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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为人处世,害人之心不可有,而防人之心不可无。对于善良的人来说,这句话的后半句,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通常那心地善良之人,既无害人之意,何尝会时时揣着一颗防人之心?更何况若是小人作起祟来,其手段之阴险毒辣,程度之负义绝情,又远非坦荡君子所能想象得到。所以若有歹毒小人打定了主意,处心积虑地欲算计一个善良君子,那真个是防不胜防。

燕青这回便着了此道。

自寒夜捉--奸-那事发生之后,燕青留意观察,感到贾氏和李固确实老实了许多。两个人之间那种眉来眼去的情状都收敛了起来,相处议事均不越主仆之矩。见了燕青,两人亦俱彬彬有礼,且面含愧疚之色。

燕青认为这是两个人幡然悔过的表现。他庆幸自己当时没有贸然闯进房中,将事情闹大。似目下这样,既对其不良行径起到了警示作用,又保全了两人乃至主公卢俊义的面皮,应当说是个最好的收场方式。倘两人从此痛改前非,不覆旧辙,燕青考虑可以将此事压在心底,永不向卢俊义提起。那将对每个人都有好处。

燕青非常希望事情朝着这个良好的方向发展,希望贾氏和李固只是一时糊涂,冲动之下做出不当之事,一旦醒悟即会迷途知返,浪子回头,希望阖府上下的关系一如既往地正常和谐。因此这些日子以来,他在府里见了那两个人,仍如往常一样对待,该禀报的禀报,该商议的商议,毫无轻慢失礼的表示。那两个人似亦解燕青之意,与燕青配合得甚是默契,相互协调着,将府上的事务打点得井井有条。在不知情者看来,这卢府里一直诸事如常,并未发生过什么意外风波。

在这种情况下,燕青的心情渐渐安定疏松下来。他觉得贾氏和李固毕竟还是明智的,能够知过改过,而那件事情,就让它永远成为过去罢了。燕青根本没想到,这种平静正常的状态,乃是贾氏和李固为了麻痹他、稳住他而营造出来的假象。在这个假象的掩护下,阴谋的步伐已经悄然启动起来了。

阴谋的头一步,就是向官府密告卢俊义谋反。

卢俊义是非除掉不可的。贾氏和李固认为,只要卢俊义回了府,他俩做下的丑事总有败露发作的那一天。到那时,两人皆会落得死无葬身之地。那么与其等着卢俊义将刀架在自己脖子上,便不如抢先将刀架在卢俊义的脖子上。

燕青捉--奸-的第二天,李固便已悄悄地将此事做了。当时燕青尚不知卢俊义被劫上小梁山之事,所以无从提防李固去官府做这等告密勾当。

大名府留守司主官梁中书闻告卢俊义有勾结绿林意图谋反之举,甚为惊讶。他虽与卢俊义素无交往,却是久闻其名。他知道卢俊义这个人虽则急公好义,然却很守本分,从不惹是生非。他想不出这个衣食无忧的富户庄主,有什么理由放着好端端的日子不过,偏要铤而走险去做那大逆不道、株连九族的蠢事。

然而告密者言之凿凿,又是卢府里的心腹管家,这便又由不得他不相信不重视。这种性质的要案,倘有疏忽失察,罪莫大焉。为官者在这样的事情上,是必须遵守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个的原则的。

根据这个原则,梁中书就勉励李固一番,称赞他真乃是深明大义、胆识过人的大宋良民,授意他须采取不动声色、守株待兔之势,一俟卢俊义回府,速速前来报信,本府会即着人将其擒拿归案,届时论功行赏自不待言云云。

李固回去将告密的情况回复了贾氏,贾氏心绪稍安。她认为卢俊义死期临近,已不足为虑,贼胆放得大起来,便与李固筹划阴谋的第二步,就是除掉燕青。

既是与卢俊义做了对头,燕青也留不得。燕青对卢俊义忠心不贰,情同亲生父子,这一点贾氏和李固再清楚不过。他们敢断定,假如卢俊义真的落草造反,燕青必会追随其上山无疑。

卢俊义回府,吃官府拿去后,若是不被判斩刑,燕青会竭力替他保住这卢府的家产。即使是被判了斩刑,有燕青在,贾氏、李固霸占卢府资产的计划,也会遇到很大的阻力和麻烦。所以目前燕青已经成为贾氏、李固二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是非清理掉不可的。

该如何下手呢?

按贾李二人的愿望,恨不能马上就弄死燕青才好。然而燕青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万一行动失手,或者让燕青觑出破绽,后果不堪设想。而且,在卢俊义未被官府拿去之前,于府院里闹出人命案子,动静太大,风险也太大。诬告燕青与卢俊义一同谋反,证据不足。随卢俊义被劫上小梁山的分明是李固而不是燕青,这话若扯得紧-了,倒有将李固卷入谋反案中之虞。

贾氏、李固两个人,抓着燕青不在眼皮底下的点滴工夫,紧张地磋商了几次,最后决定,还是趁着卢俊义尚未回府,先寻个借口将燕青赶出府去为宜。别的不说,只在燕青监视下这种偷鸡摸狗的日子,两个人也是一天也忍受不下去了。

大计既定,李固当即便有了驱逐燕青的具体措施。他如此这般地将自己的计策向贾氏道出,贾氏虽觉非为万全之策,倒也比较可行,便首肯下来。她叮嘱李固,事情不做则已,做则必须成功。李固拍着胸脯道,娘子尽管放心,若连一个燕青都摆不平,我李固还能成什么大事。贾氏看到李固果敢自信的神态,很受鼓舞,确信前途是光明的。并且她感到,这一段日子虽然过得提心吊胆,却是毫不平淡,充满刺激,将来回想起来,必当是一段很充实、很有意义的生活。

李固到底是有些手段和势力,很快便在燕青浑然不觉的情况下,将一切手脚都做妥了。

这一日,燕青因几家佃户的粮租未齐,亲自外出催租,见有两户人家确属家贫无力,便依着卢俊义所定的惯例,视其家境实情适度减免了租额。忙了大半晌,方折返回府。

燕青刚在府门前离镫下马,便有一个小厮由门阶上迎过去,通报道主母与李都管正在前院正厅等他。燕青以为是有什么事情要相商,漫不经心地应一声,把缰绳交与小厮,便向府门里走。那小厮素与燕青熟近,却贴了燕青的耳朵关切地小声言道,小乙哥仔细,主母与李都管气色不对。

燕青闻言怔了一下,问道,府上出什么事了?小厮道,听说仿佛是出了件大事,与小乙哥有牵连。详情小的却是不得而知。燕青听了有点摸不着头脑。今日自己一直在外面办事,府里会发生什么大事,且又牵连到自己呢?燕青急着去弄明白,遂对小厮点头说一声知道了,就大步迈进了府门。

进了前厅,气氛果然不对。只见那贾氏居中坐着,李固坐于其侧,另一侧还坐了李固手下的两个管事。几个人均神情严肃,面色阴沉,看到燕青走进来,也无人开口招呼。燕青满腹狐疑地向贾氏拱手唱了个喏,问道,闻主母唤小乙过来,不知所为何事?

贾氏也不看他,慢条斯理地呷着茶水说道,燕青,你自己做下的事,还装什么蒜呢?燕青听这话说得森冷,一面在心里迅速检点着自己的所作所为,一面恭谨地道,小乙不知在哪件事上出了差池,请主母明示。贾氏依旧慢吞吞地道,李都管随主公外出期间,府上的账目皆交与你掌管,你是如何掌管的?

燕青见问的是这事,却是心里有底,毫不含糊地回答,小乙经手的账目,无论进出巨细,全都记得清爽明白,不曾有一毫差错。主母若不放心,可将账本拿来验对。

贾氏将茶盏向几案上重重地一放,声色俱厉地叫道,我正是验对了账簿,才发现了你这厮在里面做的手脚。燕青听这话说得不是路,遂也提高了嗓门,正色言道,主母此话却说得奇怪,小乙听不懂。贾氏拍案道,你这厮还给我装糊涂。我懒得与你废话,李都管你与这厮理论。

李固点头应着,从旁拿过几本账簿向燕青脚下一掷,冷冷地道,燕青,这些账簿上面都有涂改过的痕迹,而且至少有几千两银子的进出数目验对不上,你做何解释?燕青捡起那几本账簿看了看,从容地对李固道,李哥,你怕是搞错了,这不是我经手的账簿。再者说,府上所有的往来款项,均须经账房核查入账,非是都管一人可在账外随意支拨调用,这个规矩你李都管应当很清楚。我燕青署理都管事务时,是严格按照这个规矩来做的。关于这一点,在座的两位管事可以做证。

李固就斜了一眼那边的两个管事道,你们可以做证吗?可以证明燕青没有在账簿上做手脚吗?那两个管事早已是被李固软硬兼施地拉拢买通了的,当下都低了头,怯怯地答道,这个证人我等委实不敢做的。皆因主公与李都管走后,府上的所有财务均由燕青亲自主管,旁人一概过问不得。

李固与贾氏对视了一眼,嘴角浮着一丝嘲弄的笑痕,对燕青道,燕青,燕小乙,你还有何话说?事情是明摆着的,是你利用职权,私自侵吞了府上大宗款项,却又涂改了账簿欲盖弥彰。可惜呀,若要人不知,除非己未为,狐狸的尾巴总有一天是要露出来的。现在证据俱在,你抵赖得掉吗?

事态至此,燕青业已完全明白了贾李二人串通账房栽赃陷害自己的险恶用心。一股冷气从他脊背上嗖嗖地蔓延开来。

燕青不是害怕,而是震惊。他万万不曾想到,自己以宽容仁厚之心对待他们,顾全大局与人为善地未将他们的丑行公之于众,他们却以这等卑鄙下作的伎俩来报复自己。

燕青心里没鬼,自然无所畏惧。那两个管事不过是两条受人利用的癞皮狗,燕青不屑与他们计较。他蔑视地横扫了他们一眼,将目光停在李固的脸上,挺直了腰杆冷笑道,李都管说得不错,若要人不知,除非己未为。你我做了些什么事,彼此肚子里都清楚,要说个分明却也不难。至于账目上的事,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既然李都管言称是在燕青手上出的纰漏,燕青可以负责追查,必要追根寻源,查他个水落石出,看看这鬼到底是出在了哪里。

贾氏深知燕青不是等闲之辈,心想如果不能速战速决,让燕青据理而辩,站稳了阵脚,自己和李固将很快便陷于被动,遂赶紧声色俱厉地截断燕青的话头,喝道,这账目还等着你去查吗?我与李都管早已查得一清二楚。你犯下的这等侵盗主人家资之罪,若是告了官,少不得要判你堂棍五十、戴枷发配,教你受用那吃不尽的苦头。姑念你在府里侍奉多年,我便将此事民不举官不究地放过去算了。但府里却断难容你再待下去。你现在便可收拾行李,自去另讨生活罢了。

燕青将炯炯目光移向贾氏,昂然答曰,这件事主母怕是做不得主。小乙乃主公义子,若要驱赶小乙出门,须待主公回府定夺方可。贾氏见燕青态度如此强硬,心里不禁发毛。为了压下燕青的气焰,她顾不得许多,脱口叫道,你休再提你那主公。你那主公做下了大逆不道之事,怕是回不来了。便是回来,也做不得主了。

燕青岂容她如此污损卢俊义,怒目相向地叫道,小乙请主母自重,莫要信口胡言,否则可莫怪我燕青无礼了。

李固原是与贾氏商议,密告卢俊义谋反之事暂不声张,免得打草惊蛇。但从目下的情势看,不掷出这个撒手锏,显然是难以制服燕青。既然贾氏已将话说出了口,李固索性就厉色地帮腔道,燕青你竖起耳朵来听好,卢俊义那厮已在外投了梁山贼寇,我与主母不得不大义灭亲。卢俊义那厮回府之日,便是他被缉拿归案之时。你不提卢俊义便罢,若再提时,我们可即刻拿你做个从犯送了衙门里去。识时务者为俊杰,我劝你还是快点去收拾行李,速速滚蛋为是。

燕青听了这话,方悟这一对狗男女想要陷害的不仅是他燕青,更主要的乃是卢俊义。一时间燕青不禁血液奔涌,须发皆立,恨不得马上扑上去将这两个畜生掐死。

但是他还是竭力用理智压下了这股怒不可遏的冲动。

若论动武,十个李固也抵不住燕青的一只拳头。然而动武之后,局面当如何收拾?听李固这贼人的口气,他们必是已经与官府串通好了。倘若他们捏弄个罪名,将自己先拿进了官衙,又当如何?燕青并非怕去吃官司,但此时自己若是吃了官司身陷牢狱,卢俊义返回大名府时有谁能去通风报信,令其防备卑鄙小人设下的歹毒陷阱呢?

顾虑及此,燕青不得不强迫自己压抑下满腔的怒火,愤然扫视了一下贾氏和李固道,这么说,我燕青倒是要感谢你们的宽宏大量、仁慈心肠才是了?也罢,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我燕青堂堂七尺汉子,走到哪里也挣得到一口饭吃。我只留一言,请二位记好,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天网恢恢,迟早要报。二位好自为之吧,我们后会有期了。说罢,燕青回转身-躯,昂首走出厅堂,到自己的住房收拾了行李,离府而去。

贾氏、李固悬在心头的一口气这才松将下来,弹冠相庆道,真乃是两军相逢勇者胜。方才如果稍有软弱,鹿死谁手未可知也。

因密告官府缉拿卢俊义之事已然说出,贾氏、李固便召集全府上下人等,公开宣布了此事,并且严令,任何人不得走漏风声,否则一律按随卢俊义谋反论处。府里众人闻听这事,个个心惊胆战,皆思量着怎么保全自身,谁敢言半个不字,俱唯唯遵命而已。

贾李二人看得尘埃落定,自此没了顾忌,每日里也不避嫌,明铺暗盖地就厮混在一起,种种丑态也不必细述。阖府上下看在眼里,惧着二人的-yin-威,尽皆装聋作哑,不置一喙。

却说燕青离开卢府后,便出了城,在官道旁找一家小客店住了下来。他要在这里等候卢俊义归来。

卢俊义为何未同车仗一起回府,至今对燕青来说还是个谜。说卢俊义已在外落草造反,燕青很难置信。这件事在燕青看来,是既无理由也无迹象。但是从贾氏、李固那般猖狂嘴脸上看,又不全然似空-穴-来风。这倒弄得燕青心里也犯嘀咕。

无论卢俊义谋反是真是假,他若贸然踏进家府必遭不测,这是坐定了的。所以燕青一定要在这条卢俊义返回大名府的必经之道上截住他,禀明府上的变故,以便他做出相应的对策。燕青思量着,卢俊义离家日久,也该到了折返的时候,因此每日早早地起了床,用过早饭后,他便出得店去,在官道左右转悠等待,生怕将卢俊义放了过去。

这日燕青又在外转了半晌,觉得口渴,就进了道旁的一个茶棚略作休息,吃茶暖身。一碗茶刚刚饮下,就听得茶棚外面渐渐响起了一片争吵声。

燕青向外面看去。原来是有一个挑担卖柿子的老汉在道旁歇脚,被几个从城里出来闲耍的泼皮围上,从挑子里拿了些柿子吃了,却借口柿子生涩,不付钱便欲扬长而去。那老汉不依,拦住他们索要柿子钱。泼皮恼-羞-成怒,便耍起蛮横要殴打那老汉。

燕青最见不得这种事,当下心头火起,正要起身去教训那帮泼皮,却早有一个年轻后生抢上去护住了那老汉,对众泼皮道,你们吃了人家的柿子不给钱,还要打人,不觉得过分了吗?众泼皮嚷道,你算他娘的哪路鸟人,不干你的事,你且少管。那后生道,我便管了,又如何呢?众泼皮就笑道,活该哥儿几个今日拳头开斋,有找打的送上门来了。仗着人多,泼皮便一哄而上,直取那后生。

岂知那后生却是个会家,拳动脚飞,几个干净利落的闪转腾挪,前后左右围上去的泼皮便全被击翻。其中一个泼皮被那后生踢中鼻梁,一腔污血登时喷了满面。众泼皮其实都是些欺软怕硬的窝囊废,眼见不是对手,发一声喊,便都争先恐后地撒丫子落荒而逃。

燕青正自称赞那后生打得漂亮,忽然感到此人有些面熟,心中一动,忙起身步至茶棚外,在那后生肩头拍了一下,叫道,兄弟,别来无恙否?后生回脸一看,惊喜地叫一声,原来是小乙哥,真是巧遇。燕青向两旁扫一眼,对后生道,走,咱们去茶棚里面说话。后生会意地点点头,随燕青走进茶棚。

原来这个后生,正是女扮男装的楚红姑娘。燕青在这行人往来之处,为掩外人耳目,自是只能对其以兄弟相称。

当下燕青拉着楚红进了茶棚,落座一隅,低声问道,你不是已经远走高飞了吗?如何又到这大名府来了?楚红回眸瞥了一下,见茶棚内并无其他茶客,乃轻叹一声道,一言难尽。遂将与燕青分手后的情形大致叙说了一遍。

原来那一夜楚红在丰县被王俭出卖遇险,幸蒙捕头龚定国仗义搭救,方逃过了一劫。离开丰县后,东躲西藏地流浪了几日,身上的盘缠已所剩无几,住店吃饭都成了问题。走投无路中,她只得权且潜来大名府投亲栖身。经历了丰县之变,楚红感到这里可能是眼下她唯一能够落脚的地方了。

住在大名府城里的是楚红的一个表姑。表姑父姓韩,在府衙里做个掌管档案文书的孔目,以往与楚怀中书信来往甚密。楚怀中一案发作传至京城时,蔡京曾命人调查过楚怀中的社会关系,对其在大名府这个亲属的情况是掌握在手的。因而楚红行刺了潘世成逃出汴京后,蔡京便特意传书与其女婿梁中书,令他注意在大名府缉拿楚红。梁中书得信,即召见了韩孔目,当面严诫,如果楚红潜逃至此,必须立即举报,否则以同案犯论处,满门连坐。

韩孔目打心眼里不愿意做出卖亲属的勾当,却又深畏朝廷律法。回家后与妻子商讨再三,百般无计,一筹莫展,只企盼着楚红莫到大名府来。过了若干时日,未见楚红踪影,韩孔目夫妇正渐渐地将心思放宽下来,楚红却出其不意地找上了他们的门。

其实这时候丰县知县已经将那冒名顶替的女-子首级呈报京师。蔡京日理万机,未予深究便信以为真,并亲自禀奏了赵佶。赵佶早将此事淡忘,听过蔡京奏报,随口称赞了几句老太师真乃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旷世奇才,也便拉倒。此案就这样基本上便算是了结了。

关于这个情况,蔡京通报了梁中书,但梁中书没再向下通报给韩孔目,他没有那个工夫。因此韩孔目夫妇一见楚红登门,仍是惶恐得不得了。夫妇俩再三问实楚红入宅确是无人看见,紧张合计一番,决定冒着风险不去报案,但是家里也不能留她,只可资助她些银两,从速打发她远遁。

夫妇俩将这番意思在密室里如实对楚红说了。楚红明白,她欲在此秘密休整些时日的打算是行不通的了。但对于韩孔目夫妇的苦衷,楚红深表理解。性命交关之事哪个不怕,他们能做到不似王俭那样出卖自己已经不错了。

于是楚红便又悄然离开了韩宅,连进带出,她在韩宅里总共待了不到两个时辰。

韩孔目送了她一笔盘缠,正是楚红急需,也未推辞。当夜,楚红在城中寻了个偏僻小店住了一宿。今日一早出得城来,天地苍茫,道路万千,却不知哪一条是可行之途。正徘徊踌躇间,看到那帮泼皮欺负卖柿子的老汉,楚红心头的焦愤之火不禁腾地燃起。这苍天之下怎么俱是不平之事!她也顾不得以自己此时的身份处境应当少惹是非,挺身而出就将众泼皮打了个屁滚尿流,却不意恰与燕青相逢于此。

颠沛流离了许多时日,骤然重逢燕青,楚红备感温暖,就觉得如同见到了亲人一般。由韩孔目家出来后,楚红曾动过到卢府去找燕青的念头,但只是瞬间一闪便打消了此念。连自家的亲属见了自己都惶然万状,唯恐避之不及,又何苦去给一位陌路朋友增添麻烦呢。

然而在心里,楚红却是非常渴望能再次见到燕青。那个英俊青年给她留下的印象极为深刻,以至于在逃亡路上那些寂寞寒冷之夜中,燕青不止一次地出现在了她的睡梦里。楚红每次醒来后便禁不住暗自感叹,今生再与那青年义士燕小乙相会,也许只有在梦中可得了。

此时与燕青不期而遇,真正是令楚红惊喜交集,满腹的话儿都涌到了嘴边。匆匆地道过了自己这些日子的情状,她便亲热地询问起燕青的近况,为何会在这个地方,这么一大早出城,是为府上采买东西来了吗?

燕青微微苦笑道,我这些日子遭遇之事,亦是一言难尽。遂将他回到卢府后,卢俊义听信妄言外出避祸,李固先期返回与贾氏勾搭成--奸-,向官府告发卢俊义落草梁山谋反,并将自己赶出府第等事简要地对楚红说了说。楚红方知此时燕青的处境,虽不似自己被官府通缉,却也成了天涯沦落人。

一个念头蓦地从楚红头脑里迸发出来。这也是受了燕青所言卢俊义被诬落草梁山的启发。楚红向周围看看,茶棚里依然空荡,除了他俩无有别的茶客,乃低低地对燕青道,既是小乙哥目下亦无处安身了,我倒有个主意。燕青问她什么主意。楚红抿了抿嘴唇,沉沉地道,这个世道忠--奸-不分,黑白颠倒,处处是好人受气,恶人得意,实在是逼得人无路可走。你我索性便去投了梁山如何?

燕青听了,身上一震,沉默着没有答话。落草为寇,反叛朝廷,这是他从来没有想到过的事情。楚红见他不语,盯着他问道,莫非小乙哥没有这个胆子吗?

燕青摇摇头道,这倒不是有没有胆量的事。

楚红道,那么小乙哥是觉得还没到非走那一步的时候,对不对?但我从你方才的话里听得出来,那两个狗男女与你是不共戴天的,眼下放你一马乃是权宜之计,迟早还会想方设法地再陷害你,你等到刀架在了脖子上再做打算可就迟了。

燕青点头道,你说得不错,这一点我也看得出来。那两个狗才不将我置于死地是不会罢休的。但是眼下,他们的矛头是冲着我家主公而去的,我不能不留在这里给主公报信。再说,我家主公在外面的状况我尚不得知,倘他落草梁山之事纯属子虚乌有,我却上了梁山,岂不倒为那狗男女提供了旁证,反而害了我家主公吗?

楚红想了想道,小乙哥说得不无道理。但若那对狗男女已与官府串通好,不管事实如何,硬是要定卢员外一个谋反罪名,又如之奈何呢?燕青道,那也须待我见到主公后再做定夺。楚红道,若你家主公确实反了呢?燕青道,我现在还想不出主公要造反的理由。若他反得有理,我自会随他一起反。

楚红很钦佩燕青对卢俊义的忠诚,说道,既是如此,希望小乙哥多加保重。我却是决心已定,要去投奔梁山了。燕青道,看来这确是你唯一的出路。不过此乃前途莫测之路,望你好自为之。楚红注视了燕青一瞬,说道希望我们还能再见面。燕青道也许会的。楚红觉得还有许多话要对燕青说,但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送别了楚红,燕青仍在官道旁守候着。直到日落月升,这一日又没等到卢俊义。

回到客店那间阴冷的小屋里,燕青胡乱吃了点东西,便和衣躺到了床-上。却又没有睡意,就禁不住天马行空地胡思乱想。主公卢俊义今在何方?何日才能回转?回来后当以何策对付那对狗男女?落草为寇,投贼谋反,这绝不是主公能做出来的事。主公家族祖辈皆殷实大户、守法良民,怎么可能欲去与那山林草莽为伍,做那杀人放火的强盗勾当?

可是楚红是去投奔梁山了,她义无反顾地投奔那些所谓的贼寇去了。楚红是坏人吗?不是,绝对不是。她乃是被逼无奈,才不得不走上了这唯一的求生之路。那么照此看来,那些落草为寇、占山称王者,也未见得全是强盗恶棍,内里说不定有多少像楚红这样的无辜百姓,是在走投无路间被逼上梁山的。

倘若自己被逼到了这一步,主公卢俊义被逼到了这一步,是不是也会走上这条路去呢?

燕青越思越想,越无法入眠,索性起身出屋,来至庭院中踱步消磨时光。

夜静如水。

望着一弯冷月,燕青不由得又想到了在汴京逗留的那个夜晚,想起了镇安坊里那间温暖的琴房,回味起了与李师师共同度过的那只有几个时辰的短暂而温馨的时光。一个仅仅与之晤过两面的青楼女-子,竟然在自己的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思念,真是有点不可思议。是因为她的美丽,还是她的聪慧和才艺?似乎都是,又似乎都不尽然。李师师那令人难以抵御的魅力究竟是从何而生,燕青实在是有点弄不明白。

若非卢府里发生了这样的变故,燕青本打算择日再赴汴京去看望李师师。但以如今的情势看来,近日里显然是脱身不得了。光阴流逝,时过境迁,李师师还记得我燕青燕小乙吗?李师师现在正在做什么呢?或许是正在接待什么达官显贵吧。无论如何,她的身边,是不会似我燕小乙此刻这般寂寥的。

一想到那仙品玉质的李师师并非属于自己,而是属于众多登临镇安坊的寻欢者,燕青的心头便难以抑-制地涌起了一阵无可言说的怅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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