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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时多少豪杰

一时多少豪杰

《曲人鸿爪》与国运、家运

 

 

还是大雪天登门。一段时间以来,我都是利用上午课后的时间去探望老人家。因为充和老人曾告诉我,她有午睡习惯,但若下午有客人探访,她常常就会睡不踏实。我知道老人心重,对每一次客人到访都会郑重其事——虽然不施脂粉,但每回见她,老人从来都是衣装端整、发髻光鲜,端坐那里,显得仪容端秀的——我这里不小心连用了几个「端」字。我想,张充和身上自然而然流溢出来的那种贵气——书卷气和大家闺秀气,就是以这个「端」字为重心的。

坐下来,我发现茶几上搁着一本《曲人鸿爪》第二集,老人似乎刚刚翻阅过。下雪天,大概勾动了老人的怀旧幽思吧。我以往没有浏览过这一集,便拿起来,一页页细读着上面的留言文字和书画小品。这一集《曲人鸿爪》的时间跨度,大抵是上世纪五十年代,充和婚后随夫君傅汉思抵美定居的早期。翻过头几页,胡适的留言——那一笔现代读书人很熟悉的「胡体行书」,赫然在目。

我惊问:「怎么,胡适也唱昆曲么?——你这,可都是曲人的留痕呀!」

充和老人呵呵笑起来:「呵呵,当初他翻到这个小本,也要提笔留言,我便笑他,『哎,慢着,你也不会曲,这可叫《曲人鸿爪》哪!』」老人抬头瞟我一眼,「你猜他怎么答我?他说:『我不会曲,可你唱的曲子,都是我写过的——都写在我的《中国文学史》里面呢!』你看看,他这叫强词夺理吧?」


胡适书法,学郑孝胥字的特点很明显。

 

我在老人的嗔笑中,低头读着上面的胡适手迹,抄录的果真是一首元曲:

 

若还与他相见时,
道个真传示:
不是不修书,
不是无才思,
绕清江,
买不得,
天样纸。
贯酸斋的清江引
写呈 充和
胡适
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
 

老人在一旁指点着:「胡适很喜欢写字的,也喜欢到我这里来写,我这里的笔墨纸张都全哪!他的字学的郑孝胥,喜欢把撇捺拖得长长的。我问他,果然不假,他直笑:『我的根底都被你看出来啦!』郑孝胥的字在他们那个年代很风行,很多人学的。」

(若干时日后,我偶尔从充和老人客厅角上的三角钢琴上,看见一封摊开的,来自台北「中央研究院」一位胡适研究者的信函,请求张充和帮助核实《胡适未刊日记》里一段话。信云:「胡适一九五六年十二月九日日记:九日抵旧金山,在伯克莱。上午1000充和来接,到他们家中写字。」胡适日记中并录下了上面那段《清江引》的曲词。研究者问询道:请问胡适先生录下的这一段曲词,是不是就是在你家写的字?此曲词有何背景内容?写在什么地方?……我不知道张先生是否回复了这封信——平日她接到的这一类研究者信件一定不少。这里录下,算是本文的一个间接的回复吧。)

翻过两页,是一幅笔力精湛的荷花小品,小小册页,竟有满幅生辉之感,署名「李方桂」。

我问:「李方桂是谁?」

「李方桂是当时『台北故宫博物院』的院长。那时候我到台北,他在『故宫』开曲会招待我,完后就提笔给我留下这幅荷花。他本行不是画家,可画得好极了。我以为他是跟母亲学的画——他母亲是宫里的画师,曾给慈禧太后代过笔的。我问他,他说不是,是他自己学的。」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一个个在史书册页中熟悉的名字从眼底流过。老人随后又取出了《曲人鸿爪》第三集,让我浏览了一遍。即兴的诗文,琳琅的书画小品,我难以一一细述,只能随手录下了一些名字,并记下了老人家在我耳边的点评—— 

 

项馨吾(老曲家,国民政府高官)——「他就是前面我跟你说过的,重庆曲社的领头人。」


王季迁(1907—2003)

 

 

王季迁(书画家兼大收藏家与书画鉴定专家)——「他曲子唱得马马虎虎,可他太太唱得好极了。在苏州我们两家就是邻居,我家住九号,他家住十一号,他常跑到我家来看画,后来自己竟成了大收藏家。他是苏州人,竟爱吃大蒜,他太太受不了,婆婆对她说:『那,你也一起吃吧!』呵呵,笑死我了……」

 

成舍我(老报人与老教育家)——「他很爱唱曲,当过好几所学校的校长……」)

 

毓子山(红豆馆主溥侗的儿子,溥侗为末代皇帝溥仪的族兄)——「我跟溥侗很熟,他的画好,昆曲也唱得很好的,在苏州的时候,他妹妹也常跟我玩在一起。」

 

王婉清(顾毓琇夫人,顾毓琇为重庆时代的教育部副部长)——「这是王婉清画的梅花,他先生是我重庆时代的顶头上司呢。顾毓琇喜欢做诗,可诗不太好,平仄总是不搭调,他写了爱给我看,我说:『对不起,你要先把平仄弄通了才好。』……」)


赵荣琛《荒山泪》扮相

 


绫绢函套《张充和手抄昆曲谱》珍藏本,余英时敬题。

 

 

赵荣琛(京剧四大名旦程砚秋的入室弟子,题签上写着:「充和表妹以为纪念」)——「他是我祖母的姨侄。他们家是太湖的赵氏家族,家里有个『四代翰林』的大匾抗战时被日本人弄走了。状元人家自然是看不起唱戏的,他叔叔唱戏的时候,就被家族除了名,赶出祠堂;可他还唱……」)

 

吴晓铃(与俞平伯、钱锺书、余冠英等齐名的中国社科院文学所老研究员)——「他是我二姐的老朋友,昆曲、相声、京戏,什么都懂的……」

 

徐朔方(浙江大学教授)——「他是汤显祖专家,他的一生都交给『临川四梦』了……」)

 

当代著名历史学家、我个人也很熟悉的「余英时」的名字出现,已经是《曲人鸿爪》第三集的靠后位置,他曾是张充和夫君傅汉思多年共事的耶鲁同事和好友,落款时间是一九八二年。

 

……

 

我合上了册页,感叹着:「这几本《曲人鸿爪》,真是把半个世纪的时代沧桑、风流人物、国运家运什么的,都收在里头了。」

也许是对那一个个逝去的老友的身世感怀,又或是这「国运家运」一语触动了老人家,她忽然感叹道:「我们这个张家呀,一百年间出了三件大事,死了三条人命,都跟国运家运有关,也都跟『六』字有关……」

「都跟『六』字有关?」我知道,又可以听到神秘有趣的故事了。

「我的曾祖的二弟,名字一下子想不起来了——他在《清史稿》上留了名的;他在太平军的年代,大概是一八六六年吧,反正是个『六』字,被捻军杀死了。他骑在马上,冲入捻军阵中,被四面包围,头被一刀砍掉了,大马驮回来的只是他的身子,还有一把宝剑。跟班的就把这把宝剑保存下来了。我小时候都看过这把宝剑,存在我们合肥张家的老宅里……」

窗外的风雪正紧,我的心,也被这个惨烈瑰奇的故事收紧了。

「到了民国年间,我的堂兄——我父亲的亲弟弟的儿子张鼎和,他是周恩来的南开同学,在共产党内用的名字叫张璋,他跟着周恩来搞革命,经历过不知多少困难,被抓起来又逃跑,但是,最后还是被国民党抓住了,弄死了,好像那是一九三六年,也跟『六』有关。」

「……那,最后一个『六』呢?」其实,话问出口,我心里也大抵猜到了那个年份——

「……那就是一九六六了。我的堂兄张鼎和是共产党的英雄,烈士,他的儿子张以瑞却成了右派,『文革』一开始就被弄死了,说他畏罪自杀。她太太不服,告到周恩来那里去了,说是有人把他从楼上推下来摔死的。周恩来下令要查,可怎么查得清?所以,一百年间我们张家出了三件大事,家运与国运相关,都连着这个六字……」

我记下了这两个数字:一八六六,一九六六,果然,整整一百年。

很巧,那些天我刚好学着填了几首旧体诗词,似乎吻合了今天的话题,当下便誊写到本子上,请张先生指点。这里顺手录下:

 

《丑奴儿近》

秋来展卷红叶上,满纸飞霜。满纸飞霜,一天星斗看文章。
长空雁字两三行,水远山长。水远山长,古今心事付苍黄。

 

窗外,风雪正紧。

 

谈话于二○○七年十二月十日

二○○八年七月四日整理毕

 

 

补记

 

由张充和口述、孙康宜撰写的《曲人鸿爪》一书已由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于二○一○年一月出版。此文写于此书出版前,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在该书看到更多有意思的历史掌故和趣闻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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