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丰富,以及丰富的痛苦

“就把我们囚进现在,啊上帝!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

当我读到那些关于“北上广 vs 三线小城市”的激烈讨论时,我想到的就是穆旦的这句诗。作为一名曾经的逃兵,我既不后悔曾经怀着一点小小的理想前往北上广,也不后悔转战三线小城的决定。我曾利用过上帝赐予我的“丰富”,最近却承受不住“丰富的痛苦”。

长辈们为我不值,认为如果我不去北上广,就不会有这么多曲折,也许就会成为那个传说中“别人家的孩子”,然后借着我去祸害其他小朋友,但想不到现在我却逐渐变成知识越多越反动的反面教材。你看《三国》能赚钱吗?读马尔克斯能赚钱吗?难不成你想找个一起学习群体心理学的姑娘?

“书中自有黄金屋”是个骗局,“书中自有颜如玉”终是虚妄,带着功利心看书的人总会意识到这一点。但看书如果不能让人赚钱,又有什么作用?

小城市中这么多开着法拉利出入豪华酒店的人,他们会去关心辛亥年为什么会革命吗?他们的钱跟读书有一毛钱的关系吗?别人的尊敬是因为金钱和权力,这是冷冰冰的社会现实。

我不想认同这个价值观,我是一个“异端分子”,但我没有办法消除金钱带来的沉重的压力。在三线小城,同一价值观带来的压力远比在北上广来得强烈,从这个意义上说,在小城生活,意味着“贫乏”。

而在北上广,无论是一个怎样的“异端分子”,都可以找到同道中人,认同你的人,让你暂时抛下现实的压力,获得精神上的重生。这里有各式各样的程序猿、工程狮、码字狗,有小清新小文艺,说不定还能遇上资深aV 研究员。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牛人。

你走在西单长安街,在外滩人民广场,在天河体育中心,甚至在唐家岭那样的 丝聚集地,都会有一种幻觉,你站在了时代的前沿,你的眼界是开阔的,认识是深刻的,你看到世界的“丰富”就在眼前展开,就像小时候第一次看露天电影时的感觉,就像奥雷里亚诺第一次看到吉卜赛人的冰块。

这是一种魔法。

但魔法终究是魔法,魔法不会凭空变出毛爷爷,而毛爷爷是这个社会的唯一通行证。你想做个不为金钱所累的高尚者,这样的理想你父母知道吗?你老婆孩子知道吗?金钱的压力无所不在,痛苦也无处不在。

我们这个社会把人们分为两类,有钱的成功人士和没钱的 丝,只有不到十分之一的人会成为成功人士,北上广只欢迎这些人 ;至于剩下的丝,大家首先会问 :“你为什么不成功?”即便发问的人自己也是个 丝。对比那些日进斗金的牛人,我确实是个 loser,所以愿赌服输清盘出局也没什么话好说。

既然压力无法避开,就回到最初那个讨论 :去北上广还是留在三线小城?我的意见是,敢于见识“丰富”而且能够承担“痛苦”的人,自然可以去北上广,但对于那些对世界充满好奇心的年轻心灵,这不是一个可以理性分析的命题。

所有的快与不快都放在那里,让自己静听内心的声音 :我是不是该去尝试?我是不是遇见了一个“对”的地方?当你觉得你轻易放弃一定会后悔的时候,那就勇敢地去做吧,并且勇于承受痛苦。

不管在哪个地方,总是觉得“众人皆醉我独醒”的聪明人一定是要遭殃的,生存的主旋律永远是 :赚钱,赚钱,根本停不下来地赚钱。但是,我是说但是,我希望自己在生活上符合主旋律的同时,也能在精神上保持一个“异端分子”的身份,即便这样的分裂会带来别的痛苦。

开头那句诗出自穆旦的《出发》,最后两段是这样的 :

给我们善感的心灵又要它歌唱

僵硬的声音。个人的哀喜

被大量制造又该被蔑视

被否定,被僵化,是人生的意义 ;

在你的计划里有毒害的一环,

就把我们囚进现在,呵上帝!

在犬牙的甬道中让我们反复

行进,让我们相信你句句的紊乱

是一个真理。而我们是皈依的,

你给我们丰富,和丰富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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