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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通牒

今天又没有我的邮件。我承认我有点消沉。珠母纽王又收到包裹了,但他没有拆开。

“或许明天你会收到哈罗德·弗莱的卡片?”凯瑟琳修女说。

“明天这个词不存在。”亨德森先生说。

我感到燥热虚弱。

你真的能走吗?从金斯布里奇走到特威德河畔贝里克?我试图想象你在乡村小道上闲庭信步,但我只能想象到一个一身浅棕色的男人对着过往车辆打手势信号。

“你一定要那么做吗?”我问过一次。你表情困惑。“做什么?”你说。“摇下车窗,不管转左转右都要挥手示意。这不是信号灯的用处吗?”“你是在暗示我是个老土的司机吗?”你说。我确实是这么想的,只不过没有批评的意味,于是我把这一想法修饰得更加温和,说,不是的,你不过是个很周到的司机。“我以为那是纳比尔的要求,”你说,“他让我照顾好你。你是个好会计。”我感到一阵喜悦迸发出来,因为你说出那些话时,我相信你,同样,当你戴上驾驶手套,转动打火孔的钥匙时,我感到安全。“还有,”你说,一边仍在对迎面而来的车辆摆手,“这让我们行驶得更快。说实话,轩尼斯小姐,我希望你不要再像颗柠檬一样坐在那里,帮一点忙吧。”我把手伸出窗外大笑时,你突然也笑了,这让我有种印象,就是你让别人大笑时,你自己也感到幸福。我记得我好奇过,你和你妻子一起时是不是也这样。

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我在娱乐室里想象你抵达疗养院的情景。我想象你走向住院部的大门。(别害怕它们,哈罗德。其实它们不过就是普通的门。)我想象修女们给你端茶,问你旅途如何。我想象你在读我的信。但等我想到你走进房间的部分,等我看到你的脸,你看到我的脸时,我就转而看向窗户。我得非常努力地专注于天空或常绿植物,或其他不在我脑海里的事物才行。

在生命中没有你的这些年里,我寻找过你,哈罗德。我没有一天不想念你。我一度希望可以不再想你,我试过忘记,但遗忘需要太多力气,还不如干脆接受你就是我缺失的一部分,就这样继续活下去。是的,有时我瞥见一个高个子男人站在海边,扔着石子,一阵激动让我震颤不已,我对自己说,就是他。是哈罗德·弗莱。有过几次,我往村里走时,听到有车在我身后驶近,有时我和一个往城堡废墟去的男人擦身而过,他或许是个徒步旅行者,有时我在商店里站在一个陌生人身后。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男人端起肩膀的样子,或者在柜台要邮票时嗓音里的南方软语,都可以让我在一瞬间假装那是你。这是个幻想,是白日梦。即便当我坠入思绪中时,我仍知道那不是真的。恩布尔顿湾区是散布在英格兰东北部零星的几栋崖顶海边度夏小屋,而且我从没给你寄过我的地址。但假装你在附近,即使只是片刻,也让我感觉重新完整起来。直到我病倒,我才放弃寻找你。

你一定变了,就像我也变了一样。曾经,我的皮肤显出纹路的地方,现在都是沟沟坎坎。曾经我浓密及肩的棕发,现在细软雪白,像一丛老头的胡须点缀在冬日的海上花园里。曾经我撑起裙子的丰满腰身,现在是髋骨上两个圆突之间的凹线。或许你甚至都不穿浅棕色了,或许你已经开始穿蓝色。

我把我的笔记本搁到一旁,试着想象蓝色的你。你看起来像是水做的。我得飞快地把你套进浅棕色里。之后,我想起来没有收到明信片,这么浮想联翩真是很蠢。

露西修女问我愿不愿意帮她拼不列颠群岛的拼图,但我只是耸耸肩。凯瑟琳修女建议去颐乐花园走走。“天气不错。去外面待一段时间或许对你有好处。你喜欢植物之类的,不是吗,奎妮?”我摇摇头。

菲洛米娜修女推着营养奶昔的小车进来时,我也拒绝了。

“你给我听好,”芬缇说,“我一直都在观察你,小妞儿。你坐在那边的椅子里,在你的笔记本里不停地写啊写。饭点到了,你也几乎不吃东西。有时你甚至不在餐厅里露面。如果你打算继续活下去,就得过来和我们剩下这些人一起喝营养奶昔。”

“不要,”我呜咽道,“求你了。”我在医院里喝过。它们让我想吐。

“有个男人好像正在为你穿越整个英格兰。而我们这里有些人甚至连个访客都没有。所以你至少要做到别蹬腿翘辫子。我知道你觉得自己看起来像个怪物,但这里又不是选美比赛。看看芭芭拉。珠母纽王有一条塑料胳膊,而我把肠子里的东西背在手提包里。你要么像我们一样喝下这些东西,要么你就等着滴灌流质吧。你看你选哪样?”

“别逼她,”凯瑟琳修女说,“各人情况不同。”

“不好意思,修女,我在跟奎妮·轩尼斯说话。”芬缇死死地盯着我,那眼神就好像被两条橘色的眉毛钉在了墙上。

我张开嘴。我能察觉到他们都在看,病人们、修女们。我根本没考虑他们能不能理解。“要饮料。”我哼哼一声。

“非常好,”芬缇说,“大家伙儿都过来。集合。我们围成一圈。”

凯瑟琳修女扶我从窗边的椅子里站起来。到其他病人那里只有很短的距离,但我走得好慢好慢,就像在爬山。她把我安放进咖啡桌旁的一张躺椅里。我没法抬起头,看不到其他人,只能假装自己在全神贯注地盯着娱乐室地毯的涡状花纹。

露西修女提供几种口味选择。芭芭拉和芬缇选择了草莓味。亨德森先生要香草味的。穿怪兽拖鞋的病人指了指奶油糖果味。珠母纽王要巧克力味的。我也投了香草味一票。

“其实都没分别,”芬缇说,“尝起来都像湿纸板。”

露西修女拧开瓶盖,用插着吸管的玻璃杯端上奶昔。它们都是一个颜色,介于米色和粉色之间,这颜色没有名字,除非可能叫“绯灰色”。

我们慢慢地喝。我的有一半都从嘴边漏出去了。没人说话,也没人走动,直到玻璃杯都见底。我是最后一个喝完的。亨德森先生站起来分发纸巾。

“他妈的终于喝完了,”芬缇说,抹着嘴巴和运动衫,“我们来玩拼字游戏吧。”

“你在笑吗?”玛丽·安贡努修女问。

我很开心。我在娱乐室里玩得很高兴。喝茶时也是。

她哈哈大笑。凉鞋在脚上晃着,她笑得太厉害了。“好,”她说,“那就好。”

她低语了些什么,听起来像是祝福,直到我听到“吞拿鱼”这个单词,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列购物清单。

我不会放弃希望。

我会等你,哈罗德·弗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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