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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应与进步观

一、进步观的产生

在近现代人类思想的殿堂中,“进步观”是最重要的支柱之 一。简单地说,为“进步观”催生的是两支力量。其一,告别中 古时代后,人类的社会与文明猛然从静态变为动态,从缓进变为 疾行。这一进程,特别是其中技术的进展与物质的增长,为每个 社会成员留下深刻的印象,它是进步观产生的社会历史基础。其 二,与技术和社会演进同步发生的是思想家意识形态的重塑。 培根、笛卡儿、孔多塞-、圣西门、孔德、约翰•穆勒、黑格尔、 马克思,从理性、历史、科学,多方面论证了进步的不可阻挡。 它们共同汇成了一股大潮。但是,即使如此,如果没有一支重要 思想的加入,进步观的理论基础仍然称不上严谨和坚实。加人进 来的这一思想就是达尔文主义,准确地说,是被世俗理解的达尔 文主义。它排列出了从低等生物、鱼类、两栖类、爬行类、哺乳 类、人类,这样的进化序列,使得文明与社会的进步从物种的进 化那里找到了根源和基础。

从此,人类的精神开始被“进步观”笼罩。崇尚进步、标榜

进步,成为一切党派、学派的口头禅。即使是倒行逆施者也无例 外地将进步挂在嘴上。这之中固然有为自身贴金的意味,但这也 恰恰说明几乎一切人都笃信进步乃人间最伟大的事物。人们以 为,一切皆可变,世界进步之趋势不可变。

对进步观的质疑

但是人类物质与精神世界继续发生的巨变真的又到了质疑和 颠覆“进步观”的时候了。为之催生的仍然是两支力量。

其一,二百年来,人类的能力增长了许多,但是今天的世界 远不美好:两次世界大战之残酷超过了以往的历史I奥斯威辛集 中营和古拉德群岛I冷战后暴力的升级,直到9 • 11事件的发生; 核俱乐部成员的不断增加;环境严重污染,今天的空气和水的质 量不如1〇〇年前。率先富裕的西方人早就在质疑社会的“进步” 了。欧皮特在其《进步:一个概念的兴衰》中指出:从1972年 到1982年,德国信仰进步的人数从60%下降到28%,不信仰进 步的人数从19%上升到46%。人们已经不可能像半个世纪前那 样相信一个“新社会”、“新世界”、“新人类”即将来临。相反, “危机”和“风险”这样的词汇在使用频率上已经取代了“进步”。 (欧皮特,1994)

其二,与此同时,敏感的学者开始了对“进步观”的批判。 他们指出:进步观只是历史的、晚近的产物,很可能只属于一段 历史时期;科学的进步与道德的置后导致手段的滥用,科学很可 能成为人类毁灭的工具。但迄今所见的批判,大多并未涉及达尔 文主义。而不涉及这一基础理论,不仅不可能对“进步观”作出

深刻的再思考,甚至必然陷入概念上的混乱,无法自圆。比如, 该如何回答处在科学的进步和道德未进步中间的人类是否在进步 与进化呢?

三、适应与进步

生物学家终于出场了。乔治•威廉斯是率先批判进步观的 现代进化论思想家。他在1962年出版的《适应与自然选择》中 说:“在自然选择理论的基本框架中,决不表明有任何积累性进 步概念的存在。”(威廉斯,1962: 28 — 29>为了克服进步概念 自身的模糊以及在理解上的分歧,他将进步分解为五个独立的 范畴:“遗传信息的积累,形态学上复杂性的不断增加,生理学 上功能分化的不断增加,任意规定的方向上的进化趋势,适应有 效性的增加。”(威廉斯,1962: 29)烕廉斯逐一考察了这五个范 畴,得到了否定性结论。他认为,现代受精卵并不含有更多的信 息〇很多动物从幼年到成年形态上的銳变,必定要求其遗传基因 中有着更多的形态发生指令。鱼的头骨组成的机械系统要比人 的头骨组成复杂得多。这一点不奇怪,现代喷气式飞机要比螺旋 桨飞机在结构上简单。(威廉斯,1962: 35 —41) “我引用这些 例子不是因为我相信更低级的形式通常能胜过据说是更高级的 物种,而只是表示这场游戏能够被双方来玩。”他说:“进化,无 论它体现出什么样的普遍趋势,其实只是维持适应的副产品。” (威廉斯,1962: 44)

古尔德将批判进步观推向髙潮。他在其1977年出版的《自 达尔文以来》中提出: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一直使用和探讨

的是“带有饰变的由来”(descent with modification〉。达尔文否认 物种有高级、低级之分,他说:假如一个阿米巴可以很好适应它 所生活的环境,就像我们适应我们的生活环境一样,谁又能说我 们是高等的生物呢?达尔文几乎独自坚持认为,生物的变化只能 导致提高生物更适应它所生活的环境,而不是导致结构的复杂 性。达尔文只是在《物种起源》的最后才使用了“进化”这个字 眼,是因为这个字眼的使用才导致了人们的误解和混乱。(古尔 德,1977: 22 —24)

1996年古尔德的著作《Full House》(中译本的名字是《生 命的壮阔》,我以为是误译,兼顾书名和书的内容,译为“全局 观”似乎更合适。当然英文“full house”还是一种牌戏的名称, 汉译很难兼顾书名的这种韵味)问世,将这一讨论推向前所未有 的高度。古尔德在这部书中努力恢复那个“真正的达尔文”。他 说,达尔文在一本鼓吹进化论的名著上写下这样的眉批:“千万 别说什么更高级、更低级。”达尔文在回答同行的信中说:“经过 长期思考,我无法不相信,所有生命都没有天生的进步趋势。” (古尔德,i996: 152—153)达尔文认为,自然选择只能导致物 种适应当地的环境,适应局部的环境,这种适应不可能产生全面 的进步。特别重要的一个观点是,对当地环境的适应,固然可能 导致自身解剖上的复杂化,但同时也可能导致解剖上的简化。这 是反驳“必然进化”的极其重要的子观点。其中的一个例证就是 寄生虫。寄生是一种比较普遍的生存策略选择,而寄生虫的结构 显然比其祖先简单。一句话,寄生是适应的,却不是进化的。这 一生动的例证使我想到了我们社会中流行的“寄生”现象:一方 面那些腐败者获取了丰厚的利益,另一方面他们的能力在全面 退化一一腐败是绝对不需要高智力的;他们自己会发问,能够获

得利益为什么还要“进化”呢?另一个更雄辩的例证是细菌。古 尔德说,细菌有36亿年的历史,它是整个生命历史中的耐力冠 军和主宰者。人类要想撼动细菌的地位,还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甚至人类自身的重量中10%是细菌。人类是地球上最复杂的生 物,而细菌是最简单的。二者中谁的适应性更好呢?人类不能在 地下六英里处靠玄武岩和水维生,也没有能力利用地热,没有能 力离开太阳能生存。细菌比人类有更强的适应14。一切抗生素都 消灭不了细菌。原子弹可以消灭人类,根本奈何不了细菌。所以 古尔德说,如果有生存赌博的话,把赌注压在简化上要比压在复 杂化上更明智。精致和复杂固然有其一定优势,但其劣势也是巨 大的:它由更多的部分组成,因此就有更多危机的可能。《古尔 德,1996: 195 —222)

威廉斯和古尔德在批判进步观上享有很多共识,但也存在重 大分歧。他们分别从两个方面向进步观开战。威廉斯认为,没有 走向复杂化的趋势。古尔德则认为,复杂化可能发生了,但那不 是必然的发展规律。

四、墙与醉鬼的理论

如果生命中的复杂不是必然的发展规律,它又是怎么产生的 呢?古尔德提出了 “墙与醉汉”的理论。(古尔德,1996: 55 — 60; 186—194)他继承了达尔文的观点,物种在适应环境的变 迁时,既可能将自身复杂化,也可能将自身简化。他的建树是提 出,简化这一边有一堵“墙”,因为简化不能无限发展,到了细 菌这种程度就到头了,不能再简单了。而复杂这一边没有“墙”,

可以一直走下去。古尔德作了这样一个比喻:醉汉在路上瞒跚, 其左边是一堵墙,右边是一条沟。醉汉可能向左右任何一边迈 步,既无“前定”的规律,也无方向上的嗜好。是墙壁制约了他 左行,他几度左行撞墙,又几度右行接近水沟,当某一次右行更 远些时就掉进了水沟。醉汉们屡屡掉进水沟,但右行却不是必然 的,不是蓄意的,而是偶然的,是无意的。古尔德进一步以学术 语言和图像表述他的理论。下面的图1表述的是统计学上的正态 分布,图2表述的是“墙”所导致的倾斜性分布,也即简单物种 与复杂物种的分布情况。由于物种在适应环境时有向两个方向变 异的可能,而简单方向上有一堵墙,使物种不能向左伸张,所以 在墙的附近屯积了最大数量的简单的物种。这与现实的生命世界 中细菌和昆虫的数量大大高于比之复杂的生物的情况相符合:地 球上现存哺乳动物4000种,正式命名的多细胞动物多达100万 种。如果生物只能朝复杂方向变异,则拥有几十亿年历史的地球 上的全部生物,在数量上不应以简单生物为重心。相反,由于生 物在每一阶段都有朝着两个方向变异的可能,因此是无数次偶然 地倒向了右边,才产生了人类。走向复杂之路是成几何级数锐减 的。人类是跌跌撞撞地走到生物世界中的复杂的巅峰的。说人类 更复杂是没有问题的,更适应却谈不到,甚至不敢在适应性上向 细菌夸口。

五、人类偏爱故事与神话

上述种种显然更符合达尔文在《物种起源》中屡屡讲述的主 m^变的由来而不是进化。那么为什么达尔文要在该书的结 尾改用进化一词呢?这将是生物学历史上永远的谜团。古尔德的 猜想是,那个时代“进步观”正甚嚣尘上,达尔文在其著作的最 后一页的措辞中向流行的话语妥协了。而这一措辞上的摆动,立 即被斯宾塞-这样的狂热的进步观持有者歪曲和发挥。以至最终, 进化论成为达尔文主义的代名词。这其实是绝大的误会。顺便说 一下。达尔文实际上是非常看不起斯宾塞-的,认为他完全是科学 的门外汉。

威廉斯说:“进步的概念必定来自与生命的历史有关的、以 人为中心的这一立场的考虑。……我猜想,进化中的进步性和人 类出现的不可避免性,看起来竟像科学的概念一样确凿,仅仅是 因为我们继承了定向进化论中的‘更高的’或‘高级的’生物体 这类传统术语,以及这个事实:一系列分类的范畴不得不有一个 开端和一个终结。”(威廉斯,1962: 29, 40)

古尔德说:“只有当我们摧毁了自大的础石、承认生物进化 的不可预测I只有当我们承认,人类知识生命之树的小枝丫,刚 在昨天冒出,达尔文的革命才算完成。我们还紧抓进步的稻草不 放,因为我们还不准备接受达尔文的革命。”(古尔德,1996: 27) 达尔文的进化论思想同传统思想方法间的巨大差距,曾 经是令人惊骇的。但是150年后我们才醒悟,那差距之大是超 出我们的想象的。我们的思维深处仍然沉浸在故事与神话的 逻辑中。

六、文化的进化

敏感而执著的读者一定不肯全盘接受上述思想,他们分明看 到了人类文化走上了日益精致复杂的不归之路。哪里还有复杂和 简单的两条道路?这正是我们想继续讨论的内容。

其实作为一个物种,人类在身\_体上并没有一直不停顿地进 化。人类学家认为,我们找不到过去十万年来人类体型和大脑变 化的证据。而这在生物的世界中恰恰是正常的,即成功地适应环 境后,将发生的正是停滞,而不是持续的变化或曰进化。

持续变化或曰进化的是人类手中的文化,而不是作为物种的 人类自身。一方面,文化不断变异的事实不意味着我们以上对物 种的讨论遭受到严酷的挑战;另一方面,人类是生物世界中的特 例。其独一无二性在于,他的大脑的进化(大约在十万年前完成) 使他跨越了智能的门槛,并赖此建立起他的文化系统。

物种与文化是极其不同的。“种”一旦从祖先的谱系中独立 出来,就定型了,不再变动。异种之间无法交-配和混合。而文化 是可以交流和混合的。并且交流恰恰是文化发展的一大促进力。 文化通过交流而发生变异。

物种的变化是通过自然选择获得的。自然选择是靠清除不适 应环境的种类,而不是靠主动设计更好的版本,因此更简单的和 更复杂的都有可能被拣选。文化选择则不同。它是人类主动的、 有目的的设计。拉马克的“后天继承性”在解释动物进化中失败 了,却歪打正着,可以用来解释文化的继承。因为文化是人类蓄 意的结果,它当然拥有积累性和方向性,其系统越来越庞大,越 来越复杂,越来越精致。

这样,我们又返回到本文开始时提到的,一些学者从科学 与道德的脱节来质疑进步。我的看法是,道德问题实为物种内部 的和谐问题;即使拋幵道德不谈,如前所述,在生存中选择了复 杂,极有可能增加了风险。发明原子弹的那个时刻意味着,单独 一个人就可能消灭全人类的新纪元开始了。今天人类面临的风 险之一是,随着技术的发展,可以独立地消灭全人类的个体越来 越多。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自明。除此人类还面临很多别样的风 险。我的看法是,人类随时可能从地球上消失。他能走到今天实 在是小概率中的小概率。当风险的概率变得非常大的时候,将是 防不胜防的。

除此,在物种与文化的进化的关系上还有一个问题应该稍稍 提及。就是文化的进化是否将影响人类这个物种体质上的进化。 我们前面说过,十万年来尚未产生看得见的影响。但是这一历史 就要终结。一个消极影响是,由于物质生活水平的提高、医疗条 件的改善,发生在其他物种身上的自然选择——弱者被淘汰出 局,已经不再作用于人类。或许其结果是使人类这个物种更稳 定。而一个积极的影响大概就要开始了。那就是以基因工程和克 隆技术为代表的对人类自身的研究的深人。我们前面说过道德问 题。人类马上面临的将是最大的惶惑:我们要不要将革命指向人 类物种自身。而革命者们几乎一定不会等待着道德争论的终结。 其结果将是任何人都无法预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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