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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第一天去宇都宫的技术研究所上班,良多选择了开车前往。公司虽然会报销坐新干线通勤的费用,但由于长时间都是开车上下班,所以他没有坐电车的打算。只要使用高速公路的折扣价,基本上靠电车定期费的补贴就够了。油费虽然是自掏腰包,但这也是享受驾驶乐趣的代价。

通勤时间大约要两个小时。这也跟坐电车没什么差别。

虽说是降职,但是待遇基本上没变,职位也相同,不同之处只有谁也不会关注的工作和未来的前途。今后恐怕职务也好、工资也好都不会再上升了吧。即便如此,要维持一家三口现在的生活,这个数额还是足够了。

早上,出门前良多只跟绿说了句“我被踢到宇都宫的技术研究所去了”。绿似乎吃惊不小,但并没再说些什么。

良多所属的屋顶绿化项目是一个五人的团队。良多虽说是个领导的职位,不过在这里也不过就是个摆设。部下都是从事屋顶绿化研究好多年的研究员。所以他的工作也不过是管理他们的工作进展情况罢了。

虽然早晚还是会找点“工作”来干,不过现在他不过就是个碍事的。

良多的办公桌孤零零地设在一个宽敞的办公室的角落里。似乎部下大部分时间都待在实验室,并不在办公室里露面。他们跟良多打过招呼后,就迅速缩回实验室去了。

留在办公室的多数是跟良多一样,被从本部的其他部门踢出来的闲人,还有几位是临近退休的老前辈。有好几个以前见过面的,不过现在也仅限于象征性地打个招呼,不再有什么过密的接触。

很多职员一大清早便堂而皇之把报纸摊开在桌子上看,这着实让良多吃了一惊。

不过,如今已经过了对此表示愤慨的时期。

那天下午约好了有客人来访,是铃本律师从忙碌的工作中抽了空当过来拜访,目的是来汇报诉讼的结果。良多告诉铃本可以把书面文件直接寄过来,如果有必要见面的话自己会过去事务所那边。不过,铃本说因为刚好有事去小山,顺便来拜访下,而且如果换成其他日子,恐怕最近就没时间见面了,良多也只好勉为其难地同意了。

降职这事任谁都看得清楚明白。虽然不想让铃本看到他如今这副田地,不过既然过来拜访了也不能随便搪塞,良多便把“自己被踢出来”的事告诉了铃本。

铃本一开始似乎觉得这只是个玩笑。因为他从来就没想过良多会被降职,他以为调去宇都宫是为了新项目而临时做的安排。

虽然这样的解读会让自己比较好受,不过良多还是毫无隐瞒地跟铃本说了实情。

铃本说要给他介绍擅长劳务关系的律师。

良多也知道铃本是真心实意地在为他担心。他郑重地拒绝了介绍律师的事,约好了在宇都宫会面,便把电话挂了。

宽敞的办公室的一角被布置成了一间会议室,四面全是玻璃。良多把百叶窗全部放了下来,倒并不是为了挡住屋外的视线。而是,不想让铃本看到那些没有工作到处闲晃的人。

铃本用比平常更加闲散的语气宣告着良多的全面胜利。法院准许了申请中百分之七十的金额。有了这个数目,虽然买不起良多如今开的这辆车的同款新车,不过,斋木家可以买好几辆那种小型货车了吧。

良多心里有数,不管那金额有多少,都无法填补自己失去的东西。

“什么嘛。难得我大老远地跑来汇报胜利,你倒不怎么高兴嘛。”

铃本把背靠在会议室的大椅子上,笑着说。

“没赢啊,我没有赢。”

良多没有坐在椅子上,还是保持站立的姿势,仿佛背上的筋骨被人抽走了几根,弓着的背看起来毫无自信,也苍老了许多。

“这个,可能吧。诉讼这种事没有谁会是真正的赢家。”

听了铃本的话,良多摇了摇头。

“我说的不是这个。”

铃本被良多这充满自我反省的语气震惊了。从前,良多从来没有在人前展露过这种状态。他一直都很强势,是不容辩驳的强硬派……

“我是不是做错了?”

良多喃喃地说道。

“这可不是你的风格啊。”

铃本反复地观察着良多的脸,似乎感到十分有趣。

“不过呢,野野宫,不知为何,感觉我要喜欢上你了。”

铃本打趣道,不过似乎也并不全然是开玩笑。

“笨蛋。被你喜欢,我可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本来是要说些玩笑话,来报复下他的打趣,结果却变成了认真的语气。

铃本一本正经地看着良多。

良多苦笑着,挥挥手,打断他的视线。

“怎么了?想要被谁喜欢啊?岂不是越来越不像你了?发生了什么事?”

铃本半开着玩笑,但语气变得担心起来。

良多苦笑着摇摇头。

“啊,对了。”

铃本从西装里掏出一个信封,一个没有任何图样的白色信封。

“差点忘记了,这个。”

铃本甩了甩信封,把它放在桌上。

“是什么?”

“那个护士给的。和医院的赔偿金是两码事。怎么说,算是她尽己所能最大的诚意了吧。”

良多想起来护士姓宫崎,脑海里残留的记忆是她和家人一起消失在裁判所的走廊时的背影,却怎么也回忆不起她的长相。仿佛是受到了太大的打击,反而让始作俑者的脸从他的记忆中被抹去。

他拿起信封。良多该对这信封的分量作何感触才好?免罪符吗?他应该愤怒才对。她把自己的痛苦转嫁到别人身上,以此来获得内心的安宁。她完美了。自己的家庭已土崩瓦解,陷入不幸的境地。

应该愤怒的。然而,良多却什么感觉都没有。

五点从技术研究所出发,到家已是七点半。回程由于赶上市区的晚高峰,道路没有早上那么通畅。

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后,良多没有起身,就那样待在车里。他把头伏在方向盘上,一动也不动。

过了一会儿,良多从车上下来,朝入口走去。然而,他的脚步却突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朝停车场的车辆进出口处跑去。

良多去了车站前的一个站着喝酒的小店。这是一家别致的吧台风格的小店,最近很是流行。店里还有两个年轻女人,并排站着喝着鸡尾酒、吃着炸串。

在离她们稍远的地方,良多大口喝着威士忌。他先一下点了三杯双份威士忌,觉得麻烦,便跟酒保要了一整瓶。

“我们这里是不能存酒的。”年轻的酒保提醒道。

“要是剩下了我就带回去。”

良多笑着说。

他往装满冰块的玻璃杯里满满地倒了一杯威士忌,咕咚咕咚地一口喝了个干净。

“噢——”酒保和年轻女人看着良多喝酒的豪爽劲头,都发出惊叹。

良多狠狠地瞪着酒保。

酒保做了个鬼脸低下了头。

再喝一杯,这次他放慢了速度。他感觉内心一点点放松下来。

同时,一股怒气涌上他的心头。微弱的、愤怒的火苗,以酒精为燃料燃烧成熊熊大火。

诚意?要是把那个信封交给绿,绿会说什么?结果无非就是被责问“为什么要收这种东西,到时候怎么办”。要跟绿回嘴“事到如今你跟我说这个有什么用,要不然你自己去说呀”,还是说“你说的话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怒火的走向有了瞄准绿的苗头,他把发怒的对象改成了那个叫宫崎的护士。把这个信封给退回去。就这区区五万日元的诚意。这穷酸得让他笑都笑不出来的金额,还特地通过律师送过来,简直不可理喻。这还包括在律师的经费里。东京到宇都宫往返要用掉一万日元。就是说这诚意也就值四万日元。

他倒想问问那个护士,自己不得不在这里借酒消愁的钱要怎么算?庆多的入学费用要怎么算?自己的父亲到现在都还惦记着想用这个数目的钱去还债翻盘。庆多的制服和学校专用的书包和袋子要怎么算?失去了贵族学校庇护的胆小鬼庆多去到农村要怎么办?为了让琉晴进入成华学院上补习班的钱和学费怎么办?跟绿之间产生的致命鸿沟要怎么办?已经生不出孩子的绿要怎么办?那没有教养、任性妄为的小鬼要怎么办……

我已经醉了。

没有教养?对。是教养的问题,不是我的“血缘”问题。不好的地方都是教养的错。好的地方都归功于“血缘”。当然前提是有好的地方,哈哈哈。

良多从钱包里抽出一万日元放在吧台上。

收了找的零钱,他走出正门,还没醉到双脚打晃的地步。

他从袋子里拿出信封,信封的背面写着住址和宫崎祥子的名字。从这里坐电车过去要一个小时。

不能坐出租车,如今自己已经是个要计算每一分钱的穷酸工薪族了。

良多在电车里晃悠了一个小时,酒快要醒了。不过没关系,酒醒了就再在车站前喝个烂醉就好。

护士的家位于东京西部最边缘的街道。电车拥挤不堪,良多有点恶心,结果还是半途下来改坐了出租车。

已是晚上八点半,电车车厢尚未饱和。良多不习惯坐电车通勤,光跟旁边站着的人膝盖相碰都给他带来不小的心理压力。

他坐上出租车,酒稍稍醒了些,但还是毫无疑问已经醉了。他心中的那把怒火尽管已经摇曳微弱了,但依旧燃烧不止。

出租车抵达了目的地。良多从出租车窗户向外抬头,看他要去的房子。虽然没有父亲良辅住的公寓那么破旧,但也是座十分陈旧的公寓了,建成大概有四十年了吧。五层楼,没有电梯。

护士的房间是二〇四号。

良多下了出租车后朝房子走去。上了楼梯右拐,就是她的家。

换气扇打着转,吹出炖菜的香味。这是他十分熟悉的一种味道。

他站在屋外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里面传来一个刚过变声期的少年的声音,还有一个已经算不得年幼的少女的声音,好像是因为吃饭的事斗起嘴来。一个似乎是母亲的声音在劝架。最后,似乎是儿子的声音开始逗乐起来,吵架声变成了欢笑声。其中没有听到父亲的声音。

这就是让她把别人置于不幸的理由的“亲子关系”吗?她说过,关系改善了。但是,这难道不是她把别人拖入不幸的深渊才得手的“幸福”吗?

良多的怒火又被激起来了。但,似乎哪里又更清醒了些。

良多敲响了铁制的大门,用拳头敲得咚咚作响。

“你回来啦。”

里面传来女人的声音,门开了。

大概以为是丈夫回家了吧。满脸笑容地打开房门的女人的脸,在看到良多的瞬间就僵住了。

“啊——”

祥子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微微整了整衣装,趿拉着拖鞋走到门外,回手将门关上了。

她深深地低下了头。

“是炖菜啊,闻起来很香啊。”

用的不是牛肉,而是猪肉做的炖菜,继母信子也经常做。父亲因为这个当不了下酒小菜而发过脾气,大辅和良多倒是会把炖菜消灭得一干二净。

祥子不知该如何回答,视线游离不定,再次深深地弯腰鞠了一躬。

良多从西服的内袋里掏出那个里头放了钱的信封,递过去。

“这个还给你!你的诚意!”

良多刻意慢慢地强调了“诚意”两个字,漂亮地恶心了她一把。良多那轻微的愤怒如今开始转变成一种肆虐的、扭曲的快感。

“对不起。”

祥子再次深深低下了头。

“就因为你,我的家庭已经变得一团糟了。”

祥子低垂着头,全身都在颤抖。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你就是因为知道自己的罪行已经过了时效了,才会做出那样的举动吧?”

祥子抬起头,不停地轻轻摇头。

“不是这样的。我不知道时效的事,真的。”

如果这是演技的话,那么这就是可以媲美一流女演员的激情表演。

但良多嘲讽地一笑。他还想多折磨她一会儿。

“撒谎!”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感到自己的酒劲又上头了,但已经无法停下来。

“你明知道在那里坦白也不会被问罪才那么做的。既不会再被问罪,又可以把自己从良心的谴责中解脱出来。真是一举两得啊!至少如果我是你,我就会这么干。没错吧?”

祥子只是摇头,嘴唇就像缺氧的金鱼一般,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音。

自己应该还有想要倾吐的事情。在那个酒馆想了那么多,现在要一吐为快,把这愤懑和抑郁一扫而光,哪怕是一点点也好。

门咯吱一响,打开了。一个光头冲了出来,挡在祥子的面前。说是挡,他看起来也就一米五左右。大概是个棒球少年吧,脸晒得黑黝黝的,只有眼睛格外引人注意。

那双眼睛正在瞪着良多。他张开双手,似乎是在保护自己的继母。这究竟是怎样的一场闹剧。

“小辉。”

祥子小声地唤着儿子的名字。但那儿子拿眼睛死死盯住良多,纹丝不动。

“没事的。是我不对。”

祥子对儿子说。

但儿子还是一动不动。

“跟你没关系吧。”

良多厉声说道。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的表情变得十分可怕。

但是,那儿子却没有移开视线。

“有关系。”

儿子开口道,声音有些嘶哑颤抖。他在害怕。

“跟你没关系。”

良多伸出手想要推开他。

男孩拼命抵抗,大声喊道:

“她可是我妈啊。”

良多心中一惊。

为了不让男孩看出自己内心的动摇,良多收起了脸上的神情。

良多举起了手。

大概以为他要大打出手,祥子“啊”地喊了一声,想要护住儿子。

男孩咬紧嘴唇,却依旧瞪着良多,身体纹丝不动。

良多把举起的手咚的一下放在少年的肩头,然后轻轻地拍了拍,转过身离开了。

祥子觉得良多在临走之际似乎对儿子笑了笑,仿佛在说“挺能干的啊”。

祥子深深地弯下腰,久久地朝着良多的背影默默鞠躬。

良多朝着应该是车站的方向走去。渐渐地,人开始多了起来,店铺也多了起来。他想冲进酒馆喝到烂醉为止,但脚还是直挺挺地朝车站走去。

良多受到了深深的打击。他本想通过责难对方来获得解脱,却反而被压制了。

那个少年的一句话,凌驾于四十二岁的良多之上,居高临下地狠狠嘲笑着他。

——那是庆多出生后过了几天的时候。

绿的出血已经得以治愈,医生判断不会影响日常生活。但在办理出院手续之前,他们却被主治医生叫进了会诊室。

在那个会诊室,他被告知绿已经无法再生第二个孩子了。

因为还沉浸在喜得一子的余韵中,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全然没有实感。他自以为自己已经冷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自己只是失去了这个可能性。

然而,走出房间后,良多才渐渐开始有了真切的感受。今后自己的人生将再也不会有孩子了。自己不算早婚,当时已经是三十过半了。他还曾漫不经心地想过,到四十岁的时候还想再生一个或两个,可以的话最好是女孩。

他一直觉得作为组建家庭的伴侣,绿是最佳人选。

绿受到了很大的打击,甚至需要护士为她准备轮椅。

绿拒绝了轮椅,要自己走。然而若不是良多在一旁搀扶,她连一步都走不稳。

良多压抑着自己想要责备绿的冲动。

但是,渐渐地,他开始因为这无处说理的憋屈而气愤不已。他想,这种小农村的医生懂什么,要是去东京母校的大学医院找人介绍优秀的医生,也许会有不同的诊断结果……

里子此时应该抱着庆多等候在电梯间。刚从走廊的角落转过去就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有些耳熟的声音,自己绝不会忘记的声音。

微暗的走廊尽头,和里子面对面说话的人是良辅。一旁则伴着信子的身影。

“就说了一句‘生了’,之后不管怎么打电话都不接。这可是野野宫家好不容易迎来的继承人,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就跑到这里来了。哈哈哈。”

里子有点惶恐地低下了头。

“啊,这还真是抱歉,没跟您联系。绿产后身子就垮了,所以就有点那个……”

“算了,没事的。总之先让我抱一抱。”

良辅从里子手中抱过庆多。虽说动作是笨拙了些,但将庆多稳稳地抱在怀中,他盯着孩子的脸看了又看,笑起来。

“哦,哦,这小脸蛋可真漂亮,将来是个美男子啊。”

停下脚步目睹了这一切的良多,神情越来越阴沉。父亲的笑容让他火大。这个男人对家人一向置若罔闻,任性妄为地活过来,如今却摆出一副祖父的面孔,抱着孙子傻笑,这副嘴脸真是让人生气到极点。

“脖子还立不起来,别随便抱。”

良多一脸不快地对良辅说着,一把将庆多抢回来,交给里子。

“干什么!你看他不是被我抱得很开心吗?”

良辅不满地说。

“没有人喊你过来。”

他的确向父亲传达了家里降下一子的消息。在跟哥哥大辅报喜的时候,被哥哥千叮咛万嘱咐,务必也通知下父亲。不然的话,良多可能连通知都不会通知他一声。

他在公司里用电话通知了一句“生了”。本来也忙得焦头烂额,说完这一句他就挂了电话。他事后才知道信子往他家里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有人接。绿也住院了,良多就一直住在公司,赶着设计大赛资料的最后完工。

“孙子出生了,我来庆祝一下,有什么不对!”

良辅的语气也变得凶狠起来。

“事到如今,别跟我说这种话。你……”

良多正要把迄今为止积攒下来的愤懑全都释放出来,等在后面的信子用责备的语气喊了他一句:

“阿良。”

良多闭上了嘴,却用可怕而冰冷的眼神看向信子,回了一句:

“这跟信子女士没有关系。”

听到良多的这句话,信子因吃惊而睁大了眼睛,接着缓缓张开了嘴,但最终也没有挤出一句话。

良多把视线从信子的身上移开。随后,他把良辅和信子抛在身后,兀自走了。在回去的车上,里子和绿还一直在担心着良辅等人。但良多一句话就堵住了她们的嘴,“跟那些人没有关系”。

良多换乘上空荡荡的地铁,晃悠到自家附近的车站。威士忌的酒劲逐渐清醒,他难以忘怀那个黝黑脸庞少年那笔直的眼神。那视线中没有任何虚荣,亦没有任何装腔作势,他只是真心实意地想要保护自己的“继母”。

良多满脑子都是这件事,直到走到公寓门前。

他不想抱着这份心情回家。

良多朝地下停车场走去。他坐在车子的驾驶座上,发动引擎,打开了空调,但心情却无法就此平复。

以良多的价值观来看,这么做无疑是一件叫人不好意思的事。他认为这样太优柔寡断了,但是他必须这么做。

良多拿出手机,拨出了电话。

“你好。”

回答的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他想着,如果是男人的声音,他就立马挂断。

“我是良多。”

“啊呀,阿良,前段日子多谢了。”

电话的那头是信子。

“嗯,那个……”

良多有些难以启齿地支吾起来。信子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犹豫不安,马上说:

“啊,找你爸爸吧?”

“不是的。我想跟你道歉。”

“什么呀?我可不喜欢这么严肃的话题。”

良多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认真,信子似乎在有意克制。良多心想,可能父亲就在旁边吧。

“以前……”

刚说出口,电话里传出了异常明快的声音。

“没事啦!以前的事我全都忘记啦。我倒想跟你聊些更无聊的话题。那个,比如谁戴假发啦,谁又整形啦。”

他只说了一句“以前”,不,他刚说出“我想跟你道歉”的时候,信子似乎就已经意识到,她知道是指七年前在前桥中央综合医院的那件事。换言之,信子受伤如此之重,甚至根本不愿再提及。

“是啊。”

良多觉得自己的声音里是从未有过的无力。他就是为了让自己不用说出这般无力的话,才拼了命地活到今天……

“哎呀,你爸爸在叫我呢。”

电话的那头听到有人在叫“没有酒了”。

“嗯,知道了,知道了。”

良多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声音变得有些孩子气了,仿佛是在撒娇。

“挂啦。”

信子说着挂了电话。

自己以前可曾跟她撒过娇?因为心中早已将她界定为女用人,所以除了必要的事情,从来不与她说话。他是何等顽固。一直到高中毕业,他始终这样执拗着。而信子却从未因此责备过他,一次也没有。

就如那个护士一般,“孩子跟自己不亲近”是如此痛苦之事,甚至想到要去破坏别人的幸福。

父亲喝了酒发疯殴打信子的时候,自己可有过出手阻止?没有,一次都没有。他只是眼睁睁看着,想着“跟我没关系”就这样逃出了家门。

不仅是从前。一个即将四十岁的男人了,还不管不顾地说出“跟你没关系”这种话。

而在祥子的家门前,他说“这跟你没关系吧”的时候,那个少年却说“有关系”。他说“她是我妈妈”。

自己甚至不如一个“板栗头”的中学生。

良多感到迄今为止支撑自己走到今天的某样东西正在土崩瓦解,离他而去,发出崩塌的声响。不,一切的一切都从自己的身边逃离了,远去了……

用镊子把植物的种子等间距地埋进凝胶中——这里是三崎建设技术研究所实验室,良多注视着一个研究员指尖的操作。论职位他是良多的部下,但是良多聚焦的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感兴趣的神色。

“年度自来水使用量由于雨水的利用而大幅减少。对植被浇灌用水和对河岸区的补给水加起来也不过42.6立方米……”

研究员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他手脚麻利地排列着种子,不用看任何资料就能十分流畅地报出准确的数字,应该是彻头彻尾的技术出身。

良多每天都会这样跑几趟实验室,与他们聊聊屋顶绿化的事,然而委实无聊。无聊的原因,一是不感兴趣,二是自己并不擅长动态监控的工作。良多顶多是听听他们的研究结果罢了。

不过待在办公室里又十分憋屈。整整一个上午都在看报纸的“管理层”都三三五五聚到一起商量午餐吃什么。叫上附近现场的操作人员一起出去“忙应酬”。一个午餐竟然吃了两个小时,还把餐费作为经费结算。

或许这是从主流被排挤出来的他们对公司的小小报复吧。

良多叹了口气。

究竟该如何是好?

这时,窗外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里有一片叫作“群落生境”的人工林。说是人工林,却并没有人工照料,是一片自然生长的杂木林。宇都宫车站前鳞次栉比的大楼的一角却有一片杂木林,委实是个不可思议的景象。不过,这研究本来就是依据“从自然中学习”这个流行趋势而诞生的,良多经手的屋顶绿化项目也是“群落生境”的一个环节。

杂木林中有一只捕虫网在移动。

手持捕虫网的人让良多大吃一惊。他头戴稻草帽,身着卡其色工作服,脖子上挂着一个双筒望远镜,脚蹬长筒靴。这副打扮让他想起了一张照片。那张夹带在护照里的头戴稻草帽、手持捕虫网的少年时代的良多的照片。

良多来了兴趣,下楼朝杂木林走去。

那个男人一看见良多就恭敬地行了一礼,似乎是认识良多的。男人的名字叫山边,看起来比良多还要年长,才不过三十八岁,极其沉稳,宛如垂暮老者,但端正的容貌又有着如哲学家般的理性和智慧。这在建筑公司里是极少见到的类型。

“我跟你一样,原来也是一个建筑师。”

一边在杂木林中漫步,山边一边跟良多说。果然山边是知道良多的,良多对山边却完全没有印象。若是在稍前一段时间,他大概会把山边视为一个失败者而不屑一顾吧。而如今,却跟在这人的身后,在这林中漫步。

“这个林子是为了做研究而人工种植的。”

这个已经知道,但究竟是为了做什么研究良多却一无所知。迄今为止他都没兴趣去了解一下。

“啊,是琉璃蛱蝶。今年也来了呢,琉璃蛱蝶。”

山边的声音雀跃起来,良多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那是一种乍一看十分不起眼的茶色蝴蝶,不过,翅膀的表面有着鲜艳的深蓝夹带琉璃质感色带状纹路,十分漂亮。

林子是个名副其实的杂木林,各种各样的树木和杂草在这盛夏里茂密生长,弥漫着青草的团团生气。种植的树看来是以麻栎居多,并不适合做建筑材料。

但独角仙和锹形虫十分喜欢这种树木的树液。喜爱昆虫的良多触摸着麻栎,却意外发现那处有一只知了的蝉蜕。

良多不假思索地把它拿在手中,脑海中浮现出庆多一脸炫耀地给他看过了季节的蝉蜕的场景。讨厌虫子的庆多要如何在那个乡野之地度过这个夏天呢?

“这个知了是在这里出生长大的。知了要从别处飞到这里并不费劲,只要种够一定数量的树木,就会自然聚拢过来。”

良多凝视着淡然解释的山边的侧脸,心想着,这个家伙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这里的。仿佛看透了良多的心思一般,山边笑着说:

“知了在这里产卵,幼虫长大后破土而出,羽化后留下蜕壳,这整个周期要花十五年时间。”

“这么长……”

良多脱口而出。十五年间,良多参加了无数的项目,经手了好几个超大型建筑。而在这期间,这个家伙却在这里建了个林子,让知了在此羽化蜕变。

良多苦笑起来,蓦然回首自身,最终良多手中还剩下什么呢?被踢到这与老本行毫无关系的技术研究所,被迫过着隐居般的生活。家庭在濒临崩溃的边缘。一念及此,他就连苦笑也笑不出来了。

山边又温和地笑了笑。良多感觉自己的内心又被看穿了。

“很长吗,十五年?”

山边的提问让良多心中一震。他情不自禁地想到了跟庆多一起生活的这些年,也是与琉晴分开的这些年。

很长吗?抚养庆多的六年,与琉晴分开的六年。究竟应该选择哪一边?说到底,这应该由父母来做选择吗?

但是,毫无疑问,庆多也好,琉晴也罢,都是这人工林中的知了。因大人们的干涉,他们的人生发生了巨大的改变。

知了的幼虫应该从哪里起飞,又该飞向何处呢?

良多追寻着答案,朝林子上空望去。

树梢之间,宇都宫碧蓝的天空看起来是如此狭小。

气温已经超过了三十六摄氏度。电视台也在争相报道酷暑来临。

绿带着琉晴坐电车三十分钟左右抵达一个特设会场,参加这里正在举办的恐龙展。绿完全不知道这有什么趣味,但琉晴十分兴奋,对一种叫剑龙蛋的化石十分痴迷。

他们从早上出来后,就在那个会场里待了足足六个小时。这期间,琉晴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一个看起来差不多年纪的、同样热爱恐龙的男孩。他便抛下绿,自顾自在会场里四处奔跑。绿跟那个男孩的母亲也聊了一会儿,不过说的多半是诸如“男孩子就是毛躁,真是头疼啊”之类的话。每次她这般说,绿都觉得莫名焦躁,心道果真如此吗?但她很快就察觉到自己不痛快的原因了。无意识间,绿脑子里想的不是琉晴,而是庆多。庆多并不是个毛躁的男孩。

他们与那男孩和他的母亲,四人一起吃了午餐。在餐桌上,她明白了那位母亲说这话的意思。那男孩跟琉晴一样,都是一刻都停不下来、粗野而且不听管教。

吃过午餐后,琉晴依旧与那男孩一起玩耍。绿却渐渐窘困起来,她害怕那男孩的母亲会知道“抱错孩子”的事。

若是她知道了会如何反应呢?猜想大概会说,交换孩子什么的简直不敢相信,亏你做得出来之类的。

绿都还没有向家附近的妈妈们介绍过琉晴,当然也没有提起庆多已经不在自己身边的事情。她说不出口,也不能找人商量。这种事任谁都不能感同身受吧,可任谁都不能成为解决这个难题的当事人。而对绿来说,即便到了此刻,这个难题也并没有解决。

绿筋疲力尽,她想快点回家。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她问琉晴,要不要稍微睡个午觉,但琉晴说他想玩游戏机。

绿便一头栽倒在床上,就像被梦魇吸住了一般昏睡过去。

卧室的门一直开着,尽管睡着了,但她还记得耳边传来那早已听熟的琉晴的游戏机的声音。然而,她再一睁眼,天色已经微暗了。

看了看时钟,已经过了六点,她睡了三个多小时。

她慌忙跳起来,看了看客厅,鸦雀无声。

没看见琉晴的身影,经常随手放置在沙发上的游戏机也不在。

挂在餐厅座椅背上的琉晴的小背包也不见了。

绿跑到玄关处一看,鞋子也不见了。

她脸上失去了血色,几乎要晕过去。

“琉晴!”

她发出从来没有过的声音大声呼喊着,一边仔细在每个房间搜索,也许他是藏在了什么地方。

是浴室,想到这点的时候,她全身的血又涌了上来。浴缸里昨晚泡澡的水还留在那里。通常她都是早上洗完衣服就会把水放掉,但这天因为一大早就出门了所以……

琉晴也许是在玩水。这时,他的脚下一滑……

脑海里浮现出琉晴的小身体漂浮在浴缸里的模样,她几乎要惨叫出声。

她推开浴室的门,一个人也没有。再打开浴缸的盖子,还是没有。

剩下的就只有储藏室了。绿打开门一看,琉晴根本不可能在里面。储藏室的东西堆积如山,即便是琉晴的小身躯也是不可能钻进去的。

“琉晴!”

没有任何回音,也没有任何声响。一个刚满七岁的小男孩,不可能隐藏得如此彻底。

绿在玄关处穿上鞋子,跑到了外面。儿童馆已经闭馆了,要去的话只有公园了。

她开始后悔穿着拖鞋出来了,好几次都差点摔倒,但还是心急如焚地奔跑着。

到了公园,绿彻底绝望了。公园里听不到一点孩子的声音。太阳完全西沉,公园的灯已经亮了起来。

公园里一个人影都没有。

她给警察打电话,已经走投无路了,虽然会把事情闹大,但现在已经别无他法了。

手机应该放在衣袋里了,就在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的瞬间,手机在衣袋里振动着响了起来。

绿慌忙地掏出来,放在耳边。

“啊!”

绿吐出一口气,全身都松弛下来。她就这样跌坐在公园的正中央。

良多接到绿的电话时正在车里。出了宇都宫,马上就要进入首都高速公路的时候,他听了绿的话,直接驶入首都高速公路,穿过关越机动车道,朝前桥奔去。

已经尽量将车开快,但良多抵达斋木家的时候还是过了八点。把车停在电器店门前,他便推开了商店的门。

“不好意思!我是野野宫。”

听到这个声音,在客厅与琉晴玩耍的庆多满脸放光地站了起来。

斋木家刚吃过晚餐时,琉晴突然回来了。雄大和由佳里虽然大吃一惊,但还是把琉晴带到佛堂那边,对着佛龛说了些什么。不久,琉晴一个人吃了顿迟到的晚餐,心情大好地大笑大闹起来,逗得雄大等人哈哈大笑。大和和美结也十分开心,黏在琉晴的身边不肯离开。

雄大和由佳里都没有给庆多做任何解释。

庆多却这样理解,他以为“任务”结束了,琉晴也回来了,良多是来接自己的。最近他晚上也没有哭,跟大和和美结吵架也基本不会再输了。让他们给买的暑假练习册每天都做了许多页,以至于雄大都阻止他说“别再做了”。四十天分量的练习册,无论是国语还是算数都在一周内做完了。

我已经变坚强了,也变优秀了。

所以“任务”结束了,所以爸爸来接自己了,妈妈大概正在车里等候……

“琉晴!”

是良多的声音在呼唤。

这个声音令庆多当场蹲了下去。随后,庆多马上钻进了房间最里面的壁橱,藏了起来。

爸爸来接的不是自己。他不想看到爸爸的脸,也不想被爸爸看到。

“哎呀,你好你好。”

雄大把良多迎进来,说明了情况。

“说是公寓的旁边有一个公园,从阳台上能看到公园,见到有一对父子正在放风筝……就想放风筝了。”

“放风筝?”

良多的脸冷下来。雄大竟这样把孩子的借口照盘全收。

“他是怎么走到这里来的?”

从厨房走出来的由佳里回答了良多的问题。

“问了他,好像是紧贴着过检票口的大人的身后过来的。”

“但是,竟然能走到这里……”

琉晴确实很擅长记路。但是从东京到这里至少需要换乘两次,而且必须乘坐新干线。他究竟是如何通过新干线的检票口的?说起来,这条路线……以前跟绿一起坐电车来过一次。是那个时候记下了路线吗?

“这家伙就这方面机灵得很。”

雄大有些自豪地夸赞着琉晴。良多却十分恼火。

“这种时候还夸他吗,麻烦好好教训一下吧,不教训一下,以后不是会三番五次搞出这种事情来吗?”

他这么一说,由佳里从厨房走出来,粗声粗气地说道:

“等一下。那么,你是要我们把饿着肚子的孩子大骂一顿赶出去吗?这种事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话是这么说……”

语气虽然不满,但良多也不知如何接话。

雄大就像从中调和一般对良多说:

“算了,要是进展得不太顺利的话,暂且让他回来这边也行……”

良多无言以对,连反驳的余地都没有。

由佳里趁势说道:

“对,就是啊。我们家抚养琉晴和庆多两个完全没问题。”

良多被这句话彻底击败了,立场已然反转。

良多这时气得脸都歪了。

“没关系的。我会努力试试的。”

好不容易说出这句话,但这说辞却仿佛是暗地里把责任推给了绿。

“琉晴!回家了,琉晴!”

良多朝躲在房间深处的琉晴喊道。当然,他不想去看庆多的脸,也没出声叫他。不能让他想家。此时如果不表现得冷酷些,自己的“选择”将会彻底土崩瓦解。

琉晴不愿意回去,几乎一直哼哼唧唧地哭个不停,叫人手足无措,雄大和由佳里好不容易说服他,让他坐到了车里。

良多没有进斋木家的家门,也没看到庆多的身影。

良多想,这是庆多在以自己的方式完成“任务”,这才叫扎扎实实的“教养”。

“琉晴。”

良多一边开车,一边对坐在后座的琉晴说话,却没有得到回应。

从后视镜看去,他正沉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泪水也已经止住。

“你不用马上叫叔叔、阿姨为父亲、母亲。”

良多如是说,从未有过的温柔。琉晴还是没有任何回应。

良多就不再多说,他已经找不到话可以说了。

斋木家发生了一场小骚动。雄大大呼小叫地说庆多失踪了。不过很快美结就在壁橱里找到了已经睡熟的庆多。

因为孩子在壁橱里热得满身大汗,由佳里便马上烧了洗澡水,雄大把孩子们带去洗澡了。

庆多无精打采地泡在浴池里,仿佛电池耗尽的机器人一般面无表情地弓着背。

“庆多?”

雄大一边把大和和美结的身子浸入水中,一边朝一直发呆的庆多喊道。庆多没有回答。

雄大悄悄含了一口泡澡水,一边打着手势,让庆多按一按自己的胸口试试。

庆多满脸不情愿,但还是按照指示按了按雄大的胸口。

瞬间,雄大把含在嘴里的水一口喷在庆多的脸上。

“哈哈哈哈。”

雄大大笑起来。美结和大和也大笑着央求道:“我也要按!”“还有我!”

雄大一边笑一边看着庆多。庆多只是略微笑了笑。

回到公寓时,琉晴已经在后座上完全睡熟了。时间已经接近十一点。

良多把琉晴抱进房间,让他睡在床上。

哭着迎出来的绿不停地向良多道歉。

看着她这副模样,良多为自己对斋木夫妇说的话感到羞愧。说什么“我会努力试试的”,有时明明无事可做,却周六、周日整日躲在书房里假装自己在工作,特别是琉晴“捣乱”的时候。一旦处理不好,就把责任都推给绿。然后在心中大骂斋木家,究竟是怎么教养孩子的。表现好的地方都归功于“血缘”,看不顺眼的地方都是“教养”不善之过,这副嘴脸酷似父亲良辅。对自己不利的事情就通通推给别人,这与他深恶痛绝的父亲如出一辙。

而一边哭一边道歉的绿的身影则和信子重叠到一起。于是,他想起了在那个昏暗的公寓前一次又一次道歉的护士祥子。

“不要道歉了,不是你的错。”

良多对绿说。那声音宛如正在向上帝忏悔的人一般虔诚。

“是我的错。”

听到良多的话,绿反复打量着丈夫的脸。

良多没有回应绿的视线,而是盯着琉晴熟睡的脸庞。

绿把手放在琉晴的头上,一边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一边闭上了眼睛。

“这么摸着,就跟你是一样的。”

这是迄今为止绿从没对良多说起的话。

良多盯着绿的手,缓缓地用沙哑的声音说道:

“我也离家出走过,想要见母亲……”

绿屏住了呼吸。这些事她从没听良多说起过。良多原本就不愿主动提起继母和父亲的事,自己也是在结婚之后才得知信子是继母的事。而关于亲生母亲的事则从未听他提起,甚至从未透露过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那时,我被父亲带了回去。”

良多的脸有些扭曲。绿想他这是要哭了吗?绿从未见过良多哭泣的样子。

良多并没有哭。

他只是回想起许多事。被带回去的年幼的良多,被逼着跪在信子面前,父亲一遍又一遍地扇他的耳光,嘶吼着“快叫母亲”。

信子一边哭着一边阻止父亲,但父亲一把将信子推开,疯子一般不停地扇儿子耳光。

但是,他在心里偷偷发誓,绝对不要哭,绝对不能对父亲言听计从。然后,他将这一点坚持到了今天。

但这信念开始动摇了。三十年时光荏苒,这信念正在以一种良多未曾想象过的方式动摇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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