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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继在城里的都亭驿馆及邯宅先后上演了两出“请君入瓮”后,八月七日,在城外也上演了类似的一出戏。不过这出戏的情节演变,与前两者有所不同,其结果是设局者自己进了局,倒是恰好还原了这句成语的本意。在这出戏里登场的主角,一方是简师元与范光宪;另一方是王子善和周虎旺、钟离秀。

为确保起事成功,日前,曾邦才已启动第二方案,即将务必于八月十日前强行控制王子善的任务,当面对简范二人做了交代。此举正合简、范之意。因为若是再不动手,他们将面临很大的麻烦。

在宗泽亲往临风寨谈判前,以及在谈判中,他二人都为阻止双方达成和解,尽力进行过种种活动。这在当时是颇对王子善胃口的。但现在王子善的态度变了,他们该怎么办?若是态度随之而变,无异于在帮助宗泽促成招安;而若仍继续挑拨离间,则很可能由此失去王子善的信任,甚至成为王子善眼中的异己分子,那样处境就不妙了。

钟离秀从老佛崖逃回,更是对他们大有威胁。钟离秀是与宣孟营接触过的,还带去了宣孟营的一个弟兄冯春。虽说估计宣孟营冯春不会知晓天正会的内幕底细,但不敢说对有关迹象毫无察觉,最起码,某些疑点是包不住的。比如,祝兴祖下山传信被范光宪截下之事,便是一大漏洞。对此钟离秀不会不提请王子善彻查。而这种事一旦被认真追查下去,迟早会马脚毕露。所以,几天来,他俩一面密切注视着王子善的动静,一面合计了若干对策。

曾邦才下达的指令,正与他们设想的计策不谋而合。于是乎,一个先用计拿下王子善,然后再假其号令,调动其麾下各部参与起事的行动方案就此敲定。

这个方案的设计者是简师元,并已与范光宪做过密议。曾邦才听了,认为可行。本来曾邦才是打算派遣一支精干人马潜入临风寨,去配合简范二人擒拿王子善的行动,根据这个方案,就不需要了。因为依照此计,以简范之力,拿下王子善已绰绰有余。对于这两个人的能力,曾邦才还是比较信任的。

然而此中却隐含了一个大失误。失误就失误在,这样一来,除了简范二人的事后通报,曾邦才无从再由其他渠道得知行动实况。当时曾邦才并没觉得这有什么不妥。而当后来他醒悟到自己的失误时,后果已经不可挽回。

夺取临风寨兵权的方案分为两大步骤,第一步是将王子善转离大寨秘密拿下;第二步是以王子善名义召集会议,再将王部嫡系头领拿下,另择他人代之。龙无首不行,鸟无头不飞,何况义军士兵多为愚钝乡民,自身无甚主见。将其头领换掉,也就能基本控制了部队。历来的兵变莫不因循此理。到那时,曾邦才再适当地加以策应,即便有个别不服者,也是不难弹压。

这个方案非常大胆,然而正由于此,反可攻其不备。而其中最关键的一环,便是拿下王子善。曾邦才之所以敢于放手让简范二人独行其事,就是因为他感到关于这一环的行动设计,是完全在简范二人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的。除非王子善不上套,只要他上了套,顺利拿下便不是问题。

欲乘王子善不备之机将其拿下,还不能惊动旁人,不是件容易事。简师元为此颇动了一番脑筋。经过对王子善的习性做了全面分析,并参照范光宪提供的一些建议,最终,他才想出了那个为曾邦才所认可的法子。那个法子就是:投其所好、调虎离山。

王子善之所好何也?太平时期的事不去管他,在这乱世之中,他最关心的,莫过于建立起一套能够有效抵御外寇侵袭的本土防御体系。

他是一个乡土观念很重的人,手下的人马再多,他也没想过要到别处去扩充地盘。他的愿望就是,牢牢地守住脚下这片土地,不使其宗室祖业以及这一方百姓遭受战乱荼毒。为此,他力求将他的这块根据地,构建成一座具有高度防卫功能的战斗堡垒。本着这一宗旨,他对临风寨的建筑布局进行过多次改造,已将其搞得路径错综层次复杂,形似八卦状如迷宫。他的这番努力,在往年抵御金军袭掠的战斗中,曾显示出了重大成效。

但他认为这还很不够。临风寨毕竟是地处平原,在地面上无险可据。而经改造地形而构成的那些防阵,因受原村落条件的局限,不尽如人意处还甚多。因此一直以来,他就有在地下兴建暗堡暗道,使之与地面工事交相呼应,形成变化多端的立体防线之念。那样的话,不仅在迎敌时可更为灵活机动,即便是被敌人重兵四面围困,亦可从容进退有恃无恐。

这个想法,王子善曾对一些头领谈起过,简师元也是知道的。盖因该事工程非小,义军里一时又难觅到精通此道的技术人才,所以此念目前还仅限于纸上谈兵。

简师元的套,便是下在了这个空子上。

他向王子善密禀了一个重大发现。他说,日前他的一个属下在去邻乡会友的途中,因欲抄近路,穿过一片荒丘,于夜色迷蒙中不慎陷入一个深坑,却发现那深坑竟是个地道出口。他听那属下禀报后,即去实地做了勘察。勘察的结果很是惊人。原来由那地道下去,竟是一座不知建于何朝的地宫。虽然那个出口处因地貌变迁而塌陷,里面却仍是十分坚牢。更重要的是,这座地下建筑不仅历久弥坚,而且结构庞大,通道甚多。其路径分别通向何处,一时尚未探明。但其中的一条通道,根据方位判断,显然是向着临风寨方向延伸的。他认为,若是能将其与寨中打通,再加以适当改造,这座古老的地宫将大有军事用途。为保密起见,他已命人在塌陷处搭建草棚作了掩饰。

汴京地区作为千年古都旧址,各种遗迹本来就多,发现前朝营建的地下建筑并不奇怪。此类建筑以前也曾不止一次地被发现过,只是其规模没有简师元所说得那么大罢了。若是情形果如简师元所述,这座地宫自然是用途不小。果然,王子善对此事显示出了浓厚的兴趣。

王子善说,无论我们与官府合作与否,临风寨总是要靠我们自己来守。那个地宫如可为我所用,诚为一大幸事。不过它到底能否改造利用,还须详细勘察过再说。同时他对简师元及时采取保密措施表示了赞许,说既然打算今后将其作为军事设施使用,其情形自是不宜扩散。

于是,王子善便与简师元约定,他次日即以打猎为名,由简师元陪同,亲往现场详加考察。这个安排正中简师元的下怀,亦正是简师元的意料中事。随后,他马上将情况知会了范光宪。

次日辰时,王子善便带着少数亲兵,在简师元的引领下,亲临了地宫现场。为了不使王子善生疑,简师元一个随从也没带。他想反正一下地宫,就是他的天下了。

那所谓的地宫确实是有,那是前些日子简师元在野外组织练兵时偶然发现的。但内中仅建有几间普通-穴-室,看样子也就是当年某个庄主为躲避兵乱,而修造的一个地下避难所。至于其结构庞大四通八达极利于屯兵运兵云云,都是他编造的。这一点,只要进了-穴-室,马上能看明白。但彼时王子善已成瓮中之鳖,他看明白了又能如何?

以下的情形一如简师元的设计。王子善及其扈从刚刚踏入地宫正室,即被隐藏其间的伏兵全数缴械。与此同时,留在地面上警戒的几名王子善亲兵,亦被预伏于此的范光宪带人一举拿下。整个行动过程,瞬时便告完结。

简范二人在地下地上同发一叹,早知事情如此简单,何须枉费那许多周折。然而他们却不承想,本应至此告一段落的这出戏,竟并未如期谢幕收场。而下面的异峰突起,才是它真正的高潮——

就在简范二人正要欣然会师之际,突然又从四周的断壁残垣林木灌丛中冒出了数百名伏兵。当先的两名青年将领,正是王子善的心腹部将周虎旺与钟离秀。

原来,王子善约简师元前去勘察地宫,看似无所防备,实则另含机谋。在前几日的临风寨会谈中,宗泽单独与王子善密谈的一个重要内容,就是提醒王子善务必提防内--奸-,并尽早予以清除。鉴于摆在眼前的事实教训,王子善十分重视这个提醒。之后,他即与周虎旺、钟离秀做了商议。

当时周虎旺就谈到了他对简范二人的怀疑。其实周虎旺早就感觉范光宪行为鬼祟,后来又觉得简师元与其之关系有不正常处,曾暗中派人摸查,已约略了解到范光宪与老佛崖有勾连,只是还没抓到证据。另外,从谈判桌上的表现来看,他认为简师元用心何在,也颇为可疑。他本想待查出眉目后再禀报,但见王子善提到这话,便将这些疑团端了出来。

钟离秀说寨中存在内--奸-是肯定的,但不可凭空猜疑捕风捉影,以免搞得人心惶惶。不赞成与官府合作者,也未必一定就是内--奸-。以目下情况看,内--奸-当会另有动作,甚至有可能直接动手铤而走险。因之,她建议采取内紧外松之策,诱其自动显形。

于是,王子善接纳二人之策,表面佯作粗疏之状,实则处处留了心眼。简师元向他禀报发现大型地宫,请他亲往勘察之事,若在以前,他不会往旁处去想,但因心里存了狐疑,不由得他不暗留了一手。不期这一手还真留对了,正好将自以为得计的简师元范光宪来了个一勺烩。

一举拿下简范二人后,王子善让周虎旺钟离秀就在地宫里对二人分头进行了审讯。

铁证如山,无从抵赖。片时不到,二人便将其所犯及所知之事全招了。

王子善取得供词,愤怒之余,深感兹事体大,不敢擅处,就命将人犯暂囚于地宫,遣周虎旺飞马进城,将案情面禀了宗泽。

宗泽得报,认为可以顺水推舟将计就计,遂命宗颖作为特使,携其手书一封,随周虎旺驰返临风寨,向王子善面授了机宜。

于是王子善乃依计亲自出面,向简范二人出示了宗泽的手书,告诉他们,眼前有两条道路任选。一条是立功赎罪、配合平叛。如发挥作用显著,可将二人现罪前罪均一笔勾销。另一条是顽固不化、拒不悔过。其下场是解往城里凌迟千刀,然后悬首开封府前示众七日。

简范二人都不是什么硬骨头,宁死不屈杀身成仁之类的壮举,在他们身上是发生不了的。到了这步田地,唯以保命为上。所以一听尚有活命可能,他们自然是任何条件都可答应。

因此二人旋即便被放出,仍以头领身份,各回各部。从表面上看,他们还是行动自由一切如故,然而二人身边的亲兵,却皆被换成了另外一班人。而参与反叛行动的那批喽啰,则被秘密转移他处关押。

为了掩饰这个变化,遵照宗泽指示,王子善故意让周虎旺等若干头领以规范建制为名,将所属部伍也做了一番调整。义军各部的建制本是五花八门杂乱无章,调整一下属于正常现象。而这一动作传到曾邦才那里,正可令其理解为乃是简范二人蓄意策动的篡权举措。

另外,出于迷惑对手的需要,此后王子善不再公开露面。并且,为防临风寨中还有天正会的眼线,这一系列的布局,均严格控制了知情范围。

数日后,曾邦才收到了范光宪传出的密信,其信的大意是,“王已顺利密擒,余者待伺机解决。一切进展正常,绝不耽误起事”。由于他已从其他渠道探知王子善近日突然“卧病谢客”,且压根没想到简范二人会同时落网反水,因而对该信的真实性毫未生疑。

当然,他并没奢望简范二人当真能全面操控王子善麾下的数十万大军。他知道,即便是拿下了王子善,那也不是仅凭他们两个人的能力和声望可以做得到的。全面收复王部是将来的事。根据草庐翁的要求,目前来说,只要在起事时能牵制王部不起反作用便足矣。现在看来,他觉得,做到这一点,应当是不成问题了。

此外,由他负责联络的其他几路杆子,亦大都表示愿意抓住时机,共图大业。尤其是兵力强悍的城西强梁尚文炳,反意最为坚决。

综合这些情况,他信心十足地向草庐翁通报了八个字:万事俱备,只候东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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