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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节

武伯英独自从新城大院出来,走到街边招手叫树荫里的洋车。刚回办公室的电话,是和蒋宝珍接打,徐亦觉进门时的电话,却是和伍云甫连通。伍云甫说:“这是第一次给你打电话,因为你的电话还没被监听。也是最后一次,可能你的电话很快就要被监听。你的联络人确定了,就在新新旅社。你去见他,他认识你,你只管去。接头之后,你就完全属于另一个系统了,和我不能再联系。以后有什么事情和他说,我只知道你们,却不领导你们。”

机会真好,四个军棍去落实住处,罗子春中午吃完葫芦头泡馍,就去银行把批件兑成存单。一万的批件,九千的存款,一千现金由罗子春带去岳丈家显富,商议重定婚期。罗子春兴高采烈,要把巴克车留下,武伯英让他把势扎圆,开着车去。破反专署六个人,只剩下专员武伯英,还把蒋宝珍打发了,天意让自己孤身去会联络人,而不必给任何人解释去向。

原以为刘鼎留下的联络方式中,新新旅社是个假地方,没想到还真有,就在城外东北角。武伯英一问洋车夫,他居然毫不迟疑指出,新新旅社就在一马路。他坐在洋车凉篷里发愣,完全陷在阴影中,思前想后。按伍所说,联络人认识自己,却想不出是谁。自己当年是调查处长,曾是共产党的大敌,西安地下组织内早都无人不知。既然他不受伍云甫领导,再朝上只能是周恩来,不会是潘汉年或者李克农。党密战多年,虽说现在受了国民政府招安,密战不但没有停止,只能更加猛烈。组织有着深厚经验,潜伏人纵而不横都是单线联系,就算纵线也是越简单越好,不至于线断之时牵连太多,损失一片或损失一线。腥风血雨的教训和你死我活的争斗,得来的经验,有力且有用。自己调查宣侠父失踪,此案之重必由周恩来领导,寻找迷案的答案。想起他,武伯英心中泛起特殊感觉,这么说来我他之间,如今只隔一个联络人。

一马路、二马路在道北,民国二十年修铁路时逐渐成形。民国二十四年铁路通车,变得更加热闹,虽不比城内各处繁华,却比城外他处兴盛。河南难民因黄河决口拥入,沿着铁路线安身,道北两条马路极度拥挤。难民棚连成大片,没有营生没有祖业,都聚集于此找饭吃,凭力气糊口,大多是扛包、卸货、拉脚。人一多,流就多,不过净是下九流阶层。洋车进了一马路,武伯英就看到了“新新旅社”的牌子,白地黑字,真真切切。

武伯英下车付钱,新新旅社门牌下站着个满脸胡子的疯子,身遭聚满了找乐子的杂人。老叫花一身脏污衣服,全是汗渍盐印,四处露肉却也凉快便当。双手各持一具铃铛骨板,轻摇铃铛响,重拍骨板碰,打着板眼伴奏,曲调是关中道情,唱词是谐趣民谣:

豆芽菜,生拐拐,我给财东做买卖。

财东叫我擀面呢,我在案上唱旦呢。

财东叫我洗锅呢,我在锅里洗脚呢。

财东叫我洗碗呢,我在碗里洗脸呢。

财东叫我烧火呢,我在火里拨枣呢。

财东叫我洗盆呢,我拿盆子胡抡呢。

财东叫我抱娃呢,我把他娃胡吓呢。

财东叫我套车呢,我把马车胡挦呢。

……

老叫花唱到这里,引发了围观人群的讪笑,发出贩夫走卒特有的卑俗气味。武家曾经是大财东,所以武伯英对这个疯叫花子苦中作乐的桥段,非常厌恶。他皱眉冷眼,匆匆经过,径直朝新新旅社的院门走去。武伯英的穿着打扮高档整洁,一看就是个有钱的主儿,与破烂环境和褴褛百姓格格不入,早就引起了老叫花子注意。他边唱边打量,心不在焉又全心观察,见武伯英要进新新旅社,连忙摇着骨板扑向猎物。白听的围观人群笑着让路,等着看老叫花子纠缠上等人。

老叫花子在旅社门口,终于追上了武伯英,把骨板夹在腋下,一手拉住他的胳膊,一手张开五指讨要:“老爷,可怜可怜,打发打发,给个铜板嘛!”

武伯英正在思虑,突然被拉住,回头看看老叫花无耻的样子,转头瞧瞧看热闹的人群。他恼怒至极,脸面上却没有一丝表现,又低眼看看老叫花拉着自己的胳膊。老叫花心虚气短,赶紧松开,武伯英撇撇嘴,转身进了新新旅社。老叫花还不甘心,依偎在门口石鼓上,看着武伯英背影,微弱地叫道:“老爷,给个铜板吧。”

武伯英在新新旅社天井里缓慢转了一圈,没发现异样,旅客人等都很正常,无有接头人的迹象,也无人主动搭讪。他重新回到门口,围观闲人失去了兴致,已经散去,只留老叫花子坐在门口死等,一副誓不罢休的无赖模样。他看见武伯英出来,伸出一根手指道:“一个铜板,就一个铜板。叫虫锼出窟窿眼眼的铜板,也行嘛!”

武伯英早已听出弦外之音,见他说得更明显,还是不愿轻易接触,又飞快咂吧了几遍。“多大的铜板?”

叫花子一笑,从破衣烂衫内摸出一个铜板,张手摊在他眼前。“五毛的。”

武伯英看了一眼,正是伍云甫的那枚,从裤兜里掏出自己那枚,轻蔑地放在他手里。“给你凑个一块。”

叫花子咧嘴甜笑,如同得了天大好处,把两枚铜板摞在一起,略微转动孔洞完全重合,一沓捏起来收入烂布衫中。“我还没吃晌午饭,凑成一块,就舍不得破了,反倒饿肚子。老爷,干脆善事做到底,送佛到西天,施舍我些吃食。”

有房客从旅馆里出来,看看两人,眼露厌恶之色,匆匆而过。武伯英来了兴致,蹲下来和他脑袋平齐,眼睛警惕地四处看着,轻声问:“想吃些啥?”

“你请客么,吃得太瞎没面子。咱也不远去,就在这饭店子吃。不要多,只要好,给叫花子过个年。你一看,就是个大善人!”叫花子兴高采烈,跳着脚喊叫。

武伯英站起身来,哈哈一笑,朝新新旅社的饭店门面走去。一直自诩眼光犀利,从外貌就可推测出眼前人的职业,甚至家庭,甚至故乡何方,更甚隐秘身份。却接连打了眼,尔雅茶社李老板,新新旅社叫花子,都没瞧出地下党的蛛丝马迹。

老叫花子后发先至,到了饭店门首,伙计一见张手驱赶:“去去去,滚蛋,达儿娃多到达儿耍去!”

老叫花有人撑腰,懒得和伙计较量,停脚闪在一边。武伯英掂平着脸对伙计说:“要是怕影响生意,你给我俩开个单间。”

伙计打量了他几眼,见是有钱有势的人,话也没敢多说,张手做了恭请姿态,就在前面带路走向雅间。

酒菜上齐,三伏天气,全点的凉菜凉肉。伙计退了出去,老叫花子重把两枚铜板掏出来,递给他。武伯英仔细验看后,把他那枚交还,把自己的收好。这枚铜板代表自己在体系内地位的恢复,代表自己正式党员身份的确立,意义非凡。这几天有机会就拿出来把玩,就算装一箩筐,他也能准确辨认出来。

叫花子神情严肃,和马路上判若两人:“陆浩同志,我就是你的联络员。”

武伯英想表达亲近,见他正经,也就绷着:“你的代号?”

叫花子冷笑一声:“我没有代号,叫花子哪来的代号?”

武伯英干笑:“你知道,我就是武伯英,那你的名字呢?”

叫花子轻叹:“可能有吧,长时间没人叫,也忘了。你不觉得,没名姓、没职业、没亲朋,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干我这行刚好吗?你想要个搭口,就叫我老花吧,也算是个代号。”

武伯英撇嘴不信:“老花同志,组织有没有指令?”

叫花子拧眉思索:“没有,不过有一条不算指令的指令。陆浩这个化名不能再用,万一被抓住蛛丝马迹,非常不安全。那段时期已经过去了,今后你的化名,就改成云雾。秘密电报往来,提起你,就用这个代号。”

“云遮雾罩。”武伯英咀嚼新代号,“谁起的?”

“我起的,上级同意了。”

“云雾之上,有最好的茶叶。”

“我知道,你喜欢喝茶。”

武伯英不免吃惊,老花把自己摸得非常透彻。有些失望,组织没有新指令给自己。又有些高兴,此人滴水不漏果然是情报老手。还有些欣慰,组织挑选这样一个高手来和自己搭档。更让人兴奋的是,此人之上就是敬仰的周恩来,想着就浑身充满力量。

“既然组织没有指令,我也没有什么要汇报的,一切刚开始。”

老花不在乎埋怨:“今天只是接头。”

“以后怎么找你?”

“就来新新旅社,我天天都要饭,天天都在一马路。”

“这里不太安全。”

“很安全,明说吧,这里是秘密交通站。当然,不全是自己人,但这样更安全。刚才那个伙计就不是,如果连身边人都骗不过,也就暴露了。这种与普通人结合的站点,是最安全的。你放心,除了老板知道我,其他同志都不知道。而你的身份,只有我知道。”

武伯英默默点头。“那就这样,我走了。”

老花摊手指指酒菜:“点一桌子不吃,不合适,让人生疑。”

“我吃过午饭了。”

“你不吃我吃,很久都没吃过好的了。”

武伯英只好放下起身离开的姿态,坐回桌边。老花不再理他,自顾吃菜喝酒,风卷残云一般。酒菜下肚,他没了刚才的严肃,时不时看看武伯英,略带笑意。“密裁宣侠父,这是谁都没想到的事情,没有预计来敌人会下狠手。像他这样,一个著名的、公开的、高级的干部,都以为抗日前提下,他们只敢限制、威胁、监视。是特务太胆大,还是我们太疏忽?是敌人太歹毒,还是我们太乐观?”

武伯英本就没拿他当一般交通员看待,听言更断定了西安地方秘密组织的领导身份,但从这颇为清醒的词句中听出了一些不满,于是不做评论。

老花继续道:“西安事变你亲身经历过,知道之前是什么局势,反共只是暂时被压抑,不可能被平息。而有些同志,以为抗日是当前唯一任务,以为反动派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新媳妇的花袄还没见水,陪嫁的镜子就打碎了,宣侠父失踪,标志着又一次反共高潮的提前到来。目前只能靠你,用智慧来打碎这个浪头,我会竭尽全力协助你。”

武伯英默默点头,反复揣摩了几遍,才说出了想法:“你向上级汇报一下,我希望沈兰同志能在西安当我的联络人。我们是夫妻,更安全更隐蔽。不但对我安全,也对你安全,对整个组织都安全。”

老花边嚼边答:“你的请求,伍云甫说过,不用再请示,不可能。”

“为什么?”

“沈兰到底暴露没有,现在还不太确定,不可能回西安,更不能配合你。”

“她现在在哪里,你们也太大意了,咋能让她暴露身份?”

“如果暴露,也是她自己暴露的,到底真正暴露没有,现在估计不来。上边研究过你的请求,你太重要了,不能冒这个险。为什么一定要沈兰,我不好使吗?”

“你很好,但是,这不是我要的答复。”

“你想要什么答复?”

“行动答复,沈兰在西安出现,就是对我的答复。除此之外,一切答复我都不接受,你说不可能,我要可能不。不管组织批准与否,你们都应该传递上去,伍云甫和你,都没资格直接答复我。”

老花见他有些怨气,自己又化解不了,索性随他去了,只顾吃菜喝酒得实惠。武伯英闷闷不乐,假离婚,真分离,夫妻重聚总是有这样那样的困难。二人结账出门,老花已经喝得-脸-红脖子粗,满怀感激跟在武伯英身后。

门口的伙计奚落道:“你个老锤子,今天吃了大户!”

老花扬扬手里的骨板,作势要打这个势利眼,但堆着一脸满足的笑,却是像听了夸奖。刚一出门,老花飞快扫了一眼,目光略在街对面停顿,轻声道:“有狗。”

武伯英朝街对面茶棚看去,果然有两个闲人坐在最外侧喝茶,朝新新旅社不停观望。老花很快判断出来:“狗不是你带的,也不是跟我的,可能有人不小心,引到这边了。你走你的,放心,没事,我们来处理。”

不等武伯英答话,老花就如同打了吗啡针一样跳起来,边走边手舞足蹈,焦急地摇着骨板,铃铛急切噪响,和着粗声大气的喉音唱起莲花落,似乎也在给交通站里心明耳亮的同志提醒,拾起了望风者的角色。

龙是龙,鳖是鳖,

唢呐是铜锅是铁。

丑人自有丑人爱,

烂锅扣个烂锅盖。

龙生龙,凤生凤,

老鼠儿子会打洞。

啥秧子上结啥蛋,

他爹卖葱娃卖蒜。

武伯英回到破反专署,属下们都已经回来了,罗子春正坐在办公桌边眉飞色舞说话。见头子进来大办公室,嘻嘻哈哈的场面戛然而止。他知道自己平板的脸皮,把人吓了一跳,原本不想这样,但这样也挺好。

“你们刚才谈什么?”武伯英尽量平易近人。

罗子春笑着说:“我们刚才商量,你把我叫骡子,这是外号。我听习惯了,不觉得难听,还觉得亲切。你看,赵庸,就是招子。李兴邦,就是栗子。梁世兴,就是梁子。彭万明,就是棚子,哈哈哈!”

武伯英和蔼否定:“不好听,我们又不是帮会。”

彭万明笑道:“这还有个好处,到了生地方,用外号称呼,别人摸不着身份。”

赵庸也支持:“我们老家,要面子的念书人,结伴去逛窑子,就假名互相称呼。还有一些财主,怕妓-女纠缠,也是用这法子。”

武伯英看看憨厚的赵庸:“你嫖过妓?”

赵庸脸都-羞-红了,连连摆手:“没有,没有。”

惹得大家都笑起来,武伯英看看罗子春问:“都办妥了?”

罗子春兴奋夹着感激:“办妥了。”

“不是还剩下五百吗?给他们四个,交房租带吃饭。”

罗子春一下子紧张了起来,赶忙站起来把头垂在他下巴处,低声问:“那五百,不是让我干那啥嘛?”

“干啥,你明天就娶啊?”

罗子春白相笑着:“哪能啊,少说还有一个月。”

“那你不会再取钱?这五百,先给他们。”

罗子春明白了,尴尬笑笑,脸上的感激更浓。四个军棍见他掏出一沓钞票,才明白话意,连忙摆手推辞。正喧哗间,徐亦觉走了进来:“这么热闹,原来是分钱啊?!有我的没有?!”

武伯英也打趣:“没有,你也看不上。反过来,我们还要分你的。”

徐亦觉有些不明白:“我寅吃卯粮,哪来钱给你们分?”

“我们八月薪水的事,你忘了?”

徐亦觉故作恍然大悟:“明天早上,都到行营总务处财务科领信封。那也不是我的钱,是你们应得的。”

五个小的听言纷纷感谢,武伯英知道他有别情,就往门外走了一步。徐亦觉跟出来,背靠着木栏杆道:“下午,又来找你一趟。”

“谁?”

徐亦觉有些恨铁不成钢:“明知故问,侄小姐。”

武伯英眯缝起眼睛,眼角带着疑问:“你说这事,能弄?”

“怎么不能,太能了。”

“你就害我吧。”

“哼,有这好事,你害我一次。”

武伯英嘿嘿一笑,转问道:“托你寻线索,到底怎么样,有没有?”

“没有,这些老油子,就算有,也不会说。”

十号上班不到半小时,蒋宝珍就来了,神情焦急烦躁,一看见武伯英,立刻娴静下来。武伯英见她进来,与电话那头道别,一上班就给葛寿芝打电话,汇报了情况,请示下一步方向。最关键要他一句话,查还是不查,真查还是假查。葛寿芝考虑了一下,既然能震动蒋、胡,特别是可以牵扯蒋鼎文,肯定了真查彻查,不但好给几方交代,也对重建第三股势力的宏大计划很有益处。武伯英觉得要实查虚报,自己重新出山需要建功扬名,葛寿芝立刻再次表明将来第三股势力的领导是武伯英。

武伯英看着蒋宝珍,边放下电话,边请坐边笑道:“在用电话下棋。”

“棋在哪里?”

“盲棋,在心里。”

“盲棋,你都能下?真了不起,反正是我目前为止,见过最聪明还潇洒的。”蒋宝珍的夸赞连自己都觉得肉麻,“和谁下?凭你的脑瓜,他肯定下不过你。”

武伯英蹙眉眯眼,谦虚不是承认也不是:“葛寿芝,葛主任,你见过。那天在蒋主任书房,和我一起那个。”

“不记得,不认识。”蒋宝珍有紧要话想说,矢口否认。

“还是为了茶会的事?”

“不是茶会的事,我就不能来?”

武伯英喜欢直爽的女-人,冒失却真诚。“当然可以。”

蒋宝珍的热情比天气还热:“真不是茶会的事情,有别的事。你听说过秦岭里的高冠峪没有,连串瀑布,清幽凉爽。这么热的天,真想去避避暑。张学良原来盖过一栋别墅,怕人骂,没敢住,不会抵抗,却会享受。现在是我叔叔的行馆,他忙从没去过。我知道你也忙,但一天时间还有吧,忙里偷闲,陪我去去?”

蒋宝珍新烫了波浪头发,大方女-子含-羞-,更显娇媚。随着话语,玩弄头发的癖好也来了,将鬓边垂下的一缕鬈发,拉直放弯。武伯英故意不解风情:“我是老家伙,大你十岁,玩不到一起了。又是个残废,不宜折腾,那地方不通大路,受不了颠簸。”

蒋宝珍很不是滋味,拒绝人还让人感到无理取闹,这种男人看着惹人爱,实际惹人恨,真不知该爱该恨。她刚想张嘴劝,罗子春推门进来了,不知道还有别人,倒是惊了一跳。他定神看看蒋宝珍,再看看武伯英:“都等着你布置呢。”

武伯英冲他摆摆手:“马上就过来。”

罗子春以为打搅了暧昧时段,带着点犯错表情,离开了办公室。蒋宝珍见似乎打搅正事,又似乎被轻视,提议极好却被否定,刚想驳斥,武伯英却先开了口。“你前天来说过,我的小兵很帅。你俩年龄相当,应有共同意趣。我让他陪你去吧,就开我的车。”

蒋宝珍受不得一丁点违逆,非常不悦,掏出两盒西药扔在桌上:“我要的是你,不是你的小崽子!”

“我充其量也不过就是个大崽子。”

蒋宝珍把秀发往后一扔:“怎么了,我就喜欢这样叫!”

武伯英宽容一笑:“你喜欢,别人不一定喜欢。”

蒋宝珍最讨厌他的宽容,和个长辈似的,看似慈祥和蔼,实则拒之千里。“好了,别说了,算我自作多情。我害怕信走得慢,给我爸打了电话。让他找到那个针灸郎中,多少钱都要请到西安来。我说这边有个很可惜的人,中风了。我爸已经请了人家,你把好心当做驴肝肺,实际你就是驴肝肺。”

武伯英笑着默认评价,她毫不掩饰的热情,就算石肝肺也能感受到。

“你个大崽子!”蒋宝珍见他怪笑更加气恼,轻骂后转身出去,径直走了。

武伯英进到大办公室,五个手下已经齐齐坐定,四个军棍更是腰板笔直,等着长官训话。武伯英坐到空办公桌前,掏出香烟打火机,把烟叼在嘴里。罗子春连忙划着一根火柴,给他点上。

武伯英吸了一大口,合着烟雾吐字:“调查宣案的情况,你们都知道一些,却都不全。我不说细的,前面说过一些,将来工作中还会再说。现在说说大形势,可以肯定,绑架宣侠父的人,不管是日本人还是自己人,都在嫁祸于人,准备渔翁得利。小的嫁祸刘主任、徐科长,大的嫁祸蒋总裁,近的嫁祸蒋主任、胡司令,远的嫁祸戴局长、徐局长,用心十分险恶。但是这几日,国共双方受查者,都不认为是在替他们解绳套,反倒认为我们别有用心。”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脸带忍辱负重。

武伯英又吸了口烟:“刚才,我给葛主任汇报过,他也同意我的看法。你们四个不在这两天,我又接触了一些上层人物。看来宣案,从上层着手,没有意义。都是老江湖,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也怪我急功近利,想快速破案,有些眼高手低。一开始,我们去查八办,是有一点政治偏见,但也是必要的开始环节。并不是一无所获,有了一条线索,你们不知道,就是宣侠父失踪之前去过蒋公馆。”

众人眼眉一紧,想不到这么快就钓到了大鱼。

“你们四个,搞侦察出身,也知道现场的重要。宣案现场尚不能确定,前面眼高手低,现在就要心细手密。只能用假设来还原,不假设蒋主任是始作俑者,但是可以假设宣侠父从蒋公馆出来,骑着他的自行车,要回租住的地方平民坊五号。”武伯英说着来到墙边的市区地图前,用红蓝铅笔从蒋公馆到平民坊五号院,画了一条蓝色折线。“骑自行车都选近路,这是最近的回家路线。沿着崇廉路向西走,这一段路不可能下手,离蒋公馆太近,路灯亮,门口的警卫能看到。走到这个十字,朝南拐上北新街,旁边就是八办,也不可能下手,警卫和监视的人,都能看到。朝西拐上崇礼路,新城大院后门口有站岗的,也不可能下手。”

众人凑了过来,反复看标注路线。

武伯英用红色笔头把折线最后一段加粗:“最有可能的地点,就是从崇礼路拐进平民巷。崇礼路是交通要道,车多人杂,还有巡逻队,只有等人进了平民巷北口,才好下手。这个假设最有可能成立,那么绑架案,就在这个短小狭窄的街巷发生。若让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何况绑架一个活生生的人。当然也有可能,用无声手枪直接打死,然后移尸他处。就算这样,也会有蛛丝马迹,不是实施者没留下,而是我们没有找。”

众人纷纷点头,都把眼睛投向平民巷。

武伯英用蓝色笔头把平民坊一带圈起来:“平民坊是宣侠父住的地方,查完八办,第二个重点就是这里。虽然有四个出入口,但是有那个假设前提,就先把宣侠父回家的路线,定在平民巷北口。有一点你们必须清楚,这次任务是戴局长和徐局长的双重密令,是蒋总裁的特别指示,一定要查清,可以彻查任何人。我们现在是为总裁办差,后台比谁都硬,你们不要有任何顾虑,有什么看法就谈出来。骡子,如果让你来搞宣侠父,在平民巷内收拾他,最佳地点是哪里?”

众人一听为总裁办事,个个都神圣了起来,为总裁就是为国家。罗子春略一迟疑:“我觉得,应该是刚拐过弯去。”

众人也随声附和,纷纷表示同意。武伯英把烟头摁灭在平民巷拐弯处,狰狞着嘴角:“不管在哪里搞,我们都要把平民坊,掘地三尺。”

蒋宝珍上午过得特不痛快,预示着全天都不会顺当。这些年来挑挑拣拣,好不容易遇见个顺眼的,还没胆量。她上楼到了叔父办公室,刚埋怨发泄几句,就遭了训斥,更不痛快。

蒋鼎文语气不悦:“去武伯英那边了,你能不能矜持一点?也够给我丢人的。还把头发烫了一下,干什么,女为悦己者容?”

蒋宝珍的肺都气炸了,知道叔父留口德,伸手将头发扒拉了一下。“我这就去洗了,知道谁告诉你的。除了徐亦觉那狗东西告密,还有谁?我刚才经过办公室门口,就见他在里面怪笑!”

蒋鼎文心中很疼侄女,觉得有些过分,口气里带了些歉意劝慰:“徐亦觉是为我好,我是为你好。古话说,男人多薄情,女-人多痴情。常言道,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也不用我给你再多讲,这两句把我的意思都表达了。”

蒋宝珍听言沉默了片刻,觉着那日叔父叫自己陪餐,似有撮合之意,今天奇怪又突然荡然无存。她我行我素惯了,从怦然心动到情意绵绵快,到恩断义绝也快,以至于生出对武伯英的恨意。“我也听说了,他新官上任三把火,先烧到你身上了。”

蒋鼎文心中一惊:“谁说的,什么火?”

“不知道具体,只知道他正和你过不去。”

蒋鼎文见隐秘并未透出,再没追究来源,不屑道:“蚍蜉撼树,自不量力。”

“叔叔放心,我能分清,与你为敌的,自然也是我的仇敌。”

蒋鼎文欣慰:“不说这些了,你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处理。洗个澡,把不愉快,就都洗掉了。”

蒋宝珍感激地看了叔父一眼,谁对自己好,不言而喻。她听话地站起来,走到门口突然转身回来,到了休息间里。把桌上托盘里的西瓜牙子,端起来全部倒进垃圾桶。叔父疼爱自己,自己也应爱戴叔父,亲情是世间最真的情感。血缘关系是自有之情,而男女之间就算结成夫妻,也是应有之情,况且他还是未有。“立秋了,西瓜不能再吃。”

蒋鼎文一愣:“哪天?”

“前天。”

蒋鼎文想了想,记起正是武伯英威胁自己那天。“这么快,就秋天了。唉,西安和老家不一样,四季分明,人也分明。秋来春去,毫不留情,你来我往,毫无交情。”

武伯英带着手下出了黄楼后门,楼后立着几栋二层小楼,分驻一些非直属单位,和几个独立办公的直属单位。如今蒋鼎文身兼数职,除了基层单位分得清楚,把上层机关粘合起来,就像麻绳捆着一束木柴。西墙边的小楼,是电讯处的办公区,一些身着军装的人员,往来穿梭,忙忙活活。武伯英没在意,领头朝大院后门走去。电讯处底楼走廊里,一个穿着军装的男人,年近三十模样,靠着捎色斑驳的红漆木柱,有一口没一口抽着烟。他皱眉抬眼,看见武伯英一行,带着惊喜亮嗓子招呼:“武处长,出去呀!”

武伯英听音停步,侧头看着没认出是谁,只见一身短袖军装,人一穿军装,模样就相近。那人扔掉烟头,走过来几步。武伯英转身面对他,还是未端详出所以然,军衔是少校。那人走近了问:“老处长,把我忘了?”

“没有,师孟,烧成灰我也认得你。”

二人双手相握,均有久别重逢的感慨。实际也就是西安事变至今,但那场变故实在巨大,叫人有隔世之感。师孟接替被清除的共党潜谍李直,当了三个多月老调查处一科机要电讯科长,实际武伯英当正处长,不过也就一个半月。但是当时,每日之事都是新颖而繁杂,足可当赋闲时的一月来计,所以二人的友谊,似乎已有了三四年深厚。事变后调查处烟消云散,成员死伤走失,今日重逢不可不谓:“劫波度尽兄弟在,故人失踪今又来。”

罗子春和师孟也认识,赶紧上来握手,互相拍拍胳膊。

武伯英吩咐罗子春:“你带着他们先去,到地方等着,我和师科长,说几句话。”

罗子春得令,又和师孟相互笑笑,带着赵庸他们出了后门。武伯英转头又仔细端详师孟,虽还是技术派的老样子,但风霜味道更浓,加之一身军装,威风了不少,也显成熟。“我还以为你早就离开了西安,以为咱们的老人手,就只剩下罗子春一个了。真的,见你之前,以为不是死了,就是回老家了。”

“死倒是没死,当时也想过回陕北老家,但是事变解决之后,共产党把陕北占完了,肤施又叫了延安,回不去了。”师孟说着做了个枪打头的手势,“我是老调查处的,回去只能这样,特务嘛!”

武伯英回味着点头:“早知道你也在新城,我就向蒋主任申请,把你要过来。”

师孟略带感激摇头:“就算你想要我,我也去不了,破反专署是绝密单位,我进不成。你一出山,我就知道了,上面通知把你那部电话机的名字,换成了武伯英。我是管这个的,你的话机和高层领导一样,纳入了二十四小时值守范围,随要随接,随接随转。”

武伯英脸上埋怨,心里真诚:“你知道,也不来找我。怎么样,在电讯处,还是老本行?”

师孟苦笑:“哪还能干老本行。我现在属于非涉密人员,进不了机要科,连电报科都进不了,在电话科。”

“科长?”

“不是,哪能啊。”

“副科长?”

“也不是,技术工程师。干修理工的事,挣修理工的钱,挺好的。蒋主任能收留我,我就很满足了。再说也不愿意干那事了,少担多少心,多睡多少觉。”

武伯英和师孟告别之后,一路回味从前的日子,潦草混乱。西安的世事就像一堆干草,张学良、杨虎城、共产党,你一钗子他一攮子,弄得又大又乱。如今蒋鼎文把这些干草全压成了一大捆,绑扎得瓷实异常,但干草还是乱的,一点也未改变。快走到平民坊街口,他看见五个手下,突然有个可怕的念头冒了出来。同时冒出来的,还有师孟熟悉又陌生的脸,伍云甫说过电话未被监听,才打电话来安顿联络事宜。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又-干-过保密通信,如非万无一失绝不会冒失。那么他肯定之肯定的消息,从何而来,莫不成就是师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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