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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学习大声反抗

扎克·亨特(Zach Hunter),12岁,与家人住在美国亚特兰大。在学校听到今日世界依然存在着各种各样的奴役时,他非常震惊,开始查找这方面的数据。他看得越多,就越觉得惊骇万分。虽然还只是个七年级学生,但他认为自己可以做些什么。他成立了一个团体,叫作“零钱,零捆锁”(Loose Change to Loosen Chains),简称LC2LC,这是学生推动的反现代奴役运动。他在第一年筹募了8500美元,此后该运动蓬勃发展。

扎克现在是高中生,他不停地在国内奔走,向学校及教会团体解说人口贩卖的状况。在My Space网页上,他定义自己的职业是“废奴主义者∕学生”,他的偶像是18世纪提倡废除奴隶制度的英国斗士威廉·威伯福斯。2007年,扎克向白宫提交10万人联署的请愿书,呼吁政府对于打击人口贩卖采取更多行动。他也出版了一本给青少年看的书,叫《推动改变:终止奴役及改变世界手册》(Be the Change:Your Guide to Ending Slavery andChanging the World),同时在全国各地的学校与教会酝酿筹组LC2LC分会。

“社会企业家”(social entrepreneurs)这个运动正在爆炸性地成长,扎克是其中一分子,他们提出新方法来支持发展中国家的女性。一般的救援工作者在救援官僚体制中运作,而社会企业家成立新组织、公司或开展运动来创造自己的环境,用创意十足的方式解决社会问题。社会企业家对于资本主义并不抱持传统的怀疑态度,他们有不少人收取服务费用,利用商业模式来达到永续经营。

曾经担任过管理顾问及政府官员的比尔·德雷顿(Bill Drayton)是推广社会企业家精神的重要人物,他说:“社会企业家并不满足于送鱼给人吃或教他们怎么钓鱼,他们非得要把钓鱼产业彻底改革一番不可。”德雷顿是社会企业风险投资组织“阿育王”(Ashoka)的创办者,该组织扶持和培训全世界的社会企业家,这些被称为“阿育王伙伴”(Ashoka Fellows)的社会企业家,目前超过2000人,其中许多投身到了女权运动中。德雷顿简述了社会企业家兴起的历史:

农业社会仅产生少量的盈余,因此只有一小群精英可以迁居城镇,创造文化及有自觉意识的历史。这样的模式持续了很久:少数人垄断主动权,因为只有他们才拥有社交工具。这就是为何从罗马帝国衰亡到1700年左右,西方的人均所得一直没有起色。不过到了1700年,北欧开始发展出一个新结构:在更开放、更具包容性的政治环境下成长起来的企业性∕竞争性商业模式……带来的结果之一,是西方经济从历时1200年的停滞状态中破茧而出并急速蹿升,很快地超越了世界有史以来的纪录。18世纪的平均个人所得增加了20%,19世纪增加了2倍,20世纪增加了7.4倍。然而,大约在1980年之前,这样的转变始终绕过了社会这一半……到了1980年左右,冰层才开始破裂,整个社会竞技场才产生结构性的骤变,进入现在这种新的企业式竞争性结构之中。然而,冰层一旦破碎,随之而来的改变就如排山倒海,除了一些主政者胆小畏怯的国家之外,可以说整个世界都发生了如此剧变。这第二拨大转变的优势在于:不必担任先驱和献身者,而是跟随商业的步伐,因此这种企业型社会机构在解决社会议题的同时,能够一直促进生产力快速发展。从这方面来看,这就类似泰国这种成功转型的发展中国家。根据“阿育王”的最佳估计,每10~12年,社会领域所释放的生产力水平与商业领域生产力水平之间的差距就会缩小一半。

想想看,要是女权运动有一大群社会企业家撑腰,其效果能够增加多少。在对抗贫穷及奴役等方面,联合国及救援机构已开始努力不懈地寻找技术上的解决之道,包括改善疫苗及引进新的钻井技术——这些很重要。但是行动过程也有赖于政治及文化上的改进,同时,坦白说,还有赖于个人的号召力。通常,关键在于一位具有领导力的领袖,例如美国的马丁·路德·金、印度的甘地以及英国的威廉·威伯福斯。投资在这些新兴领袖身上,跟投资在行动过程上是同样重要的。这就是德雷顿通过“阿育王”所推动的理念,这是大多数救援组织没有领会到的。

“这的确是救援团体促进发展及政府施力的一大盲点。”《如何改变世界》(How to Change the World)这本关于社会企业家的精彩好书的作者戴维·伯恩斯坦(David Bornstein)表示。大型捐助者,不管是政府救援团体还是大型慈善组织,都想采用效益可测量的系统来介入,这么做是有充分的理由的。但是这样一来,他们就会因为没有设立网络来认同及扶持大有可为的个别领袖,而错失了改变社会的良机。捐助者一般不会设立具有针对性的、以社群为单位的小笔补助金——虽然这样的补助金可以成为改变的重要工具。当然,一些团体意识到了这一点,他们以风险投资者之姿,支持那些海外的小规模计划,事实上,这正是支持“阿育王伙伴”的“阿育王”组织在做的事情。同样,雪莉的研究生同学卡薇塔·朗达斯(Kavita Ramdas)所负责的“全球妇女基金会”(Fund for Women Global),从1987年起已经资助了167个国家的3800个以上的妇女组织。总部设于纽约的“国际妇女健康联盟”(International Women's Health Coalition)以倡议运动而出名,但是也把奖金颁予全球支持妇女的小团体。

扎克是杰出的社会企业家,鲁奇拉·古普塔和乌莎·那拉亚尼也是。虽然全世界的女性在政治领域的职位一般没有那么高,但是社会企业家的较高层经常由女性担任。即便在男人独掌政治权力的国家,女性也已成立了自己的组织团体来发挥影响力,成功地推动改变,而许多女性已晋升为社会企业家,领导反性交易的新废奴主义运动。其中一人就是苏妮塔·克里希南(Sunitha Krishnan),她是印度的“阿育王伙伴”,是性交易打击者中的传奇人物。我们听过关于她的很多故事,真正见到时,却没想到她如此娇小。本来她不到1.4米,又因为先天性裂足所导致的跛脚而显得更小了。

苏妮塔出生在一个中产阶级家庭。幼儿园时,她经常拿着一块写字板,把当天在学校所学的知识教给一群贫穷人家的孩子。那个经验深深印刻在她心里,在整个成长过程中都难以忘记。她决定长大后去做社工。她在印度的大学及研究生院皆攻读社工专业,焦点放在提升人们的读写能力上。有一天,她和一群同学在组织村庄里的穷人学习时,一帮男人出现了。

“他们不喜欢我们,想教训我们。”苏妮塔回忆道。目前她经营的收容所位于海得拉巴市(Hyderabad),其东北方将近1000英里处,就是鲁奇拉·古普塔为米纳奋战的那个比哈尔村庄。苏妮塔在收容所小而简陋的办公室里跟我们娓娓道来,用的是上流社会优雅的印度式英文,听起来比较像是大学教授,而非社会运动分子。她态度超然、条理分明,但是讲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时,依然面有愠色:那帮男人强暴了她。苏妮塔没有报警,“我知道根本没用。”最让苏妮塔震惊的是,她发现大家竟怪罪在她头上,她家人也觉得很丢脸。“强暴本身对我没有那么大的冲击,”她说,“影响我更大的反而是社会对待我的方式、人们看我的眼神。没有人追问那些男人为何如此,所有人都在质疑我为何去那里、我父母为何给我那样的自由。后来我发现,我的遭遇是仅有的一次,而对许多人来说却是每日发生的。”

苏妮塔在她设立的收容所前与孩子们交谈。

(拍摄:尼可拉斯)

这件事之后,苏妮塔决定把事业重心由提升人们的读写能力转向反对性交易上。她走遍印度,尽量找机会与娼妓谈话,试着了解商业性交易的世界。她在海得拉巴定居,不久之后警方发动突击,强制取缔了该市的一个红灯区——也许是因为那些妓院老板平日贿赂金给得太少,警方需要展现一下威力。结果这场突击取缔酿成了个大灾难。一夕之间,该区的妓院关门大吉,在那里工作的女孩没有了食宿供应,娼妓这一行名声又是如此之差,她们无处可去。

“许多失业的妓女自杀了,”苏妮塔回忆,“我帮忙把尸体火葬。死亡让大家团结一心。我回去找那些女人,问她们:‘请告诉我,你们到底希望我们帮什么忙?’她们回答:‘我们不需要,帮我们的孩子吧。’”

苏妮塔和天主教传教士乔·维提卡托(Joe Vetticatil)是密切的合作伙伴。目前,他已经过世,但是苏妮塔在办公室里挂着他的照片。她对他的信仰印象深刻。“我是虔诚的印度教徒,”她说,“但是基督济世救人的方式启发了我。”苏妮塔和乔修士在一个曾经是妓院的建筑里兴办学校,为妓女的孩子提供教育。一开始,有资格就读的孩子有5000名,但是只有五人注册。不过慢慢地学校越来越壮大,不久苏妮塔又成立了收容所,收容儿童与从妓院里拯救出来的妇女。她把组织取名为“普拉瓦拉”(Prajwala, www.prajwalaindia.org),意思是永恒的火焰。

红灯区虽然关闭了一处,但是海得拉巴市还有其他风化区。苏妮塔开始筹划行动,把女孩从妓院解救出来。她深入该市最为污秽的街巷,无所畏惧地跟娼妓谈话,试着激励她们团结合作,告发皮条客。她挑战皮条客和妓院老板,搜集证据呈报警方,逼着警方增加突击检查。这些行动都惹毛了妓院老板,他们无法了解,为什么一个跟松鼠差不多大小的女人(其实是个女孩)要处处跟他们作对,让他们无利可图。心怀怨恨的妓院老板组织起来,开始还击。暴徒攻击了苏妮塔和她的同事。苏妮塔说因为耳膜已经破裂,她的右耳聋了,此外还断了一只手臂。

苏妮塔的第一位员工是阿卡巴。他曾经当过皮条客,后来良心发现,改邪归正。他英勇无畏地帮助囚禁在红灯区的女孩,妓院老板为了报复,把他刺死了。苏妮塔怀着沉重的心情把阿卡巴惨遭谋杀的消息告诉了他的家人,她认识到自己得更加小心谨慎。

“我们后来明白这样的方式无法持续。”在谈到早期的手法时她表示,“我发现如果要长期待在这里,就必须为我的团队和他们的家人负责,我不能期望每个人都像我一样疯狂。”“普拉瓦拉”开始加强与政府和救援团体的合作,提供康复、咨询和其他服务。苏妮塔培训这些不再当娼妓的妇女制作手工艺品及书籍装帧(其他救援组织也提供这种培训),除此之外,她还培训她们当焊工和木工。“普拉瓦拉”提供6~8个月的职业培训,帮助她们学会一项生存技能。到目前为止,培训课程已让1500名左右的年轻女子恢复了正常生活。这些康复中心成为印度的一个奇景:年轻女子敲打铁钉,搬运钢条,操作机械,铁锤的敲打声和人们的叫喊声让中心朝气蓬勃。“普拉瓦拉”也帮助一些女孩回到家人身边,或是结婚,或是自力更生。苏妮塔表示,到目前为止,85%的妇女能够远离卖淫,但还有15%的人会重操旧业。

苏妮塔淡化这样的成效。“现在卖淫的人数比我们开始打击性交易时更多了。”她沮丧地透露,“我会说我们失败了。我们拯救了10个人,可是又有20人进入妓院。”这样的评估未免也太悲观了。

在海得拉巴市一个阳光普照的日子里,苏妮塔离开办公室,向她的学校走去。那个在办公室里忙忙碌碌、讲究效率的她消失了;那个在政府官员面前不苟言笑、严厉刚强的她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柔。面对学校里嘻哈吵闹地围聚过来的学生,她一一呼唤她们的名字,询问课业进行得如何。

午餐是简单的炖豆子糊配印度薄饼,装在破旧磨损的锡盘里,校园里人人有一份。苏妮塔一边小口吃着薄饼,一边和一名志愿者聊天。这名年轻女志愿者叫阿巴斯·拜,黑色头发,浅棕色皮肤,牙齿洁白。阿巴斯十二三岁时被带到德里,她以为是去做女佣,却发现自己被卖到了妓院,老鸨用板球棒毒打她,好让她乖乖听话。三天之后,阿巴斯和妓院的全部70名女孩被召集起来,观看皮条客拿另一名少女杀鸡儆猴。那名少女对抗嫖客,并且带头造反。她们看到少女全身被脱个精光,然后五花大绑,接着是一顿毒打,最后肚子被刺了一刀,在阿巴斯和众人面前流血至死。

警方突击检查妓院后,阿巴斯终于成了自由身。苏妮塔鼓励她来“普拉瓦拉”学习职业技术。现在,阿巴斯正努力学习书籍装帧,同时也教导其他女孩如何避免遭拐卖。苏妮塔安排阿巴斯接受艾滋病病毒检测,结果呈阳性。苏妮塔正在试着帮她找一名同样呈阳性的男人,好让两人结婚做伴。

苏妮塔和阿巴斯希望世界上所有的妓院都消失,而不只是由法律管制。苏妮塔的声音在该区越来越有分量了。十几年前,要是想到一名个子娇小、脚部畸形的年轻女社工能够对海得拉巴市经营妓院的暴徒有任何影响,简直是天方夜谭。救援团体太过理智,无法解决此问题。但是苏妮塔天不怕地不怕地大步走进红灯区,这种大胆作为正是社会企业家的正字标记。这些人可能很难搞、看似不讲理,但是这些特质有时候正是他们成功的因素。

阿巴斯现在避难所工作。她试图找一名艾滋病病毒检测同她一样呈阳性的男人结婚。

(拍摄:尼可拉斯)

但如果仅凭一己之力,反妓院运动也很难持久,苏妮塔得到了美国捐助者的支持,这让她的影响力倍增。其中,“天主教救济服务组织”(Catholic Relief Services)更是苏妮塔及“普拉瓦拉”计划的忠实拥护者。苏妮塔成为“阿育王伙伴”后,比尔·德雷顿也为她引介人脉,进一步强化了她的声音。这是第一及第三世界联盟合作的雏形,而且是废奴主义运动所需要的新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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