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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麻将,胡了

◇◇◇&一&◇◇◇

吴光宗同葛四平两个人搓了一辈子麻将,当了一辈子的上下家。葛四平讲,哪里是上下家,分明就是冤家。我四囡前世欠伊多少债,这世倒霉,天天盯在伊屁股后头吃灰。吴光宗发笑,兄弟兄弟,吃饭靠天,打牌看手气,这话讲得太难听。

葛四平搓麻将,专欢喜做清一色。筒索万也好,全老头也好,清清爽爽,漂亮又赚大。只要手里的牌不算太推板,他定规想弄个一条龙出来。开门见山,三色杂牌轮番踢出,人家心里就有数,葛四平要动手了。

清一色动手看上家。上家牌喂得好,下家两摊一吃,杂牌一除,听张是眨眼工夫的事体。偏偏葛四平的上家吴光宗欢喜做对对胡。两连不嫌少,三连不嫌多。碰杠不停,桌上热闹都在他这一方。葛四平东风借不着,苦等的牌也都卡死在他手里。

对家出一张。吴光宗两只手指头轻轻一搭,挺出一对双胞胎。“碰!”啪嗒一声,敲碎了葛四平的如意算盘。

对家又送一张。“哎,慢!”吴光宗不声不响,再推一对。两摊一碰,一条龙等于抽掉了半根筋,葛四平只得拆牌重造。

运气差一点,碰到吴光宗手里藏一副暗杠,葛四平永世不能翻身。一局到末,有人报听,还没推胡,葛四平就要伸手去翻桌上的牌,一只只看过去,果然,是叫上家掐断了生路。

几圈下来,葛四平就动气了。要么调位,要么换桌,打不下去了。众人相劝,还是不如吴光宗亲自来劝,兄弟,打牌呀,做啥当真。对方不应,仍叫他去别桌。吴光宗不肯,我偏要和四囡一道白相。故作一副笑嘻嘻的软滑样子,引人发笑。众人只好再劝换位。换过几圈,吴光宗却又要求调回原位了。风水轮流转,葛四平既然胡过,便不再计较。长此以往,已成常态。

人就是这样,越是做不成,越是不信邪,偏要做下去。葛四平讲,杂胡有啥意思,胡了也不算赢。吴光宗在一旁帮腔。人们搓久了麻将,晓得了这道理,就专喜欢把这两个人排成上下家,预备看好戏。于是吴光宗成了“对对吴”,名号喊起来交关响,毕竟“吴”和“胡”两个字,用土话讲出来是一样的。葛四平这只“葛条龙”,但凡“对对吴”在,就只能徒有虚名了。人们还是习惯按他在家中的辈分来喊,四囡。

◇◇◇&二&◇◇◇

四囡有个阿姐叫三囡,在礼同街深处开了一爿馄饨店。礼同街是只瞒屁股,从利通路第三个口子朝左拐,只进不出,两面都是饮食店。礼同街这只屁股本来不瞒,牢牢接住电机厂旧宿舍的后门,只因出口正对面造了一间卫生房,整条街上的食物垃圾都堆在其中。居民一出来,臭味扑鼻,苍蝇萦绕,怕不卫生的,便不情愿往那走了。于是街道干脆又造了堵围墙,把小区同马路隔开,两不相往。不知从何时起,墙上裂开一个半人高的口子,专留给那些怕不方便胜过怕不卫生的,他们侧身穿过,来来回回在礼同街买吃食。葛三囡馄饨店靠卫生房最近,本该生意冷清,却正合了这些要方便的人,翻过墙就能买到,转劣势为优势。不过这洞口并非拜吃客所凿,他们只是借了一个打麻将朋友的光,省下腿脚。

葛三囡馄饨店开了近廿年,人们心里记得越牢,它招牌上的字就越浅。日脚绵长,葛三囡褪成了葛二囡,葛二囡又褪成葛一女,再后来就认不清楚了。不常来这一带的人,若在午后走过,绝不会以为这是爿饮食店。大门紧闭,窗户微开,走近,屋里云雾升腾,麻将牌噼里啪啦响。路人约莫会想,这年头,搓手动麻将的人真是不多了。于是便记住了饮食街尽头藏着一间古老幽闭的棋牌室。

实际上馄饨店自从十年前,葛三囡过了五十,就不再全天候营业了。她一门心思挂着自己的龙凤胎孙子。葛三囡每天下午乘免费的沃尔玛班车去新城区接孙子,送到儿子家里,做好晚饭,再乘免费班车回来。从幼儿园到小学,雷打不变。葛三囡讲,好房子都造在城外呀,好学校么,也是一样的。她并不觉得辛苦。但馄饨店只能开上半天工夫了,店里五种大馄饨也锐减到仅招牌菜肉大馄饨和薄皮小馄饨两种。每天早上六点开张,十点就往外倒干锅水了。碰上中午打包的客人,或是说好要买干馄饨的熟人,葛三囡就关照他们自己过来取。因为剩下的半天,店仍旧开着的。只是屋里的几张八仙桌都留给葛四平和他的同事搓麻将去了。说是说半天,实际上只要葛三囡不在,店里每时每刻都是麻友的地盘。像从前车间倒班制一样,还可以细分成两档,中班和深夜班。

吃过中饭,葛四平和麻友们各带一只茶杯,固定几人携带布包,打开来,便是几副麻将。热水泡好,坐定即打,到点即回。早场夜场是两拨人轮转在玩。早场的人去上夜班,夜场的人刚下班就赶过来了。

夜场开到凌晨四五点,就要交还葛三囡了。她并不骂,只是那一百六十斤的码子一走进门,各人必须自觉开窗通风,清理门面了。排座,扫地,还要帮葛三囡端水端锅,但并没有人敢问她提前要一碗馄饨吃。他们在礼同街上烧几根烟,空晃一个钟头,待六点不到,又像个新客人似的,重新走进店里来,老阿姐,来一碗头锅汤的菜肉大馄饨。

吃完,便回家补觉去了。

◇◇◇&三&◇◇◇

葛四平四十岁以后换了不少工作,换来换去,同事总归是同一拨。电机厂下岗的人,不知是不是太要好,总喜欢屎苍蝇似的一头钻,卖保险闹猛过一阵,搞外贸也闹猛过一阵。如今稳定下来,走两条基本路线,男保女超。厂大业大,买断一批人,男的老来都当了保安,女的都在超市收银,对此葛四平是相当自豪的,他讲,城里各个角落的值班亭,都埋伏着我们的同志!

什么工作都一样,保安里也分闲的和忙的。年轻的外地小伙被派到学校、机关,一颗心整天提到头顶上。老来不中用的本地人则散布在无足轻重的小区和大楼里。火灾有防火系统,小偷有监控录像,葛四平们无非是白班登记车辆进出,夜班拿起手电,来来回回扫几圈,余下时间,就坐在没有空调和电视的玻璃房里,打打瞌睡,发发呆,等着搭档来接班。

每个保安都有对班。有三人轮转的,有两人搭档的,葛四平运道好,他值班的小区正是自家住的电机厂宿舍。亭子里两人半天一轮转,他专门上夜班。葛四平讲,夜班好,偷个懒也没领导来查岗。意思是一觉睡醒来,正好养足精神搓麻将。

葛四平下了班,才算真的“上了班”,他喊,走啊,去礼同街开大会了,换新一批同志出来放哨了!他从前门横穿小区到后门,再从豁开的围墙口子钻出去,直冲馄饨店。过家门而不入,说的就是这幅情景。

三年前起,来给葛四平接班放哨的人变成了对对吴。


对对吴也加入保安大队,在电机厂下岗职工中是个新闻。人人都晓得,对对吴是看不上当保安的。当年在厂里,他就不和别人扎堆做事体。下岗的时候,人人都在领导办公室敲桌子,翻面孔,赖着不肯走。只有对对吴站出来,主动要求第一批下岗。并不是他礼让精神可佳,而是早就认清楚,蹲在一爿将死未死的厂里毫无意思。这是对对吴的进厂师傅教给他的,师傅不仅教了他做对对胡麻将的诀窍,也教了做人的道理。所以师傅前脚死了,对对吴后脚就离厂学生意去了。先是到婚庆照相馆扛摄像器材,后来慢慢的,自己也会搞几下了,就单干给人拍录像。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必定是对对吴这辈子浪头最大的时候,也是离麻将桌最远的一段日脚。他太忙了,扛着家伙满城赶场子,酒席上香烟红包拿到手软,一双眼睛也跟着长到天上去了。白天干活,晚上同一帮小老板花天酒地。等抬起头来,大变天了,录像不流行了,婚庆一条龙兴起,对对吴的熟人生意再难做开,很快就被淘汰了。此后对对吴修过空调,搞过装潢,再难威风。人们见他常来麻将,就晓得日子并不好过了。

对对吴又搞了一部桑塔纳,想找人搭班跑出租。最早也找过葛四平,他一个光杆司令,跑起来一身轻松。偏偏葛四平是个吃不起苦的人,哪里肯把屁股粘在驾驶座上半天。对对吴只好另找别人,重新过起了远离麻将桌的日脚。跑了两年,不料在夜班路上撞了个酒鬼,赔了钱。对对吴是单干的,没有叉头公司承包,也无大保险可赔。结果卖了车,也就断了这条生路。人到中年,对对吴这下没气力了,消沉了一阵,卷土重回麻将桌,日夜不出。众人不响,下家葛四平却说,你来呀,保安当当,不要太舒服。于是他便去了。

厂里人嘴巴贱,明里暗里都敢说,出了多大风头,老来还不是同你我一样值值班。对对吴气性大,别人这样讲,他心里是万万过不去的。调来调去,最后调回了老厂宿舍,和万年下家葛四平当起了对班。

两个人从上下家变成了对班,从此很少在同一桌麻将碰面了。葛四平做他的清一色,对对吴专攻对对胡,天下太平。

◇◇◇&四&◇◇◇

对对吴去葛三囡馄饨店搓麻将,通常要带两个茶杯。人家笑,对对吴这个人,做什么事情都要成双成对的。实际上一只茶杯用来装可乐。他说自己吃完饭总是胀气,要打几个嗝顺一顺。什么药都不如可乐灵光,家里向来备着一箱一箱的五升头可乐。一杯喝空,洗净,再重新泡茶,用的是葛四平藏在店里的茶叶,一抓一大把。

另一只茶杯是用来扔香烟屁股的。对对吴烧香烟烧得厉害,他讲,男人的香烟麻将,好比老婆小孩,一样都不能缺。半天玩下来,只见他板凳底下烟头密密麻麻。临走之前,各人自扫门前雪,对对吴门前积重难扫,不大好看。便想出自带茶缸,装一点水,烧完一支,扔一支进去,临了两只盖子一合,拎起茶杯就走,省力得很。

对对吴的烟瘾,他自己讲,十七岁进厂就染上了。不好好劳动,成天跟着一帮老蟹搓麻将。老蟹两只手等于两只钳子,右手钳牌,指腹一搭,摸到一张什么,是好是坏,接下来怎么打,心里就有数了。左手钳烟,唆一口,吐三口,实在是派头大。对对吴全数学来。对对吴的车间师傅,也是他的麻将师傅,把“要做就做对对胡”的精神传授给了他。并且关照,牌要打,老婆也要讨。但不能讨得太早,要被套牢。这和杠上开花是一个道理。

师傅这只老蟹说的话,对对吴句句听进去了。

于是对对吴三十三岁结婚,请了三个伴郎,都是厂里的麻将搭子,葛四平也在其中。四个人西装笔挺,油头光亮,关在鸳鸯酒楼东面小隔间里搓了一下午麻将。近晚饭边,新娘找不到人,BP机也没回复,急得要死。结果服务员领过去,里面云雾缭绕,吃吃碰碰此起彼伏。门一开,四个人仍就不动声色地搓麻将,好比神仙一般。新娘来催,对对吴讲,急啥,还没开席呢。新娘气得直掉眼泪水。

这场婚还是咽着一口气结下去了。新娘当时年轻,并不像后来这般厉害。尖嗓怒骂和零部件一样,都是越挫越精锐的。新娘变成老婆,胆量和手腕就渐渐练出来了。多少次跑到别人家里去抓现行,毫不给脸,拧着耳朵就要从麻将桌上拖走,对对吴第二天只好转战别处。对对吴向来避免正面冲突。师傅讲过,麻将随便打,女人万不可打。对对吴就一边躲,一边服管教。管着管着,确实好了,拍录像和跑出租这两桩生意,不可不说是多亏老婆指路。

没想到老婆步入中年,忽然开了窍,尝到打麻将的甜头,便再不管他了。人们以为对对吴是千年媳妇熬成婆,总算过上好日子了。他却苦笑,哪里是开窍,分明是中了邪。原来家里万事无人照料,乱成一锅粥。他讲,我师傅老早讲过,女人若是迷上什么,性命都豁得出去,侬就是猜不出伊是啥辰光着的魔。

从前人家问,对对吴,老婆呢。对对吴嘿嘿一笑,警察在抓我的路上呢。

后来再问,对对吴摇摇手,哪里来的老婆,我么,同四囡一样,光杆司令一条了噢。

◇◇◇&五&◇◇◇

葛四平学麻将也是跟着自己师傅出道的,他师傅和对对吴师傅早在厂里就是死对头。可是这位师傅不如另一位脑子活络,只闷头教麻将,不教做人。他并没有同葛四平讲过,晃到一定年纪还是要结婚。于是葛四平只顾闷头做牌,不晓得抬头看女人。过了三十,再一路拖下去,小青头就拖成了老光棍。不过这桩事体,葛四平并不太放在心上。一个人若是离了婚再独活,多少会有些不适应,葛四平毕竟过惯了无拘束的日脚,就分别不出哪种好哪种不好了。一辈子只一种活法,也很爽气。倒是葛三囡始终耿耿于怀。爹妈死得早,两个姐姐嫁得远。四囡的终生大事,她在三十岁之前不曾提上心,三十岁之后又没能力管,断了香火,心里谁也对不起。

人家讲,葛三囡不肯搬到城外去,多半是放不下小弟的缘故。馄饨店迟迟不关,说是说应了老客人,实际上还是照顾四囡,好给他留一个白相相的地方。阿姐待小弟好,向来是人尽皆知的。当年姐弟同在一个车间,三囡坚持要头批下岗,为的是给葛四平留个名额。可是葛四平莽撞,混日子仍不知福,对着领导瞪眼睛,翻台子,没隔半年,也买断了。此后再没做过正经生活,无非是看守路灯,看守仓库,看守大楼,一事无成。

人人都说葛四平吃不起苦,他讲,不是我不肯吃苦,是你们没想通。人活一世不容易,总归要做点顺心的事体。就算吃苦么,也要吃在自家情愿的地方。他指的就是麻将了。觉可以不睡,家可以不回,麻将不可以不打。所以凿了个洞,每天钻过来,钻过去,前门上班,后门麻将。老厂宿舍葛三囡隔壁栋的六楼房子,不过是个中场休息室罢了。

葛三囡为此总担心小弟身体吃不消,葛四平却说,夜游人么,自有夜游神保佑的。果真如此,十几年来没睡过一个整全觉,葛四平不仅不生毛病,精神还相当好,过了五十仍显得后生。

人家问起来,葛四平就讲,想要老得慢么,秘诀就是不讨老婆。

葛四平不讨老婆,人们不稀奇,稀奇的是,他身边从来没个女人,不去舞厅,也不去洗头店,除了麻将和值班,生活中再无别的。实际上葛四平早年也不是没相过亲,可他一上来就跟人家坦白,我欢喜搓麻将的。想要好好做人家的女人一听,哪个不吓跑。葛三囡就骂他,嘴巴这么大做啥,先结婚再慢慢讲也不迟。

葛四平却说,不能一道打麻将的人,结了婚也不会好过的。他说,不信你看对对吴。于是三囡就想给他找个打麻将的女人。可是城里面有几个这样的女人呢。再说了,两个人都去打麻将,家里谁做饭,谁洗衣服呢。葛三囡找不到,就帮小弟做了一辈子饭,洗了一辈子衣服。

二十年下来,对对吴的老婆忽然迷上麻将了。两个人却不在一道打。你玩你的,我玩我的。葛四平又说,找了个欢喜打麻将的老婆,家里就没人管了,不信你看对对吴。

葛三囡无话可说。

◇◇◇&六&◇◇◇

葛四平并非故意针对对对吴,他只是习惯了拿对对吴说事,再举不出别的例子了。从十七岁进厂开始,两个人落到一对冤家师傅手里,就免不了要被拿去别苗头,久而久之,内化为自发性的纠缠了。上班别到下班,进厂别到下岗,麻将桌上吵的,也永远不止清一色和对对胡以内的事体。你一句我一句,唱戏似的,无休无止。明明一样蹩脚,还硬要争个上游。比方说,在一公分的身高差距上跳脚吵,挺着肚子比谁中年发福厉害。明明走两条路,也要比比结果。比方说,一个嘲笑秃顶,一个嘲笑白发。一个嫌你家事缠身,一个说你老来孤独。

直到两个人当了对班,穿上一模一样的保安制服,做一模一样的工作,交接班以外说不上几句话,就再没什么苗头可以别了。外人看上去,葛四平和对对吴好像东德西德拆了墙一样,和平演变了。两人一个早场,一个夜场,保卫了前门,也镇守住葛三囡不在时的葛三囡馄饨店,合力把保安界的麻将场子撑起来了。

然而葛四平藏在厨房里的茶叶不是谁都能抓的,就像对对吴给下家留一副好面孔,也并非人人都有的待遇。对对吴的面孔,在葛四平吃瘪的时候是笑嘻嘻的,在葛四平发怒的时候是软松松的。而在别人发怒的时候,那人若是敢摔一张凳子,对对吴就要掀掉一层屋顶。


葛三囡馄饨店作为保安下班据点,一人带一人,渐渐就来了些原先不是电机厂的生面孔。也有人不巧在对对吴手下做清一色,次次被对对吴卡牢,翻不了身。几副下来,心态不好的,直接就翻脸了。对对吴并不买账,他讲,吃得进就打,不服气就滚,有本事覅做一条龙。对对吴码子虽小,喉咙极响。几句一刺,两人就要撸袖子管了。最后众人拉扯相劝,台子没掀,玻璃茶杯砸碎三五只,那人愤然离席,便再没来过。

没隔几天,正是轮到葛四平打牌的下午,居委会带着三个民警冲进来了。说是有人举报此地聚众赌博,又问店主是谁,葛四平一起身,还没开口,就被揿住了。几桌人全数带走。到晚葛三囡回来一看,大门紧闭,就晓得出了事体,跑到前门没寻着四囡,对对吴倒仍在亭子里坐着。原来葛四平没去接班,对对吴就一直替着没走。

对对吴想了一想,说,大家小来来,多少年没人举报过,肯定是伊只赤逼想出来的下作事体。

葛三囡问,哪只赤逼?

对对吴不响。他并没有对葛三囡说,阿姐,这桩事体是我的错。也没有想到救人的办法,对对吴这样的草莽出身,摊开两只手心,寻得出断掌纹路,寻不出半点硬气的后台关系。

可是又能怎么办呢,跑去证明没赌吗,分明又是赌了的。对对吴帮不上忙,干站在小区门口抽烟。

葛三囡也干站了一会,很快走了。临走前面朝值班亭留了一句,吴弟,这几天就靠你帮帮忙了。对对吴晓得,葛三囡意思是不想小弟因此丢了工作。

对对吴又值了一夜班,他坐不住了。不是身体吃不消,是心里气不过了。他喊了人来顶班,自己则一路找过去,城里看马路的,看大楼的,他见到面熟的就问上去。最后问出来,仇家是个在麦德龙值班的保安,从前是化肥厂的。对对吴骂,怪不得如此坏,废水都流进脑子里了。对对吴赶过去,那人正巧下班,骑一部电瓶车出来。对对吴二话不说,一根烟递过去,对方刚接,脸上就闷闷受了几拳。对对吴码子虽小,拳头是很重的。

对对吴再回小区,嘴里少了两颗牙。他想自己并不吃亏,反正老来也是要落光的。这件事无人知晓。麻友们不晓得,葛三囡也不晓得。她只晓得,对对吴保住了四囡的工作。

葛四平放出来的时候,已经三天没去上班了。他却像忘了一样,只顾讲,一个钟头搓四圈,派出所欠我六十圈麻将啊。

葛四平回到馄饨店,人家同他讲起这桩事体的来龙去脉,意思是要怪罪对对吴。葛四平却不接话,只说蛮好蛮好,平时没睡够的觉,这趟都补回来了。

葛四平重返岗位。对对吴坐在亭子里,他讲,赤逼,倒没饿死在牢监里啊。

葛四平笑,牢监里有的吃有的睡,比你这间值班亭不要好太多噢。

两个人一道抽了根烟,交班了。

◇◇◇&七&◇◇◇

这是葛四平和对对吴人生中最后一次交班。

葛三囡馄饨店重新营业的那天,葛四平又带着一只布包钻过去打麻将了。他一来,像块吸铁石,很快把其他人也引过来了。葛四平讲,好好好,菜肉馄饨一下锅,保安宫殿就重新搭起来了。

这日葛四平得了老天照顾,手气特别好,连着几圈清一色都做得漂亮。一副结束,葛四平两只手搓牌搓得交关响,好像在自家门前放鞭炮庆贺一样。对家激他,四囡么,也就是趁对对吴不在的时候发点狠。葛四平拍胸脯,不可能,明朝叫伊来,保证还是我赢。

葛四平不晓得,自己意气风发的时候,对对吴却走霉运了。麦德龙的仇家肿着脸到单位里一举报,对对吴第二天就不用去接班了。仇家这一张牌打得是很精明的。报警,不过是私下调解,再得点医药费,先报单位再报警,等于直接砸了对对吴的饭碗。

打架的事情,也就此在保安界传开了。有人说对对吴讲义气,有人说这叫乱出气,江湖老一套,如今只能帮倒忙。

这以后对对吴消失了一段时间。他去干什么,很少有人关心。人们料想对对吴一把年纪,也做不出什么世面了。有的说对对吴跟着亲眷去做小生意了,也有的说在医院碰到对对吴,他好像在当护工,给人擦屁股。又有人说他在当挂号黄牛。总之是一些混在医院的勾当。人们的经验是,对对吴离麻将桌远一点,等于离钞票近一点。


对对吴再回麻将桌的时候,人已经很瘦了。人们一看他的样子,头大身体小,眼睛凸出,就晓得绝非当什么护工黄牛了,肯定出事体了。一问才知,对对吴带麦德龙的仇家去医院检查,不想仇家挨了打,只是小问题,对对吴自己身上倒是查出了大问题。

电机厂的人却是这样,心里吓一跳,嘴上并不说出来。他们问完了,仍像平时一样招呼着。

稀客啊,对对吴,好久没来啦。来来来,打几圈顺顺手。

对对吴也不推脱,一个人让出,他就势坐下。馄饨店的人,生老病死见多了,便不当回事,主要是当了也没用。人生一副牌,本来就手气差,做到这一步,只好由它去了。行有余力,不如把眼前这一局摆摆挺括。

于是对对吴仍像往常下班后一样,泡一壶浓茶,打几圈夜场。只是改成了每周一三五来,二四六不来,这三天他要上班去。上班的意思,就是去医院化疗。对对吴仿佛一只掐了头的苍蝇,在医院和礼同街之间来回飞动,一天跑去吃苦,一天回来放松,行程十分严谨。大家也并不多说。对对吴不在的时候,人们只当作他去城外远地方值班了。对对吴来了,该赢该输,照打不误。对对吴也仍旧专攻他的对对胡。他对这戏法有一种几近虔诚的信仰,好像多做出一局,就能多活一天似的。

直到有一天打不动了,他就再没来过了。

人们到此才终于开口,在麻将桌上说起了这桩事体。

哦哟,怪不得天天吃可乐,肚皮里老早出毛病啦。

香烟烧得太凶么,老来是要受苦的。

真不晓得这一架打得算好还是不好嘞。

他们一边搓,一边说,心里却是很虚的,总害怕哪一天坏事落到自己头上,老蟹就变成死蟹一只了。可要是真落到了,也不过就像对对吴这样,活一天,搓一天麻将。活不动了,就两手一甩,两眼一翻,躺着等死,倒再也不用上班了。想到这,人们心里也就舒服了。

◇◇◇&八&◇◇◇

对对吴生病之后的一三五麻将,葛四平碰到的机会不多。对对吴住进医院,葛四平下了班,反倒能隔三差五去看看他。有时带一碗店里的薄皮小馄饨,有时空着两只手,总之从没有水果提篮这种空噱头。

葛四平一进门,对对吴叼着香烟的嘴就动起来了。

哟。今朝不搓麻将,跑到太平间来做啥。

对对吴躺久了,头转不过来,话是朝着天花板说的。听起来含含糊糊,是因为唇上夹着烟。医生关照过,老吴再也不可以抽烟了。他死活不肯,苦苦哀求,医生讲,嘴巴里叼一支是可以的,只要不点火。这叫做杀杀瘾头。于是对对吴便靠这一口滤嘴的气味吊精神,除去吃饭,躺着也叼,上厕所也叼,护士若过来摘掉,他就像不肯吐出奶嘴的小孩一样,要大吵大闹了。

葛四平讲,你钞票很多嘛。医药费不够贵是嘛,还有的来浪费香烟。先给我点一支!

两个人讲起话来像对峙着两把刺刀,又是发子弹,又是戳人肉,没一句中听。不明情况的人,还以为是仇家专门来泼冷水的。

葛四平走过去,看一眼病床边对对吴老婆红肿的眼,就晓得对对吴又发脾气了。他把桌板翻下来,馄饨放上去。喏,三囡叫我拿来的馄饨。要我是不会给你带的,饿死算了,吃进去的力气都拿来翻面孔,浪费。

对对吴刚想回嘴,身上忽然痛得不行,抽搐起来,整张脸是变形的。他死死咬住香烟滤嘴,啊啊乱叫了一阵,打过止痛针,总算缓过来了。他讲,葛家门里,还是老大姐待我顶好。帮我谢伊。我么,这歇先不吃,屁股躺得烂掉了,长疮了,要翻个身擦一擦。

对对吴老婆便起身帮他擦。老婆擦重了,对对吴又一阵啊啊乱叫。对对吴身体不好,喉咙仍是响的。

葛四平在一旁讲,痛啊,叫阿嫂拿一百块红钞票给你擦擦屁股么,就不喊痛了。为啥呢,主要都痛到心里去了。

一屋人听到这话,都笑出声来。对对吴抬起头来骂道,赤逼。

对对吴老婆见葛四平来了,正好下楼吃个饭。走前关照葛四平扶对对吴去上个厕所。两步路走了半分钟,对对吴站稳,朝门外讲,年轻的辰光,小鸡鸡像消防栓一样,龙头一开,水哗哗哗地冲出来,现在是好了——对对吴没说下去,就这样靠墙站了几分钟,脸涨得通红,胡子根根竖起,一滴水也出不来。

葛四平在门外假意吹起口哨,厕所里稍稍听到几滴声响。

回去坐好,吃馄饨。葛四平给对对吴讲起店里最近的事。比如麦德龙的仇家又来搓麻将了,他晓得对对吴不太好,就问,要不要也来看望,毕竟同事一场。对对吴气得香烟掉下来。

看啥看!要不是托伊的福么,我不过每天白相相,到死也毫无痛苦的。叫伊滚远点!

葛四平讲,好好好,不叫伊来。其他人都讲好了,肯定要来的。


吃完饭,对对吴躺下,摸了摸下巴,意思是要剃胡须了。葛四平递过去,对对吴伸出一只极细的手臂,机器在脸上呲呲地响,两块巴掌肉扭动起来,好像故作出怪表情给人看。对对吴瘦得一塌糊涂,皮松肉垮,骨头也缩了。他瞪出一双眼睛讲,四囡,这趟不用比了,胖肯定是你胖了。

葛四平的声音轻轻的,他讲,放心好了,慢慢会好起来的。

对对吴听了这话,眼泪水滚出来,把香烟滤嘴都泡软了。

◇◇◇&九&◇◇◇

对对吴老婆一个电话打到葛三囡馄饨店里,讲对对吴的大限到了。

葛四平回头,一个眼色,三桌人统统起身穿上衣服,朝外面走去了。

赶到的时候,病房门口已经站满人了。医生不在,宣称无能为力后,便识相地离场了。留下几人哭哭啼啼,几人叹气,还有几人靠着墙边打电话,通知更多的人前来哭啼和叹气。

对对吴的肠子又梗住了。坏东西长在里面,肠子就容易变细,吃了一些硬的,不好消化的,或者什么都没吃,平白无故地,都有可能粘连堵塞。小堵,喝点可乐,一口气顶上来,也就顺畅了。中堵,吃点泻药,一股作气排出去,也太平了。碰到大塞车,推几针急救,插几根管子,好比在小区后门凿个洞,瞒屁股也有路可走了。如此以后还是堵,上不能进,下不能出,阎罗王就在两三个红绿灯以外了。

这些道理,对对吴早就同葛四平讲过了,灶头间的下水管道发了霉,要么烂在里面,要么水漫金山。出了事体,两样都不好看。他心里清楚得很,只是掐不准时辰,这和胡牌是一个道理。

对对吴讲,听张听张,说穿了就是听天由命。四囡啊,我这个人,早已经听张了。


葛四平挤进前排,对对吴家眷都在跟前。只见他歪歪扭扭躺在白床上,人瘦得连窄小的病床都显得十分宽绰。望过去,好像是馄饨店的药纸上躺了一只蟑螂,动弹不得。走近点闻,又像是葛三囡扔在卫生房里的一包剩菜,身上有一股发酵的臭味。两只眼乌珠空空的,不知望向哪里。嘴唇间仍夹着一支烟,微微颤抖,向周围人发出还活着的信号。

对对吴看到葛四平,讲,四囡来了啊,你看我像只啥。

葛四平说,两索。

错,明明是麻雀。

对对吴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葛四平,声音也抖了,四囡啊,要胡掉了,帮麻雀点支香烟好吗。

葛四平眼泪水哗哗哗滚下来。骂道,啥辰光了,屋里厢着大火了,还要吃香烟。他走过去,从上衣口袋里掏出打火机,手一遮,点上了。

对对吴老婆本想夺下,却被葛四平一把拦住。他讲,让伊吃,让伊烧一支再走。

这支烟烧得很慢,对对吴从被筒里伸出一只手勉强把住,唆一口,吐三口,香味四溢。每一口都仿佛能缓解腹中绞痛似的,眉头随着呼吸舒展和紧皱。一支到底,对对吴讲,四囡,我肚皮饿死了呀,他们怕我肠子不通,不准我吃进去,结果不吃进去,仍是不通。你说,叫我去做只饿死鬼,像啥道理呀。

葛四平转身问对对吴老婆,几天没吃啦。

对对吴老婆伸出三根手指头,总想着不吃么,能慢慢好转来,谁想到。她不再说下去。

葛四平手一招,馄饨店的三桌人齐齐走出去了。再回来,各人手里拎着好几只塑料袋。葛四平桌板一翻,东西一放,叫对对吴自己打开,坐起来吃。


对对吴一只一只打开,眼泪水啪嗒啪嗒落下来。只见盐水毛豆,蜜汁烤麸,小葱拌豆腐,松花蛋,糟门腔,香酥爆鱼,烧鸡,鸭脚板,鸭舌头,能在市面上现买的冷菜和熟食,葛四平几乎都买过来了。对对吴盯着它们发愣。过了一会,馆子店里的响油鳝丝、葱爆河虾跟雪菜黑鱼片也炒好拿上来了。再远的招牌菜肉大馄饨,也有人送进来了,还带来了葛三囡的家酿酒。桌上床上摆满了塑料饭盒,香气扑鼻。

葛四平讲,来,敞开肚皮吃。

对对吴眼睛发亮了,手上却一动不动,生怕打翻了哪个菜。他空张着嘴,喉咙口咕咚咕咚地蠕动,像只田鸡。对对吴太久没有尝过这些东西了。

他仍盯着桌板发呆,讲,四囡啊,我太苦了,前段日脚过得太不值了。

葛四平搬了板凳到旁边,喏,大家陪你一道吃。他招呼众人上前,自己则率先动筷。对对吴也开动了。一动,就失控了。东抓一口,西挑一筷,动作越来越迅速,嚼起来声响大极了。眼泪鼻涕齐刷刷掉下来,脸却笑得变形了,灵光,灵光。他一面吃进去,一面受着腹中绞痛,啊啊啊地乱叫。

对对吴晃动着鼓鼓的下巴,四囡,这趟吃进去就出不来了。你看我像不像貔貅。

葛四平讲,那你最好多吃点人民币进去,这点菜不值几个钱。众人边吃边笑。

对对吴少许有点撑不住了,边吃边呕,吐完仍旧拼命往嘴里塞新的。他开始喝酒,依次敬过房间里的人。对对吴讲,真真笑死,结婚的时候我给每一桌敬酒,死到临头还要再敬一趟。

葛四平讲,你放心,以后我们每年还要回敬你一趟酒,逃不掉的。

对对吴大笑,对对对,是这个道理。

对对吴敬完一圈,给老婆也敬了一杯。对对吴讲,我吴光宗这世谢谢你了,来世覅再寻我了,苦头吃足。

对对吴老婆哭得站不住,被儿子扶着坐下。对对吴又敬儿子。

一个钟头过去,对对吴吐得不行了,再也吃不进了。他肚子太疼了,只能躺下。对对吴老婆帮他重新盖好被子。人们觉得辰光差不多了,上前道别,纷纷离去。

对对吴没气力了,葛四平帮他剃了最后一趟胡须。葛四平讲,好了噢,吃也吃饱了,面孔也清爽了,覅再想着痛了,痛过这一次,下趟再也不会痛了,听见吗。一觉醒过来,哪里都是好吃好喝,麻将随便搓,香烟随便拿,你就开心了,晓得吗。

对对吴痛得说不清话了,拼命点头,眼泪水哗哗哗掉下来。他张着嘴,啊啊叫了两声,葛四平有数了,掏出一根烟放进对对吴嘴巴里。

所有人都走了,对对吴躺在床上,他觉得自己手上这副牌算是真正听张了,做得交关漂亮,外挂三摊碰,一摊杠,手里独剩自己这一张百搭,既是对对胡,又是大吊车,随便一摸,就胡了。

对对吴含糊地哼着,大吊车,真厉害,成吨的钢铁,轻轻地一抓就起来,哈哈哈哈哈……

一根烟在嘴唇上颤巍巍地晃着。

◇◇◇&十&◇◇◇

吴光宗感觉自己肚子不痛了,下地穿好鞋,出了医院,径直往礼同街的方向去了。约莫正是中饭边,马路两面搭出露天台子,坐满了人。有人喊,对对吴,过来坐!他不睬,只顾朝里走。馆子店飘出各种各样的香味。闻闻看,清真牛杂汤,蟹肉煲,白斩鸡,盐水鸭,素面,连同水产店的腥气,都混在一起了。对对吴却一心只想着菜肉大馄饨的味道。耳边油锅的声音是很清楚的,但更清楚的是麻将的声音。刷,刷,两手一撸,就是几十只麻将牌相互碰撞的声响,紧接着是搭牌的声响,啪,啪,每一垒都很有力道。然后是甩骰子的声音,摸牌和筑牌的声音,十分清脆。

吴光宗觉得奇怪,自己明明正在赶往馄饨店的路上,怎么眼前看得清清楚楚,手上也已经开始做牌了呢。他一边跑,一边摸牌。对家已经出了,他瞄了一眼上家,没反应,又看了一眼自己的牌,大喊,碰!对家讲,不得了啊,对对吴,开门就碰,啥意思,要把我们全都关到门外吗?吴光宗笑,覅瞎讲,四囡在,我不敢乱来的。他取一张牌,推出去,瞄了一眼下家,那人理应喊一声,吃,然后推出两张,宣布自己要做大了。可是他听到了“吃”字,却始终不见下家有动静。吴光宗想,一定是自己跑得不够快,还没看到麻将桌上的全景。他拼命跑,两边的店面都有点糊了,油锅的声音也渐弱下去,忽然变成了葛三囡和自己老婆的声音。葛三囡讲,你多吃点,辛苦了。老婆讲,我不要紧,大姐自家想开点,不要太用心事。两个人说完,便一同哭了起来。

吴光宗听到葛三囡边哭边讲,半夜三更,谁会到公共厕所里去呢。一直到六点,扫地的人走进去,四囡身体已经僵掉了。

吴光宗吓了一跳,他冲着下家讲,四囡,出牌呀,出牌。下家不响。接话的却是麦德龙的仇家。他瞪着眼睛讲,对对吴,你来做啥,出去,出去。拿着扫把就把吴光宗赶出去了。

门外是很臭的。吴光宗望进去,不见四囡,只见葛三囡和自己老婆仍在哭,几桌人仍在打牌,神仙一样。他抬头望着葛三囡馄饨店的招牌,白乎乎一片看不清楚。又看了看左右两边的墙,雨水常年从屋顶淌下来,留下了一道道斑驳的印子,细看看,一条深一条浅,蛮吓人的,好像一张布满泪痕的脸。吴光宗盯着墙壁看了一会,越看越觉得这张脸像葛四平。

他说,四囡,你下来呀,站在墙上做啥。墙上的印子却越来越密了,那张脸也愈发收紧,显得痛苦不堪了。


吴光宗醒转来的时候,眼前是白茫茫的一片。身上仍是痛,话也讲不出来,想咽一点口水,竟然咽不下去。他想,阎罗王理应走到自己脚边了。

他听到阎罗王说,心梗这种事体,上趟厕所工夫,眨眼人就没了。吴光宗吓得啊啊乱叫了几声。

随后便听到了葛三囡和自己老婆的声音,老吴,吴弟。

吴光宗看不清脸,只管问,四囡呢。

葛三囡讲,吴弟,四囡搓麻将去了,今朝不来。那声音是轻颤的,哽咽的。说完,两个人就走出去了。走廊上传来微微的哭声。

吴光宗仰面躺着,他懂了。他觉得自己好像坐在小区门口的值班亭里。天快暗了,周围很安静,再过一会,就有人来接班了。吴光宗想好了,那人一来,他就讲,四囡啊,还是你厉害,没想到这副牌叫你先胡掉了啊。

话讲出来,却被肿胀的喉咙堵住,化成了一摊呜呜呜的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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