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回 长驱直入 力战群邪
三人身在龙潭虎穴之中,危机瞬息,正事要紧,哪有心情细看!那条玉路甬道出口处计算,长有三里,形如“卍”字。每头都有一座宫殿,共分四路八殿,暗合八卦。南海双童等三人在未到达以先,便见前面路转尽头处有一座高大宫殿,通体宛如黄金盖成,精光四射,壮伟辉煌。殿前有数十亩大小的白玉平台,当中设着一座极高的丹炉,旁边围着八座小丹炉。知是昔日紫云三女炼那五色毒砂之物,那殿即是全宫总枢黄精殿。
一路上看到宫中执事人物颇多,三人仗有法术隐身,正待进入大殿,甄艮猛觉目光一闪,抬头一看,那殿前平台当中一座大丹炉,不知何时添了一面五丈许方圆的大镜子,寒芒远射,宛如一个冰轮悬在那里,只是光华明灭不定。光灭时晦若无物,连镜子的暗影都几非寻常目力所及。那放光时虽只一瞬,却是远近数十百步外的人物纤微可查,三人前进之状,完全映现!暗忖自己原是隐了身形前进,怎会照了出来?敌人此镜绝非无因而设,再往镜下一看,果然站着一个与三凤装束相似云裳霞披的少女,手中掐诀,对镜凝视。暗道一声:“不好!”拉了金蝉用“地行神法”便往地下遁走。
那初凤自从峨眉来人两次入宫,虽被神砂甬道阻住,未得长驱直入。但是敌人未损分毫,自己这面却阵法被敌人破了好几处,本就有些着慌。这日飞娘等到来,分派全宫诸人之后,忽然心惊肉跳了一阵,益发知道不是吉兆。无奈势成骑虎,无可挽回,又听飞娘说南海双童已入峨眉,更是心病。想了想把心一横,一不作二不休,豁出自己多耗一点精血,一面命人在黄精殿中大摆寿宴,庆贺生辰,一面将天府副册最后一页所载的“血光返照、太阴神镜”之法施展出来。
这镜并非法宝,乃是一种极狠毒的魔法,最耗行法人的真血元精。不到危急,不敢妄用。紫云三女中初凤道行法力最高,虽然早就练成,从未用过一次。这次也是因为敌人来势太凶,关系全宫存亡,逼而出此。却不想这种狠毒的魔法最干天忌,非同小可,当时未暇计及利害轻重,容到身败名裂已无及了。
初凤有意炫耀,当着许飞娘和络续来到的许多异派中人行法,双膝盘坐,屏气凝神,默用玄功将本身真元聚在左手中指尖上,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了出去。同时左手掐诀,将中指往外一弹,那一口鲜血聚而不散,渐渐长大,化成一片青光,形如满月,悬在空中。初凤施展完魔法,将诀一收,立时光辉饮去,成了一团和古镜相似的暗影,然后对众说道:“我这太阴神法颇耗真元,不宜常用。”正说之间,忽见镜上有三条极淡的人影,闪了一下。
初凤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哪里还敢丝毫怠慢,忙和众人道:“现在三个敌人不知用什法术,竟能隐着身形安然穿行甬道深入宫中,必非弱者。他们欺人太甚,事到如今,说不得拼个强存弱亡。这里有两个无形魔障,乃海底万年朱蚕之丝炼成,与这太阴神镜相辅而行。无论来人有多神妙的隐身法术,镜光一照,自现真形。等他一到,镜光所照三百步内外,便将此障往空中一抛,再经我法术施为,此障立时化成千万缕无影无形的柔丝。敌人只一被缠住,周身骨软如棉,神智昏迷,休想走脱!请许道友与舍妹夫各持此障,站在殿前平台两角等我这镜上一现火花,立时如法施为,自有妙用。”
许飞娘、金须奴接过魔障,初凤已飞往殿前平台,在镜中看出,来人是三个幼童,其中金蝉,曾经见过。当时惊忿交集,一面双目注定镜中,暗中默运玄功。准备等敌人一上平台,施展那两面无形魔障,便无殊上有天罗下有地网。敌人任是精通什么玄妙的遁法,不论上天入地,俱都休想脱身!
初凤想得虽好,却不料甄艮见机更快,她这里魔法发动,将手一扬,镜上冒起火花,金须奴与许飞娘将两面无形魔障放起时,敌人业已同时遁走!这紫云宫中的地面虽不似平台之上埋伏密布,并非寻常沙石泥土,初凤万不料敌人遁走得如此神速,不由大吃一惊,呆在那里做声不得。
初凤呆了半晌,随即将足一顿,一耸两道秀眉,随即收了法宝率众入殿。这一来,众人十分扫兴,以为初凤必要忙着搜敌,谁知却如无事人一般,好生不解。只有金须奴看出她满脸戾气,必要逆天行法,知她素来外和内刚,只一动了真怒,谁也拗不转,空自忧急,又不敢动劝。
回到殿中,初凤请众人落坐以后,便道:“三个小孽障隐身法已被看破,没有我们自己人引导,绝出不去,必在宫中逗留。到了子时便是愚姐妹贱辰,诸位道友远来盛意,岂能为小辈所扰!我算他此来定为盗那天一真水,此水已被三舍妹蔽在金庭玉柱之内,本没法术封闭,我现在施展七圣迷神之法,三个小辈如不去还可多活些时!否则这黄精殿固是上下埋伏重重,敌人来即入网。便是别处,只一出去立时被我妙法困住!”说罢出位,披散头上秀发,口诵召魔真言,就在殿前倒立舞蹈起来。
约有半盏茶时,从初凤身旁升起红、黄、蓝、白、黑、青、紫七缕轻烟,冉冉往殿外飘去,转眼分布由淡而隐。金须奴见初凤简直换了一个人性,竟不畏惹火烧身,连那天府副册中最恶毒狠辣的“七圣迷神”之法都毫无顾忌施展出来,真是忧急恐惧不打一处来。初凤行完法后,便笑对众人道:“今与峨眉誓不两立,我志已决。宴散之后,不等敌人寻来,我便去峨眉凝碧崖上门问罪。”说时看了金须奴一眼,金须奴哪里还敢开口,只急得暗中跌足。只有三凤兴高采烈,许飞娘和一干妖人更是合心称意,巴不得有此一举,俱向初凤称佩不置。
初凤正说之间,忽见东南方一片黄烟升起,大喜道:“敌人业已被困,只不知可是全数入网。三妹持我灵符,速将小辈擒来听候发落。”三凤闻言接过灵符,带了两个随侍的女仙官,径自飞去。
三凤走后不久,初凤殿中遥望,一道金光像电闪一般掣了两下,那片黄烟忽然消散,不禁大惊失色,忙又取了两道灵符给二凤道:“敌人真个奸猾,不知用什法儿逃出罗网,你速去相助三妹,我这里将血光反照太阴神镜运转,飞向你面前。此镜不便常用,每放光明,便向空中注视,自能观查敌人踪迹。凭我七圣大法再加上你的法宝,两下夹攻,绝不怕敌人能飞上天去!”
正说时,正南方又有一片青烟升起,初凤指给众人观看,说道:“敌人现在逃往南方被困!”言还未了,只见东方大红烟升起,紧接着正西、正北方、西北方、西南方相继各色烟光升起。紫云宫碧树琼林、玉宇瑶阶,本就雄深美秀、雅丽无方,再被这各色彩烟笼罩其上,越显得光华缤纷,汇为奇景。休说众异派中人平生未睹,便连那经历宏富的许飞娘也都羡佩不置,叹为观止。
众人目眩神奇,心惊妙术,却不知金须奴和初凤心中,已叫苦不迭!一个是知道大乱已开,初凤入魔益深,自己受恩深重,情切忧危,又想不出挽救之方,只好定守身侧,到了万分急难之时以身相代而已。一个是满拟这诸天世界、七圣大法随心感应,休说三个后进小辈,便是峨眉诸长老到来也难破解。谁知忽然间彩网四起,分明来人已有妙法,将这“迷天七圣”大法破去!
初凤自知,为行此大法,召来了魂中七圣,如果伤了敌人回来还易打发,否则魔头无功而归,便要反攻行法之人。这魔头不比圣神丁甲,乃天地间七种灵煞之因,冥冥中若有魔头主掌,似虚似无,若存若有,看去并无形质。非具绝大智慧不能明烛机微,非具绝大定力,不能屏诸身外。一为所动,灵明便失,任其颠倒死灭,与之同归于尽。受害的人本身却一无所觉,真个厉害无比!
这时三凤、二凤相继空手回转,一问经过,三凤说道:“我眼见烟雾中有三个人影,忽然似一朵金花爆散开来,转眼即行消灭,那烟雾也越近前越淡,转眼便一点痕迹都无有了!”二凤也是一样说法,初凤心中惊疑,忽一抬头,似看到一个眼熟的矮子身形,一晃而逝,疑是自己眼花,没有放在心上。初凤此时魔法已为高人破去,害人不成回害自己,正是魔头高照之际,心智已然入魔,非要令她走入穷途末路不可,不然焉明见人影,仍然有不以为意之理!
却说金蝉和南海双童,虽然逃得快,但再冒出地面,便已为“迷天七圣”大法所困,身在烟雾之中,无法动弹,正在着急,猛听耳边有人说道:“尔等已陷魔网,我奉齐道友之托来此解救。”金蝉听出是矮叟朱梅的口音,心中大喜。随即身子离开烟雾,神智一清,定睛看去,见一个矮老头儿和一个少女,果是矮叟朱梅同了前辈女仙瑛姆的弟子廉红药,金蝉忙给甄氏弟兄引见,拜倒在地。
朱梅道:“瑛姆派了他弟子廉红药持了法宝灵符前来,已将那七道魔氛破去,由它还伤行法之人。现在离三女生辰不远,留下红药在此。尔等三人可随我由宫前海眼旧道退出宫外,将周李易静诸人接引进来,乘寿宴高张、邪术娱宾之际,破宫取水便了。”
金蝉因石生早和自己分手,刚想请问朱师伯见未,朱梅已吩咐众人站定,手掐灵诀,行使仙法,一展袍袖,隐了身形,直往前宫飞去。到了避水牌坊之下,才驾遁光飞身而上。那里虽经三女的五色神砂将出口堵塞,外加魔法封锁,却早为朱梅入宫之时用瑛姆一粒“无音神雷”破去。金蝉、甄艮、甄兑随了朱梅升出了海面,直飞迎仙岛落下。
轻云久等不见金蝉石生甄氏弟兄回来,正在等得心急,忽见三人同了矮叟朱梅径从海面飞临,好生喜欢,纷纷迎上前去。易静原见过朱梅几次,忙率易鼎易震随了周朱二人上前行礼,金蝉一眼不见石生,不禁失惊,“咦”了一声。
朱梅笑道:“石生至孝,根深福厚,无须急他有什不测。尔等少停前去破阵,便可在甬道中相遇了。”金蝉闻言,才略放心。大家便随侍朱梅,请问峨眉开府之事。
朱梅道:“此次凝碧盛会,乃掌教齐道友奉了长眉真人所留法谕,趁这五百年劫运到来之际光大门户,发扬道宗。除一些左道旁门的仇人外,各派剑仙散仙届时俱来赴会,推荐弟子,共建仙景。以前武当张三丰道祖虽有过这类举动,却无如此之盛,真乃千百年来唯一胜事!”
众人又谈说了一阵,朱梅吩咐易静姑侄用“九天十地神梭”先将甄艮甄兑英琼轻云四人穿行地肺,度入宫中。他带了金蝉,径自飞入甬道。
朱梅来时早有准备,到了宫中,见前面五色光华乱闪,笑对金蝉道:“这东西却也有趣,将它毁了可惜。好在孽是紫云三女所造,与我们无干,且收下来留待峨眉开府时给你们仙府添点景致。”随说,将手一扬,飞起一红一白两个晶彩透明的圈儿,飙轮电转、流光荧荧,直往沙障之中飞去。转眼之间耳听丝丝之声,红光白光越来越盛,对面数十百丈的五色光华竟自越缩越小,穿入圈中,现出甬道原形。朱梅也不收那两个光圈,竟率金蝉往前飞去。到第三层阵口,朱梅将手一招,后面红白二光圈便飞越上前。不消片刻,和头层一样收了,仍悬空中不动。
二人正往前进,朱梅忽道:“金蝉,你一双慧目可能看出石生母子二人在那里么?”
金蝉闻言定睛仔细朝前一看,只是一片灰蒙蒙,仿佛轻烟薄雾相似,内中隐隐似有银光闪动,却不见人。知石生母子已陷入无形沙障之内,自己尝过厉害,不敢抢前,忙道:“朱师伯快发慈悲,救他母子脱困吧!”
朱梅将手往后一招,那红白两个光圈又复飞上前去。眼看前面一片浑茫,倏地现出十百丈五彩金霞,丝丝之声响个不绝,起初只见里面光华微微隐现,直到金霞快被宝环吸尽,才现出天遁镜与蓉波石生二人所用的剑光宝光。金蝉见各种光华围护中,蓉波与石生相背而立。
原来石生、蓉波母子相会,立时被三女发觉,因宫中正在多事之秋,暂时只将二人困在无形神砂之中,未加理会。这时朱梅以龙雀环收去了无形神砂,身上一轻,定睛往前一看,见是金蝉同了矮叟朱梅。二人见救援已至,绝处逢生,喜出望外,忙收剑光法宝跑上前去,先向朱梅跪倒行礼,再来与金蝉相见。
朱梅道:“妖人已不足虑,只是蓉波元命牌还未到手,此牌关系蓉波成败甚大,非石生亲手滴血破了妖法,不能得到!”朱梅说罢,手掐灵诀,运用玄门先天妙术对准空中宝环一指,那一红一白两个光圈便带起两道粗约丈许、长约千丈,像微尘一般的淡影,直往洞外飞去,飞到衡山,自有白谷逸收去,带往峨眉,作为开府贺礼。
当下朱梅为首,带了三人前进。前行不远,朱梅取出妙一真人在东海炼成的铁赑仙盾。此宝乃妙一真人采取东海底万年寒铁所炼,其形颇似一面护身盾牌。盾的上端是一个赑首,非道法高深的人不能使用。用时人在盾后,以先天太乙真气驾驭前进。那赑口和赑目内自会发出百丈寒光、两条白气,所到之处无论沙石金铁,遇上便即消融。再被那两条白气一吹,立时成了康庄大道,其疾如箭,真个是石流沙溶,无坚不摧,穿山行地,瞬息千里!矮叟朱梅掷盾以后,首先驾遁光随盾而入,余人俱各有了准备,纷纷驾起遁光紧随朱梅身后,由地底暗道进发。
且说轻云、英琼、易静姑侄、甄氏弟兄一行七人,在延光亭甬道外面奉了矮叟朱梅之命,由易鼎取了九天十地避魔神梭,施展玄门妙法,立时一片光华将众人拥护,发出隆隆雷声朝地下钻去。千里神砂,犹如庭户,一路之上并无一毫阻隔。不消多时便即飞出地面,当下一同隐了身形,直扑黄精殿。
一行人等,行近黄精殿,廉红药已现身相会,当下各人仍将身形隐住,一同飞向前面正殿。这内殿本是初凤行法炼道之所,全宫最重要的所在,埋伏自然不少。一则易静道功高深,见识多广,轻云英琼双剑神妙,二则有朱梅预先指示机宜,再加身形隐住,即便遇见一两个宫中余孽,无不应手伤亡,所过之处,势如破竹,一些也没有阻隔。只刻许工夫,便人不知、鬼不觉的侵入三女摆设寿筵的正殿不远,众人见下手这般容易,俱各心喜非常。
一路小心前行,忽然耳闻仙韶乐奏之声四起,不觉已行抵殿前。遥望殿中,四壁尽是鲸烛珠灯、晶辉灿烂,大放光明。青玉案上奇花异果,海错山珍,堆如山积。紫云三女同了众妖人正在觥筹交错,一面眩幻争奇,各逞己能。满殿上鱼龙往来,仙禽翔集,纷纷衔杯上寿,闻乐起舞,真个是变化无方,穷极诡妙,虽是左道魔法,却也令人心惊目摇,不敢轻视。三女高坐中案,笑言宴宴,俱不料危机瞬息,就要发作!
只见三凤忽从众中立起,手里擎着一个白晶酒杯,满盛碧酒,对众说道:“适才诸位道友妙法俱已领教,小妹不才,也炼了一样小术,现在施展出来与诸位道友略助清兴。”
众妖人纷道:“三公主妙法无方,定比适才还要新奇,我等得开眼界,真万幸事,还请先道其详,以便到时和许仙姑的五仙上寿一般,突如其来,我等事前不知,错了观赏机会,又误认来的是仇敌惊扰,几乎贻笑大方,倒觉扫兴!”
原来许飞娘机智,胸藏叵测,这时见三女酣饮狂欢,全不以大敌当前为虑。金须奴虽也强颜为笑,却是面隐深忧。尤其初凤逾非往日持重敏练,有时竟仿佛醉了酒一般,语言皆无伦次,简直变了性情。初凤修道数百年,不致像常人中酒那般颠倒错乱,怎能逃得过许飞娘耳目!略一细心,便可辨出。再加飞娘又知道那“七圣魔法”陷人不成,行法之人必要身受其害。初凤行法以后并未擒到一个敌人,其中定有差池,峨眉派岂是好惹的?既已成仇,怎能容你自在!三女和众人事前不知究里,一见五个貌样狰狞的道者,忽在殿中出现,俱误以为来了仇敌,纷纷惊扰欲起。飞娘已知初凤神智果已混沌。易静、轻云等将到时,飞娘的法刚刚行完,殿中仙韶歇而复作,众妖人因飞娘闹过这一次把戏,颇煞风景,所以如此说法。
三凤闻言答道:“此法无什珍奇,也非幻景,日前因愚姊妹贱辰在即,想不出娱宾妙法,偶忆昔日纣王肉林酒海,枉被世人称为无道荒淫,伤耗许多财功民命,其实不过是一个人力作成的贮酒池罢了,那里配得上酒海二字!我这法儿不似纣王那般残民以逞,只用上百十个有限的鱼虾而已。这法一施,黄精殿立时变成万顷仙酿,千层酒浪。再将这只晶杯化成一个水晶大盆,我等置身其内,同泛碧波,随意取食,都是本宫仙酿。这酒海中还有不少鱼虾游泳,诸位飞指一动,告知小妹,便可指物下酒。区区小术,无异班门弄斧,诸位休得见笑!”
众人正逊谢间,三凤已将满头秀发披散,口诵玄天魔咒,施展魔法,将翠袖一挥,音声尽止,满殿灯烛光华全都熄灭,殿内外俱是一般漆黑,眼前只见云烟乱转,不辨一物。转眼工夫,忽听三凤大喝一声,耳听涛声浩浩、酒香透鼻,众人觉着身子微微动了一动,一座黄精殿已化成一片广阔无限的酒海。除长案几座杯盘外,原来景物不知何在。三凤手中所持那只晶杯,变成亩许大小一个晶盆,银光闪闪,直冲霄汉,结成一团皓月,清辉流射,照得上下通明,宛如白昼。水中各种鱼虾介贝之属,不住掉尾扬鬐,拨刺往来。三凤挑众妖人的喜吃的海鲜将手一指,波涛上便涌起一架金花,火焰熊熊,那些鱼虾便往火上投去,霎时烤熟,随着那朵金花直往盆沿漂来,众妖人在晶盆之内,才持原有青玉案上的杯箸,随意往海中舀酒取鱼饮食。
忽又闻细乐之声起自海上,一团彩云簇拥着数十个羽衣霞裳的仙宫仙女,各自骑鸾跨凤、手捧乐器,浮沉于海天深处,若隐若现。仙韶送奏,趁着这晶盆皓魄,上下天光碧浓银霞,流辉四射,置身其中,几疑瑶池金阙,仙景无边,也未必有此奇丽!
易静、英琼等这时也是赶到,身经其境的人,仿佛另一天地。局外人看去却是具体而微,身中人物与海市蜃楼相似,不但那酒海仅有原来殿堂大小,连众妖人都变成了寸许长短。易静知是魔家的寸地存身之法,虽比不上佛家的一粒栗中现大千世界,却也神妙非常,不可轻视!此时冒然闯进动手,极易被敌人警觉,进忙示意众人缓进。
眼看殿中三女与诸妖人正在狂欢极乐之际,晶盆前面酒波中忽然冒起一道红光。众妖人还当是又有什么新奇花样,三女知来了外人,既敢从殿中地底穿出,定是能手。三凤首先大喝一声,收了妖法。
初凤原有准备,也早运用元灵将手一指身顶顶悬的魔镜,一团暗影立时发出一片寒光,向来的红光照去,众妖人也都警觉过来,正各自准备施展法宝飞剑迎敌,忽听红光中有人喝道:“紫云三友,今日怎的连我也认不得了?”说罢,光敛处现出一个长髯飘胸,大腹郎当的红脸矮胖老者。
三女认得来人正是北海陷空老祖门下大弟子灵威叟,寿辰前曾给他发过请柬,想必有事羁身,这时方得赶来祝贺,立时转忧为喜,忙将镜光敛去,收了法宝。方拟请众妖人一一上前相见,然后入坐款待,灵威叟已大声疾呼道:“三位公主,事已危急!如今甄氏弟兄从凝碧崖灵翠峰微尘阵内脱身,拜在峨眉掌教妙一真人门下,由瑛姆与妙一真人同授他仙法神符,还有许多峨眉长幼两辈中能手相助,应在今日入宫取那天一真水,并报前仇。三位公主劫运已至,我乃前来报警!”
这番话休说几个宫中主要听了失魂丧胆,一干妖人无不惊心,俱都面面相觑,初凤仓卒闻警,惊惧过甚,神智才微有些清醒,待运用元灵指挥魔镜照察时,灵威叟已看出三女祸在顷刻,绝非峨眉之敌。正想劝她姐妹三人同了大家,趁仇敌未到以前或是见机逃走、或是将真水献出。话还未说完两句,忽然“叭”的一声,脸上早着了一个大嘴巴。半边左脸立时由红透紫,直打得灵威叟暴跳如雷,骂道:“何人大胆,暗中伤人!”
只见眼前一晃,现出一个矮老头儿,指着灵威叟哈哈大笑道:“你这不知死的胖老儿,竟敢在这时候赶来讨好卖乖。只打了一下,还不服气么?”
灵威叟看出来人正是嵩山二老中矮叟朱梅,他素来谨慎,唯恐失闪,知道不是寻常,哪敢招惹?好在朋友情分业已尽到,不敢再为留恋,便朝三女高呼道:“峨眉能人定来不少,诸位道友切莫轻敌,致取败亡,贫道去也!”
初凤等见朱梅突然现身,不由一阵大乱,纷纷施展法宝飞剑上前对敌时,灵威叟先自遁去。紧接着朱梅也将身形一晃,不知去向。初凤大怒,将手一指魔镜,满殿俱是寒光。还想查照敌踪时,旁立许飞娘一眼望见镜影中现出许多少年男女,就中金蝉独自一个正往三凤身旁扑来。因为适才朱梅隐身,三女早防还有别的敌人暗算,各自施展护身魔法。金蝉欲待飞到身前,再行出其不意飞剑斩敌,尚未得到跟前。
飞娘暗忖峨眉势盛,今日业已侵入腹地,紫云宫必破无疑!这些长幼敌人俱有法术隐身,初凤虽有魔镜,太耗真元,不敢常使,何不将来人隐身之法破去,显露己能?她想到这里,便趁来人法宝飞剑还未施为之际,大喝道:“峨眉门下小孽障,竟敢使弄障眼法儿来此扰乱么?”说罢将手一扬,飞起一团红似淤血、时方时圆、软而透明的东西,光华暗赤,上下飞扬,满殿凶煞之气,寒光俱为所掩。
易静知这种邪法乃赤身教主鸠盘婆所传,最是污秽不过!恐众人不知厉害,便即喝道:“此乃赤身教下赤癸球,待我破它。诸位道友还不现身出战,等待何时?”说罢早将预先备就的“灭魔弹月弩”对准那团暗赤光华射去。光华似梭一般正向当中穿过,立即爆散开来,化为万点红雨飞洒下落。
这时众人隐身法吃那“赤癸球”一照,正在将破未破之际,被易静一声警觉,又见魔镜现形,隐身不住,各自收了法术,纷纷放出飞剑法宝上前迎敌。众妖人见敌人来了许多,又惊又恐,也各纷纷迎战。金蝉随朱梅入殿,和众人会合,石生母子去盗元命牌,朱梅现身将灵威叟惊走,便自退去。
飞娘见“赤癸球”被破,心中大怒,正要给金蝉一个辣手。易静知道众人皆非飞娘之敌,早将弹月弩收回,飞起剑光直取飞娘。飞娘大喝道:“易道友并非峨眉党羽,为何也来此助纣为虐?”
易静答道:“你这无知泼贱,到处惹事生非,我念你未到伏诛的时候,速速遁走,还可活命,如想在此趁火打劫,再也休想了!”
飞娘一听心事被她道破,不由吃了一惊。一面飞剑应战,暗中偷看众人,甄艮甄兑双战二凤、金须奴,英琼、轻云双战初凤。另外还有两个道童在一条梭形光华之下到处穿飞,不时现出上半身用飞剑法宝杀害宫众,任何法术法宝俱不能伤他分毫,甚是猖狂。再看三凤,因敌不过金蝉霹雳剑,已将数十件仙兵祭起,仍是占不了一丝便宜。余外还有像朱梅那样厉害的能手,未曾露面,只见满殿光华飞舞中,敌人未伤一个,宫中侍众以及来的妖人,却是伤亡不少。
峨眉各人法宝飞剑,神妙无匹,各妖人已在纷纷逃走,金须奴见势不好,紫云宫险要无可凭守,再斗下去,凶多吉少,忙叫道:“朱真人恩施格外,暂饶我等,容我等改过自新吧!”金须奴一面叫,一面拉着二凤,飞向初凤身边,初凤受七魔同攻,神智已迷,还在披头散发,法宝层出不穷。
金须奴呼叫才毕,朱梅便已现身,两手一搓,一声大喝,立时一团雷火,向初凤打下。金须奴还当朱梅要取初凤性命,护主情切,待拦在初凤身前,已听朱梅大喝道:“还不快退!”就这一迟疑功夫,雷火已打到初凤身上,只见随着雷火爆散,初凤身上,冒起七股彩烟,同攻七魔已被破去,金须奴不禁大喜,见初凤人仍痴呆,忙将她扶住。
朱梅又大喝道:“紫云宫本属长眉真人,你们享用了这多年,又不知自爱,作孽多端,勾结妖邪,本应伏诛,念在你们修为不易,才放你们一条生路,离去之后,觅地静修,足可修到散仙,要是再不知自爱,迟早要伏天诛!”
金须奴和二凤,已跪拜不已,金须奴道:“三公主——”话还未了,朱梅喝道:“三凤作孽太多,竟伤害修道人道成之婴,上干天忌,今日非遭劫不可,你还不走?”双手一搓,又向前一推,一阵狂风,拥着金须奴、二凤夫妇和初凤,翻翻滚滚,疾如奔马,转眼无踪,三人果然听了朱梅规劝,从此觅地清修,不再出来惹事不提。
金须奴等一走,众人纷纷攻向许飞娘和三凤。许飞娘苦战易静,想想易氏全家厉害,自己与易周曾有数面之缘,未破过脸,不便施展辣手,树此强敌。总想等到三女势败不支,抽空抢了宝物逃走,斗了一阵,及见初凤二凤逃走,英云双童诸人,正分头往三凤身前飞去,知道三凤独斗金蝉不过是个平手,何况又添了这许多劲敌,必无幸理!便朝易静大喝道:“我与令尊曾有交谊,不愿与你一般见识,伤了两家和气,你却执迷不悟,如再不退,休怪无情!”
易静喝骂道:“你这泼贱专会无事生非,三女如胜,你便添了爪牙。三女如败,你又想趁火打劫,于中取利。鬼蜮伎俩已被朱真人看破了,我早有准备,速速遁走,还可多活数年!”
许飞娘又惊又怒,也不再和易静对口,暗从法宝囊内取出一条长方素绢,上下一抖,立时便是一片白光高齐殿顶,将易静隔住。一面急将飞剑收回,径往三凤身侧飞去。那三凤初战金蝉,一见飞剑不能取胜,便将玉柱仙兵施展出来,数十种各色各样的青光电掣虹飞,纷纷齐上。金蝉霹雳剑虽非凡品,毕竟有些寡不敌众。三凤看出金蝉不支,拼着损伤两件法宝,将手一指,分出一半仙兵去绊住双剑,另一半直取金蝉。
金蝉正在奋力抵御,忽见光华中分出数十道当头飞落,来势甚疾,自己双剑又被绊绞,知道不及回剑防御。且喜弥尘旛早在手上拿着,原准备万一敌人有什邪法异宝时,作为防身之用,正好施展。金蝉忙即一纵遁光,避过眼前危急,想着口诵真诀,将旛一展,立时便有一幢彩云护住全身,二次又杀上前来。
三凤见许多仙兵仍是不能伤他,气得银牙直锉,一面运用仙兵将霹灵双剑裹住,正要暗中施展魔法取胜,猛一回头,初凤同了金须奴、二凤已然不见,心中又惊又怒,耳旁猛听许飞娘大喝道:“二位令姐已然败逃,峨眉派来了不少凶人,紫云宫中行即瓦解,我等现在已非其敌,道友还不随我暂且退去,打点异日报仇之计么?”
金蝉猛见飞娘从侧面飞到三凤身前,暗道一声“不好”,明知不是飞娘对手,仗有弥尘旛护身,一纵云幢,疾同电射,径往三凤身前抢去。一指飞剑,先将三凤斩为两段,就势一把抓起她的法宝囊,便往旁边遁开。许飞娘慢了一步,计谋多时想夺取的法宝到了敌人之手,不由大怒,待施展辣手给众人一个厉害。
恰巧英琼、轻云的双剑已将数十件仙兵断为两截,化作百十道青虹纷纷飞舞,坠落满殿,一眼瞥见彩云幢里金蝉剑斩三凤,抢了法宝囊遁走,许飞娘抛起一片红霞追来,知是劲敌!各将剑光一指,双剑合璧迎上前去。
许飞娘识得双剑厉害,暗忖此时紫云宫大势已去,自己纵能伤却一两个峨眉后生,济得什事?何况对面人多势众,胜负尚是难说,莫如趁敌人全数在此,暗中遁走去盗宝,岂不是好!想到这里,大喝道:“峨眉群小休得倚众逞能,仙姑暂容尔等多活些日!”许飞娘说罢,手扬处数十丈长一道青光护住全身,再将手连招两下,收回两处法宝,星飞电掣往殿外飞去。
金蝉忙喊:“大家快来!这贼道姑定往金庭盗宝,那里无人防守,我等同驾弥尘旛追去。”说罢,英云甄艮三人首先飞过,也不及再俟甄兑,径往金庭飞去。弥尘旛虽快,飞娘遁光也是不弱。四人招呼之际,又未免略迟了一步,等到弥尘旛降落金庭之前,六扇金门已被飞娘用法术震开,依稀还看见飞娘后影在前一闪。四人忙即跟踪追入,刚一进门,忽然眼前一亮,一片白中带青的光华将四人阻住。弥尘旛冲上去,竟是异常坚韧,阻力绝大,休想通过!
英琼一着急,首先将紫郢剑放将出去。紫光射在青白光华上面,只听声如裂帛的响了一下,依旧横亘前面,将路堵得死死的,连一丝空隙都无。四人无可奈何,只得各将飞剑法宝放起。
英琼、轻云又将双剑合璧上前攻打。光霞中只听裂帛之声响个不绝,那光华兀自不曾消退。渐渐听得金庭中有了风雷之声,算计飞娘在闹鬼,正自发急。忽听耳边有朱梅的口音从远处传来,说道:“此乃许飞娘用童男女头发炼成的天孙锦,已为紫郢青索刺破,尔等还不冲将进去,等待何时!”
四人闻言大悟,连忙一纵云彩,穿光而入。原来那光华便是适才飞娘用来阻隔易静的那片素绢,飞娘料知敌人既已识破自己奸谋,难免不跟踪追赶。一入金庭,便施展开来化成一道光墙将敌人阻住,以便下手盗取法宝,此宝飞娘炼时颇费苦力,虽被英云刺透,光华并未减退,四人不知就里,差点误了事机!容到飞身入内一看,许飞娘手指一团雷火,正在焚烧玉柱,离柱不远倒着三个妖人的尸首。
那些中藏奇珍异宝的玉柱,根根都是霞光万道,瑞彩缤纷。四人刚将剑光指挥上前,许飞娘见敌人追入,一丝也不显慌张畏缩。左肩摇处,首先飞起一道百十丈长的青虹,飞取四人。一手仍指定雷火焚烧玉柱,另一手从法宝囊内取出一物往上一掷,便化成一团碧焰,四外青烟萦绕,当头落下,护住全身,只管注视雷火所烧之处,连头也不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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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吃海鲜法,才真正够得上“气派”两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