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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翻译《飞鸟集》第二百一十九首的时候,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觉得郑振铎的翻译出现了明显问题。
原文:Men are cruel, but Man is kind.
郑译:独夫们是凶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
感到两个问题。第一是,Men为什么译为“独夫们”(又,既然是独夫,何来“们”)?Man为什么译为“人民”?第二是,即使词没译错,总体意思出现了常识问题。独夫的确残暴,但是独夫统治下的人民从来就不是善良的,如果不是大部分不善良,也一定不是大部分善良。否则,独夫的力量从哪里来?纳粹在欧洲,日本兵在南京,大部分都不是善良的。这些成群结队的“人民”,灭绝人性时,没体现出任何善良,而且在过程中坚信自己是正确的。
我的体会,这首诗揭示的是众人和个体之间的巨大差异。个体的人性中,有善、有恶、有神圣,单一个体容易平衡,很难呈现大恶,即使出现,也会被其他人迅速扑灭,不会造成大害。而聚合成组织,个体的恶有可能被集中放大、被管理者利用,形成大恶。一旦集体意志形成,机器开动,个体无助,或被机器消灭,或成为机器的一部分,去消灭他人。从这个角度观照,Men指某些人的聚合,指团队、政党、政权等等,Man指人性,你、我、他、她,每个个体展现的人性。
翻译的时候,我想了很久,简单的译法是:众人是残酷的,人性是善良的。
但是最后译成:庸众是残酷的,每个人是善良的。
只有庸众而不是普通群众才是残酷的,庸众的特征是唯利是从、唯权是从、唯捷径是从、唯成功是从,无论什么样的当权者,只要是当权者说的,都是对的。无论是非曲折,只要有人倒霉,特别是似乎过得比自己好的人倒霉,就会叫好。人性本善,不错,但是这首诗强调的是个体,重点不在善,翻译成每个人更警世。而且,每个人加在一起就是人类,每个人都有的,就是人性。
译完,想起在“二战”的德国、红色高棉的柬埔寨,庸众的所作所为,愣了很久,发了个微博:“翻译《飞鸟集》第219首:‘Men are cruel, but Man is kind.’/‘庸众是残酷的,每个人是善良的’……简单一句话,想了很久。”
此微博,评论超四百个,转发近一千五百次,阅读一百五十万次。有指点的、有挖苦的、有显摆学问的、有手痒自己重译的,好久没看到众人对一句英文这么认真了,真好。
大学英文系教授朱绩崧(文冤阁大学士)数条微博和微信赐教:“拙译:恶者虽众,人性本善。用‘众’和‘人’分别对应Men和Man。”
“语言的本质是分类系统,不同的语言就是不同的分类系统。跨语种的翻译(interlingual translation)本来就是在不同的分类系统之间做出的近似匹配,严丝密缝的吻合是奇迹,可遇不可求。所以,翻译的常态只能是妥协,绝不是完美。”
我回:“感谢指点。翻译原则不一定只有一套,信达雅在具体位置上如何平衡,译者有一定的自主权。人生事贵快意,何况译诗?诗意不只是在翻译中失去的,诗意也可以是在翻译中增加的,仿佛酒倒进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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