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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齐桓受胙

1 横空出世的东方巨龙

作为春秋五霸之首的齐桓公,实在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他一生尊事周室、三存亡国、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建立了圣人一般的功业,然观其人品,实属稀松平常。虽然他的性格不错,坦荡豁达,亲切直率,颇为可爱有趣,但小缺点也是一大堆,比如贪玩、贪吃、酗酒、好色、骄傲、奢侈、懒惰什么的;再看其能力,也不是特别出色,经常犯些不大不小的错误,像极了金庸小说《天龙八部》中的那个花花公子段誉。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身份高贵贵为国君,一样的经受过内乱浪迹过江湖,一样的年少多金出手大方,一样的急公好义古道热肠,碰到别人有难,总会心急火燎地前去救助,就算别人曾对不起他们,他们也常常以德报怨。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手底下人才济济,一样的身怀绝技却时常短路,做出些令人哭笑不得的傻事儿。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英俊潇洒风流多情,在乎生活品质与生活情趣,有点放浪,又有点博爱,正宗的公子哥儿一个。齐桓公的放浪之气,甚至比段誉还要严重荒唐得多,他骄奢淫逸,生活糜烂,不但好色无比,而且疯狂迷恋口腹之欲,甚至还吃过人肉!如此一个功盖天下的荒淫之主,真是旷古少见。

齐桓公与段誉,一样的复杂多变性情中人,有时深沉多智,有时又稚气可爱,常常自恋无比爱管闲事,偏偏又是个容易轻信的烂好人,叫人不知怎么说他们才好。

他们唯一的不同就是,段誉胸无大志沉溺于男女之情兄弟之义,而齐桓公则顺应历史潮流成就了一番大事业。一个花花公子,他居然成功了,而且取得如此巨大的成功,这说明平凡人也能做出伟大的事儿来。伟人与凡人其实往往只有一线之隔。

齐桓公,就是这么一个充满了七情六欲、大食人间烟火的春秋时代独一无二的凡人英雄,性情英雄。

2 生死时速

齐桓公的名字叫小白,小样的小,白目的白,听起来似乎智商严重匮乏,当然,他并不是真的很白目,相反,他看人很有一套,至少在年轻的时候是如此。

这,便是他身上最大的优点。

一个人不怕缺点多,就怕没优点。只要我们能尽量放大我们的优点,那么再多的缺点也不足为虑。

正因为如此,我们的小白还是公子(春秋时诸侯之子称公子)的时候,就看出他的哥哥齐襄公诸儿(不是猪儿)做事情很没边儿,齐国必将有一乱,还是早走为妙。

于是小白非常明智地离开了齐国,去往别国寻求政治避难,事实后来证明,他这个举动非常有远见。

齐襄公做事情怎么没边儿呢?我们一个一个地来慢慢说。

首先,齐襄公太多情了。

大家要说了,人不多情枉少年,这有啥好大惊小怪的。但问题是齐襄公多情谁不好,偏偏要去多情自己的亲妹妹文姜,这就太夸张了。兄妹乱伦,放在哪个时代都得被唾沫星子淹死,何况是周礼森严的春秋时代。

要知道,周代的宗法制有严格规定,同姓贵族不得通婚,连姓相同都不行,襄公与文姜之间禁忌的爱岂能为世俗社会所接受?

更加夸张的是,即便文姜被齐僖公(齐襄公之父)嫁到鲁国(今山东曲阜),成了鲁国国君夫人,足足十五年分割两地,仍然不能阻止这对痴男怨女的刻骨相思。最终,齐襄公竟然派人暗杀了妹夫鲁桓公,然后把妹妹文姜接到齐鲁边境金屋藏娇,明目张胆地同居起来。

这可真是一段惊世骇俗的无敌畸恋,相比起来,杨过与小龙女的师徒恋,甚至如今甚嚣尘上的同性恋,都显得太小儿科了。

所以饶是生性风流好色无比的公子小白,也实在没办法接受他老哥这所谓的“伟大爱情”。他最痛惜的是齐襄公娶了一大堆老婆,却就这样完全地被冷落在一旁,白白地守了活寡,这可真是暴殄天物。更糟糕的是,天生情种齐襄公即位十二年,竟然没有儿子,而且看样子还会继续没有下去,以后齐国的国君由谁来接任呢,这才是最大的一个问题。

其次,齐襄公穷兵黩武,侵郑、灭纪、吞部、平郚,连年征战,拓土开疆,却忽视了经济建设与国计民生,所以看似威风八面,其实大损国力,而且劳民伤财,百姓怨声载道。

最后,齐襄公骄傲自大,轻慢卿士,太不拿自己手下当人了,《史记》上说他在位期间“杀诛数不当,数欺大臣。”干了好几件缺德带冒烟的事儿。这才是最致命的。

第一件缺德事儿:齐襄公为了扫除与妹妹文姜通奸的障碍,指示公子彭生杀了妹夫鲁桓公,事后却杀了彭生灭口。如此忘恩负义狼心狗肺,谁还肯为他效力?

第二件缺德事儿:齐僖公有个弟弟叫夷仲年,两人关系很好,夷仲年早死,留下一子名公孙无知,齐僖公对他视如己出,宠爱有加,甚至给他如嫡子般的身份待遇。也许是由于嫉妒吧,齐襄公一上台就罢除了公孙无知的特殊待遇,公孙无知于是怀恨在心。

第三件缺德事儿:齐襄公派连称、管至父两位大将去守卫边疆,约定服役期一年,期满就派人去替换他们,让他们可以回家与亲人团聚。然而齐襄公最后却违约了,期满也不放人家回来,这就太不厚道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扎根边疆,我为祖国献青春”的高尚觉悟的。将士们想念老婆孩子热炕头,想念灯红酒绿花花世界,他们实在无法继续忍受这枯燥、寂寞、辛苦的戍边生活了。于是,他们反了。

该伙“反动分子”与公孙无知联合起来,依靠从被齐襄公冷落的后宫女人那里得来的情报,在齐襄公外出打猎的时候发动政变,杀死齐襄公,立公孙无知为君。

然而好景不长,齐襄公得罪不少人,公孙无知也未必就没有仇家,没几天,公孙无知就很无知地死在了一个仇人手下,齐国的君位再次出现空白。

颠沛流离、漂泊他乡的公子小白,终于等来了他梦寐以求的机会,然而很不幸,这个机会并不只属于他一个人,他必须通过一场殊死的斗争,一场你死我活的兄弟相残,才能夺得。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当时齐僖公已成年的儿子一共有三个。

长子诸儿,即齐襄公,嫡出,名正言顺的君位继承人,当了十二年国君被杀,很惨很丢人。

次子公子纠,庶出,但其母鲁女深受僖公宠爱,更兼鲁为传统大国,公子纠靠山雄厚,又有管仲、召忽等贤人辅佐,所以他在国内的呼声最大。公子纠在齐国内乱发生之前也逃走了,目前就避难在鲁国。用脚趾头想都知道,公子纠当然也不会放过这个夺取君位的大好机会,鲁国也更加不会放过这个干涉齐国内政的大好机会。

谁叫齐襄公给鲁国人戴了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呢?现在不趁此机会占齐国些便宜,那不傻吗?

三子便是我们的公子小白了。比起幸福的公子纠来,小白那可真是一个苦命孩子,母亲卫姬死得早,父亲僖公给他安排的政治班底也远不如公子纠雄厚(只有鲍叔牙一人),母家卫国虽是周初分封的老牌大国(周文王子康叔始封),但最近也是连年动乱,国君卫惠公整天忙于镇压国内反对势力,哪里还有工夫管齐国的闲事儿。看来指望外援是不大可能了,小白只能自己找门路,先逃到潭国(今山东济南西南),遭到拒绝,后来又逃到了莒国,这才安定下来,而且一待就是足足八年之久。

奔莒此举看似无奈,其实很有远略,它为小白在夺位过程中挽回了不少劣势。

首先,莒国(五帝之一少昊后人封国,位于今山东莒县)是个小国,远不如齐鲁富足,再加上是寄人篱下,小白这八年生活之困窘可想而知,但正如孟子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总是要让他经受些苦难的,而且莒国有个好处是离齐都临淄(今山东淄博)非常近,只要有啥风吹草动,小白就能迅速赶回,占得先机。卫国(都朝歌,今河南淇县)就太远了,跑来跑去多耽误事儿!

事实上,小白之后,齐国每生大乱,齐国国君总是第一时间逃到莒地去,比如战国时齐愍王和齐王建都是如此,那地方好哇,离临淄近又兼山林密布,打不过也可以躲起来打游击战,积累力量东山再起。

其次,莒国是个小国。正因为它是小国,所以它不会像鲁国那样想着控制齐国,这才是最重要的。

基于以上考虑,小白放弃了卫国逃到了莒国,并密切注视齐国动向,就像一只等待猎物的狮子,看似漫不经心,实则身体每一块肌肉都绷紧了,只等一次冲刺!

终于,内乱爆发了,但齐国几乎所有人都不看好小白,只有两个人例外。

这两个人,一个就是小白的家庭老师与忠诚守护者,齐国士人鲍叔牙。另一个就是小白的少时故友与政治同盟军,齐国卿大夫高傒。

鲍高二人中,论能力,当然鲍叔牙更胜一筹,但论身份地位,高傒对小白的帮助更大。因为高傒并不只是一个普通的卿大夫而已,他是上卿,而且不是普通的上卿,他与另外一位上卿国懿仲一样,皆是由周天子亲自任命,世代袭有监国之位的命卿,拥有单独朝贺周天子的资格,其威望地位,仅在齐侯之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如果说齐侯是部级干部,那么高、国二氏就是副部级干部。现在齐侯没了,当然他俩说了算。

然而,国懿仲的态度,更倾向于公子纠些,因为毕竟长幼有序,按照周代的宗法制,大哥死了没有子嗣,理应由二弟继承,怎么轮也轮不到三弟。

高傒虽然很中意小白,但祖制不可违,没办法,他只好跟着国懿仲去到蔇地与鲁国国君鲁庄公(鲁桓公与文姜之子)会盟,商量送公子纠回齐国继任君位的事情。

但是很奇怪,从《左传》的记载来看,公孙无知是在公元前685年春天被杀死的,鲁国却直到夏季还没有把公子纠送过去。这极有可能是鲁庄公基于本国利益的原因,向齐国索取条件,双方谈不拢,所以才拖了这么久。

如果这个猜测成立的话,那么之后发生的事情就很好解释了。鲁国趁着齐国内乱漫天要价,迟迟不肯送公子纠回国,国懿仲等不了,于是在高傒的劝说下单方面背盟,暗中召小白回国接任君位。

由此可见,在政治斗争中,内援远比外援更加重要,这就叫近水楼台先得月。

然而,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要知道,政治斗争可不是赛跑,谁先听到枪响先起跑,谁就能先到达终点,别忘了,它是可以犯规的。

首先犯规的是鲁庄公,他听说齐国大夫竟然背盟暗中召回小白,大怒,遂于该年夏,兴师数万,浩浩荡荡,携公子纠往临淄进发。

你可以说这是护送,也可以说这是胁迫,总之,鲁庄公跑不过就打,打完了运动员打裁判,不管怎样非要赢了比赛不可。

第二个犯规的就是管仲,与鲍叔牙身份类似,他是公子纠的家庭老师兼“忠诚”守护者。此人也天生是个功利主义者,他从来就不相信什么“费厄泼赖”(即fair play,公平竞争之意)。

管仲认为,召集大军太耗时间,等到临淄,小白早回齐国把生米煮成熟饭了,不如由自己带几个人率先出发,昼夜兼程前往阻截小白,然后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干掉他,公子纠没了竞争对手,跑多慢都稳获冠军!

鲁庄公与公子纠连忙鼓掌:先生你真是太有才了,中国足球要是有您这种体育竞技精神,早冲出亚洲走向世界了!

于是,管仲带着一帮死士,飞也似的一阵狂奔,终于在半路上把小白一行堵个正着,管仲二话不说,对准小白就是一箭!

小白猝不及防,当场被一箭射倒在地,口吐鲜血,眼见着是活不成了。

管仲打小就爱拿弹弓射别人家窗户玩儿,他对自己的箭术有绝对的自信,这一箭命中要害,小白必死无疑,趁着对方惊慌失措,赶紧撤,自己这边人少,真打起来可不是对手。

一击即中,立即远遁,这就是高手,高手从不射第二箭。

鲍叔牙没心思去管扬长而去的管仲,他万念俱灰,抱着小白的尸体恸哭起来。

完了完了,千算万算算到对方会犯规,却算不到对方会如此下流地犯规,现在公子死了,一切全完了!

这时,尸体突然睁开了眼睛,有气无力地说道:“敌人走远了乎?”

“哎呀,诈尸了!”鲍叔牙与莒军士卒们吓得魂飞魄散:“你人耶鬼耶?”

小白坐了起来,看着鲍叔牙发笑。他当然是人,而且是个福大命大的人。

原来管仲那一箭的确射中了小白,只不过射中的不是要害,而是小白衣服上的“带钩”。所谓带钩,就是古人的衣带扣。春秋时人穿的衣服叫“深衣”,也就是上衣下裳,上衣垂下来遮住下裳,有点像我们现在的连衣裙,风一吹容易掀起来春光外泄,所以必须用一条衣带系住,平常人打个结就好,贵族却需要用个衣带扣来扣。它另外一个功用就是挂东西,一般都是玉佩什么的,身份越高挂的玉佩越多,如果挂很多玉佩还能走路不发出声响,那么就说明这个贵族是个有礼数有教养有身份的谦谦君子。所以古代贵族从小就得跟个模特儿一样练走路。据说邯郸人走得最好看,邯郸学步嘛!

扯远了。总之从这件事儿就能看出,小白不但福大命大,而且是个机智过人的天才型演员,他竟能在电光石火之刻千钧一发之际想到咬破嘴唇吐出鲜血假装被射中,从而骗过了如精似鬼的管仲。如此急智,岂非比箭矢还要敏锐迅捷?

如果小白只是福大命大运气好,而应变与胆具不足,被管仲射了一箭后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去逃,那么管仲一定会再补上一箭,那么第二箭还会射中带钩吗?

当然不可能。人身高七尺,带子缠在腰上,钩在带上挂着,钩在身上占的地方不会超过一寸,既微小难中,又光滑锐密,锋利的箭头射中带钩的,没有不滑落到旁边去的。这种正中带钩概率千分之一都不到,只要稍稍偏离半寸,小白就完了,那么游戏就彻底结束了,历史也就完全改观了,所谓春秋首霸,轮不轮得到齐国都不一定。

所以还是那句话,一个人,不怕他有毛病,就怕他没优点。人只要有优势,再尽量弥补劣势,他就可以成为牛人。而英雄是什么,就是将优势发挥得淋漓尽致且运气超好的牛人!

小白“死”后,管仲马不停蹄回鲁报捷。公子纠与鲁庄公闻信大喜,齐声欢呼击掌相庆,要不是大庭广众众目睽睽,他们真想抱在一起转它几圈儿。

——不急了,咱们慢慢走,不,像乌龟一样慢慢爬都可以了。就算是龟兔赛跑,这次乌龟也稳赢了,因为兔子已经是死兔子了。

于是,鲁国的护送团转眼变成了旅游团,一路欢歌笑语游山玩水,短短百余里路,竟然走了足足六天。等到比赛终点,小白不只把生米煮成熟饭,还把熟饭吃了个粒米不留,一颗渣子都没给公子纠留下。

公子纠哪里想得到,原来他才是骄傲的兔子,而真正阴险的乌龟小白早已在数天前完成比赛,戴上堂皇冠冕,登上冠军宝座,顺利继承齐国君位,并将在死后拥有一个响亮的荣誉称号:齐桓公。

所谓“桓”,按照《逸周书·谥法解》意为“克敌服远、克敬勤民、辟土兼国”。从小白毕生的功业来看,他名副其实。

输红了兔子眼的鲁庄公与公子纠死瞪管仲,目光里简直要喷出火来。

事已至此,管仲再有本事也无力回天了,他只好慨叹人算不如天算,咱们还是认命吧!

管仲认栽,鲁庄公却不甘心:认命?认命个屁!老子花了那么多心血和金钱在公子纠身上,难道就只为了带数万兵马来齐国旅游吗?这世上有这么丢人的旅游吗?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来个加时赛,冲上去把小白从冠军宝座上打下来得了!

于是,在该年秋八月,齐鲁这两个渊源极深的春秋老牌强国之间的关系正式破裂,双方在临淄西南郊区的乾时地区展开决战,鲁军大败。

鲁军的失败是必然的:齐国大局已定,他们却来捣乱,首先在道义上就输了一筹;再加上齐是同仇敌忾以逸待劳,鲁却是孤军深入远行疲敝,不输才怪!

据《左传》记载,这次鲁军不但败了,而且败得很惨,鲁庄公战车都被打丢了,只能徒步在路上狂奔(这会儿也顾不得贵族的走路礼仪了),齐军派出大量兵车围追堵截,差点将他俘虏。最后还是鲁庄公的车右(保镖)和御者(驾驶员)驾车打着鲁庄公的旗号将齐军引开,鲁庄公这才找机会跳上一辆传递情报的驿车逃出生天。而那两个可怜的冒牌货当然被齐军给俘虏了。

至于公子纠、管仲、召忽等人,他们看情况不对早就跑了,那速度,风驰电掣。如果他们来的时候也跑这么快,齐国的君位早就是公子纠的了。

之后,齐军乘胜扩大战果,一路攻至汶水,将汶水以北的“汶阳之田”夺走。

乾时一战,鲁庄公偷鸡不成蚀把米,丢人丢兵丢将又丢地,从此,原为姻亲关系的齐鲁算是结下了一个天大的梁子,纷纷扰扰折腾了好些年。

3 千古君臣难类此

小白,不,我们该叫他齐桓公了,齐桓公打退了外国势力对齐国内政的干涉,终于坐稳了国君的宝座。现在赛跑结束了,战争也结束了,但政治斗争还远远没有结束。因为他的竞争对手公子纠还活着,这是他无法容忍的。

只要公子纠多活一日,齐桓公的屁股就永远坐不踏实,齐国的政局也永远无法稳固下来。

于是,齐桓公写了一封信给鲁庄公,说自己手足情深于心不忍,要鲁庄公代劳杀了齐国政治犯公子纠;其他两个同谋犯管仲与召忽,则引渡回齐国,自己亲自来治罪,以泄心头之恨。你们是开开心心地答应呢?还是要我们打得你们答应呢?

鲁庄公看了信,心中瓦凉瓦凉的。他刚战败回国,屁股还没坐稳,齐桓公的威胁信跟着就到,行事如此果敢,手段如此毒辣,自己跟他比,实在是差得很远,从前真是小瞧此人了。

铁的事实告诉鲁庄公,与齐桓公这样可怕的对手为敌是很不智的,好吧,为了国家社稷,那就杀了公子纠吧,虽然从辈分上说,他是自己的亲舅舅。鲁庄公为文姜之子。

政治斗争不是赛跑。赛跑是友谊第一比赛第二,第一名有金牌与奖杯,第二名也有鲜花和掌声;可是在政治斗争中,第二名就是最后一名,最后一名不仅被淘汰,还得掉脑袋。

于是,公子纠死了,死在了自己亲弟弟与亲外甥的手里。说起来,公子纠公孙无知齐襄公鲁庄公齐桓公其实都是一家人,但在你死我活的权力斗争面前,所有亲情都变成了狗屎,这就是孔夫子所深深叹息的“礼崩乐坏”。

公子纠死后,鲁庄公又将召忽和管仲打入囚车,准备将他们押送回齐国,然而召忽却说什么也不肯回国,他当众发表了一番“忠臣不事二主,士可杀不可辱”的政治演讲,然后就自杀殉主了。

然而管仲却不肯死,他乖乖地钻进囚车里,还在半路上欢快地唱起歌来。据《管子》一书的记载,原来管仲的君臣观生死观非常之“离经叛道”,他说:“死君这种事儿我是从来不干的。我只可以为三件事去死,一是社稷破,二是宗庙灭,三是祭祀绝。如果不是这三件事儿,我不会白白去死,因为我死了对国家不利,活着才有利于国家。”这个观念看起来倒是蛮现代,其实很古老,只不过中间断了两千年,所以我们今天突然在古书里看到才会觉得有点突兀。

另据《吕氏春秋》记载,管仲唱的这首歌名叫《黄鹄》,词曲创作者正是管仲本人,歌词原文我就不引用了,没有什么意义,有兴趣的读者可以去翻翻书,或者也可以去听听台湾摇滚歌手赵传唱的《我是一只小小鸟》,大概意思差不多。

管仲为什么身处囹圄了还有心思当“摇滚歌手”?他当然不是为了出唱片。原来,他害怕鲁国人反悔把他抓回去,所以编了这首歌让押送他的士卒们学唱,俗话说边走边唱行者无疆,有了歌声的刺激,大家自然就走得不累了,结果一行人脚底生风,三两下就顺利进入齐境。鲁庄公后来果然反悔了,他想任用管仲为鲁相,可惜追之不及,悔之晚矣。《吕氏春秋》于是说管仲深悉“役人之术”,也就是所谓激励之法了。

现在问题又来了,管仲为什么放着好好的鲁相不当要去当齐国的囚犯,难道他就不怕齐桓公杀了他以报一箭之仇吗?回答这个问题比较复杂,牵涉到他与鲍叔牙多年前一段感人肺腑的深厚友谊。我们还是从头说起吧!

中国的传统教育,喜欢把伟人的少年时代吹得天花乱坠,好像他们生下来就天赋异禀道德高尚,孩提时代就勤奋好学忧国忧民,甚至连上天都要降下异象来以资鼓励。其实历史的真相并非如此,很多伟人的少年时代不但平凡无奇,甚至有些狼狈,乞丐流氓比比皆是。

号称中国古代自周公旦以后第一伟大之圣人管仲,年少的时候就很不起眼,他有点像秦末淮阴乡下的韩信,贫而无行,正宗的小混混一个。不过人家韩信比他还好些,没饭吃只是到朋友家蹭,而管仲却干起了偷鸡摸狗的勾当,不过估计水平不高,所以好几次被逮个正着,所以时人评价他是“城阴之狗盗、天下之庸夫”(城阴,今山东高密)。实在是很有损我们心目中的伟人形象。

好在后来管仲碰到了鲍叔牙,两人一见如故,于是一起合伙做生意,但这家伙做生意也不老实,亏了钱算鲍叔牙的,赚了钱却自己拿大头,对此鲍叔牙却毫不以为意,仍然无怨无悔地为管仲付出,世人对此都非常不解。

时过境迁,后来管仲功成名就,他的爱妾小婧问及此事,管仲深深地感慨道:“鲍叔不以我为贪,乃知我贫也。”

或许大家会认为鲍叔牙是个没有原则的烂好人,但事实并非如此。据《管子》书中记述,鲍叔牙此人疾恶如仇,闻一过而永生不忘,对自己对他人甚至齐桓公都非常之严格,甚至到了苛刻的地步,但他为什么偏偏对管仲如此宽纵,信任理解以至于如斯地步?我只能说,鲍叔牙是个独具慧眼的人,他早已看出管仲胸中沟壑万千,身具圣贤之姿,远非常人可比,绝不能用一般的小节去要求,这就是人们常说的瑕不掩瑜。

什么是真正的朋友?这就是真正的朋友。甚至超越了普通挚友,达到莫逆知己的境界。

小婧接着又问他们后来生意做得怎么样,管仲脸上顿时露出了无奈的苦笑。

不怎么样!当时齐国的经济尚未走上正轨,市场混乱,生意难做,管仲好几次转换经营方向,结果都以失败告终,而且还把老本儿赔了个精光。然而鲍叔牙也没有因此责怪他,反而自己将债务全部扛下。世人都说他们俩傻到家了,一个做事傻,一个做人傻。

然而每到这时,鲍叔牙总会对管仲露出真诚的微笑,安慰管仲,要管仲别听那些人瞎讲,还说管仲只是运气不好,自己从来就没有一刻怀疑过他的能力。

小婧听到这里,眼泪已经在眼眶中打转儿了。

“然后呢?”小婧哽咽着问。

后来,管仲不做生意了,去政府里做公务员,但还是很倒霉,三番两次被辞退,这下子连管仲的老母都开始骂他不成器了,然而鲍叔牙仍然矢志不渝地站在管仲身边,安慰他,鼓励他,支持他,在他最失意最沮丧的时候给了他重新站起来的力量。

直到现在,管仲还记得鲍叔牙在他赋闲在家时鼓励他的话:管君,你是个很有本领的人,你之所以老是碰壁,不是因为你没有能力,只是时机未到罢了——我相信,只要给你点阳光,你就能灿烂起来!

讲到这里,管仲忍不住目视远方,眼眶湿润。

而感性的小婧,早已是泪流满面:“太,太感动了,再……再后来呢?”

再后来,管仲光荣地参军了,可又在战场上非常不光荣地逃跑了,两次三番,恬不知耻。所有人都骂他是个胆小鬼,然而鲍叔牙再次站了出来,为他辩解:管仲不是畏死,只因为他家有年迈的母亲全靠他一人供养啊……

管仲做小偷没成功,经商赔光光,打仗当逃兵,即便吃上“皇粮”拿了“铁饭碗”,也每每被裁员,人倒霉倒到这个份儿上,也真是够稀奇了。不过还有更稀奇的,齐国的“国父”姜太公七十岁了还一事无成,只能跑到渭水河边钓鱼玩儿,如此大器晚成,更加是一个极品,可见中国传统教育里说的“英雄出少年”,完全是狗屁。

再接下来的事情,大家都知道了,齐僖公为两个儿子招辅导老师,鲍叔牙和管仲分别面试上岗,事情的结局,管仲再次很倒霉地站错了队,不仅站错了队,还差点杀死了齐桓公;更“错误”更“可耻”的是,他居然在公子纠死后,并没有自杀殉节,反而心甘情愿地进入鲁国囚车受辱,所以孔子的学生子贡认为他违反了士的节气,是为不“仁”。孔子还因而颇为管仲辩解了一番。

对此,管仲的解释是:“吾之所以为此,乃不耻身在缧绁之中,而耻天下之不理;不耻不死公子纠,而耻威之不申于诸侯也。小白之为人无小智惕,而有大虑,非吾莫用小白。”

这句话的意思是:人们认为我被齐桓公俘虏后委屈求全是可耻的,可我认为有志之士可耻的不是一时身陷囹圄,而是不能为国家、社会作贡献;人们认为我所追随、拥戴的公子纠死了,我也应该像召忽一样跟着去死,不死就是可耻,但我认为更可耻的是有大才而不能施展出来匡助天下。齐桓公为人豁达有大度,遇事不耍小聪明,行事稳重不急躁,而且深谋远虑志向高远,但这世上只有我才能充分发挥他这个潜力股而成就大业。

说到这里,管仲便问小婧道:“你怎么看这件事儿?”

小婧道:“召忽的殉死,比活着更伟大;您的生,比殉死更伟大。”

管仲欣慰地笑道:“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子与夫人也!”

正如管仲所言,身为知己好友,鲍叔牙不仅不认为管仲可耻,反而向齐桓公推荐他担任齐相,然而齐桓公始终无法忘怀当初管仲对他的一箭之仇,所以坚决不同意,说:“管夷吾亲射寡人,中钩,殆于死。今乃用之,可乎?”管仲名夷吾,字仲。

一个差点伤害到自己的人,一个差点毁了自己一生的人,齐桓公不杀他就很仁慈了,还要用他为相,给他数不尽的尊荣富贵,这听起来是不是太离谱了一点儿?

鲍叔牙连忙解释说,当初管仲是公子纠的臣,他射你是正常的,不射才不正常呢,如果现在他当你的臣子,他也会帮你射别人的。

齐桓公沉默,鲍叔牙说得是没错,但他心中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鲍叔牙接着表示:“君将治齐,即高傒与叔牙足也。君且欲霸,则非管夷吾不可。夷吾所居国国重,不可失也。”鲍叔牙认为自己和高傒都属于守成型干部,而管仲才是开拓型干部,他才能帮助齐国获得霸业。

接着鲍叔牙又狠狠地夸了管仲一通,还说自己有五个方面(政治、军事、礼义、宽民、信民)不如管仲,这个管仲,就是天下奇才,就是社稷之宝。如果主公你有称霸天下之志,就该尽弃前嫌,重用仇雠;但如果你心无大志,只想当个太平君主,那么就当我鲍叔牙啥都没说。

齐桓公终于点头了,他毕竟是个有远略有大志的人。既然老师鲍叔牙把管仲说得这么玄乎,那么寡人就当管仲从来没有射过那一箭吧。所谓贤君无私怨,为了齐国的大业,寡人可以选择忘记。

这里,齐桓公又表现出他的一个优点了,那就是忘记。

别小看了这个优点,它非常难得,它需要大智慧大气度才能做到。齐桓公差点死在管仲的箭下,如此深仇大恨,问天下有几人能轻松释怀,然而齐桓公竟然说忘就忘了,而且终其一世,都再也没有提起过,仿佛这件事儿从来没有发生过一般。譬如古希腊七哲之首泰勒斯有一次夜观星象,不慎跌落井内。一个美丽的色雷斯女侍取笑他说:“你只记得头上的东西,而忘记了身边的一切。”泰勒斯摇摇头回答:“我忘记了大地的不平,但却获得了整个星空。”

由此可见,忘记不一定是坏事儿。战国时代信陵君窃符救赵,力退强秦,意骄矜而有自功之色,魏国名士唐雎就劝他说:“人之憎我也,不可不知也;吾憎人也,不可得而知也。人之有德于我也,不可忘也;吾有德于人也,不可不忘也。”有些事情不可忘记,有些事情却不可不忘,不明白这一点的人,永远成不了大事儿。

正因为如此,所以管仲囚车一进入齐境,齐桓公就立刻派人解其桎梏,以朝车(指的是朝廷重臣朝见君主所乘的车)迎接回都,并点起火把祛除不祥,杀纯色公猪进行祭祀,又斋戒十日,为管仲举行消灾祈福的仪式。如此大的阵仗,从前通常只有大军凯旋才会这么折腾,但齐桓公为的却是一个曾差点杀死自己的齐国“狗盗、庸夫、逃兵”,群臣闻之无不骇然。

等到管仲快到临淄,齐桓公又亲自出郊迎接,与他共乘一车,大张旗鼓地回朝。

路上,临淄城万人空巷,都来瞻仰国君如此重礼请来的贤人到底是谁,结果发现竟是国之大仇管仲,百姓无不骇然。

大家没法儿不骇然,春秋初期不像战国时代,士阶层尚未崛起,治理天下都是诸侯大夫们的事儿,像管仲这样的底层士人,能力再强也不可能碰触国家大器,何况他还劣迹斑斑,有过谋杀国君未遂的罪名,而齐桓公却如此尊贤欲以之大用,的确有些惊世骇俗了。

外举不避仇,齐桓重用管仲,比之唐太宗重用魏徵,如何?

到得朝中,鲍叔牙见了管仲,老友重逢,悲喜交集,两人抱头痛哭,从此“管鲍之交”名扬天下。后世不知多少人欲求管鲍这样的生平知己,可惜知己难遇。战国时代的孙膑引庞涓为生平知己,庞涓却残忍地断其双足;楚汉时代韩信引萧何为生平知己,萧何最后却将其诱杀。人心如此难测,“管鲍之交”也就变成了高不可攀的传奇,变成了千古绝唱。

唐朝诗人杜甫曾叹:“君不见管鲍贫时交,此道今人弃如土!”李白也叹:“管鲍久已死,何人继其踪?”李杜二人关系算是不错了,但比起管鲍来,他们还是差得很远。

唉,我这一生若是能遇上管鲍这样的知己,我死而无憾。

接下来,大家在朝堂上坐定,齐桓公便开始毕恭毕敬地请教管仲如何才能安定国家。

确实,齐国经过这次内乱,人心不稳,元气大伤。如何拨乱反正,重建齐国和谐社会,此乃当务之急。

管仲举起四个指头,回答了四个字——礼义廉耻。

他接着又发表了一句名言,这句话在后世经常被人提起,引为士大夫的座右铭:“礼义廉耻,国之四维;四维不张,国乃灭亡。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也!”但管仲接着话锋一转,又道:“然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也。”他这叫做物质文明建设与精神文明建设两手抓,两手都要硬,但以物质文明调动精神文明发展。此思想非常先进,至今仍有重大借鉴意义,后人称之为管仲的“富治思想”。

齐桓公点头称是,接着又请教管仲如何成就霸业。

管仲举起一个指头,回答了一个字——天。

他接着详细说道:“夫霸者何所贵?贵天也。”齐桓公奇怪地抬头看天,管仲笑道:“所谓之天者,非谓苍苍莽莽之天也。君人者,以百姓为天,百姓与之则安,辅之则强,非之则危,背之则亡。故君欲霸,举大事,则必从其本。夫齐国百姓,公之本也。”

简单来讲,就是要齐桓公以民为天。

据《管子》一书记载,管仲“入国四旬,五行九惠之教,一曰老老、二曰慈幼、三曰恤孤、四曰养疾、五曰合独、六曰问病、七曰通穷、八曰振困、九曰接绝。”他如此关注民间疾苦与弱势群体,俨然是一位社会保险制度与福利制度的创始人。如果此记载真实可信,则管仲的“以民为天”是真正落到实处而绝非空言矣。

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管仲的一个政治理想罢了,并没有在齐国深入执行下去,但作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提出“以民为天”思想的政治家,光这一点,管仲就足够称得上“圣人”。所以齐桓公听了后不由肃然起敬,鼓掌惊叹,但是鼓到一半,他的脸色又沉了下来,原来,他想起了自己的缺点,自己那死也改不了的坏毛病。

齐桓公说:“寡人有疾,寡人好色,且常使爵腐于酒,肉腐于俎,得无害于霸乎?”

此言一出,群臣皆惊。天哪,主公说话未免也太实诚了吧,我们大家也都知道你有些风流好色、嗜酒如命、贪爱美味、奢侈浪费等坏毛病,但也不用当着群臣的面不加掩饰地说出来吧,如此坦率,如此直白,如此不知维护自己的领导形象,这不是很傻很天真吗?

然而管仲却笑了,他感觉自己开始有些喜欢这个可爱的君主了,一个人不怕有毛病,就怕死不承认自己有毛病,甚至压根就不认为自己这是毛病,那样的人才最讨厌。其实,“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这个世界上根本就不存在一点儿毛病都没有的人。

于是管仲微笑着回答道:“此极非其贵者耳;然亦无害于霸也。”管仲认为“食、色,性也。”贪爱享受是人之常情,这些小节跟事业成功与否没啥太大的关系。

齐桓公顿时深感理解万岁,忙又问:“何如而害霸?”那么什么对霸业有害呢?

管仲伸出了五个指头,道:“不知贤,害霸;知而不用,害霸;用而不任,害霸;任而不信,害霸;信而复使小人参之,害霸。”

这次群臣和齐桓公一起站起来鼓掌了:“善!善乎哉!”齐桓公当时并没想到,他后来前四点都处理得很好,只有第五点的失误,最终竟让齐国霸业毁于一旦。

接下来,管仲又开始立足齐国,放眼世界,大侃特侃他在政治、经济、军事、外交等诸多方面的独特见解,一时间,殿内惊叹敬佩之声不绝,那气势,美国总统奥巴马的竞选演讲也不过如此。

演讲结束,殿内鸦雀无声,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齐桓公郑重宣布:“寡人欲使管仲治国,何如?”

群臣表示都没有意见,但管仲却摇头道:“不可!”

这下子大家都感觉奇怪了,你管仲不想为公子纠殉葬,不就是为了回齐国一展所长吗?这会儿怎么又谦虚起来了。

其实管仲哪里是谦虚,他在提条件呢!只见他举起五个手指头,说了五个字:“贱不能临贵。”

齐桓公顿时明白了,于是他宣布,管仲即日起为齐国上卿,地位不仅在群臣之上,且在国高二子之上。

把一个囚徒瞬间从草民提拔为上卿,而且地位超过有拥立之功的世袭上卿国高二氏,此真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这下管仲该满意了吧,但是不,管仲仍然不满意。

只见管仲又举起了五个手指头,说了五个字:“贫不能使富。”

齐桓公立刻宣布,封给管仲三处封邑,并将齐国一年的市租赐给他作为奖金。这下管仲该满意了吧!

然而管仲再次举起了那天杀的五个手指头,缓缓说出五个字:“疏不能制亲。”

管仲这小子太过分了,要这要那,有完没完哪,群臣们听了直冒汗,包括鲍叔牙在内。

然而,齐桓公却一点儿不冒汗,他立刻宣布,管仲即日起为寡人仲父,也就是二叔或干爹的意思。这件事儿是学周武王,他曾尊齐国的先祖姜尚姜太公为“尚父”,另外再比如四百多年后的秦王嬴政,他也有个仲父叫吕不韦。

齐桓公还命令,从此以后所有齐国人都要避讳,不许说“夷吾”这两个字,因为这是寡人干爹管仲的名字。

从古到今,只有避君王的讳,从来没有避臣子讳的,齐桓公此举,不仅惊世骇俗,而且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真是太超过了。

果然,此言一出,堂下群臣顿时像炸开了锅一般,议论纷纷,反对之声不绝于耳。

太超过了,真是太超过了,我们不同意!

齐桓公笑道:“既然如此,咱们就发扬一下民主精神吧,少数服从多数。善者入门而左,不善者入门而右。”

群臣顿时像潮水一般分为两边,齐桓公正要数人数,却发现大臣东郭牙既没站左边,也没站右边,他站中间——这种人警察巡检时最讨厌了,齐桓公也一样。

于是齐桓公皱眉道:“善者左,不善者右。子何为中门而立?”

东郭牙不答反问:“以管仲之智,为能谋天下乎?”

齐桓公斩钉截铁地说道:“能。”

东郭牙又问:“以管仲之断,为敢行大事乎?”

齐桓公的回答同样干脆:“敢。”

东郭牙道:“君知能谋天下,断敢行大事,君因专属之国柄焉。以管仲能,乘公之势以治齐国,得无危乎?”

齐桓公道:“你说的都没错,依你之见,寡人本应该命令隰朋治理内政、管仲治理外交以使互相制衡,从而保护自己的君权不受威胁。但是很可惜,我们俩的这番对答出自后世法家经典《韩非子》,完全是韩非为了论述自己强化君权的理论瞎编出来的,其实压根儿就不存在,所以你还是省省吧!”

东郭牙笑道:“哈哈,被你发现了。”于是大步走向左边,一场廷辩化于无形,整个世界又清静了。

很显然,以春秋初期“世卿世禄”的政治制度,像管仲这样的一介布衣是没法进入政府高层的,高层都是由世袭贵族把持。这些人中的保守派即便嘴上不说,暗地里也一定会对管仲将要推行的新政使绊子,所以齐桓公才会如此不遗余力地为管仲撑腰。据《吕氏春秋》和《韩诗外传》记载,齐桓公为了加强任用管仲的合法合理性,还在第二年的正月大朝期间举行了一次祭祖仪式,他命令有司打扫宗庙,设置几筵,又具太牢(即猪牛羊三牲),祭祀告祖,曰:“自吾闻夷吾之言也,吾目益明,吾耳加聪;不敢独擅,敢以告于先祖。”说完回头命令管仲道:“夷吾佐我!”管仲倒退着走了几步,再拜稽首(即跪下来以头触地,春秋时的君臣之礼没有后世那么变态,后世动不动就三拜九叩,春秋时最严重也就再拜稽首了,平常连稽首都不用),接受任命后离开了宗庙。

如此,管仲就等于在形式上得到了齐国历代先祖的授权,他这个齐国史上最强黄金圣斗士,终于可以爆发他的小宇宙,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了!

4 改革开放

搞了这么一大通,如果管仲只会说不会干,完全是吹牛皮不打草稿,那么一切可都成了大笑话。不过别忘了,我们前面提过,齐桓公看人是很有一套的,比鲍叔牙差不了多少。你还别说,管仲从前做生意赔钱打起仗来逃跑,要多差劲有多差劲,但他治理起国家还真牛,春秋战国五百多年,管仲说他治国第二,恐怕没人敢称第一,梁启超先生甚至称赞他为“中国最大政治家”。后世诸葛亮常自比于管仲,我看他完全是大言不惭。

关于管仲接下来在齐国展开的这一场轰轰烈烈的全面改革,我就不展开来讲了。管子的思想博大精深,研究它的书籍汗牛充栋,没有几十万字根本说不透彻,所以我只提其中几个主要方面,只这几个方面,我们就会发现,齐桓用管仲,不至称霸天下,简直没有天理。可以说,管仲的出现,造就了中国历史一次质变的飞跃。他不仅思想开放,多有创见,开先秦各家学术风气之滥觞;且革新内政,经济强齐,力辅桓公拯诸夏于倾覆危亡。孔子曰:“管仲相桓公,霸诸侯,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他认为管仲相齐造福后世,如果不是他横空出世,辅佐桓公称霸诸侯,那么所有中国人都将被强迫穿上蛮夷服装,被蛮夷统治或同化,甚至整个华夏文明都会消亡。(所谓“被发左衽”,就是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这是蛮夷人的装饰;华夏人必须把头发束起来,衣襟向右开。)

孔子很少夸人的,他这也不是在夸人,因为这是事实。

管仲新政的第一步:重新划定行政区域,建立郡县制雏形。

周朝的行政区划很简单,以国都为中心,国都郊内称乡,郊外叫遂。一般来讲一国有三乡三遂。但在管仲的改革之后,齐国把三乡变成了二十一乡,每个乡之下设“轨”、“里”、“连”等行政机构,三遂则变成了五属,每个属之下设“邑”、“卒”、“乡”、“县”等行政机构,使得行政管理能直达每一人户,从而形成了先进而完整的国家行政管理系统。也就是说,在周朝其他国家还处于封建领主自辖其地政出多门管理混乱的时候,齐国已经形成了分级管理的现代化国家雏形,这是管仲超越了时代的伟大创举。

管仲新政的第二步:在行政组织中层层建立军事组织,由国君直接控制军权。

在西周时期,军事组织是寓于宗族组织中的,每逢战争,封建领主以宗族家长的身份召集本族成员组成军队,跟着国君去打仗。也就是说国家军队其实是由贵族私人武装组成,这不仅对君权是一种威胁,而且在管理上也很困难,所以管仲大力改革军制,把贵族私人武装逐渐转化为真正的国家军队,这又是一大创举。

我们看到,管仲极力将政治、经济、军事等一切事物纳入各级行政机构的管辖范围内,这就极大限制了贵族在自己采邑内的特权,且避免他们另立山头威胁君权,这实际上是由领主统治向封建官僚统治转变的开端,在推进历史方面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所以别看管仲出身贫贱,功利现实,似非仁厚君子,可他胸中确有万千沟壑,只欠足够大的舞台而已。小平同志尝言:不管白猫黑猫,抓住老鼠的就是好猫。管仲就是只好猫,而且还是猫中极品,堪称猫王。

管仲新政的第三步:由国家控制重要经济资源,首创“国有企业”垄断国家经济命脉,限制地方豪富的经济掠夺。

齐国临海,有渔盐之利,被称为“海王之国”。但是从前这些资源都掌握在当地贵族豪富手里,他们利用自身特权,囤积居奇,哄抬物价,积累了巨大的财富,这不仅减少了国家财政收入,而且造成市场混乱,民不聊生。所以这个局面必须改观,否则齐国的国力必将持续衰退,甚至走向经济危机。

管仲于是实行了“官山海”的经济政策,即对渔盐、铜铁等有关国计民生的重要物资实行民间生产,但由国家统购统销的经济制度,并建立国家粮库,用国家商业挤压私人商业,形成一种计划和市场相结合、垄断和竞争相结合、国营和私营相结合的经济体制,从而保证国有资源不流失,保证国家财政稳步发展,保证渔盐之利国家专擅,“肥水不流外人田”。

此外,管仲还设立了国家物价部门,通过政府采购和抛售,调剂物资余缺,平准物价,对国家经济进行宏观调控,保证市场有序发展。中国竟然在两千多年前就有物价局了?对,大家没看错,司马迁尝言:“管子设轻重九府,行伊尹之术,则桓公以霸。”所谓“轻重九府”,就是调节市场的九个国家经济管理机构。

在我看来,光贵族有钱上层有钱的国家不叫富,百姓有钱政府有钱才叫真正的国富民强。在管仲之前,周代的宗法制使得“国、家不分,公、私不分”的观念甚嚣尘上;在管仲之后,中国才真正开始对国家经济进行宏观调控。可以说,管仲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拥有完备国家经济观念的政治家。中国古代的“圣人”一般都崇农抑商,只有管仲是特例,他重农又重商。

管仲新政的第四步:大力发展工商业,对从别国来齐国做生意的商人给予优惠政策。

经过管仲的改革,齐国有了二十一个乡和五个属。郊野的五个属住农人,主要负责农业生产;二十个乡里面,其中十五个乡住士,是齐国的主要兵源;另外六个乡,三个乡住工,三个乡住商,总共六乡一万两千户,他们通通不用服兵役,专门经商从工,大力发展齐国工商业,增加国家财政收入。齐国的“分居”制是后世“保甲连坐”制的雏形,百姓被关在国家安排的区域内,不得任意流动户籍,且世世代代不能转换身份。可见管仲改革也有不人道的地方——当然,用现代观念去要求两千多年前的人,未免过苛。

另外,管仲还给予外国商人“稽而不征”的优惠政策,也就是只盘查不法之商人,而减免甚至不收关税市税。对于生意特别大的商人,甚至给予食宿免费。如此大力招商引资,当然导致“天下之商贾归齐若流水”,临淄成为当时世界上最发达的商业城市。

据《管子》书中记载,齐国商业之发达,其贸易不仅限于中国而已,甚至还发展到了海上朝鲜等东亚诸国,史学界有些人称之为“中国最早的海上贸易航线”或者“东方海上丝绸之路”。

短短数年,管仲就创造了一个经济奇迹。他真是上天赐给齐国的宝物。在先秦各派思想家改革家中,儒家太过保守,法家太过严苛,只有管仲刚刚好。

在《管子》一书中,还记载了管仲是如何打贸易战的,这也是中国古代历史上唯一的贸易战记载,其经济思想之先进,从我们现在来看都很有借鉴意义。

关于这些贸易战,我们等到后面写齐国的称霸时再具体展开来讲。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齐国称霸天下真的是靠军事手段吗?孔子尝言:“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孔子也不认为齐桓公是光靠军事实力来号召天下,那么莫非是靠“尊王攘夷”的春秋大义吗?依我看也不尽然,其中经济手段应该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

以上,我们可以看到,管仲的经济头脑远超他所处的时代,甚至放到现在也不见得比哪个经济学教授差。他之前做生意为什么屡做屡亏,显然是由于身处弱势地位造成。你看,一旦他掌握了国家资源与国家机器,整个天下的财富就开始源源不断涌入齐国。所以鲍叔牙才说他纯属那种“给点阳光就能灿烂”的人。

5 精英团队

照前所述,在齐国的大国崛起之路中,貌似全都是管仲在大放光芒,齐桓公倒更像是个因人成事的幸运儿,其实不然,齐桓公在其中起了非常巨大的作用,甚至一点儿不比管仲小。

齐桓公做的第一件事儿,就是移风易俗。

我们别看齐桓公自己挺好色,其实他对齐国的“精神文明建设”还是非常重视的。齐国自古民风开放,男女关系混乱,通奸率离婚率非常高,影响极坏,这不仅对齐国的国际形象非常不利,而且让齐国生育率大大降低,人口老龄化问题日益严重。

于是齐桓公接受管仲的建议,发布了一条很特别的法令,规定男子如果休妻三次,则取消他的齐国国籍,驱逐出境;而女子如果改嫁三次,则发往国家粮仓舂米进行劳动改造。

这个法令虽然有些不人道,但效果还不错,至少那些大男人们不会随便休妻了,齐国因此离婚率大大降低,人口迅速增殖,大国气象日渐明晰。

又据《韩非子》记载,齐桓公有一次微服出巡,发现齐国竟然有很多人年老无妻,生活非常孤苦,便问管仲,管仲说:“国有腐财则人饥,宫有怨女则人老而无妻也。”齐桓公恍然大悟,立刻知错就改,把宫中尚未被宠幸的宫女全部放出去嫁人,另外宣布一条法令:齐国男子必须二十岁之前娶妻,女子必须十五岁之前嫁人。

韩非最后说,齐国的腐女旷男因此立刻减少了很多,想必生育率也因此大大提高了。

这便是中国最早的婚姻法,只不过我们现在是规定年龄下限,当时齐国是规定上限。

齐桓公做的第二件事儿,就是授权。

在一般的看法,掌控权力对一个领导人而言非常重要,殊不知适度的授权才真正重要。一个只知道控制权力的领导人,充其量只是一个政客而已,他永远做不了一个伟大的政治家。

当然我们要注意,这里说的授权是适度的授权,而不是不分轻重,统统授权下去,有些权力是不可以随便授的,比如人事任免与生杀大权。

在《管子》一书中,齐桓公有句名言是:“仲父命寡人东,寡人东;令寡人西,寡人西。仲父之命于寡人,寡人敢不从乎?”可见其对管仲之言听计从。

另外,《吕氏春秋》和《韩非子》还都记载了这么一件事儿。说有一次,某官员向齐桓公请示事情,齐桓公却说:“以告仲父。”意思是你找管仲去,不要来烦我。

于是那官儿只好去找管仲。过了几天,他又有一件事请示齐桓公,齐桓公还是那句话:有事找管仲,别惹我,烦着呢!

如此三次,桓公手下的官员们都受不了了,纷纷议论说:“一则仲父,二则仲父,易哉为君!”意思是说桓公就知道叫我们找管仲,啥事儿不管,你这个国君当得也太容易了吧,简直就是个甩手掌柜!

齐桓公听说了这件事儿,大笑:“吾未得仲父则难,已得仲父之后,曷为其不易也?”

可怜的秦始皇嬴政等累死的皇帝,好好学习一下人家齐桓公吧!

齐桓公对管仲的宠信可以说到了极点了,然而对旧制度、旧习俗的变革不是一帆风顺的,往往受到种种阻碍。韩非还为我们记载了当时新政浪潮下暗流汹涌的情景:“管仲始治也,桓公有武车,戒民之备也。”桓公外出时竟要配备全副武装的战车,以随时防备有人闹事儿,由此可见史上无论何种改革,激进的,温和的,都难免一路荆棘。

齐桓公做的第三件事儿,就是招贤。

管仲再能耐,他也是一个人,经济能力超强,但并非万事通,所以齐桓公决定多聘请些贤人帮助他,让各方面的人才为齐国政坛注入新鲜血液,保持齐国领导层的全面性和先进性。

为此,齐桓公想了三个办法,一为“庭燎待士”,二为“三选之法”,三为“游士招贤”。

我们知道,“燎”是古代最尊贵的仪礼,通常只有祭天的时候才燎起火炬,称为“燎祭”。而“庭燎”则是在宗庙内筑台燃炬,以为接待宾客盛礼。齐桓公便是每夜坐在噼里啪啦的火炬怀抱中凝神静气,敬待贤士。从夜未央一直等到夜未艾,从夜未艾一直等到夜乡晨,一直等,一直等,无怨无悔。

又《礼记》曰:“庭燎之百,自齐桓公始也。”庭燎之数要根据爵位的高低来定。天子为一百,公爵为五十,侯伯子男均为三十。桓公为了求贤,竟然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僭用天子之礼来待士。这百点燃炬,都是他的一片求贤若渴之心哪!

从此之后,宫廷之内每逢大事点满火炬或蜡烛就成为一种习俗了,不过后世这些帝王不是为了求贤,而是为了摆谱。

“庭燎待士”这个方法看似不错,但毕竟被动,所以齐桓公待了近一年,也没待来半个贤士。失败,前所未有的失败;失望,齐桓公很失望。

据《韩诗外传》记载,终于,在齐国东野有个懂九九乘法表的野人(这里野人不是指没进化好的人,而是住在鄙野从事耕作的人,社会地位比国人低)来应聘了,齐桓公哭笑不得,道:“九九足以见乎?”九九乘法在我们现在小学生都会,春秋时期数学落后,会的人不太多,但也不是啥了不起的本事,最多去做个低级财会官,难怪齐桓公失望。

那野人回答道:“臣闻君设庭燎以待士,期年而士不至。夫士之所以不至者,君天下之贤君也,四方之士皆自以不及君,故不至也。夫九九,薄能耳,而君犹礼之,况贤于九九者乎!夫泰山不让砾石,江海不辞小流,所以成其大也。”

对呀,如果寡人对个会背九九乘法表的人都大为重用,那么还怕有更大才能的人不抢着来吗?齐桓公于是大喜,大大地礼遇了那鄙人一番,又是封官,又是封爵,好生一通炒作。结果事情传出,天下为之哗然,不到一个月,四方贤士云集而至。成功,前所未有的成功;开心,齐桓公很开心。

但经过这件事儿,齐桓公也发现“庭燎待士”还是太被动了,他必须走出去,深入基层,主动去求大贤。

据《吕氏春秋》记载,有一次,齐桓公打听到一个叫“稷”的贤人,于是前去拜访,而且一天之内连续拜访了三次,竟都没见着“稷”,齐桓公的随从们都气坏了,说:“万乘之主,见布衣之士,一日三至而弗得见,亦可以止矣。”然而桓公却不以为然,他认为士可以因为轻视爵位俸禄而轻视君主;但君主绝不能因为轻视士而轻视霸王之业,所以他一定要锲而不舍地拜访下去,直到见到贤士为止。

就这样,齐桓公最后总共拜访了五次才终于见到稷。

刘备三顾茅庐算什么,人家齐桓公比他足足多了两次,而且“顾”的是远远不如诸葛亮的稷——也不知是后人高估了刘备,还是低估了齐桓公。

又据《韩诗外传》记载,有一次,齐桓公到麦丘(今山东商河县西北)这个地方打猎,碰到一个八十三岁的老农人,一番交谈,齐桓公发现此老甚是有才,于是主动扶他上车,亲自当司机,将他载回朝中,礼遇有加,并将麦丘交给他治理。

再有一次,齐桓公又出门去求贤,管仲也跟着。我们都知道,齐桓公很好色,所以他即便求贤也带了一大堆美人儿,此外管仲也带了爱妾婧随行,颇有些君唱臣随,夫唱妇随的意思。

不过这个婧姑娘可不是个一般的美人儿,她是一个大美人儿,而且是个聪明绝顶的大美人儿,在某些方面,她甚至比管仲还要博学。如果非要拿大家熟悉的一个女子来跟她类比的话,我推荐金庸笔下的王语嫣。

据说诸葛亮也讨了个很聪明的老婆,只不过好像长得不咋地。看来,美貌与智慧并具的女子,实在是稀世珍宝。

且说管仲为齐桓公开路,在半途遇到一个衣衫褴褛风尘仆仆的流浪汉,正在一边喂牛,一边敲着牛角唱歌。管仲以为此人是个沿街卖唱的街头艺术家,便命人去给他送些吃的,然后继续前进。

那流浪汉吃过酒食之后,说要见管仲,使者不让见,流浪汉便说,那请你给我带句话吧,不多,五个字,浩浩乎白水。

管仲得了这句话后,百思不得其解,便请教于春秋版王语嫣、活字典婧姑娘,靖姑娘一听,立刻心领神会地笑了,说这句话本出自古诗《白水》,原文是:“浩浩白水,鯈鯈之鱼,君来召我,我将安居。国家未定,从我焉如?”翻译成现代文就是:“浩浩荡荡的白水呵,悠哉游哉的鱼儿。国君来召见我,我将会从此有安稳的住处了。可是国家还没有安定,哪有我适从的地方?”

人家这不就说得很清楚了吗?他是想做官呢!

婧姑娘话音未落,管仲赶紧命令停车,派人回去把那流浪汉请来,和他细谈之下,发现此人居然是个农业方面的高级人才。管仲于是写了封介绍信,要他去见后面的齐桓公。

这个人就是后来鼎鼎大名的宁戚了。宁戚是卫国人,祖上是卫国公族,到了他这一辈家道中落穷困潦倒,几乎比从前的管仲还落魄,后来他听说齐桓公正在大举招贤,于是替商旅赶车来到齐国,但苦无门路,只得流落街头,继续当他的“牛车司机”。

宁戚虽然得了管仲的推荐信,心里却压根儿不想用。中国的文人自古就是这么一个习气,自觉才高八斗,所以满身傲气;明明不甘寂寞,却又极好摆谱。总之是不能一副急不可耐的猴样子,要君王猜谜般猜出自己的好才行。像管仲、毛遂这样厚着脸皮主动出击,甚至狮子大开口求官求爵的毕竟少。

于是宁戚把推荐信藏了起来,仍然一边喂牛一边儿等,一直等到晚上,终于等到了,但见齐桓公的车队烛火甚盛,从者甚众,浩浩荡荡,气势逼人,然而宁戚竟不避让,就在车队前面继续喂牛,还是老招数,敲着牛角唱歌,后世称之为《饭牛歌》:南山矸,白石烂,生不遭尧与舜禅。短布单衣适至骭,从昏饭牛薄夜半,长夜漫漫何时旦?……

歌声悲激,其辞多有针砭时弊之意,齐桓公闻之大惊,一把抓住旁边随从的手,激动地说道:“异哉!之歌者非常人也!”赶紧命人把宁戚请到车上,立刻吩咐车队回头,不去求贤了,宁戚就是最大的贤!

回到宫中,齐桓公先让宁戚去洗澡换衣冠,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向他请教,第一天谈如何治齐国,第二天谈如何霸天下,到得第三天,齐桓公受不了了,他决定立刻给宁戚封大官儿。可这时群臣却争相表示:“客,卫人也。卫之去齐不远,君不若使人问之。而固贤者也,用之未晚也。”是啊,国之大政非小事儿,不能轻易下决定,不如先派人去地方上考察一下。

齐桓公断然拒绝道:“不然。问之,患其有小恶。以人之小恶,亡人之大美,此人主之所以失天下之士也已。”

这话说的真有水平。所谓人无完人,谁都难免会有这样那样的毛病,齐桓公自己不也有私生活不检点的问题吗?你看宁戚那副知识分子的臭脾气,平常肯定少不了得罪人,一问肯定毛病不少,一考察肯定考糊。何必这样呢?只要他有突出的优点,那就可以充分利用造福国家造福社会嘛!这,就是齐桓公一贯以来的用人态度:大处着眼,小处眯眼,不问黑白,只找好猫。

于是齐桓公力排众议,当即斋戒五日,同时命令给宁戚修建官邸,任命其为中大夫,参与国政。

读史至此(当然,此事出自《管子》与《吕氏春秋》,乃野史,非正史也),小生叹服矣。见过用人不疑的领导,却没见过如此不疑的,居然连人家的身家背景都不调查就委以重任,现在可是要教育背景工作经历查个底儿掉的,何况等级森严的古代。齐桓公这个领导当得真是天下难寻。

齐桓公亲自主动求贤这个办法不错,但毕竟范围太窄,能求来的贤人有限,所以桓公后来又想了个办法,那就是建立起一个干部选拔机制,以大范围大规模选拔人才,这个制度叫做“三选之法”。

所谓三选,也就是三次选拔过程。第一选为乡选,由各乡乡长主持上报;第二选为官选,即将“乡选”出来的人才放到政府里去实习,实习期满,由政府部门长官写出实力鉴定书上报国君;第三选为君选,即由国君亲自面试“官选”出来的人才,如果的确有真才实干,便提拔为上卿的助手,这就等于是国家重点青年后备干部了,前途无量。

齐国的三选制度可以说是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最科学最合理最严密的干部选拔制度。首先,它确立了进贤责任制,规定各乡每年进贤,有贤不举荐,就是避贤,就要被治罪。其次,它的选贤范围极大,不仅包括贵族,包括士,甚至包括平民,这等于在一定程度上打破了周代根深蒂固的等级制度,意义非常重大。

但即便如此,齐桓公仍然觉得自己招贤力度不够大范围不够广,因为这样充其量只是争取到了齐国的人才。天下那么大,人才还有很多,齐桓公一个都不想放过。于是他一口气派出了八十多个游士,让他们带上大量的车马、衣裘、财货,周游列国,引进天下贤士,为齐国所用。同时这些游士也可以作为亲善大使交好各国,必要时还可以充当间谍用,可谓一举三得。

齐桓公的种种招贤之举,使得齐国顿时人才鼎盛一时无两,管仲于是有了足够的人才资源组建他的“内阁”,齐国称霸的最强有力的中央领导机构,诞生了。

他们分别是:

上卿管仲,立为太宰,亦称为相;全面负责国家事务,统领各部门长官直接向国君负责。

下卿鲍叔牙,立为司空,管仲之佐,是为副相。

大夫隰朋,长于外交礼宾,立为大行,掌管齐国外交机构。

大夫宁戚,农业专家,经济专家,立为司田,掌管齐国经济部门。

王子城父,军事专家,长于行军布阵鼓振士气,立为大司马,掌管齐国军事机构。

大夫宾须无,法律专家,长于断狱审判,立为大理,掌管齐国司法机构。

大夫东郭牙,忠心耿耿,敢于直谏君主,不怕得罪齐桓公,更不怕得罪权臣显贵,立为大谏,掌管齐国监督机构。

另外还有一个人不得不提,这个人就是因陈国(虞舜之后封国,都宛丘,即今河南淮阳)内乱逃到齐国来的陈国公子陈完,齐桓公将他任命为工正,掌管齐国工业生产,陈完正是战国时候代齐的田氏先祖。

以上这些人,也为齐国的霸业作出了巨大的贡献。

大行隰朋上任后,向各国派出常驻使臣,如季劳专使鲁国;徐开封专使卫国;曹孙宿专使楚国;审友专使晋国;商荣专使宋国;晏尚专使燕国……以结好诸侯,钧之以爱,致之以利,结之以信,示之以武,监其上下之所好,择其淫乱者而先征之,从而大大提高了齐国的国际地位和国际影响力。

司空鲍叔牙上任后,建立起了一整套官员考核制度,规定乡、县、属等郊内外官员一年一次来国都做述职报告,善者留用或提拔,不善者罢官或问罪。

大谏东郭牙上任后,设立了啧室(国家纳谏机构,相当于现在的信访办),允许并鼓励民众对国家政事畅所欲言,发表意见。

司田宁戚上任后,干了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儿,那就是土地改革。齐国从前是井田制,也就是说农奴除了封建领主的私田之外,还必须在国家的公田上劳作,等于是双重剥削,严重打击了农奴的积极性,于是他们消极怠工,造成公田大片荒芜。基于此,齐国开始土地改革,实行均田制,即打破公田、私田的限制,把各种土地按照肥瘠程度进行折算后分给农奴,废除劳役地租,统一收取实物地租,做到包产到户,多劳多得,从而大大调动了农奴的种田积极性。

另据《管子》一书记载,齐国当时的农业税征收制度为“赋禄以粟,案田而税,二岁而税一,上年什取三,中年什取二,下年什取一,岁饥不税。”即使用实物谷粟征税,两年征一次,而且丰收多征,荒年少征,甚至不征,从而大大地减轻了百姓负担。

我们都知道,土地改革是影响最深彻的改革,于是,中国农奴开始了向农民的过渡,一场轰轰烈烈的社会巨变从此拉开序幕。

工正陈完上任后,开始大力发展军工生产,加强齐国军备建设。他派出大量采购人员,去各国收购先进的武器,带回来给武器专家研究,然后生产出更加先进的武器来,从此齐国的武器制造大大领先于国际水平。

司马王子城父上任后,则开始把提高齐国技击水平放在治兵的首要地位,大力提倡,不遗余力,并实施了“有拳勇股肱之力,筋骨秀出于众者,有则以告。而有不以告,谓之弊才,其罪五”等一系列方法,使得齐国全军都成了“武林高手”,搏击之术莫不强于天下。在春秋战国时代,齐军被称为“技击”,成为强大军队的代名词。

6 天下归心

经过齐桓公精英团队的不懈努力,齐国开始越来越强大了,然而正在此时,一个巨大的挫折给了他们一声当头棒喝。

齐桓公二年,也就是公元前684年,齐国为了报复去年鲁国助公子纠夺位的宿怨,就由鲍叔牙带队,率领大军来找鲁庄公麻烦。

齐国实力虽然比鲁国强一些,但毕竟管仲新政刚刚开始实施,底气尚不雄厚,此时对鲁国发动战争,实乃不智之举,看来年轻的齐桓公果然还是需要些挫折来好好磨砺一下,所以鲁庄公特意为他精心挑选了一位猛将兄,这位猛将兄就是在我们中学语文课本里发表了“肉食者鄙”这句名言的曹刿。

于是两军在长勺(今山东莱芜东北)交战。齐军先鼓,冲锋,曹刿之鲁军岿然不动;齐军再鼓,冲锋,鲁军仍然不动;齐军三鼓,这时曹刿发飙了,他大喝一声脱掉上衣,露出一身钢筋铁骨,径直下车,推开鼓手,一面用力擂鼓,一面大声喊道:“兄弟们,冲啊……”

结果,齐军大败而逃。

事后鲁庄公询问曹刿取胜之道,曹刿又发表了一通名言:“夫战,勇气也。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彼竭我盈,故克之。”

两军交战,有的时候就像两个人打架,先动手的不一定赢。何况齐军深入鲁境,士气本来就容易衰竭,曹刿抓住这个弱点后发制人痛殴鲍叔牙,一战名扬天下,从此荣登后世语文课本,成为我等少年共同的青涩回忆,同时也给青年齐桓公好好上了一课:

正所谓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伐兵。有时候,武力并不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

那么什么才是最好的办法呢?管仲告诉齐桓公:可以用经济手段。也就是我们前面提过的贸易战。

然而打贸易战,首要一个前提是要有足够的资金,否则必败无疑,不过这在管仲看来根本不是问题,自从齐国政府实行了“官山海”政策后,齐国盛产的鱼、盐、铁,全都成了它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宝库。

据现代考古发现,春秋是青铜向铁器过渡的时代,按照《管子》书中记载,当时天下剑戟等兵器普遍用青铜(美金),针织用具农具工具则多为铁铸(恶金)。铁作为一切工作之工具,是重要的生产物资。齐国经济发达,铁器铸造业极为兴盛,只要把齐国官营的各种铁器的价格增加一丁点儿卖往天下,积累起来就是天文数字。

其次,天下每人每日都要吃盐,盐是重要的生活物资,而当时只有齐国临海专门出产海盐,其他国家都没有。

管仲于是给齐桓公算了一笔账:

当时齐国约有50万户200多万人,全天下大约2000万人口。最保守的估计,至少1000万人口消费齐国的海盐。平均每人每月食盐大概3升,每升只要加价2钱,齐国每月可获财政收入竟多达6000万钱!是当时齐国每月税收收入的两倍!

这是什么概念?这不就等于“全世界”的人民都在给齐国交税了吗!

更妙的是,由于盐是微量消费品,“全世界”人民并没有感觉到齐国对他们的经济剥削,仍然孜孜不倦无怨无悔地为齐国输送财富。至于在齐国国内,齐桓公因为外贸利润丰厚完全不用担心财政赤字,于是大量减免农业税,减轻农民负担,故盐铁价格的上升反而让齐国国民的生活水平大大提高了。

所以说,齐国有的是钱,有钱不一定可使鬼推磨,但措施得当,绝对可以控制别国的经济,进而控制对方的政治,这岂不比辛辛苦苦舍生忘死去打仗轻松得多,有趣得多吗?

齐桓公对管仲的提议很感兴趣,既可称霸天下,又不用战争流血,简直就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嘛,这样好的事儿哪里找去!可是亲爱的仲父干爹啊,咱们具体该怎么做呢?

管仲告诉齐桓公:鲁国纺织业发达,那里很多百姓都以织绨为生。君王您可以带头让齐国贵族们改穿鲁国生产的绨料衣服,还要带动鼓励全国的百姓都去买,让鲁国人大赚一笔!

齐桓公歪着头发傻:仲父你的脑袋没发烧吧,寡人是要制伏鲁国,不是想当活雷锋。

管仲笑道:君王不闻“意欲取之必先予之”乎?我们就是要让鲁国人先占便宜,再来对付他们!咱们不仅要改穿他们的衣服,还要限制国内纺织业,让国内的纺织品完全依赖鲁国进口,这样一来,鲁国的农民就会放弃农事,进城去当纺织厂的农民工……

齐桓公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叫道:好,就这么办!

管仲与齐桓公双手紧握,齐声发出了阴险的大笑。

很快,齐国成了鲁国绨衣的海洋,世人还以为这是一场时尚风潮,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竟然是管仲的阴谋。

于是,“made in 鲁”的服装在齐国成为紧俏商品,价格大涨。

然而,管仲不但没有提出反倾销政策,限制鲁国丝织品进口,反而派人去跟鲁国的商人说:你们给我贩来绨一千匹,我给你们三百斤金;贩来万匹,给金三千斤。反正越多越好。

鲁国的商人怀疑地问:太宰为何要如此?

管仲道:没办法,谁叫齐国百姓喜欢你们的产品呢?反正我们齐国人有的是钱,花都花不完,并且这样你们的政府财政有盈余,就不必向人民征收农业税了,我们这是双赢啊!

为了迷惑这些商人,管仲还收受了他们的提成,假公济私大赚了一笔。

商人们大喜,便开始大量招工开纺织厂,源源不断地向齐国输送绨匹,以赚取巨额利润。而鲁庄公发现纺织品给鲁国带来的贸易顺差后,也大喜起来。

——纺织业繁荣,政府的税收就多,税收多,寡人就可以大幅减免农业税,让百姓们过上幸福的生活,如此国富民强,何乐而不为?

于是鲁庄公发布了大量优惠政策,鼓励全国百姓加入到纺织业大军中来。

一年后,管仲派人到鲁国考察,发现鲁国已经经济泡沫弥漫了。农村人口全改行种桑养蚕,城市人口则全改行开纺织厂,资金不够怎么办,找地下钱庄借!以前钱庄借钱,庄主还考虑一下借款人有没还贷能力,有没有房产抵押之类的。现在,只要是说借钱搞纺织业的,统统放贷。纺织业现在是稳赚不赔的生意,哪有还不起钱的!

这可真是全民大织布匹。鲁国大城小镇,几乎所有车辆马匹都被用来运输出口到齐国的纺织品了,街道上的灰土遮天蔽日,如同刮起了沙尘暴,十步之外都看不见人。

农业型大国鲁国已被管仲成功和平演变为纺织轻工业发达国家了,其经济发展速度增长超快,快得都有点变态了。

好,时机成熟,鲁国人也该为他们的见钱眼开付出代价了。他们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一切的繁荣,都是虚假的,都是泡沫,都是管仲的阴谋!

果然,齐使回来报告完情况,齐桓公立刻一声令下,全国百姓穿回帛料服装,同时闭关,停止进口鲁国纺织品,停止向鲁国出口粮食,库存鲁绨则向中原各国低价倾销。

十个月后,管仲再派人去鲁国考察,发现鲁国已经陷入了粮食极度紧缺的窘境之中,百姓饥贫,民不聊生,鲁绨堆积如山变成废物,纺织厂大批倒闭,鲁庄公什么税都收不上来了,政府财政赤字疯狂暴涨,庄公无奈,只得命令百姓回乡种地,但短时间内粮食根本无法有收成,结果鲁国的粮价竟然暴涨到一千钱,是齐国粮价的一百倍。

经济崩溃的国家,百姓如何生存?两年后,鲁国民众有十分之六逃亡到了齐国。鲁国国将不国矣!

齐桓公三年,也就是公元前683年,鲁庄公被迫归顺齐国,桓公恩赐了他一些粮食,让鲁国勉强渡过难关。

可怕的贸易战争,惨痛的经验教训,千年之后,我们还应该引以为鉴。

第一,国家重要物资与经济命脉一定要掌握在我国自己手中。

第二,绝对不能过分依赖进口。

第三,保护民族工业,保护国家自然资源与人力资源不被国外资本家变相掠夺。所谓“得物为胜,得币为亏。”然也!中国地大物博,资源雄厚,自己不善加利用,反而贱价卖给别国,岂不谬哉?

一场贸易战,鲁庄公终于服了齐桓公,为了表示诚意,他决定帮齐桓公说一门亲事。

说到底,齐鲁还是亲戚一场,不用把关系搞得那么僵。再说了,当年鲁国的先祖周公旦与齐国的先祖姜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周武王之子)。成王认为他们劳苦功高,故特赐之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双方几百年的传统友谊,怎么能说忘就忘。

另外一边,齐桓公也很高兴,因为鲁庄公说的这门亲事儿可不得了,对方是周天子庄王的女儿王姬,地位尊贵无比,这对齐而言无疑是一场非常重要的政治联姻。所以11年后(公元前672年),齐桓公也准备把自己的侄女哀姜(齐襄公女儿)嫁给鲁庄公,鲁庄公也亲自到齐国来纳币订婚。

所谓纳币,其实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送彩礼。先秦的婚俗,需要经过纳采、问名、纳吉、纳币、请期五步礼仪程序,然后才可迎娶过门。当时贵族送彩礼,一般需要五两(即二百尺)丝织成的帛,再加鹿皮两张。像鲁庄公这样的诸侯级大贵族,还要再加上一个大璋(一种贵重的玉器)。别怪周礼严密繁杂,那就是当时人们的生活准则,有礼走遍天下,无礼寸步难行。完了两年之后(公元前670年),齐桓公吊足了鲁庄公的胃口,这才正式将哀姜嫁出,鲁庄公又亲自至齐迎娶,极尽礼数以表重视,从此齐鲁两国关系进入蜜月期。

我们回头再来说齐桓公与王姬的这门亲事。它为什么一定要鲁庄公来主持才行呢?原来这是一个政治传统。按照周礼,天子将女儿嫁给诸侯,必使同姓诸侯出面主婚,如果天子亲自主婚,则会混淆了天子与诸侯的尊卑界限。周公旦是周武王的弟弟,又是周礼的创始人,鲁周关系远超其他诸侯,所以历代齐侯娶王女,一般都由鲁君来说媒主婚。

于是,在这一年(公元前683年)冬天,齐桓公亲自来到鲁国,迎娶周王女王姬。

同时,徐、蔡、卫等姬姓中小诸侯也各自送来女儿,作为周王女的陪嫁之滕妾。齐桓公满载而归,身后一片莺莺燕燕,好不得意,好不幸福。《诗经》因而有诗《召南·何彼秾矣》赞曰:

何彼矣?唐棣之华。曷不肃?王姬之车。

何彼矣?华如桃李。平王之孙,齐侯之子。

其钓维何?维丝伊缗。齐侯之子,平王之孙。

意思是:

怎么那样丽绚烂?如同唐棣花般庄重美丽。怎么这么肃穆呢?王姬出嫁车驾真壮观。

怎么那样丽绚烂?如同桃李花般娇艳欲滴。平王之孙,齐侯之子,永结同心。

什么钓鱼最方便?撮合丝麻成红线。齐侯之子,平王之孙,永结同心。

强国的君主就是好哇,想泡谁就泡谁,想娶谁就娶谁,还有文人帮忙写诗赞颂,瞧瞧,都夸出花儿来了。

史书记载,齐桓公的老婆数和儿子数都是春秋之最,比起专情且无子的齐襄公,齐桓公真可谓家庭事业双丰收,看来我们应该重新认识一下“红颜祸水,好色亡国”这句话了,齐桓公、晋文公、汉武帝、唐太宗不都是出了名的好色吗?这对他们的事业好像也没啥影响。依小生愚见,比起好色来,专情似乎更危险,欧阳修说:“英雄多困于所溺。”爱好广泛不要紧,关键要自我克制,不能沉溺,否则就会成为昏君,比如南唐后主、宋徽宗,还有明天启。

迎娶王女,只是将齐国的国际地位提升了些,齐桓公真要想将强齐转化为霸齐,还得主持几次国际诸侯大会,解决一些国际纠纷,这样才能真正树立威信,得到诸侯们的拥护。

恰在此时,地处中原的宋国(今河南商丘)发生了一场大内乱,给了齐桓公一个大好机会。

说它是大内乱,一点儿不夸张,因为它乱得离谱,乱得人晕头转向。

首先,是宋伐鲁。宋国猛将兄南宫长万被鲁军俘虏,宋国国君宋闵公于是轻视南宫长万。南宫长万是个暴脾气,他无法忍受这个耻辱,竟然在被放回宋国后暗杀了宋闵公,改立公子游为国君。

这是以臣弑君,最为大逆不道。

接着,逃到别国的宋国诸公子,又向曹国借兵,发起反攻,打败叛军,攻入宋都,杀死公子游,改立公子御说为国君,是为宋桓公。

这是兄弟相残,同样很不仁道。

南宫长万战败后,自己拉车载着母亲,狂奔两百多里,一天就逃到了陈国。宋桓公向陈国要人,陈国便用美人计将南宫长万诱捕,然后送回宋国。宋桓公于是把南宫长万,连同他的八十老母,全部剁成肉酱,然后遍赐群臣,给大家加餐。

虽是叛臣,但如此残忍,实在令人不寒而栗。

所以,齐桓公决定趁此机会,召集诸侯开个会,以稳定宋国政局,同时号召大家共同维护周朝和谐社会,不要重蹈宋国覆辙。

这主意看起来似乎不错,然而,齐桓公并不知道,他其实犯了一个很大的政治错误。

因为往常像这样的大型诸侯盟会,一般都是由周天子亲自主持的,齐桓公这样属于僭越,非常不合礼法。

当然,自从犬戎乱周、平王东迁,周王室日渐衰微,到了这会儿实力也就差不多一中小诸侯程度,再加上周王室自己也内乱频仍,所以无论从实力上还是从威信上,周天子都失去了领导天下的资本,但是在形式上在名义上在诸侯的固有观念里,周天子仍然是无可置疑的天下宗主。齐桓公妄想抛开周天子自己玩儿,恐怕没那么容易。

果然,在齐桓公五年(公元前681年)春的这次北杏(齐地,在今山东省东阿县境内)盟会上,齐桓公广发英雄帖,英雄们却很多没有来,像北方老牌诸侯卫、中原新兴诸侯郑,甚至在口头上已经表示过服从自己的鲁,统统都不卖面子不捧场。齐桓公一眼望去,只有本次盟会的主角宋桓公,以及陈、蔡、邾仨小国的国君可怜巴巴地围坐在一起,大眼瞪小眼,气氛尴尬莫名。

人没来齐,但会还是要开。齐桓公只得强压怒火,先行在高坛上执牛耳与众国君歃血为盟。

这里说一下春秋时诸侯盟会的仪式流程吧,挺有意思的。

首先,要在会盟的地方挖一个方形的大坑,然后在坑边把牛、羊、马等牺牲宰了取血,再将牺牲的左耳割下来放在玉盘子里备用,剩下的牛羊尸体就扔在坑里,招待鬼神享用。不能自己烤了吃,实在可惜。

一般来讲,盟会中地位最高的人负责割耳朵,所以一般我们又称盟主为“执牛耳”。盖牛是牺牲中最顶级的,故大型盟会一般用牛,商代时也有用人牲的,但太残忍,周代时很少用了,不过据考古发现,人牲在春秋时期并未完全废止。

此外,取的牲血也要装好,用于在盟会的时候书写盟约,称为“血盟”。盟书写好后,每人再微饮血,将牲血涂抹在嘴唇上,称为“歃血”。歃血完毕,大家都长得跟吸血鬼似的了,盟主就带领大家一起大声宣读盟誓,最后依照惯例说两句“如违此誓天诛地灭”之类的狠话,完了就将盟书的正本(一般为玉、石所制)放在坑里的牺牲上面,再多扔几块玉器进去(古人认为玉代表信用,比如玉玺),填土埋好(见20世纪考古发掘的山西“侯马盟书”),供鬼神时刻监督检查——谁违约就惩罚谁。盟书的副本则由参加盟会的诸侯带回本国,放在宗庙里好好收藏起来,由太史保管。

据《左传·襄公十一年》记载,负责监督盟约的“各路神仙”包括:司慎、司盟(二天神);名山、名川;群神、群祀;先王、先公;七姓十二国之祖。由此可见周代人的祖灵信仰与天神崇拜还是非常严重的,而且拥有一整套完备的宗教体系。

这种不良风气,等到儒家等人本主义思想盛行天下的时候,就逐渐淡出了中国的历史舞台。从重神惧鬼到人文关怀,这是历史的进步。

我们回过头来说齐桓公。齐桓公正强压怒火先行执牛耳的时候,他并没有发现,在与会的各国领导人中,竟有一人比他还郁闷。

这个人就是宋桓公。他之所以郁闷,是发现自己好像被齐桓公给耍了。

为什么这么说呢?原来周朝分封诸侯一共有五个等级,由高到低分别是公、侯、伯、子、男。宋桓公为先朝贵胄,位列公爵,比齐桓公的侯爵要高一等。按道理,执牛耳的盟主应该是宋桓公才对,却没想齐桓公竟然越俎代庖大摇大摆地做了盟主,这不是给宋桓公好看么?他能开心吗?

何况,鲁、卫、郑等爵位比他低的诸侯都不卖齐桓公的面子,他宋桓公为啥要卖?这不是自贬身份,这不是犯贱吗?

宋桓公越想越觉得自己没面子,于是他没等会开完,竟自个儿偷偷溜回国了。

我们后面讲到宋襄公一章时会说到,身为殷商后裔的宋国人继承了祖先的贵族臭脾气:说得好听点就是荣誉至上胜于生命,说得难听点就是死要面子,宁愿死了都要面子。

不过宋桓公有了面子,齐桓公的面子却全被丢光了,他气急败坏,心里直把宋桓公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妈的,这会本来就是为你开的,现在你却半途走人,连声招呼都不打,你要寡人的面子往哪里搁?

在第二天的会议上,齐桓公傻傻地看着陈君、蔡君、邾君三位“小朋友”,再也没了昨日的意气飞扬。他本想风风光光地开场联合国大会顺利荣登霸主之位,却没想到最后却只剩下三只阿猫阿狗,这会还开个屁呀!

最终,齐桓公只得在高坛上空喊些政治口号,走完过场,将会议草草结束。

这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指九次重要盟会,不包括其他小型盟会)的第一合,其间虽然风波不断,但它毕竟是周代有史以来第一次以诸侯身份主持会盟的称霸活动,它代表着中国共主政治的结束,霸主政治的开始,其意义还是非常重大的。

北杏之会,齐桓公猜中了开始,却没有猜到结局,他自觉颜面俱失,于是想挽回颜面,攻打宋国。

然而管仲却对此表示反对,他认为此次宋国背盟,完全是因为其他国家没给齐国面子所致,再说北杏之会本是为终结宋国的乱局,会后却挥军进攻宋国,之前的道德谋划就功亏一篑了。所以说咱们与其去攻打遥远的宋国,不如先把屡服屡叛的强邻鲁国打服。鲁国是周王尊亲,国际地位远超诸国,如果它都彻底服了我们,其他国家还能有二话?

齐桓公深以为然,于是在该年夏,率军攻灭了鲁国的附庸遂国(虞舜之后封国,位于今山东宁阳县西北),表面上的理由是遂国敬酒不吃吃罚酒,没有响应号召参加北杏盟会,实际上是杀鸡给猴看,给鲁国一个下马威。然而鲁庄公并没有被齐桓公给“威”住,反而派了大将曹沫带兵去攻打驻扎在遂国的齐军,欲为遂国复国。

在刘向《新序》及《管子》的记载中,此战鲁军的大将是我们前面提到的曹刿而非《史记》中所言曹沫,或许曹沫与曹刿是同一个人的两个名字。

然而,经过我们前面提到的那场纺织品贸易战,此时的鲁国已非长勺之战时的鲁国,齐国也非管仲新政之初的齐国了,此时齐鲁实力悬殊,鲁军根本不是齐军的对手,结果三战下来,曹沫三战败北,不仅损兵折将,还丢失了大片土地。齐军兵临城下,鲁庄公仰天长叹:“嘻!寡人之生不若死。”只得乖乖认输,发书请求与齐桓公会盟于柯邑(今山东阳谷县西北),签订丧权辱国协议。

齐桓公于是开开心心地来到柯邑,登上高坛,执牛耳与鲁庄公歃血为盟,订立和约,正在此时,谁也没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只见鲁庄公旁边的曹沫突然拔出暗藏在袖子里的短剑,纵身而起,一剑直指齐桓公。桓公身旁两个卫士急忙挡在他身前,曹沫却看也不看,左右两剑,电光石火间,两人已被刺倒在地,血溅高坛。再一看,桓公的脖子上已经多了一把利剑。

事发突然,众人不及应变,眼见着一把明晃晃的利剑在桓公的眼前闪着寒光,还不断地滴下血来,一个个都懵了。

“无有进者!均之死也,戮死于君前!(谁都不要过来!我要跟齐君同归于尽!)”曹沫声如洪钟,厉声喝道。

朔风凛冽,衣袂飘飞,曹沫卓然而立,状如天神,浑身一股威慑之力,震得众人心胆皆寒,再加上曹沫人质在手,所以谁也不敢妄动。

齐桓公一时也慌了,这是他第二次近距离接近死神。第一次他假装吐血蒙骗过关,但是这一次,利剑在喉,避无可避,小命完完全全捏在曹沫手里,这可真不得了。

但是很快,齐桓公又冷静了下来,他知道曹沫一定不会对自己动手的,因为高坛上都是齐军,只要自己稍有不测,鲁庄公和曹沫谁也别想活着回去,所以还是听听曹沫到底想干吗吧!

曹沫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刺客,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劫盟者,他的举动旷古绝今,无人懂得该如何应变。这事儿要是放在现在,大家都知道报警找警队里的谈判专家来,但是那会儿哪有,所以齐桓公只好展开自救,亲自与曹沫谈判。

齐桓公低头看了看颈边利剑,然后问曹沫道:“子将何欲?”

曹沫咬牙切齿地说道:“齐强鲁弱,而大国侵鲁亦甚矣,今鲁之境去国五十里,亦无不死而已。”

这句话的意思是:齐国以大欺小,屡次侵入我们鲁国,以致现在鲁之边境,离国都只有仅仅五十里了。败军之将辱国辱民,我无非一死而已。

齐桓公明白了,原来曹沫只是想要回鲁国的失地,这好办,还给他们便是。区区几座城池而已,犯不着为了这个丢掉自己的小命。

于是,齐国与鲁国重新定盟,齐桓公亲自与曹沫歃血,答应归还之前三战中鲁国丢失的土地,终于把事情给顺利解决。曹沫这才收剑徐步回位,平息如初,面不改色,谈笑如故。

齐桓公看了看曹沫,心里也不由赞叹:这是一个纯爷们儿!

柯邑之盟结束后,齐国群臣都很不服气,还地盘这都没关系,关键是这口气咽不下。于是他们纷纷向齐桓公建议:“要盟可背,曹沫可雠,请背盟而讨曹沫。”

就是就是,他们鲁国人可以劫盟,我们为什么不可以耍赖,这叫做你不仁我不义!曹沫以臣犯君,更是该死!

然而管仲却不这么认为,他说:“要挟之盟可负,而君不负;鲁君曹沫可仇,而君不怨,则可著信天下矣。”

碰到这种情况,谁都可以负约,但主公您不能负约;谁也都可以报复曹沫,但主公您不能报复曹沫。因为主公您是要当霸主的,而霸主绝对不能失信于天下。

齐桓公闻言陷入了深深的纠结之中,怒火与理智在拉锯。

终于,在经过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齐桓公还是决定兑现自己的承诺,虽然这个承诺是他在暴力胁迫下所作出的违心之语,虽然这个承诺是会让他失去很多很多的土地(据《吕氏春秋》记载为四百里),但是不要紧,所谓有失必有得,他所失去的,终将千百倍地回报他,该物就是人心。

对于一个志在天下的霸主而言,还有什么比人心更重要?

果然,齐桓公遵守承诺归还鲁地的消息一经传出,效果立竿见影,天下皆曰:“鲁君,齐之仇也;曹沫,齐之贼也。齐侯信于仇贼,又况于非仇贼者乎?”

柯之盟是齐桓称霸前的重要一笔。史书记载:经此事后,“天下诸侯,翕然而归之。”不仅鲁国从此成为齐国最死心塌地的盟友,其他诸侯也均被齐桓公的胸襟与气度所折服。

看来,在春秋时代,人们的思想还是很淳朴的,这要是放在后世朝代,谁要把辛辛苦苦攻下的土地还给别人,不但不可能天下归心,恐怕还得被人笑话成个二傻子。所以齐桓公的称霸之路,永远都只能是一个无法复制的传奇。不是你不明白,而是这世界变化快。

“好了。”管仲见时机成熟,便向齐桓公建议道:“现在咱们可以教训宋国了。”

于是,在齐桓公六年(公元前680年)春,桓公召集了陈君、曹君两个小弟,挥军直指宋国,前来兴师问罪。

不过这次齐桓公学乖了,他总结当初北杏之盟失败的经验教训,在兵发之前,特意亲自去了成周一趟,告宋桓公背盟的刁状,并请示周天子僖王(庄王之子)同意此次他们伐宋之举。

周天子当然同意,不但同意,而且倍儿开心,倍儿欣慰。春秋以来,天下礼崩乐坏,诸侯们各行其是,交相混战,已是“过气明星”的周天子别说管不了,甚至有时候都没人知会他一下。他这个名义上的天下最高领导人,也不知当得有多郁闷,现在有“当红明星”齐桓公如此尊重他,如此卖他面子,这可真是大大抚慰了他那颗伤痛已久的幼小心灵,你说他能不欣喜感动吗?

看来,齐桓公在政治上越来越成熟了,至此,他的称霸天下大战略,已经成形了一半,这一半就是“尊王”。在齐桓公之前有个郑庄公,当时他的实力并不比齐桓公差多少,但他的霸业为什么没能成功,就是因为他没有做好这两个字。

于是,周天子对齐桓公这个妹夫大加赞赏了一番,并派周卿士单伯,率领王师,与诸侯联军一同伐宋。

齐桓公等的就是这句话,现在他有了周天子这把“尚方宝剑”,是王命在手,师出有名,还怕天下诸侯不乖乖奉令吗?

果然,宋桓公因柯之盟后齐桓公声誉日隆,又见天子之王师亲至,哪里还敢造次,赶紧向齐桓公承认错误,请求原谅。

齐桓公大方地原谅了宋桓公,并表示以后两国要团结起来,一致对外,互惠互利,齐心协力,共同为世界和平作出自己的贡献。

宋桓公感激涕零,当即表示无条件支持齐桓公当霸主,谁敢反对,我宋国第一个跟他掰。

我们在后面宋襄公一章又会讲到,宋乃好古之国,从来最慕仁义,当年郑庄公不够仁义,所以宋国老是给他捣蛋,搞得郑庄公只能小小风光一下,最终无法进入春秋五霸之列。如今齐桓公手持尊王的仁义大旗,正是对症下药给了宋国一妙针,于是宋国彻底服了,从此成为齐桓霸业下的头号小弟,鞍前马后,不遗余力。

是年冬,周大夫单伯与齐桓公、宋桓公、卫惠公、郑厉公在鄄地(卫地,今山东甄城县西北)会见,商谈会盟事宜。次年(公元前679年)春,齐桓公九合诸侯之第二合,“甄之盟”在一片友好和谐的气氛中成功落下帷幕。此次会盟,宋、卫、郑三个中原大国正式承认了齐桓公的霸主地位,《左传》称:“甄之盟,齐始伯也。”

让我们记住历史上这伟大的一年吧,从这一年开始,混乱不堪的春秋乱世终于迎来了一个伟大的齐桓公,他将赋予天下一个新的秩序,一个新的希望,他将带领天下誓死保卫我们伟大的华夏文明,建立一番能够媲美于他先祖姜太公的伟大功业。

齐桓公花了七年的时间,终于成为了春秋历史上第一位霸主,然而,在霸业之初,他的地位并不稳固。

齐桓公七年(公元前678年)秋,宋的属国郳(今山东藤县东,又名小邾国)叛宋,齐桓公替宋出气,于是率宋、邾二国一起去教训郳,没想到郑国(今河南新郑)却趁此机会侵入宋国(今河南商丘),完全视去年的“甄之盟”如无物。

齐桓公深感恼火,便于次年夏率齐、宋、卫三国联军一同伐郑,郑厉公(伯爵)吃不消,赶紧派人向齐桓公请和。为了重申国际秩序,共尊王室权威,维护世界和平,齐桓公决定趁此机会再举行一次诸侯盟会,是年冬,齐、鲁、宋、陈、卫、郑、许、滑、滕九国大会于幽地,这便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之第三合——幽之盟。

这是一次团结的大会、成功的大会、胜利的大会,这次大会,参加的诸侯人数众多,人心最齐,齐桓公的霸业,再次升级,进入了一个新高潮。到了齐桓公十九年(公元前667年),周惠王(周僖王之子)遣卿士召伯廖赴齐,赐封桓公为伯侯,终于在手续上正式确认了齐桓公诸侯领袖的地位。齐桓公的霸业,升级升级再升级,进入了一个新境界。

然而,我亲爱的小白啊,请你不要志得意满,接下来还有更重要的历史使命在等待着你,请你做好准备,大胆地往前走,别回头,莫迟疑,因为这就是属于你的时代,光芒万丈的时代!

7 狼来了!

这里说的狼,也就是被称作蛮、夷、戎、狄的华夏周边少数民族。这些民族其实与华夏同源,他们之所以被称谓区隔开,不是因为血统和DNA,而是生活文化方式,只有坚定地遵从周礼周文化,才是华夏正统。

文化有区别没关系,求同存异嘛。问题是现在这些狼,趁着春秋乱世政局动荡,屡次侵入中原,严重威胁了华夏民族的安全。当初西周覆灭,就是西北犬戎民族作祟。后来,犬戎族被诸侯赶跑,北方另外一支山戎民族(也就是后来东胡、鲜卑族的祖先,当时生活在今天河北省东部一带)又崛起了,他们比犬戎更强大,也更凶悍,诸夏中位置靠北的燕、邢、曹、齐、鲁等国均深受其苦,却又都拿他们没什么好办法。可以说,山戎就是悬在诸夏头上的一柄利剑,不把它连根拔去,不仅天下永远得不到安宁,恐怕就连华夏文化,都有可能因此而断绝。

这绝不是危言耸听,世界四大古文明,除了中国,其他三个都消亡了,且都亡于比他们更落后的文明。

按道理,这个时候周天子应该勇敢地站起来,率领诸侯驱逐外虏,保卫家园。但是很可惜,现在的周天子实在很疲弱很不争气,他既没有这颗勇敢的心,也没有能力办成这件大事儿。所以理所当然,历史选择了天下首任霸主齐桓公,代替周天子完成这项历史使命。

面对历史的选择,齐桓公毫无惧色地站了出来,仰天长啸,振臂高呼,他决定远征千里,独入险境,力驱群狼,为诸夏除此大患,将“中国不绝若线”的危局彻底扭转。这,也就是他称霸天下大战略的另外一半——攘夷!

在齐桓公看来,诸夏之间交相攻伐,说到底还只是“人民内部矛盾”,一家人再怎么闹腾,也不过床头打架床尾和而已。但异族侵我中原,这却是诸侯们共同的大敌,大家必须团结起来同御外虏才对。

整个春秋时代,齐桓公所提出的“尊王攘夷”就是它的主旋律,如果有哪一天这四个字变得不合时宜了,那么就表示春秋已经进入了战国。

齐桓公二十二年(公元前664年),山戎大举侵入燕国,燕国国君燕庄公抵挡不住,赶紧向齐桓公哭诉求救。

燕国的先祖燕召公奭,与齐国的先祖姜太公,鲁国的先祖周公旦,都是辅佐周王室灭商的重臣,拥有深厚的传统友谊,只是由于燕国离中原太过偏远(都城蓟,位于今天北京一带),所以大家很多年没有交流了,但燕国毕竟是华夏血脉、周室宗亲,于情于理于义,齐桓公都必须前去救援。

于是,在这一年冬,齐桓公与鲁庄公在济水之畔进行了一次非正式高端会晤,商讨救燕事宜。然而鲁庄公最终因为畏惧道路险远而没有出兵,齐桓公乃单独率军前往,实为捍卫华夏之第一壮举。

正如鲁人所言:“师行数千里,入蛮夷之地,必不反矣。”齐桓公此去伐戎,内无因国,外无从诸侯,而越千里之险北伐山戎,其实凶多吉少,然而,他还是必须得去。

霸主不是那么好当的,他必须大义凛然,不畏艰险,带好头,领好路,这样才能成为诸侯表率。

齐军在第二年的春天出发,大军一路向北,历经险阻,终于来到燕国都城临易(即今天河北雄县,由于山戎入侵,燕国在三十多年前从蓟城南迁至此)。面对齐桓公的强力战车部队,山戎步兵不堪一击,纷纷退却,没多会儿的工夫就逃了个无影无踪。

在北京平原地带,步兵是永远打不过装甲战车部队的,所以山戎部队决定逃回北方山区,借助有利地形,再与齐军周旋。

现在怎么办,至此而返吗?也许这是一个最好的选择,但齐桓公不这么认为,山戎一触即逃,实力并未受损,恐怕齐军一走,他们又会卷土重来,到时候燕国又危险了。

在这种情况下,齐桓公断然决定,继续北征,把山戎彻底打趴下,为燕国永除大患。

燕庄公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他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做急人之难,什么叫做华夏大义,什么叫做伟大的国际救援主义精神。

于是,齐国大军在临易稍作休整,然后继续往北进兵,以最快的速度杀至山戎第一大本营令支城(今河北迁安县西)。

山戎人从来没有见过如此难缠的中原军队,结果一战下来,山戎大败,只得抛弃令支城,继续往北,逃往山戎第二大本营,孤竹国(今河北卢龙县一带)。

孤竹是一个古老的王国,早在距东周一千年前,这里就是商王朝的重要封国。商朝末年,孤竹国的两位国君继承人伯夷和叔齐互相推让,争着不肯当国君,全撂挑子跑了,后来商朝灭亡,这俩小子又坚决不肯吃周朝的粮食,结果双双饿死在首阳山上。他们是争得了千古美名,然而孤竹国就惨了,没多久就被异族占领,成了山戎人的根据地。

伯夷叔齐是远古赫赫有名的大贤人,齐桓公当然也听说过这个故事,所以他决定趁此机会,灭掉孤竹,赶走鸠占鹊巢的山戎人,为伯夷叔齐报仇,也为华夏民族争取更大的生存空间。

惊弓之鸟的山戎人见齐军又追来了,吓得赶紧再逃,孤竹君逃得慢,被齐军抓住砍了头,剩余败兵,如鸟兽散,其中部分主力竟又转往大夏(今山西太原一带)方向跑了。

齐桓公屡战屡胜,热血翻涌,竟然又率军向西转战,对山戎穷追不舍。

但是要到达遥远的大夏,必须翻过崇山峻岭的太行山,齐军的战车过不去,怎么办?

有办法,《管子》一书中记载了四个字“束马悬车”(把马脚裹起来,把车吊上山去)。从中可知,齐军此行可谓艰险之极。

但这还不算最艰险的。

据《韩非子》一书记载,齐军打了胜仗后回程时,在西北流沙之中迷失方向,左转右转,结果走不出去了。

这可真的很惨,你想想像齐桓公这样养尊处优的公子哥儿,他哪里受过这样的苦,但见茫茫的大漠上,沙尘蔽日,地暗天昏。齐桓公吃了好几天的灰,满身脏臭无比,没有洗澡水,没有歌舞秀,没有冰镇饮料,更没有珍馐美食,只有永远刮不完的风永远走不完的路。齐桓公从失望到绝望,从失常到变态。《管子》一书记载,齐桓公伐山戎期间精神几乎崩溃,甚至产生幻觉,以为自己看到了鬼。

还好,还好齐桓公手下拥有天下顶尖博学者管仲。管仲编了个瞎话,说只有霸主才能见到那种鬼,安慰了齐桓公,并很快想出了条妙计——老马之智可用也。

这就是经典成语“老马识途”所出之处了。管仲利用老马天生的动物本能,终于带齐军走出迷途,寻到了回家的路。

然而齐军迷途十数日,带出来的水已经喝光,坚持走出流沙进到山林,仍然没能找到水源,齐桓公绝望地仰天长叹:“天不佑齐,今寡人死于此矣!”

不用担心,你的历史使命还没完成,上天怎么会这么快让你死呢?这时,齐桓公手下第二博学者站出来了,他就是齐国“外交部长”隰朋。

隰朋给齐桓公出主意:“蚁冬居山之阳,夏居山之阴,蚁壤一寸而仞有水。”

齐桓公大喜,当时正是夏天,他赶紧派人在山的北面找到一个蚂蚁窝,顺着挖下去,不一会儿,喷泉飞射而出,齐军欢呼震天。齐桓公隰朋管仲三人张开双臂,紧紧拥抱在一起,齐声发出了孩子般的大笑。

他们终于得救了!

齐军回到孤竹,又将藏在附近各处的残余山戎揪出来,一扫而尽。

至此,强大的山戎族彻底灭亡了,只有少数余部逃到辽西一带,从山地民族转化为游牧民族(也就是东胡),再也不敢滋扰中原,直到三百年后的战国赵武灵王时期才恢复元气。

谁能想到,几匹老马,一窝蚂蚁,竟然拯救了燕齐,拯救了历史,拯救了华夏民族。

20世纪80年代,中国考古队员在北京延庆县一带发现了大量的山戎墓地,在出土的随葬物中,有锋利的青铜短剑,有精美的虎纹腰带饰牌,还有大量耳环,以及黑白色石珠、绿松石珠和各色玛瑙珠项链。至此,这些差点将燕国从中国历史上抹去的山戎族人的形象已经非常明晰了,他们身材高大(身高一米八左右),头戴耳环,颈挂项链,腰系胡带,身佩短剑,十分之彪悍勇武。

看来这的确是一个强大而好战的部族,可惜,他们碰上了巅峰时期的齐桓公,真倒霉。

齐桓公北伐山戎,不仅将燕国从灭亡边缘挽救了回来,而且使燕国往北扩地五百余里,捡块馅饼一跃成为北方大国。说句齐桓公是燕国的再生父母,并不为过。

对此,燕庄公感动坏了:一个别国国君,毫无利己的动机,不远千里来到燕国,把燕国当成自己的国家来保护,这是怎样一种高尚的情操?我若不知感恩,岂为人类?

于是,齐桓公凯旋回国之时,燕庄公具礼相送,千恩万谢,送了一程又一程,一直把齐桓公送入齐国境内五十里,仍然依依不舍。

齐桓公也很感动,他表示:“非天子,诸侯相送不出境,吾不可以无礼于燕。”按照周礼,除了天子,诸侯相送是不能出境的,否则就是无礼,那么怎么办呢?大方的齐桓公当即宣布,燕庄公进入齐国境内的五十里土地,全部割让给燕国。

燕庄公大急,赶紧摇手拒绝,受了人家救命之恩,还要拿人土地,这世上岂有这样的道理。

齐桓公坚持要给,燕庄公坚持不要,两人在路上推来让去,折腾了老半天。

面对燕庄公无休止的客气,齐桓公终于变了脸色,他严词命令燕庄公不可拒绝自己的好意,并命他从今以后要重修召公之政,跟中原诸侯一道每年按时向周天子进贡,要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不能再捣蛋了。燕国在成康(西周成王、康王执政时期)之后就再没向天子进过贡,甚至在十余年前(公元前675年),还曾与卫国兴师伐周,立王子颓为王,迫使周惠王流亡在外两年之久。如此大逆不道,天子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齐桓公一番恩威并施,燕庄公终于彻底臣服了,他痛心疾首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将坚决服从霸主齐桓公的领导,紧密团结在以周天子为首的华夏联盟周围,同攘四夷,共奖王室,修明法度,尽职尽责,以不辜负先祖召公的遗训,以及齐桓公的谆谆教诲。

另外,燕庄公在收下齐桓公赠给他的土地后,在此筑城,名曰“燕留”,以纪齐德。

《史记》记载,此事过后,齐桓公德布天下,诸侯闻之,皆从之。

有句话说得好:只要找到方向,全世界都会给你让路!

齐桓公高举“尊王攘夷”的伟大旗帜,至此终于大获成效。他接下来要做的,就是继续切准时代脉搏,沿着这条正确的道路走下去,从胜利走向胜利,从辉煌迈向辉煌。

8 华夏一家亲

齐桓公北伐山戎,前后半年,远涉千里,历经无数艰险,然而作为齐国的亲密盟友鲁国,却在关键时刻没有出兵相助,按道理,齐桓公即便不找鲁庄公麻烦,也难免会有微词。

这很正常,换作谁,都会生气。

然而齐桓公不但没有责怪鲁庄公,反而亲自来到鲁国,将攻打山戎获得的一些宝物,贡献到了鲁国先祖的周公庙。按《春秋》上说,这是不合乎礼的,因为礼乐征伐都是天子专享的权利,各诸侯国即使对四夷用兵,也要向王室报告,捉到俘虏则献给天子,由天子来警惧外来入侵者,诸侯之间不能互相献来献去。齐桓公之所以违反礼法都要这么做,就是为了让鲁庄公感到愧疚,臊着他,让他又感动又不好意思。

齐桓公经常使这一招,百试不爽。只要让天下人都认为他胸怀似海,以至圣贤,他的政治目的就达到了。你看后世真正的大圣贤孔子,就称赞他这是“圣人报怨以德。”意思是说齐桓公有仇不报非君子,也非智障,那是圣人。

然而,也许是鲁庄公太感动太不好意思了,一年后,也就是鲁庄公三十二年,公元前662年的八月初五,鲁庄公在寝宫之中悄然病逝。这种死法,在史书中叫做“薨于正寝”,表示是正常死亡(这对于高危工种春秋国君来说太难得了)。一般来讲,只有天子与诸侯才能享受这种说法,不过后世把它给用滥了,无论谁正常死亡都能称作“寿终正寝”。

鲁庄公“正寝”后,鲁庄公之子子般即位为君。这时,鲁国顺应春秋潮流,爆发了连场内乱。

原来,鲁庄公的弟弟公子庆父,与鲁庄公的老婆哀姜有染,两人勾结起来,派人暗杀了子般,改立哀姜的妹妹叔姜(叔姜是哀姜的陪嫁滕妾)之子子开为君,这就是鲁闵公。

过了不久,庆父觉得鲁闵公也不好控制了,便与哀姜商量,要杀了鲁闵公,自立为君。哀姜表示,为了情郎的前途,那就杀死自己的外甥好了。

哀姜,又是一个为了伟大爱情不惜乱来的齐国女子。

鲁闵公二年(公元前660年),庆父又派人暗杀了鲁闵公。

真是“庆父不死,鲁难未已”啊,鲁国人再也受不了这无休无止的内乱了,于是愤然起义,群情汹汹,要除去这对奸夫淫妇。与此同时,齐桓公也派上卿高傒率齐军前来平定鲁乱。

庆父见情况不妙,也别啥自立为君了,赶紧逃往莒国,而哀姜则早在他之前就逃到了邾国。

鲁国人于是在齐桓公的帮助下新立了鲁庄公另一个儿子为鲁僖公,并从莒国要回了庆父,迫其自杀,鲁国的“难”终于“已”了。鲁国百姓很感谢齐侯与高傒,从此经常美谈高傒以为救星,曰:“犹望高子也。”

至于哀姜这个不争气的侄女儿,齐桓公心里那个气啊,他把哀姜嫁到鲁国,本来是为了统战鲁国共建和谐齐鲁联盟的,没想到事情竟闹到这种地步,丢人哪!

于是,齐桓公派人将哀姜从邾国抓回来绞死,以清理门户,维护齐鲁睦邻友好关系。

齐桓公再一次以行动证明,为了自己的霸业,他有足够的狠心大义灭亲。

数年后,齐桓公又将自己的女儿声姜嫁给了鲁僖公,以修补齐鲁婚姻之好。这个声姜就比哀姜守妇道多了,她在鲁国当了四十多年太平夫人,直到其子鲁文公即位十六年后(公元前611年)才正常死亡。

要我看,春秋时候的霸主,与其说是一个国际警察,还不如说是一个居委会大妈,“小区”里啥事儿都要管,不仅要配合小区民警(周天子)维护社区治安(尊王攘夷),还要处理业主们的家务事(各国的内乱)、邻里纠纷(诸侯混战)等等一大堆麻烦事儿,简直比忙人还要忙人,套句美国电影《蜘蛛人》的名言来说,那真是“能力越强,责任越大。”

这不,刚帮助宋、燕、鲁三家诸侯消停下来,那边,邢国、卫国又出事情了,而且很不好收拾,看来还得齐桓公亲自出马。

原来狼又来了。

这群狼当然不是山戎,山戎已经被齐桓公给灭了。

这群狼叫做“赤狄”,所谓“狄”,《疏》曰:“绝异壮大有力者,狄。”《注》云:“狄、涤,往来疾貌也。”可见这群野蛮人迅捷彪悍,马快刀狠,端的是厉害的紧。而“赤狄”就是“狄”中最重要的一支,活动在今天河北省南部与山西省北部一带,大概是匈奴族的祖先。山戎族覆灭后,赤狄族不但没有收敛,反而更加嚣张了,齐桓公二十五年(公元前661年)春,赤狄大举侵入邢国(周公旦四子封国,今河北邢台一带)。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这可真不令人安生,仲父啊,寡人该怎么办?

面对厌倦了征战而有些贪图安逸的齐桓公,管仲又发表了一句名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诸夏亲昵,不可弃也。宴安鸩毒,不可怀也。请君恤邢之患,速速往救。”

管仲这句名言,很好地解释了我们常说的“华夷之辨”和“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它代表了当时中国民族意识的一次大觉醒。

齐桓公疲惫地叹了一口气,还是去救邢了。

这一仗,没怎么打起来,狄人非常识时务地提前跑了,齐桓公无功而返。

然而正如管仲所言:“戎狄豺狼,不可厌也。”狄人对富足的中原垂涎已久,他们是不会轻易满足的,仅仅过了一年,也就是公元前660年冬十二月,狄人再次大举南下,去攻打比邢国更有钱的卫国,他们胃口越来越大了。

卫国也算是中原北方的一个大国,当初还曾为帮助王子颓造反而联合燕国攻打过周天子惠王(周惠王因而也派齐桓公率领诸侯讨伐过卫,事在公元前666年),军事实力不差,而且论爵位比齐还高,是公爵。齐桓公只当他们能应付得了狄人,所以没有出兵相救。

可惜,卫国的国君卫懿公(卫惠公之子)很不争气,这家伙好吃懒做不理朝政也就算了,他还感染了一种奇怪的病,叫做“恋物癖”。准确地说,卫懿公是疯狂地爱上了养宠物,比爱自己的子民还爱,甚至比爱自己的老婆孩子还爱。

卫懿公喜欢的宠物是什么呢?不是小猫小狗,也不是骏马灵猴,而是高雅的鹤。

喜欢小动物本是一种有爱心的表现,豢养鹤更是一种高雅的兴趣爱好,古往今来,很多文人雅士都写下了关于鹤的美好篇章,以凸显自身淡泊宁静的隐士风范。宋朝有个叫林逋的家伙,甚至将鹤视为自己的儿子,同时将梅花视为自己的老婆,因此有“梅妻鹤子”之说,传为千古美谈。这样看来,卫懿公貌似并无大错,反而显得颇有生活情趣,再提升一下境界,卫懿公甚至可以号称自己是保护珍稀动物的大社会活动家,屁民们哪里敢有二话。

这个世界很多时候是很变态的,同样是人,有的人就可以骑在其他人的头上,甚至那些人养的动物,都可以骑在别人的头上拉屎。被骑的人还不能反抗,还得夸那动物高雅趣致,动物的主人品味非凡,着实是有爱心的紧。

中国人的忍耐力是非凡的,其实这样大家也没关系,忍一忍就过去了。但问题是,卫懿公爱得太过头了。

史书记载,卫懿公的鹤不但好吃好喝,而且有车坐,有官位,有俸禄,待遇比卫国的大夫们还好。

百姓们穷得要死,禽兽却享尽了人间富贵,真是太超过了。如此“品味脱俗”的卫懿公,不应该做国君,他应该去做动物园园长或马戏团团长才对。

所以,卫懿公在卫国毫无威望,人见人厌,摊上这么一个不靠谱的领导,真是倒霉。现在可好,凶悍的狄人打过来了,怎么办?

国人们说:好办,派鹤去不就得了,它们花了我们纳税人那么多血汗钱,哪能光享福不干活?

卫懿公闻言当场傻掉:鹤好看而已,哪里真会打仗,送去前线,那还不被狄人给烤吃了?

国人们说:不可能,您不是封了它们做大夫吗?现在无论官位还是待遇,鹤大夫们都比我们高,它们一定能打败狄人的,我们相信国君您的眼光。

卫懿公欲哭无泪:大家别开玩笑了!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国人们说:不是开玩笑,鹤大夫们如此厉害,我们这些屁民,哪敢犯上争功?

看来这些屁民们的觉悟太低,虽然国家让你吃不饱穿不暖,但领导不就是多养了几只宠物吗?一点点小兴趣爱好而已,就这么群情汹汹死抓着不放,实在太不给领导面子了。

卫懿公无奈,只得大哭着承认错误,国人们这才答应勉强出战。

结果,狄人将毫无军心的卫国人轻松打败,并将卫懿公和他的一帮“鹤大夫”抓起来,全部烤吃了。

卫懿公在死前大叹:焚琴煮鹤,狄人果然都是乡巴佬,太没格调了。

另外关于“吃人”一事,不见正史记载,但在《吕氏春秋》一书中却对此记载得很详细也很血腥。据说狄人吃懿公吃得很开心,却丢掉了他的肝。一个叫弘演的卫国大夫觉得国君的遗体不能曝于荒野,于是自己给自己做外科手术,剖腹将懿公的肝放进去,以自己的身体作为棺椁,然后死去。

后世大儒们都对弘演的忠心殉主十分感动,我却一点儿不感动,反而觉得很恐怖很恶心很变态,这个故事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

不久之后,齐桓公收到了两封求援信,一封是卫戴公写的,一封是许穆夫人写的。

原来,卫懿公死后,群龙无首的卫国很快就全部沦陷了,狄人在卫烧杀抢掠,将那里变成了人间地狱。侥幸逃脱了狄人追杀的卫国难民不足千人夜渡黄河,在宋桓公的护送下逃到南岸的曹邑(今河南滑县)暂时栖身,并拥立了戴公(卫懿公的堂弟,宋桓公的大舅子)为国君。

卫戴公在信中说:跟他一起逃到曹邑的卫国人,只剩男女七百三十人了,即使算上后来陆续从卫的属邑共、滕等地赶来的难民,也仅五千人而已。惨哪!

狄人果然是豺狼,一整个国家被屠杀得只剩五千人不到,这几乎相当于亡国灭种之祸了。

至于许穆夫人,她是卫戴公的妹妹,此女不仅天生丽质,而且聪慧无比,据《列女传》记载,早年齐桓公还曾派人来卫求过亲,许穆夫人欣然应允,可是卫惠公却自私地把自己两个女儿大卫姬与小卫姬嫁给了齐桓公,而把她这个侄女儿嫁给了小国许国(太岳之后封国,位于今河南许昌)的国君许穆公(男爵)。可惜,一段大好的姻缘就这么给破坏了。

当国破家亡的消息传到许国,许穆夫人又悲又急,她竟不顾礼教束缚夫家反对,毅然来到曹邑共赴国难,加入了生产自救重建家园的行列之中。

《诗经》中有一首名篇《载驰》就是许穆夫人在这期间写的,翻译成现代文后大意为:

赶马驱车疾奔走,回去吊唁我卫侯。只觉前途路辽远,我要快马再加鞭。

许国大夫跋涉来,阻我行程我心忧。纵使天下都反对,我也不能转回头。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怀祖国思难弃。纵使你们再相逼,我也不能转回去。

比起你们心如铁,我恋祖国情不已。故常登往高山上,采集贝母解忧伤。

女子从来多忧伤,也有自己的主张。许人却都责难我,实在幼稚也轻狂。

奔走在那荒野上,麦苗蓬勃正疯长。望向大国去求援,却靠谁人与何邦?

诸位大夫贤君子,请勿责我违礼仪。尔等刁难千百端,让我去趟又何妨。

许穆夫人为国为民,虽千夫所指而我行我素,保有独立人格,真不愧为中国历史上最早的爱国女诗人。

以许穆夫人之文采,她的信肯定更加催人泪下感人肺腑。

齐桓公看完两封信,陷入了深深的愧疚之中。

没想到,没有想到,自己的一时疏忽,竟然让卫国惨到如此地步!

齐桓公仰天叹道:“卫之亡也,以为无道也。今有女若此,不可不存。”于是他赶紧派自己与大卫姬生的儿子公子无亏率战车三百乘,甲士三千名,去帮助卫戴公兄妹守卫曹邑重建家园。为了帮助卫国恢复生产,齐军还随军携带了大量救援物资,包括牛、羊、猪、鸡、狗各三百头,上等绸缎三十匹,建筑木材无数(搭建临时板房供难民居住),可谓衣食住行一应俱全。

然而,也许是遭受了太多的苦难与折磨,卫戴公很快就病倒了,不久逝世。卫国大夫于是跑到齐国,请立戴公的弟弟公子毁(瞧这名字取的)为国君,当时公子毁正避难在齐。

齐桓公当然义不容辞,于是他亲自率军,把公子毁护送到了曹邑,立为卫文公。

这个卫文公毁,你别看他名字不咋地,他比前几任卫国国君好太多了。史书记载,卫文公授命于危难,与五千子民同甘共苦,兢兢业业,励精图治。他务材训农、通商惠工、敬教劝学、授方任能,短短一年的时间,卫国仅军事实力就增强了十倍之多(从三十辆兵车增至三百辆)。《诗经》中有一首《定之方中》,便是后人追忆文公当年的中兴卫国之举。

齐桓公也对卫文公非常满意,于是在两年后(公元前658年)的春天,率领诸侯在楚丘这个地方(今河南滑县东)为卫国修了座大城,作为卫国的新国都。

这里又要提到《诗经》里的一首诗了,这首诗叫《木瓜》。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

诗歌的大意是说:他送给我果子,我回赠他美玉,这并不是为了“还报”,而是为了表示和他永结同好。

据《毛诗序》解释,这首诗就是卫国百姓为了赞颂齐桓公感谢齐桓公,感谢他打击戎狄恐怖主义活动,为卫国提供军事援助与经济援助,并帮助卫国建城复国而写的。不过照我看,这首诗重重叠叠,缠绵悱恻,肉麻鼻酸,倒像是出自女子之手,联想前面许穆夫人的事迹,莫非它是这位才女写给齐桓公,也就是她那无缘的夫君的一首情诗?

呵呵,看来我也挺八卦的。

我们回过头来再说赤狄,当初,贪得无厌有如豺狼的赤狄人将卫国烧光杀光抢光后,转身又回头往北去攻打邢国,邢国抵挡不住,只得再向“居委会大妈”齐桓公求援。

狄人来来去去,打完了就跑,跑完了又打,典型的流窜型作案,真的很难搞。

难搞也得搞啊,于是,在齐桓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59年),齐、宋、曹三国联军救邢,大军驻扎在聂北(今山东聊城境内),未及救援,狄人已将邢国攻破,邢国难民遂纷纷逃到诸侯联军中。

《韩非子》一书说,诸侯联军之所以没有救援邢国成功,是因为齐桓公故意想等到邢国被灭亡之后,再去帮它恢复起来,以获得更大的名声。这个说法史书无载,恐怕是韩非附会的。不过《公羊传》叙及此事有言:“天下诸侯有相灭亡者,桓公不能救,则桓公耻之。”其语耐人寻味。

总之,齐桓公来迟了,邢国早已被狄人烧成一片废墟。无奈,齐桓公只能亡羊补牢,率军打跑了狄人,然后与诸侯一同帮邢人重建家园。

是年夏,齐桓公率领诸侯在夷仪这个地方(今山东聊城县西二十里)也为邢国修筑了一座大城,作为邢国的新国都,然后又大方地送给邢人兵车百乘,士卒数千,以保护他们的安全。时人感激齐桓公救患分灾、存亡继绝之功而赞曰:“邢迁如归,卫国忘亡。”意思是说邢人迁都就如回老家,卫国重建也忘记了亡国之痛。

一方有难八方支援,齐桓公让各国人民深深体会到了华夏联盟大家庭的温暖。

正因为如此,据《国语》记载,这以后“天下诸侯知桓公之非为己私也,是故诸侯归之。”《管子》则记载:从此,齐桓公“令固始行于天下矣。”

之后,齐桓公又派人陆续在中原北部修筑起葵兹、晏、负夏、领釜丘等几个军士要塞,用以防御赤狄对邻近各诸侯国的侵掠。

然而,齐桓公做了这么多,都属于消极防守,赤狄族这个华夏之大患并没有得到彻底解决。怎么办?

换做是从前的齐桓公,他一定会发动远征,攻入赤狄腹地,将其一举覆灭,就像他覆灭山戎一样。然而此时的齐桓公,已经不是从前的那个意气风发的齐桓公了。此时的齐桓公,即位已近三十年,霸主也当了二十余年,他老了,累了,自满了,懈怠了,再加上小疾不断,身体大不如前,再次远入蛮荒,他力不从心。

况且,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因为此时在中国的南部,一个更大的蛮夷部族崛起了,它的实力不仅远超山戎赤狄,甚至还在齐鲁宋等中原大国之上,如果说戎狄只是华夏的肌体之病,那么它简直就是华夏的心腹大患。

这个部族,就是蛮夷中的战斗机,诸侯里的航母舰,所谓“南蛮”之领头羊楚国。

所谓“蛮”,即泛指生活在中国南方的各异民族,包括荆楚、三苗、百璞、百越、巴蜀等等,而生活在今湖北秭归一带的荆楚,便是南蛮各族中最强大的一支。

与戎狄不同,荆楚之文化虽与华夏文化迥异,但在名义上它也是周王室分封的诸侯国,只不过是打引号的诸侯国而已。

为什么这么说呢?这就得从头说起了。

原来,早在商朝的时候,岐周与荆楚都是商朝属下的小部族,也是共同对抗商朝的盟友。周族崛起代商后,楚君暂时接受了周的子爵封号,位居诸侯的最末一等,负责看守祭祀的燎火,地位十分之低下。然而此时楚国先辈们显示了惊人的开拓进取精神,他们“筚路蓝缕,以启山林”,很快就脱离于周体系外而开始吞食融合周边蛮族不断发展壮大,周室衰落后,楚国更是自称“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而王为加位,我自尊耳。”从而自立为王(公元前704年),与周天子分庭抗礼,役属群蛮,骎骎乎似有侵犯中国之势。时至今日,湖北人说话,在遇到不服气或不甘心时,还习惯说一句“老子就是不服周”,“不服周”这个词,就源于此。

到了楚文王(公元前689年到公元前677年)时期,楚国羽翼渐丰,遂正式开始踏足中原,掀起了一连串的灭国狂潮。据《马王堆汉墓帛书》记载,楚国这时的政策是“兼人之国,修其国廓,处其廊庙,听其钟鼓,利其资财,妻其子女。”真的很黄很暴力。

据不完全统计,历春秋一世,楚灭国六十,超过灭国数排名二、三、四位的晋、齐、鲁三国的总和。光楚文王时期,楚就接连吞并了权国(今湖北当阳县西南)、邓国(今湖北襄樊北)、申国(今河南南阳)、息国(今河南息县)、贰国(今湖北应山县境)、轸国(今湖北应城县境),打败了随国(今湖北随县)、蔡国(今河南上蔡)、巴国(今四川重庆)、庸国(今湖北竹山)、绞国(今湖北郧县西北)、罗国(今湖北宜城县西)、郧国(今湖北沔阳县境)、州国(今湖北监利县东),并将这些部族与小国全部收作自己的小弟,从而形成了一个空前庞大的军事集团,其势力范围覆盖了整个湖北江汉平原,并一步步向中原推进,到了楚成王即位时(公元前671年),荆楚联盟的势力范围已经推进至河南境内的郑国地界,这里距离周之王都洛阳,只不过二百余里,华夏的危机,已经迫在眉睫!

可以想见,当诸夏之间内乱不止鸡飞狗跳的时候,猛抬头一看,却发现楚国这个地方千里,带甲十万的庞然大物已跃马挑枪在眼前,直逼天子脚下,这其间的心旌震荡,实在难以言述。

另外,与野蛮落后且无严密政治组织与领土野心的戎狄不同,荆楚民族拥有着极度发达的文明与国家机器,不管是政治、军事、文化,还是生产力水平,它都不比诸夏差多少。可以说,楚国完全拥有统一天下的野心与实力。如果中原各国还像从前那样一盘散沙甚至互相攻伐的话,华夏实在危险之至。

我们都知道,荆楚最后没能统一天下,反而被华夏给同化融合了。但是,如果没有齐桓公以及后来的晋文公,谁融合谁还不一定呢!

所以,无论齐桓公内心有多么的不情愿,身为华夏联盟的盟主与霸主,他必须带领大家去阻止强楚对中原的疯狂入侵,这是他的责任,也是诸夏的当务之急。

现在,中原最危险的两个国家,是蔡国(周文王子叔度始封)和郑国(宣王弟桓公友始封)。这两个国家都是周王室的直系宗亲,地位非常重要,但又都临近楚国,经常受到楚国的侵扰,他们一旦坚持不住被楚国征服,楚国的气焰将更为嚣张,华夏各国的抗楚信心也将受到极大的打击。

所以,齐楚争霸,关键的关键,就在蔡与郑。

楚国对郑国的侵伐开始于齐桓公八年(公元前678年),当时齐桓公因为郑国侵宋的原因也在对郑用兵,当知晓楚国也在攻打郑国后,齐桓公及时调整战略,与郑讲和,楚文王知难而退。

接着,在齐桓公二十年(公元前666年)秋,楚国令尹(掌握楚国军政大权的最高官职,相当于宰相)子元带领战车六百乘,大举侵郑,齐宋联军赶紧救援,楚军连夜遁走。

四年后(公元前662年),楚成王又率军攻入郑国,齐桓公与宋桓公联手,再次拯救了郑国。

齐桓公二十七年(公元前659年)秋,楚国人贼心不死,再次进攻郑国。齐桓公于是在荦地(今河南淮阳县西北)这个地方与鲁、宋、郑、邾等国举行了一次大型盟会,谋划对付楚国的大计。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四合——荦之盟。

第二年秋,比郑国还靠近楚国的两个嬴姓(虞舜之臣伯益之后)子爵小国江国(今河南正阳南)和黄国(今河南潢川)主动来找齐桓公,要求加入华夏联盟,这是因为楚国经常欺负他们,他们不堪忍受,故遣使来寻求齐国的保护。

远人来归,这是大好事儿啊,齐桓公当然答应。然而管仲却对此表示反对:“江、黄远齐而近楚。楚,为利之国也。若伐而不能救,则无以宗诸侯矣。”他认为江黄二国与郑国不同,江黄的实力太弱,又太靠近楚国,很容易被楚国吞并,如果我们当了他们的保护人却没来得及救他们,这对齐国的霸业有大害,所以千万不能接纳此二国。

可是,齐桓公终究没有听管仲的,他认为争取楚国的周边邻国,可以孤立楚国,并能为军事打击楚国做准备,他看不出这样做会有什么问题。

于是,齐桓公与宋、江、黄三国在贯地(宋邑,今山东曹县南十里)与阳谷(今山东阳谷县)接连举行了两次盟会,正式成为江黄二国的保护人与带头大哥。

齐桓公错了,大错特错,他第一错就错在太低估了楚国的野心,他以为举行几次盟会,拉拢几个小国楚国就会收手了?怎么可能呢?就在齐桓公忙活开会的时候,楚国又是连续两次攻入郑国,屡败郑军,并将郑国大夫聃伯俘虏,郑文公(郑厉公之子)支撑不住,差点就向楚国投降。

齐桓公错了,大错特错,他第二错就错在太高估了江黄二国的抵抗力,九年后,楚国伐江灭黄,齐国路远不能救,大失人心,霸业从此衰落。这是后话。

至于蔡国,楚国对它的侵伐开始于齐桓公二年(公元前684年),也就是齐鲁发生长勺之战的那一年,这一战,楚文王大败蔡军,并将蔡哀侯俘虏,改立哀侯之子肸为蔡缪侯。

蔡哀侯最终孤独地客死在了楚国。

四年后(公元前680年),也就是齐桓公“甄之盟”齐国始霸的前一年,楚文王借为宠妃息妫复仇,再次率军攻入蔡国,痛扁了小蔡一番。

没办法,蔡国就如它的名字般,太菜了,楚国揍它,就跟砍瓜切菜那般容易。

事情过后,蔡缪侯也知道自己菜得很离谱,于是将自己最宠爱的最小的妹妹蔡姬嫁给了齐桓公为三夫人,以结好齐国,寻求强援。

9 齐桓公的“野蛮女友”

楚国连年北侵,中原诸侯不堪其苦,水深火热。据《管子》一书记载,当时,郑蔡二国城池崩毁,屋宇遭焚,百姓家破人亡,流离失所;楚国还阻塞河水,淹没宋国四百里良田,以至宋民无以为生,冻死饿死无数。他们之所以到现在还没有投降,只因为齐桓公,那是他们最后的一缕希望。

正如《公羊传·僖公四年(公元前656年)》所言:南北两方面的戎狄蛮夷等异族交相入侵,中国虽还不曾断绝,但已宛如丝线(南夷与北狄交,中国不绝若线)。

看来,齐桓公必须与楚国来场硬仗,与楚成王来场男人与男人之间的对决了,因为它不仅关系到齐国霸业的成败,而且关系着整个华夏民族的生死存亡。

这便是历史赋予齐桓公的伟大使命。

面对历史的重托,齐桓公毫不犹豫地站出来接受了这个使命,只不过完成的过程有些搞笑,他竟然在这里将一部气势恢弘的史诗长剧,完全演绎成了一出轻松诙谐的八卦喜剧。我只能说,齐桓公,你是一个演员,出色的喜剧演员。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前面我们说过,蔡缪侯把自己的妹妹蔡姬嫁给了齐桓公,这当然是一场政治婚姻,但政治婚姻未必就代表没有任何的男女感情,特别是对于齐桓公这样的风流种子来说,他的一颗色心永远不老。

齐桓公生命中的女人里,正妻王姬,端庄贤惠,不苟言笑,有点像金庸笔下的木婉清,美则美矣,却不免有些冷冰冰,齐桓公对她的感情属于敬爱;另外还有个许穆夫人,美貌与智慧并具,有点像金庸笔下的王语嫣,可惜她与齐桓公有缘无分,只能下辈子再结连理了;唯有这个蔡姬,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有点像金庸笔下的钟灵,齐桓公这个老段誉,于是把一腔的博爱,分了大半给蔡姬这个小美眉,经常带着她四处游玩。

有一次,齐桓公见天光明媚春色无边,于是老夫聊发少年狂,带着蔡姬去园子里划船。

让我们荡起双桨,小船儿推开波浪……湖光山色携手泛舟,这本是一件浪漫之极的美事,然而蔡姬毕竟是个小女孩儿心性,她玩得兴起,竟开始朝齐桓公身上泼水,桓公笑着回敬几下,两人便宛如初恋的少男少女般,嘻嘻哈哈地打闹起来,直把肉麻当有趣。

岸边的随从们一个劲地摇头,这世上恐怕只有蔡姬一个人敢朝桓公这个中原最有权势的男人身上泼水了。老天保佑,可千万别闹出什么事儿来。

好死不死,这还真的出事儿了。

原来,蔡姬的玩兴大爆发了,她嫌泼水还不过瘾,竟开始大力摇晃小舟,要跟齐桓公玩那游乐场里海盗船的游戏。

主意不错,可惜齐桓公消受不起,他可不再是从前那个动不动就深入险境追敌千里的热血青年了,他老了,脆弱的小心脏可受不了这样激烈的刺激。蔡姬玩儿过了。

“小姑奶奶,别玩了,这一点儿都不好玩。乖,宝贝,住手,住手好不好?”齐桓公紧紧抓住船沿,可怜巴巴地求饶。

原来威风八面的一代霸主也有求饶的时候,这很可爱,也很可笑。特别是齐桓公那吓得发白的老脸,以及那哀怨迷离的眼神,简直让小蔡姬乐坏了,于是她不仅没收手,反而笑得花枝乱颤,摇得更加起劲。她这完全叫做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老公的痛苦与狼狈上。

“快他妈的别摇了,你想谋杀亲夫啊!”齐桓公情急之下,破口大骂。

蔡姬使小性子,撒娇发嗲,嬉戏顽皮,逗弄老公于游船之上,这画面想来本也挺可爱的,然而岁月不饶人,性命攸关,齐桓公哪里还有与小美眉在一起大肆疯闹的本钱,所以请不要责怪他这个不解风情的老男人。

小蔡美眉见事情大条了,这才害怕起来,慌忙把船划到岸边。齐桓公上岸后,只觉五脏离位,胸口阵阵波涛汹涌,哇的一声,狂吐不止。

看来,老夫少妻还是很难和谐相处的啊,这年龄有代沟不是?

就这样,蔡姬忽视游玩安全、任性调皮捣蛋罪名成立,齐桓公于是把她赶回了娘家蔡国,让她闭门思过,好好认识一下自己的错误,以观后效。

一切都是为了暂时摆脱这个甜蜜的烦恼。其实齐桓公内心还是蛮不舍得蔡姬的,所以并没有跟她办离婚手续,顶天也就是小两口赌气闹分居而已。他这么做,也是为了等待小蔡美眉长大,等她变成熟些,两人再交往吧!

齐桓公另外还有一层意思,就是想让蔡缪侯好好教育一下他这个妹妹,教育好了再送回来。所谓子不教父之过,而蔡姬的父亲蔡哀侯早死,这个教育不当的责任,理应由蔡缪侯这个哥哥来负。

然而,齐桓公错了。蔡缪侯根本就不想负这个责任,反而把一切过错,全部推到了齐桓公头上。他看着哭哭啼啼日日夜夜泪水洗脸的小妹,心里气坏了:“你齐小白也忒不厚道了,一丁点儿小毛病而已,又不是不能用,咋能说退货就退货呢?”又安慰蔡姬:“小妹,甭哭,你长得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比谁不漂亮,就算二手也是个抢手货,他齐小白不要,哼!别人抢着要呢!”

于是,蔡缪侯也没多想,就把蔡姬给改嫁了,果然是有人抢着要,蔡侯挑了个最帅最年轻的新妹夫,气死齐桓公!具体嫁给谁,史书没有记载,八卦的《东周列国志》里写是楚成王,估计不太可信,否则蔡缪侯未免也太超过了。

齐桓公果然气得要死,蔡缪侯大大伤害了他那一点儿也不纯洁不幼小的心灵,然而再气也没有用了,木已成舟,这段伤感的爱情已然逝去,他与蔡姬今生再也无缘了。齐桓公后悔莫及。

这事儿其实也不能怪蔡缪侯,长兄一般都是最疼小妹的,现在小妹因为一点点小错误被老公欺负,还被赶回了娘家,蔡缪侯顿时感觉齐桓公看不起他这个小小的蔡国,他受不了这个刺激,丢不起这个面子,他内心的痛苦与愤懑,其实一点儿不比他妹妹少。

事情发展到目前为止,都是一些家务琐事,无非夫妻吵架闹离婚而已,当事人们虽然很痛苦,但似乎也掀不起啥大波澜来,毕竟大家都是成熟的国君,不可能因为一个女人而大动干戈。这事儿要是放到现在,也最多告蔡姬一个重婚罪,其他又能怎样?

但是齐桓公在这里突然来了个演技大爆发,他还真的因为这点小事“怒而兴师”了,一向冷静从不感情用事的管仲居然也表示坚决支持,整个天下顿时为之大跌眼镜。

齐桓公三十年(公元前656年),也就是齐桓公帽子变绿的第二年春天,齐桓公率领齐、鲁、宋、陈、卫、郑、许、曹八国联军浩浩荡荡地攻入蔡国,蔡缪侯傻了,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解决一件家务事,对付一个小蔡国,齐桓公用得着把中原八大国当家的全招呼来吗?太小题大做了吧!

俗话说杀鸡焉用牛刀,这可好,齐桓公为杀一只小鸡,居然用起了核武器。蔡缪侯真不知道是齐桓公疯了,还是天下诸侯全部集体发疯了。

于是,蔡缪侯很快做出了一个最英明的决定,投降。这仗根本不用打,八个揍一个,他半点赢面都没有!

齐桓公看着垂头丧气的阶下囚蔡缪侯,笑道:“君以为寡人集天下之兵,千里远征而伐人国,竟只为寝席之戏乎?”

“难道不是吗?”

“哈哈哈,当年仲父与曹沫差点害了寡人的性命,寡人都没有追究,与你这一点小纠纷,又算什么?”

包括蔡缪侯在内,所有诸侯都傻了。大哥你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小弟们很迷茫啊!

于是大家齐声道:“请伟大领袖齐侯伯主指引我们方向!”

齐桓公面色严肃地点了点头,上前几步,振臂高呼道:“诸位,今日天下诸侯毕集于蔡,目的只有一个,即上承天子之命,举兵踏平荆蛮!”

管仲在旁道:“没错,我们攻蔡,只是一个幌子而已,其真实意图是为了迷惑楚国,攻其不备,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诸侯们闻言全体震惊!原来不经意间,齐桓公竟下了如此大的一盘棋,佩服佩服!

“踏平荆蛮!踏平荆蛮!”诸侯们热血沸腾。

齐桓公也很激动,他与管仲处心积虑二十余年,经营出如此大的一个局面,为的就是此一战定乾坤!

于是,包括蔡国在内,华夏九大诸侯联军集结完毕,然后顺势南下百余里,猝然攻入楚国北部边境,夺得楚边境城邑召陵(今河南偃城附近,千年后岳飞曾在这儿大战金兀术,打得蛮夷落花流水)。

这是华夏民族第一次全体动员对抗外虏,总计出动了九国军队,可谓规模空前,史无前例,再加上进军神速,攻其不备,无论从哪方面看,楚国这次恐怕都凶多吉少了。然而,事情的发展再次让天下大跌眼镜,楚国人似乎有预言神力般,在诸侯联军刚攻下召陵后,就奇迹般地组织了一支大军迅速北进,与诸侯军针锋相对,接着,一名楚国使者来到联军大营,要求面见齐桓公,开展军事谈判。

这就奇怪了,齐桓公以伐蔡为名,极妙地掩盖了千里行军伐楚的真实意图,可谓机关算尽太聪明,楚国人是如何预知这个秘密情报的,难道他们真的是神仙不成?

小生通读《左传》,终于发现了其中的蛛丝马迹。原来在《左传·僖公二年(公元前658年)》中有这么一段记载:“齐寺人貂始漏师于多鱼。”

看来,早在两年前,齐国就有一个叫“貂”(又名竖貂,“竖”意为未成年)的“寺人”(即太监)在多鱼这个地方(今河南虞城县界)开始出卖齐国的军事机密了。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内鬼的通风报信,楚国人才能反应如此迅捷,将齐桓公的全盘计划打乱。

竖貂,好你个阉竖,你可真成,两千多年前就会玩儿无间道了!

关于这个死太监,他后面还有很重的戏份儿,且不提。我们先回过头来,讲讲这场意料之外的齐楚谈判。

楚使代表楚成王说:“君处北海,寡人处南海,唯是风马牛不相及也。不虞君之涉吾地也,何故?”(成语“风马牛不相及”源出于此)

此言一出,诸侯们强忍笑意半分钟,最后终于忍不住,全体爆笑起来。

原来,这句话里面的“风”,不是刮风的风,而是男女或公母之间的一种动物本能活动,文雅一点儿说,就是交配、做爱、make love。

比如,古人情绪十分激动或想骂人的时候,经常脱口而出一句话“大风!”意思不是刮大风,而是我们现代人常说的那句国骂:“我靠!”

所以,这句话的意思是:咱们齐楚二国,一个在北海边儿,一个在南海边儿,八竿子打不着之程度,就如同贵国的马想跟我国的牛交配一样,恐怕“鞭”长莫及吧!而您老人家却千里迢迢带着这么一大帮人开着战车跑到我们的地盘上来,什么意思啊这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在如此严肃的外交场合里说出如此粗俗搞笑之语,楚国人实在太有才了,简直低级趣味得可爱。

如此邪门儿的外交使臣,齐桓公闻所未闻,他一时间也不知该如何应对,只得愣在当场。好在管仲反应快,他及时救火道:“昔召康公命我先君大公曰:‘五候九伯(即五服之侯,九州之伯),汝实征之,以夹辅周室。’赐我先君履:东至于海,西至于河,南至于穆陵,北至于无隶。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共,无以缩酒,寡人是征;昭王南征而不复,寡人是问。”

原来早在周初,周王室就赋予了齐国先君姜太公代天子征伐无道诸侯的特权,规定:东至大海,西至黄河,南至楚国的穆棱关(位于今湖北麻城县),北至无隶(即前面提到的孤竹国),全都是齐国“多管闲事儿”的范围。所以,齐桓公是有征伐楚国的“尚方宝剑”的。只要楚国有罪,齐桓公就有权力打。

那么楚国有什么罪呢?首先,不给天子进贡“包矛”。

所谓“包矛”,就是楚国的著名土特产“菁茅”,用于在祭祀中“缩酒”,也就是用成束的茅草来过滤酒中的糟粕,以提高酒精的纯度,使之成为可以飨神的清酒。在今天湖北的某些苗寨,以及受中国文化影响极深的韩国,仍然有这种遗俗存在。

一直以来,周天子举行的大型祭祀活动,都依赖楚国进贡的包矛才能进行。现在楚国自恃强大,已经很久没向王室进贡了,这罪名还不该打吗?

管仲给楚国安上的第二条罪名,叫做“昭王南征而不复。”这件事儿发生在周武王的曾孙周昭王时期,当年(约公元前985年),周昭王率领六师南伐荆楚,前后用兵三年,回程时不知怎地船翻了溺死在汉水里,管仲有理由怀疑这是楚国人干的,所以借此兴师问罪。其实具体凶犯是谁,《左传》《史记》都没有记载,只有不太可靠的史料《帝王世纪》称是当地船夫刁民使坏,像黄药师那样用胶水粘船,结果胶水融化,六师尽殁。

前面管仲说得都很对,但是最后昭王这一点,就有点牵强了。首先,昭王南征不返,是西周第一大无头公案,到底是交通事故还是蓄意杀人现在谁也搞不清楚,管仲根本就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它跟楚国人有关;再说了,这件案子已经过去好几百年了,属于陈年老皇历,早已过了“刑法追诉期”。他老周家早都不追究了,这会儿你却来拿它来说事,是不是太晚太扯了一点儿!

其实,管仲应该拿僭称王号、无故侵伐中原诸侯一事来问罪于楚国才对,这样楚使根本没办法反驳,然而管仲最后却退缩却避重就轻了,这真的很奇怪。

我猜,管仲之所以没有这么说,恐怕还是在畏惧强楚的军事实力而寻求妥协。其实自始至终,齐国都没有与荆楚军事联盟拼力一战的勇气,毕竟,在当时人的地理概念中,这就差不多相当于爆发“世界大战”了,他们没法儿不慎之又慎。

在这一点上,齐桓公与管仲真的显得很不爷们儿,还是后来的晋国人够胆略。

当然,如果竖貂事前没有泄露军情,联军的闪击战略得以顺利实施,恐怕历史的发展就不是后来这个样子了,唉,可惜啊,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粥!

果然,管仲一露怯,楚使就看出来了,他哈哈大笑道:“贡之不入,寡君之罪也,敢不共给?昭王不复,君其问诸水滨。”

之前没有进贡茅草,那是我们的错,以后补上不就得了,诈唬啥呀!至于昭王那件糊涂官司,你最好去问问河伯水神,他们比较了解情况。几百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事儿了,你现在跑来问我,鬼知道他当时是怎么掉下去的撒,反正不是我推的!

真是一个有才的楚使啊,三两下把底气不足的管仲搞了个灰头土脸。要说论论经济才能治国才能,一百个楚使也比不过管仲,但耍嘴皮子的功夫,管仲就不行了,他被楚使妙语憋得满脸通红,半天说不出话来,于是这一场军事交锋前的外交斗争,以楚国大胜而告终。

谈不拢就打!齐桓公寄希望于在战场上找回面子,于是,诸侯大军立刻开拔,进至陉地(今河南漯河市东),陈师列阵,颇显嚣张。楚王却毫不畏惧,立刻派大将屈完(屈原的祖先)迎击,联军转身又退回了召陵。

瞧瞧,又露怯了。看来齐桓公与管仲都不是打仗的料,对付对付山戎等小角色还行,一旦碰上楚国这样的强梁,马上就心虚了。

10 舌战召陵

齐桓公见楚军态势强横,自己在军事上肯定讨不着啥实质性的便宜了,于是决定跟楚国讲和,当然,和也要讲策略,不能丢人地和、露怯地和,而要体面地和、符合霸主身份地和。

怎么办呢?齐桓公想了个主意,他特意举行了一个盛大的阅兵式,然后把屈完请了过来,想用联军盛大的军容来吓唬吓唬屈完,让他来主动求和,那么自己就倍儿有面子了。

对于齐桓公的邀约,屈完没有拒绝,不但没拒绝,而且就一个人这么大大咧咧地来了。人家有底气啊。再说了,对付像齐桓公这样死好面子的家伙,根本就不需要多加防备。

屈完很快就发现,自己的确不虚此行,可以说是大开眼界。

盛大的阅兵式上,各国的军队穿着各色服饰,举着各色旗帜各种兵器,在主席台前雄赳赳气昂昂地依次走过,并操着各地方言大喊口号,气势震天,要多唬人有多唬人。

此次阅兵式,检阅出动的各国部队之多,史所罕见,恐怕也只有当年的武王牧誓可以与之媲美,齐桓公自觉霸业鼎盛,顿感意气风发,他不住微笑地朝台下挥手道:“同志们好,同志们辛苦了。”

各国士卒们齐声大喊:“伯主更辛苦,为天子服务!”

齐桓公看了看旁边的屈完,放声大笑。

小样儿,可真够得瑟的!

检阅完毕,齐桓公不无得意地对屈完说道:“以此众战,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瞧瞧这排场,多威武多雄壮,你们楚国能比吗?吓都吓死你!

若是换作一般人,当然会被诸侯联军的军威给震住,但屈完可不是个一般人。还是那句话,人家有底气:诸侯联军人多势众,但我们楚军也不是吃软饭的,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谁怕谁,你会吹牛皮,难道我就不会吗?

于是屈完躬身一礼,不卑不亢地说道:“君若以德绥诸侯,谁敢不服?君若以力,楚国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君虽百万之众,无所用之。”

所谓方城,就是楚国占有南阳盆地之后,为了抵御当地的戎患而在此地修筑的一座东、北、西三面有规则方形的长城。据专家考证,春秋时期楚国的方城是从今河南鲁山西南鲁阳关起,向东再折向东南,利用山岭、河堤和筑墙,将列城连接成矩形的军事防御体系。

屈完的态度很清楚:你是要以德服人,还是以力服人呢?你要以力服人,我们楚国金城汤池,你力气再大,搬得动吗?不然试试?

一个说自己的军队多少城池都能攻破,一个说自己的城池多少军队都攻不破,这岂不是“矛盾相争”寓言的翻版吗?这一南一北两个老小孩,果然很能吵,他们不是来打仗的,绝对是来吵架比口才的。

屈完毫不示弱,齐桓公也拿他没办法,他从中又听出楚国在军事上准备得十分充分,自己之前的战略预估并没有错,看来如今之计,还是以和为贵吧,毕竟战争不过是政治的延续,拼个鱼死网破也非齐桓公所愿,最好的结局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只要对方认个错就行了。

这便是齐国称霸的主体战略思想,只要能用政治、经济或外交手段解决的,齐桓公从不轻易动武。

于是,齐桓公话锋一转,笑道:“岂不榖(侯、王自称孤、寡、不榖)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榖同好,何如?”

这句话比较难,翻译成现代文后大意是:诸侯们不远千里跑到贵国,难道是为了我一个人而来的吗?不是。他们是为了我们这些国家的传统友谊而来的。你看,不如我们两国也建立这种友好关系如何?大家不要打呀杀呀的,应该做好朋友。

齐桓公已经抛过了橄榄枝,就看屈完怎么表示了。

屈完当然配合演出,于是他突然放低了口气,毕恭毕敬地说道:“君惠薂(音晓,求也)福于鄙邑之社稷,辱收寡君于同盟,此正寡君之愿也。”

意思是:君侯满腔热诚惠临鄙国,安抚我君,这正是我君的福分。

厉害厉害,果然是“惟楚有材”。如此外交辞令,端的是精妙之极;屈完能硬能软,端的是位外交大才。

看来,楚国方面也是想和的。楚王给屈完的态度很明确:如果齐桓公想打,楚国也不怕他;如果齐桓公并没有非打不可的意思,那么还是尽量不要和他起冲突,毕竟对方有八国联军,气势汹汹牛气哄哄的,楚国还真惹不太起。

既然双方都有息事宁人的意思,那事情就好办了。

于是,一切情节便按既定的剧本展开了。屈完与各诸侯订立盟约,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五合——召陵之盟。盟约的主要内容,无非是楚国表示认错,承诺以后按时向周天子纳贡,双方从此和睦相处,不要战争要和平,不要大炮要鲜花,握握手啊敬个礼,我们都是好朋友。

战云密布的召陵天空,顷刻间云开雾散,双方各自退兵。齐桓公基本达成了自己的政治目的,高高兴兴准备回国,此行虽颇多波折,但总算有了个还算完满的大结局。当然,仗最终没打成,整日里只跟楚国人唇枪舌剑了,齐桓公只当自己过了一个十分有趣的军事夏令营。

不过我们都知道,盟约这种东西,在国家实利面前,通常只是一纸空文而已。楚国不过在齐桓公的军事压力下暂时屈服,它的既定军国主义道路是不会动摇分毫的。果然,楚成王只安生了一年,就又蠢蠢欲动了。公元前655年,楚国灭弦(今河南息县南);次年,楚国伐许,许国国君许僖公(许穆公已在伐楚期间病逝)两手反绑,嘴里衔着璧玉(死者才含玉),大夫穿着孝服,士抬着棺材,前来请罪,楚王见他可怜,这才放过了他;公元前649年,楚国灭黄(今河南潢川);公元前645年,楚国伐徐(今安徽泗县西);次年,楚国又灭亡了英国(今安徽金寨县)。这全都是属于齐桓公在位期间,但他却始终不敢与楚拼力一战。

在楚成王看来,他不进犯中原攻打郑、宋,转而只吞并些东南淮泗小国,已经算是很给齐桓公面子了!

据《管子》一书记载,齐国无奈之下,也对楚国发动过贸易战,不过好像成效不大,楚国毕竟是一个强大的军国主义国家,没粮食完全可以去抢嘛,不然上山打猎下水捞鱼也都可以,楚地大物博资源丰富,基础毕竟雄厚。

所以说,召陵之盟,其意义远大于效果,楚国半根毫毛都没有损伤,一切只是一场政治妥协而已,齐桓公以放弃淮泗平原近楚小国的利益,换取了中原诸侯的暂时安全。这是苟且求安,也是养虎遗患。用厚黑达人李宗吾的话说,齐桓公是锯掉了外面的箭杆,但箭头还留在病人的身体里面,随时都有可能发作。

其实,从屈完“方城以为城,汉水以为池”的话来看,楚国的战略方针是“据险自守”,对此诸侯联军似乎是求战不易,攻坚难克,进退两难,只有定盟一途可选。但是如果齐桓公勇气足够的话,应该还是可以凭借联军的优势兵力,攻打楚国深入中原的军事据点,迫楚救援,然后再以逸待劳给其以沉重打击,毕其功于一役,日后就没有那么多的麻烦了。从这一方面来看,不能不说这是齐桓公战略上的重大失策。

但不管怎么说,齐桓公暂时遏制住了楚国北侵的强劲势头,为之后晋文公大挫楚军争取了宝贵的时间,这对华夏民族来说,贡献还是非常巨大的。

11 潜伏的危机

齐桓公领队八国诸侯“旅游团”长途跋涉去楚国转了一圈儿,饱览沿途大好河山,“游客们”玩得都很开心,现在终于要打道回府了,这时却出了点儿小麻烦。

本来吧,诸侯间每逢聚会,路费都是各自负担,齐桓公给报销一部分,这规矩挺好。然而这一次来得人太多,在楚地又耽搁得太久,带来的粮食都吃得差不多了,于是个别家境不富裕的同志就打起了小算盘。

陈国大夫辕涛涂心想:联军打道回府,必定要经过陈、郑二国,数万大军的供应吃住,那可不是一笔小开支,万一这些家伙吃了不给钱要我们请客就糟了,再说大军过境它也扰民哪!不行,我得想个办法躲开这件苦差事,替国家也替百姓省着点儿。

于是辕涛涂便去找齐桓公,劝他绕道往东从海边走,说是这样可以向沿途的东夷小国炫耀武力,显显齐桓公霸主的威风,或者干脆打两仗,顺手把东夷征服,这功业就大了去了!

齐桓公一听这主意不错,立马就批准了该项军事计划。

事情发展到这里,一切都很顺利,可惜辕涛涂遇人不淑,他竟把自己的心思全盘透露给了一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这个小人就是郑国大夫申侯。申侯在辕涛涂面前大赞他的计划好,符合郑、陈两国利益,一转身却又去找齐桓公打小报告了,说什么大军师老疲敝,再绕远去攻伐东夷,打输了怎么办?不如还是按照原定计划从郑陈二国走,这样既安全又稳妥,一路还有人免费招待,多好!

申侯又表示郑国非常乐意招待各国的领导同志,尤其是我们的伟大领袖齐侯伯主同志,这是郑国君臣百姓梦寐以求的最大荣幸。

齐桓公马上明白了,申侯才是真的为诸侯联军着想,辕涛涂却原来是为自己陈国打着小算盘,根本没有把他这个诸侯盟主放在心上。于是齐桓公又开心又生气,开心地立马命令郑文公将郑国仅次于国都的重要城邑虎牢(今河南巩县东虎牢关)封赏给申侯,生气地即刻将辕涛涂捉拿归案,罪名很简单,对盟主不忠。

这还不算完,齐桓公余怒未消,是年秋,又纠结了江黄二国,侵入陈国。理由也很简单,陈国对齐国不忠。

是年冬,陈国投降,在承认错误并交出大量战争赔款后,这才将辕涂涛赎回。

齐桓公这件事儿,做得忒不厚道了!辕涂涛之举,虽有损于联军利益,但毕竟是一腔爱国爱民之心,其情可悯,其罪当赦,陈国的君臣百姓更是无辜之极。另外齐桓公慷他人之慨,擅自做主将人家郑国的城池封赏给申侯,这也很是得罪人。且不说申侯人品如何,齐桓公这样随意干涉别国内政就是不对的。

所以《春秋》一书在叙及此事的时候,不称齐桓公为“齐侯”,而称之为“齐人”,一字之差,微言大义,孔子的态度耐人寻味。而《公羊传》直接就说诸侯联军纪律不太好,所以陈人不愿假道,而齐桓公不但不整顿纪律,反而执人大夫,这不是一个霸主该有的行为。

我只能说,齐桓公的确有点老糊涂了,他这样做不仅让诸侯寒心,而且让陈国从此倒向了齐国的对立面楚国,这可真是糟糕透了!在我们通常的印象中,齐国的霸业是在管仲死后瞬间崩塌的,其实事实并非如此,早在此前十余年,一切就已埋下了伏笔。

公元前656年,真是一个多事之秋,这一年齐桓公为自己的霸业种下了危机,晋公子重耳(也就是日后的霸主晋文公)则因为晋国内乱开始了流亡,在此前三年,另一位日后的霸主秦穆公(伯爵)即位,在此后五年,又一位不久后的霸主宋襄公即位,历史的焦点开始悄然西移。

然而这一些,齐桓公并不知道,他仍在为自己霸业鼎盛而沾沾自喜。第二年,齐桓公又在首止(卫邑,近于郑,今河南省雎县东南)这个地方召集了鲁僖公、宋桓公、陈宣公、卫文公、郑文公、许僖公、曹昭公等诸侯举行了一次八国峰会,周惠王之太子郑列席会议。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六合——首止之盟。

为什么太子爷也赏脸来了?原来,齐桓公发现周惠王在老婆惠后的枕边风吹拂之下,想废长立幼,废掉太子郑,改立小儿子王子带为储君,这可不好,齐桓公觉得自己有必要去管一管。

这算不算多管闲事儿呢?齐桓公可不这么认为。从辈分上算,齐桓公是周庄王的女婿,周惠王是周庄王的孙子,所以齐桓公乃是周惠王的舅舅,舅舅管外甥,有何不可?再说了,他还是霸主呢?霸主就是负责维持天下秩序的,包括他名义上的主子周天子在内。其实说到底,齐桓公的“尊王”只是扯了虎皮做大旗,借这个幌子为自己的霸业服务而已。要他真的唯周天子马首是瞻,那是不可能的,也是不现实的。周室已衰这是定局,谁都扭转不了。

“废长立幼,这可是违背了老祖宗的制度的,这样不好!”齐桓公在首止国际会议上说。

太子郑带头鼓掌,其他诸侯也跟着鼓掌,心里头却在嘀咕:“好像你齐小白也不是嫡长子吧!”

诸侯中间的郑文公尤其犯嘀咕,当年,他的父亲郑厉公有拥立周惠王之功,两家关系密切,他非常看不惯齐桓公多管周惠王家闲事儿。再加上去年伐楚的时候,齐桓公强迫自己将虎牢封赏给申侯,这也让他非常不爽。

多少年来,郑文公从来就没有彻底服过齐桓公,其他诸侯动不动就去齐国朝见,郑文公一次也没去过。

开会间隙,郑文公突然被一个人叫去密谈了,谁?周天子的上卿宰孔。

宰孔正是周惠王派来的,他的任务就是策动郑文公叛齐联楚,以共同对付齐桓公。

傻子都看出来了,齐桓公所谓尊王,其实只是尊他自己而已。周惠王不甘受制于人,所以决意反击。

郑文公这会本来就开得很郁闷,又见周天子也讨厌齐桓公,顿时被阳光给灿烂了,于是他半途开溜,来了个不辞而别。

继陈国叛齐后,郑国也反水了,他们都加入了南蛮楚国的阵营,后者还是华夏领袖周天子暗中授意的,真他妈的荒天下之大谬!

史书记载,在这一年秋九月,很多地方发生了日食,连老天爷都觉得荒谬。

齐桓公于是愤怒了,第二年(公元前654年),他率领诸侯攻打郑国进行报复,郑国向新主子楚国求援,楚国不敢与诸侯联军正面交锋,竟转而去攻打许国,来了个“围魏救赵”。

齐桓公有点手忙脚乱了,他赶紧带着大家又去救许,楚王祸害了许国一番,便在诸侯联军到达前撤回了楚国。许僖公觉得自己左摇右晃实在不是个事儿,于是干脆彻底倒向了楚国的怀抱。许近楚而远齐,指望诸侯次次及时来救,太难了。

若是有选择,谁愿不顾华夷之辨而屈从荆蛮,但是没办法,一个蕞儿小邦,想要在大国争霸间苟延图存,还是那句话,太难了。

接连被荆蛮耍弄,齐桓公很愤怒也很无奈。借势伐楚吧,没有必胜的把握;就此退兵吧,又很没面子。他最后决定掉过头再去一门心思攻打郑国,其他什么事儿都不管,一直打到郑文公服为止。这次楚国摄于齐桓公豁出去的劲头,没再敢出兵捣乱了。

少了楚国这座大靠山,郑文公当然抵挡不住诸侯联军的进攻,于是他一刀把亲齐派领袖申侯给砍了,然后硬说申侯是亲楚派的头子,是他蛊惑自己叛齐的,他罪该万死!

可怜可笑的申侯,死得真是可怜可笑,谁叫他当初陷害辕涛涂巴结齐桓公出卖郑国利益的,真是自作孽不可活。郑文公憋了一肚子火,正好趁此机会发作。

痛诉完申侯的罪行后,郑文公又对自己做了深刻的自我批评,表示自己以后再也不会听信小人谗言背叛齐国了,而且以后所有的大小盟会,郑国绝不会再缺席迟到早退,他要矢志不渝坚定不移地拥护齐桓公的领导,一万年不动摇。

齐桓公还能说什么呢?申侯已死,死无对证,郑文公说什么就是什么了,只要他表示服从齐国的领导就行。至于那个申侯的死活,齐桓公才不管呢!所以,撤兵吧!

杀死了一个自己想杀的人,并且用这个死了的人,解了国家的危难,看来郑文公颇有几分小聪明,而且聪明得有点过头了。

齐桓公死后第二年,郑文公就去楚国朝见楚成王了。

12 群山之巅的空虚

公元前653年秋,齐桓公召集鲁、宋、陈、郑四国在宁母(鲁邑,位于今山东省鱼台县境)举行盟会,商量如何处置郑国。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七合——宁母之盟。

经过郑文公这件事儿后,齐桓公也觉得自己的霸位有些不稳了,于是他接受了管仲“礼待诸侯”的建议,向与会诸国大肆送礼(据《管子》一书载为“虎豹皮文锦”),胡萝卜政策果然奏效,在它的感召下,大家伙又更加紧密地团结在了齐桓公周围。

楚成王以刀服人以力服人,齐桓公以德服人以礼服人,还有后来宋襄公的以仁服人以义服人,其实都失之片面,只有三管齐下,才是春秋称霸之大道,所以后来的晋文公与楚庄王总结前辈经验,终于在此基础上建立了晋楚长期而稳定的霸权。

这一年的十二月份,阴谋破产、羞恼交加的周惠王总算是在失意中悄然驾崩了。太子郑害怕惠后与王子带趁机造反,遂秘不发丧,而使人密告齐桓公为他做主。

很好笑,天子居然还要诸侯为他做主。

次年春,齐桓公召集鲁、宋、卫、许、曹、郑六国在洮地(今山东甄城县西南)举行盟会,共同拥立太子郑为周天子襄王。这也就是齐桓公“九合诸侯”的第八合——洮之盟。

周襄王吃了定心丸,这才松了一口气,为父亲周惠王发丧。

“尊王”尊到这种境界,全天下都明白,齐桓功业之盛,以臻至登峰造极了。

齐桓公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他决定举行一次规模最大的盟会,以彰其名。

于是,齐桓公三十五年(公元前651年)夏,春秋史上最重要的盟会,葵丘之盟,在齐桓公的组织下胜利召开了。葵丘在今河南兰考,也就是人民公仆焦裕禄曾经战斗过的那个地方。

这是一次天下之盛会,不仅中原诸侯全部跑来捧场,就连周天子也派了“钦差大臣”宰孔前来祝贺。

从不参加中原盟会的北方大国晋国国君晋献公,也拖着病体前往凑热闹,却在半路上被老爱坏人好事的宰孔拉住一通劝,说什么齐桓公乌云盖顶,将有乱,你们晋国也会有乱,还不快回去稳定大局?不要去葵丘瞎掺和。真不知宰孔是先知还是乌鸦嘴?

晋献公闻言,马上掉头回家。

顺便说一句,晋献公早死的正妻齐姜,正是齐桓公的亲女儿。

刚死了老爸(宋桓公)即位为君的宋襄公,也强忍悲恸来到了葵丘。按道理,宋方新丧,宋襄公其实完全可以请假,但他还是穿着丧服就去了,因为齐桓公是他的学习榜样,也是他的超级偶像。

其实诸侯们多来一个少来一个都没有太大的关系,关键的关键,是周天子的“天使”(不是angel)宰孔来了,他的任务就是代表周天子,赐予齐桓公无上的荣耀:一块肉、一些弓箭,还有一辆马车。

有人要说了,这算啥无上的荣耀啊,比起齐桓公上次援卫时差点拉了一个动物园过去,周天子实在太小气了。

这样想就错了,其实齐桓公有的是钱,啥都不缺,只要面子和排场就足够,所以周天子投其所好,给他的都是面子,而且是大面子。

首先,那块肉并不是普通的肉,而是“文武胙”。所谓“胙”,就是祭肉,古人认为,祭祀完毕后的供品之肉,食用之人会得到祖先的福佑,所以大家都抢着要。而且按照周礼,天子的祭肉只能送给同姓诸侯,现在齐桓公以异姓诸侯的身份获赐祭肉,得以同享周的先祖们赐给的福佑,这可是祖坟上冒青烟的大荣耀,忒有面子了。

如果只是赐胙,其实也没啥,自齐桓公始,很多霸主都得过,不稀奇。但是“文武胙”又不一般了,那可是周天子祭祀周文王与周武王所用之供品,是大圣人大贤王在天之灵享用过的,那简直就是肉中之王!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好了,如果说“胙”是开过光的佛珠,“文武胙”就是开过释迦牟尼如来佛的佛珠,是极品中的极品,历春秋一世,也只有齐桓公得过,即便再加上战国,也只有齐桓公、秦孝公、秦惠文王三人得过,比唐僧肉还稀罕。齐桓公这不仅是祖坟上冒青烟,那简直是喷火了。

其次,那些箭也不是普通的弓箭,而是“彤弓矢”,也就是以丹彩涂饰的弓与矢。这玩意儿相当于后世的尚方宝剑,有了它诸侯就有了代天子征伐之大权,这就不仅仅是面子工程了,它还代表着实际的权力。历春秋战国一世,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最后那车也不是普通的车,而是“大路”。听这名字挺像名牌跑车的,其实是一种黄金装饰的木制马车。据《史记·乐书》:“所谓大路者,天子之舆也。”可见大路乃天子所乘之车,只赐予特别有功的诸侯,随同此车还有一套配套的九旒龙旗。(旒,飘带流苏之意。按照周礼,天子之旗为十二旒,公侯之旗为九旒。)貌似大路也只有齐桓公与晋文公得过。

真是太给面子啦!

还有更给面子的。

原来齐桓公正准备下阶拜谢,宰孔忙阻止他道:“且有后命——天子使孔曰:‘以伯舅耋老,加劳,赐一级,无下拜。’”(天子一般尊称同姓诸侯为伯父或叔父,而尊称异姓诸侯为伯舅。)意思是说齐桓公年纪大了,又劳苦功高,就免礼别跪了,可别闪了老腰。

一听不用下跪磕头,齐桓公松了口气,他也六十啷当岁的人了,老胳膊老腿可受不了这通折腾。再说了,周王那小子还是我给扶上去的呢,跪不跪也无所谓啦!

见齐桓公竟想偷懒耍奸,管仲赶紧教训他说:“为君不君,为臣不臣,乱之本也。”

齐桓公这才罢休,出来跟宰孔说:“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曰‘尔无下拜’,恐陨越于下,以遗天子羞。敢不下拜?”

意思是:天子威严的面容好像就在眼前,小白我哪敢放肆?我还不下拜?不下拜就折福摔死了!到时候又给天子丢人,我不敢这么做。

说完,齐桓公颤巍巍的小步倒退着走到台阶下边,面向北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个头,然后才登堂受赐,好一通折腾。

至此,齐桓公所有手续办理齐全,正式当选为天下最具影响力男人,他的人生达到巅峰。

接下来,宰孔打道回府,齐桓公与天下诸侯正式开始盟会,看着台下一帮旧小弟新小弟,他心中除了激动还是激动,差点就想引吭高歌一曲。

葵丘之盟,规格高,意义大,与会诸侯众多,它是齐桓公“九合诸侯”中最重要的一合,也是最后一合,齐桓公他终于功德圆满了。汉高祖刘邦因此而赞曰:“盖王者莫高于周文,伯者莫高于齐桓也!”

据《孟子》一书记载,关于葵丘之盟的盟约内容,一共有五条。

第一条:诛不孝,无障穀,无贮粟,同恤灾危,备救凶患;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

所谓障穀,就是当初楚成王对宋国干的缺德事儿。春秋战国时期,各国为了自身安全,或是为了加害邻国,经常在黄河筑起堤防,这超损人的!因为如果上游国家筑堤,下游国家便会断水爆发旱灾;反之如果下游国家筑堤,上游国家便会积水淹没良田。

所以齐桓公提议,大家以后不要再这么干了,驱水为害,损人利己,非君子所为也。

“反对障穀,黄河是我们共同的母亲河!”齐桓公带着诸侯们一起高喊,气氛很热烈。

口号谁都会喊,但问题是当今诸侯国各自为政,都有自身的利益,只要天下尚未统一,齐桓公说得再好听,也永远只是空话而已。春秋尚好,到了战国时代,“障穀”问题愈演愈烈,几至不可收拾。

比如《战国策·东周》就曾记载:“东周欲为稻,西周不下水,东周患之。”

再看《史记》的记载,公元前332年,赵与齐魏作战,竟将黄河河堤决溃以浸淹对方。

另外的证据,还有《孟子》一书中亚圣责备魏相白圭的话:“禹以四海为壑,今吾子以邻国为壑……吾子过矣!”

最后是谁解决了这个大问题呢?秦始皇。他一统天下之后,就“决通川防”,从此治水一事,终于由中央政府集中管理了。

这说明对于一河贯穿天下的中国来说,中央集权远比邦国联盟制度要好。

至于“贮粟”,就是积储粮食见死不救。由于春秋时国家普遍较小,一有饥荒则非求助于邻国不可,邻国不救,便会有举国无炊的危险。关于这一点,十余年后的秦晋风波很能说明问题。晋国发生饥荒,秦国以渭水运粮,大举援晋;等到秦国饥荒,晋国却见死不救,于是秦晋之间爆发大战,秦国大胜,晋国割地赔款。

这个问题,同样只有天下一统后才能得到彻底解决,而齐桓公却寄此希望于盟约与邦交,实在是很傻很天真。

另外“无易树子,无以妾为妻,毋使妇人与国事。”简单来讲就是要维护宗法秩序,禁止“废嫡立庶”与“妇人干政”。此二者为春秋之最大乱源,齐桓公是坚决反对的。不过依我看他这话不仅是在告诫天下诸侯,恐怕也有微责周惠王夫妇的意思。

这句口号也喊得不错,但问题是齐桓公自己有没有做到呢?

齐桓公刚开始做得还不赖,可惜后来晚节不保。

我们前面提过,齐桓公风流好色,老婆多,儿子也多,选起太子来尤其麻烦。

春秋时代的诸侯,多为一夫一妻多妾制,但齐桓公比较乱来,他有三妻六妾情妇无数,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那么多精力,一面四处盟会征战南北称霸天下,一面还能不知疲倦地应付那么多女人。

齐桓公的三个正妻,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周王姬、蔡姬,以及另外一个徐国宗女徐嬴。也是活该有事,偏偏这三个正妻早死的早死,被逐的被逐,全没有给齐桓公留下儿子,你说麻烦不麻烦!

既然如此,那就只有从“六妾”中选了。这六妾的称号叫做“如夫人”。所谓“如”,就是相当于的意思。相当于正妻,这岂非就是葵丘盟约中所明文反对的“以妾为妻”吗?你说乱来不乱来?

这六位如夫人都有儿子,分别是:

郑姬,郑国宗女,生了儿子叫公子昭,后被齐桓公立为太子,也就是日后的齐孝公。

大卫姬,生子武孟,也就是公子无亏,武孟是他的字。齐桓公死后这家伙打跑太子昭,自己当国君,可没当俩月就被人杀了,齐孝公于是回国复辟。

葛嬴,嬴姓小国葛国(今河南陵宁北)宗女,生了个儿子叫公子潘,他后来又杀死了齐孝公的儿子自立为齐昭公。

密姬,姬姓小国密国(今河南密县)宗女,生了儿子叫公子商人,他后来又杀死了齐昭公的儿子自立为齐懿公。

小卫姬,生了个儿子叫公子元,齐懿公当了四年国君被仇人杀了,齐国人便又把公子元请出来当国君,是为齐惠公。

宋国宗女宋子华生的公子雍,此人跟他的名字一样是个平庸之辈,所以没能抢到君位,后来他领着其他六个弟弟(其他没名分的小妾所生)一起投降了楚国,做了卖国贼。

不是手足相残,就是投敌叛国,瞧瞧齐桓公这帮麻烦儿子,头痛不头痛。就这样,齐桓公还是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没有确定接班人,真把人急死。

据《韩非子》一书记载,终于有一次,某人给齐桓公出了隐语,问:“一难,二难,三难,何也?”齐桓公不能答,便去请教管仲。管仲说:“一难也,近优而远士。二难也,去其国而数之海(指齐桓公经常离开国都去海边游玩,享受阳光沙滩海浪)。三难也,君老而晚置太子。”

前两“难”齐桓公不以为然,不过最后一“难”的确是当务之急,于是齐桓公顾不上择定吉日,就在宗庙里举行仪式,立郑姬之子公子昭为太子。之所以选择公子昭,恐怕也有结好于郑的意思,郑国刚脱离楚蛮的“魔爪”回到华夏联盟大家庭,身为大家长的齐桓公,当然要施以笼络。

另据《左传》记载,齐桓公对自己生的那帮狼崽子实在不放心,于是在葵丘盟会上接受管仲的建议,把太子昭的未来嘱托给了宋襄公。身为齐桓公的头号粉丝,宋襄公当然义不容辞。

至于这位宋襄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齐桓公为何如此看重于他,我们下一章还要专述,这里就不多讲了。总体说来,齐桓公把太子托付给此人,还算是比较明智的,只可惜齐桓公越老越糊涂,后来竟又考虑改立公子无亏,考虑来考虑去,迟迟无法定夺,最终酿成了无法挽回的悲剧。

齐桓公深知“易树子”的危害,所以特意将其写进了葵丘盟约里,但他最后竟还是犯了这样的错误。嗟夫,知难行易,此之谓也。

葵丘之盟约第二条:尊贤育才,以彰有德。

这条简单,齐桓公一直以来也是这么做的。但问题是齐桓公既尊重贤人,却也离不开小人,所以后来等到贤人全都死光,小人就冒出来捣乱了。

在齐桓公身边,一共有三个奸佞小人,且都是顶级的那种。

头号小人,就是我们前面提到的那个死太监竖貂。

竖貂本来不是太监,他是一个正常的男人,但为了能够寸步不离地陪在齐桓公身边,他竟然欲练神功挥刀自宫,不当大臣当起了太监。

在竖貂身体被阉割的同时,他的精神也同样被阉割了。

但就这样一个心理畸形极度变态不男不女之人,齐桓公还喜欢得不得了,真搞不懂!有人说竖貂可能是齐桓公的男宠,此事史书无载,如果是真的,齐桓公也够变态的。

当然,齐桓公也可能只是单纯地被竖貂的牺牲精神给感动了——为了国君连命根子都不要,这样的大“忠臣”,哪里找去?

所以,对比“忠臣”界的祖师爷竖貂,后世的“忠臣”们“政治觉悟”实在太低了。仅仅停留在阿谀奉承、歌功颂德上,肤浅!何不学习前辈去做变性手术,从此常伴领导身边,高官厚禄哪里会少。

二号小人,叫做雍巫,字易牙(有的古籍称狄牙),因精于厨艺而被竖貂推荐给齐桓公。齐桓公吃了雍巫煮的菜后,立刻就像中了毒瘾般无可救药地恋上这种味道,从此再也离不开他了。

按道理,齐桓公身为一国之君,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可是雍巫的厨艺实在太高了,简直就是天下第一食神,而且是超级变态的那种。

雍巫的厨艺到底有多高?孔子曾说:“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就算把淄水与渑水混在一起,雍巫也能品尝分辨出来。也就是说,雍巫是拥有“绝对味感”的,他的舌头比世上任何人都强大。再如孟子所言:“至于味,天下期于易牙。”荀子所言:“言味者予易牙,言音者予师旷(春秋时晋国音乐大师)。”儒家三位大圣人都如此盛赞雍巫,齐桓公抵挡不住其美食的诱惑,也就不足为怪了。还是那句话:“食、色,性也。”无论齐桓公成就了多么大的功业,他其实也就一凡人而已,甚至比一般凡人还要喜欢享受,你说他能不沉沦吗?

与竖貂相比,雍巫的变态程度不遑多让,他的所作所为,简直可以用变态魔厨来形容。自他一进宫,就开始变着法儿地讨好齐桓公,不管天上飞的,水里游的,田里种的,地上爬的,但凡可以吃,雍巫就能把它变成美味佳肴端上桌,而且餐餐不重样,顿顿有新意,把齐桓公伺候得每天都跟过美食节一般,快乐似神仙。

就这样,雍巫仍不满足,他还有更绝的。

有一次,雍巫给齐桓公上了一道菜,齐桓公尝了口觉得其鲜无比,忙问这是什么菜这么好吃。雍巫回答说这道菜叫“鱼腹藏羊”,北方人以羊为鲜,南方人以鳖为鲜,鳖、羊同蒸,聚南北两鲜于一盘,自然味道鲜美无比,而且腥、膻味全消,可谓他毕生巅峰之作。

齐桓公很开心,又有些失望,这已经是巅峰了,那么寡人岂不是再也尝不到比这更好的美味了吗?空虚啊空虚,太空虚了。

雍巫一见领导空虚了,立马觉得自己也空虚得不得了,赶紧拍胸脯保证,今天晚上他就是不睡觉,也一定要钻研出一道巅峰中的巅峰美食来,决不让领导失望。

齐桓公非常开心,表示对此十分期待。

第二天,雍巫满脸疲惫地进宫来,给齐桓公上了道菜,说这就是他一夜未眠钻研出的绝顶美味。

齐桓公揭开鼎盖,顿觉香味扑鼻,那是一道肉羹,具体是什么肉,看不出来。

羹是古代菜肴的传统做法,最早是一种不加味的肉汤,再加上些谷物碎粒混合而成。后来随着烹饪技术的进步,到了周代,人们开始在汤羹中加入五味,如《尚书·说命》载:“若作和羹,尔惟盐梅。”春秋时,人们又认识到了做羹的关键在于水火和五味的调和适度,而雍巫就是当时宗师级的调羹专家,东汉王充的《论衡》书中就说:“狄牙之调味也,酸则沃之以水,淡则加之以咸,水火相变易,故膳无咸淡之失也。”

所以齐桓公食指大动,也顾不上问这是什么肉了,赶紧尝了一口。

“如何?”雍巫面色紧张地问。

齐桓公没有回答,一滴泪却从他的老眼中渗了出来,缓缓滑过面颊。

“好嫩的肉,好香的汤,太好吃了,太好吃了……”齐桓公喃喃地呓语道。

这肉羹不仅鲜美无比,而且透出一种莫名哀伤的感觉,齐桓公不由黯然销魂,好吃得哭了起来,呜呜呜,如此美食,如果以后吃不到了怎么办?

雍巫见此大喜,连声道:“嘿嘿,好吃吧,好吃您就多吃点!”

齐桓公于是大快朵颐,将鼎中肉羹吃了底朝天,完了就问:这到底是什么肉哇,怎么可能嫩到这种程度?

雍巫腆着脸笑:这是婴儿的肉啊,当然嫩啰!微臣为了报答主君的宠爱,昨夜就把我那三岁的儿子给杀了,煮成此羹给君享用。

这次齐桓公真的哭了,大哭,赶紧冲出门去,狂吐不止。

怪不得肉里面有种哀伤的感觉,原来是人肉!

然而,经过这件事后,齐桓公却更加宠爱雍巫了,他认为雍巫给自己吃人肉虽然不对,但他为了自己的口腹之欲,竟然不惜杀死自己的儿子,此举感天动地、可歌可泣,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哇!

如若天地有灵,“可歌”不见得,“可泣”倒是一定,不过不是感动,而是笑出了眼泪。

不过,据《战国策》记载,齐桓公对自己沉迷于美味,也曾有过深入的反思:“齐桓公夜半不繺,易牙乃煎敖燔炙,和调五味而进之,桓公食之而饱,至旦不觉,曰:‘后必有以味亡其国者。’”

看来,齐桓公也不是不知道贪爱美味会有亡国的危险,但他就是改不了自己的坏毛病,还是那句话,知难行易,此之谓也。

齐桓公身边的第三个小人,叫公子开方,原卫国太子,入齐为臣,得宠于桓公。

比起竖貂与雍巫,公子开方就正常多了,《管子》一书中甚至说他聪慧而敏捷,且心思灵活善于应变,是个外交工作的好手。

只可惜,公子开方并没有把他的聪明用在正途,好好的卫国储君不当,却跑到齐国当幸臣,把自己满腹的交际能力和语言才华全用在了拍齐桓公的马屁上。

为了更好地服务领导,让领导开心,公子开方甚至十五年没有回卫国看望家人,齐桓公对此非常感动,认为公子开方去国忘家,抛弃一切来追随自己,也是一个大大的忠臣。

齐桓公又错了,他也不想一想,一个原外国储君,毫无利己的动机,放着本国前途不顾,却把服务别国君主的工作当成自己毕生追求的伟大事业,这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所以当管仲病重将死,就劝齐桓公说:“今夫易牙,子之不能爱,将安能爱君?今夫竖貂,其身之不爱,焉能爱君?今夫卫公子开方,去其千乘之太子,而臣事君,是所愿也得于君者,将欲过其千乘也。”

又说:“臣闻之,务为不久,盖虚不长。其生不长者,其死必不终。(我听说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这种人活着不干好事,死了也是不得好死)此三人,愿君去之。”

这就是管仲的智慧。这世上任何貌似真挚的情感,只要违反了人性这一条基本原则,都必定是虚伪的。越是违反常理的伪装者,揭开面具之后就越是凶狠恶毒。道家的老子也说:“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爱以身天下,若可托天下。”只有保持着自己的独立人格与尊严的人,只有懂得爱护自己身体生命的人,才能真实地将自己的情感对待天下人,也才能真正将天下治理好。这也就是当年管仲不为公子纠殉葬的原因。

这样一分析事情就很清楚了。一个不爱父母子女甚至不爱自身的人,怎么可能去爱其他人呢?再说齐桓公一个老男人,又有什么魅力能让雍巫等人作出如此巨大的牺牲呢?权力,只有权力。

齐桓公明不明白这些道理呢?当然明白,但他就是改不了。

据汉代刘向《新序》一书记载,有次齐桓公出外巡游见到一处亡国故城废墟,便问是谁家的?回答说是郭氏之国(地域不详,可能是今山东东昌东北)。齐桓公又问:郭氏之人何以衰败至此?那人便回了一句话,非常经典:“善善而恶恶焉。”(成语“善善恶恶”源出于此。)意思是:因为他对好人很好,对坏人憎恶。

齐桓公不解,便问:“善善恶恶乃所以为存,而反为墟,何也?”

那人回答道:“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也。”

齐桓公连连点头,若有所思,看来这个道理他本也是心如明镜的。所以管仲临终前那些苦口婆心的劝告,他句句都听了进去,而且很快就将竖貂、雍巫、开方三人罢官驱逐,整个世界顿时清静了。

然而,明辨是非,很多人都能做到,但真要做到亲贤能而远小人,却并非那么容易的。齐桓公这个人有个特点,他通常都能“改过克己”,但也通常只有三分钟热度。

自从离了雍巫,齐桓公食不甘味,吃嘛嘛不香。什么菜到他嘴里都变成了猪食一般,难吃得要命。

自从离了竖貂,齐桓公寝不安枕,生活起居一片混乱。他平常享受惯了,这一时间少了个体己的太监服侍还真是不习惯。

自从离了公子开方,无人为齐桓公歌功颂德,少了甜言蜜语的滋润,人生真的很没劲。

最后没办法,齐桓公还是把这三个小人给召了回来,虽然他内心也挺憎恶他们的。

“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此真乃人生之大忌也。小生在此也望读者诸君为之惕然自警,时刻注意!

葵丘之盟第三条:敬老慈幼,无忘宾旅。

尊老爱幼还有好客,这都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无须多言。

葵丘之盟第四条:士无世官,官事无摄,取士必得,无专杀大夫。

意思是:士的官职不得世袭,也不能让某个官员专权,要录用有才之士,不得擅自诛杀大夫。

春秋时期的政治体制是贵族民主专政,所以这条还是比较容易做到的。

葵丘之盟第五条:无有封而不告。

封赏大夫采邑必须公告天下,这无非是政务公开而已,也相对容易。

五条盟约之后,依照惯例还有一句套话:“凡我同盟之人,既盟之后,言归于好。”(成语“言归于好”源出于此。)完了杀死牺牲歃血为盟,再把盟书藏好保管起来,这会就算开完了。不过据《孟子》:“葵丘之会,诸侯束牲载书而不歃血。”以及《谷梁传》:“陈牲而不杀,读书加于牲上。”看来诸侯们并没有按照规矩举行宰牲与歃血仪式,只是把盟书放在牛身上宣读一遍即罢。为什么?我猜还是齐桓公的骄傲心理在作祟,他自以为天上地下唯我独尊,即便没有鬼神监督,诸侯们也是万万不敢违约的。

不过说实话,歃血也就一种形式而已,真正有心歃不歃都无所谓,若是无意遵守盟约,就算宰一万头畜生,把嘴巴涂成猴屁股都没用。

总之呢,葵丘会盟不过就是喊了一大堆不切实际的空口号,纯粹面子工程,再加上齐桓公在会上屡次违反礼法,诸侯们都对他居功自傲很不以为然,只有齐桓公自己自我感觉良好,他玩得还不过瘾,竟然又想着更上一层楼,去泰山搞什么封禅大典,这让管仲很头痛。

所谓封禅,其实应该分开来讲,叫做封泰山、禅梁父。五岳之中,泰山为首。在泰山上筑土为坛祭天,报天之功,称封;在泰山下梁父或云云等小山上辟场祭地,报地之功,称禅。这是古代帝王的最高大典,而且只有改朝换代、江山易主,或者在久乱之后,致使天下太平,才可封禅天地,向天地报告重整乾坤的伟大功业,同时表示接受天命而治理人世。在此之前最近的一次封禅大典是周成王搞的,此后数百年,没有一个周天子敢封禅,因为功业不够,然而齐桓公身为一个诸侯,却想僭越礼教而行封禅,此乃大逆不道之举,也是齐国尊王事业的大倒退,真要搞起来,必定会造成诸侯离心,群起而叛齐的不利局面。

齐桓公真想封禅,也不是不可以,除非他舍霸道而行王道,代周而王之。所谓王道,即以超凡入圣的仁义道德感动天下,最终感动得天下人鼻涕一把泪一把地来归附,最终成为天下共主,比如尧舜禹汤。

但这是不可能的,齐桓公还远没有那样的威望与德行。

孔子曾责管仲“器小”,只能辅佐齐桓成就霸业,而不能使之实行王道,殊不知春秋社会形式与三代之时大有不同,所谓“王道”已然不合时宜了,孔子是个怀念过去的人,管仲可不是。以当时之局势,谁都不可能王天下。此后秦始皇雄才伟略,累秦百年之功,也只能称作兼并天下而已。

于是管仲坚决反对齐桓公封禅,说只有受命于天的帝王,如黄帝、尧舜禹汤,还有周成王等才可以封禅。

然而此时齐桓公已被自己膨胀的野心烧得热血沸腾,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他说:“寡人北伐山戎,过孤竹;西伐大夏,涉流沙,束马悬车,上卑耳之山;南伐至召陵,登熊耳山以望江汉。兵车之会三(主持共申诛伐之会三次),而乘车之会六(又称“衣裳之会”,即主持敦睦盟好之会六次),九合诸侯,一匡天下,诸侯莫违我。如此功业,三代之圣王也不过如此,何以不可封禅?”

管仲见齐桓公说了不听,只好从另一个方面来劝阻他:“可是封禅不是那么简单的,需要黄土高坡产的优质黍禾做供神的祭品,江淮地区产的三脊菁茅做拜神的席子。还得事先有祥瑞之兆,什么东海的比目鱼啊,西海的比翼鸟啊,还有什么凤凰啊麒麟啊嘉谷啊,林林总总共要出现十五种祥瑞才行。现在什么征兆还都没有,荒草乌鸦倒是一大堆,这样就去封禅,会被皇天后土笑掉大牙的。”

齐桓公一听原来封禅这么麻烦,顿时傻眼,无奈之下只好作罢。

其实管仲所言,虽是推托之语,但句句倒是大实话。古之封禅,的确需要祥瑞降世才能令天下信服。比如说黄帝属于土德,所以有黄龙和大蚯蚓出现。夏朝得木德,就有青龙降落在都城郊外,且草木长得格外茁壮茂盛。商得金德,所以山中竟流出银子来。周得火德,便有红鸟之符瑞。现在齐桓公啥德啥祥瑞都没有,当然不能封禅。

不过齐桓公还算是挺淳朴的,后世帝王想封禅没祥瑞怎么办?好办,自己造,随便抓头鹿化装一下说是麒麟,在地里随便埋个鼎挖出来说是上古宝鼎,随便挖几个坑说是仙人足印,左右糊弄一堆屁民而已,这还不简单!

齐桓公欲封禅而未果,但他居功自傲目空一切的恶习并没有得到改善。这不,刚回齐国安生了没几天,齐桓公又在朝上大言不惭地宣布道:“寡人欲铸大钟,昭寡人之名焉,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管仲笑而不答,耿直的鲍叔牙却受不了齐桓公的自恋,他冷笑一声道:“敢问君之行?”

齐桓公道:“昔者吾伐鲁三胜,得地而不自与者,仁也;吾北伐孤竹,令支而返者,武也;吾为葵丘之会,以偃天下之兵者,文也;诸侯抱美玉而朝者九国,寡人不受者,义也。然则文武仁义,寡人尽有之矣,寡人之行岂避尧舜哉!”

鲍叔牙连连摇头,他觉得自己有必要浇一盆冷水让齐桓公清醒清醒了,于是说道:“君直言,臣直对;昔者公子纠在上位而不让,非仁也;背太公之言而侵鲁境,非义也;坛场之上,诎于一剑,非武也;侄娣不离怀衽,非文也。凡为不善遍于物不自知者,无天祸必有人害,天处甚高,其听甚下;除君过言,天且闻之。”

好一个鲍叔牙,烈骨铮铮,历数桓公之过。如此臣子,真乃社稷之宝也。

齐桓公闻言,顿觉无地自容,连忙惶恐地说道:“寡人有过乎?幸记之,是社稷之福也,子不幸教,几有大罪以辱社稷。”

齐桓公此人还有个特点:近墨易黑近朱易赤,从恶如流从善也如流。所以鲍叔牙一句当头棒喝,他就立刻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并表示要坚决改正。为了随时反躬自省,他还命人在自己座席右边放置了一个攲器,这又是为什么呢?

原来所谓攲器,乃是一种奇特的盛酒器,空着的时候往一边斜,装了大半罐则稳稳当当地直立起来,装满了则一个跟头翻过去。齐桓公把攲器放在座右,就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不要骄傲自满,自满就会翻跟头。所谓“受恩深处宜先退,得意浓时便可休。”这句话永远都不会错。

这便是座右铭的由来。

然而有句话叫做过犹不及,齐桓公是不骄傲不虚荣不妄自尊大了,但他满腔的凌云壮志,也同时消失了。因为他勃勃的野心之火已被管鲍浇灭,于是齐国的霸业至此止步不前,甚至开始倒退。华夏民族的凝聚力,也在齐桓公的不作为下持续衰退,野心勃勃的楚国与贪得无厌的戎狄开始蠢蠢欲动,终于卷土重来。

公元前651年葵丘大会后,晋献公死,晋国爆发内乱,一向被中原看不起的秦国积极参与干涉,重立公子夷吾为晋惠公。而齐桓公却显得意兴阑珊,只是派“外交部长”隰朋去帮忙打了打下手。

次年,狄人灭亡温国(周王畿内小国,今河南温县西南),势力逼近成周,齐桓公竟束手不管。

再一年夏,周襄王之弟王子带勾结戎人,进攻周王城,烧了东门,差点将“烽火戏诸侯”的旧事重演,还好秦晋联军及时赶到,救了周襄王一命。而霸主齐国之兵,却迟迟未至,结果风头全被晋惠公与秦穆公抢了去。

同年冬,楚国进攻齐、宋之盟友黄国,齐国之兵,再次未至,楚国于是不费吹灰之力地灭亡了黄国。

第二年(已经是公元前648年了)秋,勾结戎人篡位失败的王子带逃到齐国避难,齐桓公不但不为君讨之,竟反而派管仲去周襄王那里斡旋求和。

没办法,齐桓公实在不想劳师费神去打仗,一切以和为贵。

对此,周襄王也只好隐忍不发,同意息事宁人,但表示不许王子带回国,烂好人齐桓公无奈,只得继续收留这颗定时炸弹。

齐桓公四十年(公元前646年),狄人继灭温后,又接连侵入卫国与郑国,军锋直逼中原心脏。

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已厌倦了数不尽的战争与盟会。

次年,秦晋因为粮食问题爆发战争,这两个本远离中原格局的西方大国,终于在基本整合完内部矛盾后,也加入了诸侯纷争的行列。

这是一个人心无比躁动的时代,没有谁肯安于平静,找到机会就想大出风头,除了历尽风光、渐渐老矣的齐桓公。

同年,宋国攻曹,宋襄公的争霸之心至此开始悄然萌动。

不止外患纷纷扰扰,竟然华夏联盟内部也出现了巨大裂痕,争相起而各领风骚,这都是齐国霸业衰退的直接后果,但齐桓公一律不想管,他也管不了。

既然自己并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伟大,那么自己如此辛苦地四处尊王攘夷管人家闲事儿,到底图个啥呢?没劲,真没劲,人生苦短,还是及时行乐吧!

性起的时候无比热血无比自负,降温之后又无比懒散无比自私,真好生一个复杂多变的性情之人!

结果,齐桓公开始了他人生最后的疯狂。

13 空虚后的痛苦

齐桓公可以说是夏商周三代除了商纣王以外最奢侈最爱享乐的国君了,虽然没有到“酒池肉林”的地步,不过也差不多了。

我们来看齐桓公到底有多奢侈?管仲就说他:“今君之食也,必桂之浆;衣练紫之衣、狐白之裘。”墨子则说他“高冠博带,金剑木盾。”意思是说齐桓公喜欢戴高帽,穿紫衣,着狐裘,系大带,佩金剑;甚至连喝水都不喝普通白开水,要喝桂花汁……瞧瞧这形象,简直高调奢华到了极点,堪称是春秋第一时尚人士。

所谓上行下效,齐桓公极尽奢华,齐国的百姓也竞相攀比不落人后,据《韩非子》记载,齐桓公穿衣喜欢穿紫色,于是一国尽服紫。放眼望去,整个临淄城,变成了紫色的海洋,就跟普罗旺斯的薰衣草田一般,浪漫、神秘、诱惑,美得如梦似幻。

从此,紫色变成了世上最尊贵的颜色,唐宋两代甚至规定,三品以下官员服朱,三品以上高官则服紫。所谓“红得发紫”,大概就是从这里来的吧。

但是别忘了,古代紫色染料极其珍贵,在当时,五匹最好的生绢也换不到一匹紫色的练布;齐国人喜欢穿着打扮,号称“冠带衣履天下”,由此可见一斑。以桓公为首的齐人,凭借自身发达的经济与巨额的财富,完全把临淄打造成了时尚风靡之都,把齐国变成了当世最奢华的享乐天堂。这种全民狂欢纵欲的时代,在中国历史上并不多见。

齐桓公还喜欢喝酒。《管子》一书中说他嗜酒如命,以至“日夜相继,诸侯使者无所致,百官有司无所复。”《韩非子》上还说他有次喝酒醉到把代表自己身份的“冠冕”(帽子和帽子上的垂饰,春秋时只有贵族可戴冠,只有天子及诸侯冠上才有冕)都弄丢了,以至羞得三天不敢上朝。另据《说苑》记载有次齐桓公请大夫们饮宴,管仲被罚酒,却只喝一半,桓公还因此发了小孩子脾气。

大凡生性豁达之人都爱纵酒,所谓半醉半醒间,最易忘却忧伤烦恼,桓公概如此也。

齐桓公还喜欢田猎,《管子》书中说他经常出去打野鸡打到天黑了都不肯回宫,非满载而归绝不罢手。

除了喜欢饮宴田猎,齐桓公还是个音乐发烧友,据说他珍藏有中国古代四大名琴之一的“号钟”。“号钟”本为演奏过“高山流水”的著名音乐家俞伯牙之琴,此琴乐音洪亮,犹如钟声激荡,号角长鸣,令人震耳欲聋。后来有人将它献给桓公,桓公对其爱不释手。

此外,除了吃喝玩乐,齐桓公对“住”这一块也非常注重享受,他有一座华丽的行宫,叫做柏寝,据《汉书》颜师古注,因“以柏木为寝室于台之上”而得名。另据《左传·昭公二十六年》记载:“齐侯与晏子坐于柏寝,公叹曰:美哉,室!其谁有此乎?”据传,柏寝当初高达三丈许,方圆四十亩。台上殿宇壮观,台周翠柏苍郁,台的东侧还修有宽约丈余的台道,可见其耗资之重,靡费之巨。

经过两千多年的风风雨雨,在今天的山东省广饶县桓台村西南,柏寝台遗迹仍存,不过只剩下断垣残碣一丘墟,殿宇宫室则全没了。

这世上并没有永垂不朽。

最后我们来说说齐桓公的好色。前面的内容一直说齐桓公很好色很好色,他究竟有多好色?《韩非子》上说:“桓公被发而御妇人,日游于市。”意思是齐桓公他竟然经常披头散发,载着妇人光天化日地就在临淄大街上亲热。看来齐桓公不仅像段誉,也有点像东邪黄药师,满身邪气不畏名教,真是有够惊世骇俗的。

还有更惊世骇俗的。

《管子》有云:“桓公谓管仲曰:‘寡人有污行,不幸好色,姑姊妹有未嫁者。’”

《晏子春秋》有云:“齐景公问于晏子曰:‘吾先君桓公淫,女公子不嫁者九人,而得为贤君何?’”

《荀子》有云:“齐桓,五伯之盛者也,前事则杀兄而争国,内行则姑姊妹之不嫁者七人。”

陆贾《新语》有云:“桓公不分亲疏之别,淫诸姑姊妹,不嫁者凡七人之事。”

所有记载无非说了一件事儿,齐桓公的情妇中间,竟然有七个或九个是他未出嫁的姑姊妹。当然比起齐襄公淫乱自己的亲姊妹,桓公还是有所收敛的,不过这也够过分了,光人数一项就吓死人。

此外,还有《战国策·东周策》记载说:“齐桓公宫中七市,女闾七百,国人非之。”意思是说齐桓公宫里竟有七百个女户聚居处,好生夸张。

不过,这些女子并不全是为齐桓公提供性服务的。据清代褚人《坚瓠续集》里说:“管子治齐,置女闾七百,征其夜合之资,以充国用。此即花粉钱之始也。”看来这些性工作者也是对外开放的,而且还为刺激消费、吸引游士商贾、增加齐国财政收入作出了巨大的贡献。有无聊人士研究,管仲开的官办妓院乃世界首创,比西方政治改革家梭伦创立的雅典大妓院还早五十年。

据说由于这些个原因,管仲便成了中国妓院行业的祖师爷,逢年过节要摆出来当神拜的,俗称“老郎神”。证据便是清人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娼族祀管仲,以女闾三百也。”不过这些资料毕竟只是清代文人笔记,据春秋年代久远,恐怕只是一些穿凿附会的民间传言而已,并不可信。

另据《论衡》记载,有传言说齐桓公曾跟猪八戒背媳妇一样背着妇人会见诸侯,说是为了治疗背上的疽疮。这就更加不可信了,齐桓公应该还不会离谱到这种程度。

齐桓公丧失了进取精神而贪于享乐,这并不出乎我们的意料,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的亲密战友与人生导师管仲居然也堕落了。

《列子·杨朱》篇云:“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管仲他竟然跟齐桓公比赛着奢侈起来。桓公建柏寝台,管仲就建三归台(民人归,诸侯归,四夷归);齐桓公“树赛门”,管仲也“树塞门”(指大门内的照壁,按照周礼,只能诸侯才可以有);齐桓公“有反坫”,管仲也“有反坫”(指接待宾客时放置空酒杯的土台子,这也只能诸侯才可以有);另外,管仲还使用镂簋(在器物上雕刻花纹)、朱紘(指的是系在颔下的帽带用红色的)、山节(将建筑物的斗拱叠得很高)、藻棁(指的是建筑物的梁柱装饰华丽),这更加只有天子才能染指。如此奢侈僭礼,连孔子都忍不住跑出来骂:“管氏而知礼,孰不知礼!”

当然,孔子也不得不承认,管仲的功业还是很大的。“桓公九合诸侯,不以兵车,管仲之力也。如其仁!如其仁!”“如”就是相当于的意思,孔子说管仲不是彻底的“仁”,而是相当于“仁”,其言语颇显尴尬暧昧。

其实孔子大可不必如此矛盾纠结,管仲以布衣入相,治齐四十余载,为齐国创造了数不尽的财富,桓公给他高工资是应当的。这样才能符合他的贡献,这样才能体现他的价值。司马迁在《史记》上说:“管氏亦有三归,位在陪臣,富于外国之君。”又说:“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坫,齐人不以为侈。”管仲他有的是钱,来路正当,想怎么花就怎么花,在市民享乐风气盛行的齐国,人们并不认为他这很过分。就像我们现在的袁隆平,大家再仇富,也不会仇到他的头上去,倒是一些尸位素餐贪污腐化的人民公仆,还请你们稍微注意一下你们的言行与形象。不当人民的仆人也可以,正常一点,别把人民当你们的仆人就行。

孔子的门生子夏尝言:“大德不逾闲,小德出入可也。”管仲替齐桓公分担舆论上的不利,主动追求享受,这表现了他作为政客的妥协性一面以及小德上的缺失。人无完人啊!

然而,无论大德小德圣人凡人,都不可能逃过时间的追杀。终于,到了齐桓公四十一年(公元前645年),为齐国奉献了四十余年青春的“春秋第一相”管仲,终于在他八十多岁的高龄上油尽灯枯,走到了他伟大一生的尽头。

齐桓公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于是赶紧来到管仲府中看望他,见他最后一面。

两个亲密无间合作了大半辈子的老战友,即将生死永诀,他们执手相看泪眼,无语凝噎。

然而不管怎样,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管仲也是时候交代后事了,于是齐桓公问道:“仲父之疾甚矣,若不可讳也不幸而不起此疾,彼政我将安移之?”

管仲未答,却反问道:“公谁欲与?”

齐桓公道:“鲍叔如何?”

这样的安排表面上看好像没有任何问题。鲍叔牙既是管仲的知己,也是桓公最尊敬的老师,无论从资历还是能力,他似乎都是最佳人选。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管仲却对此表示了反对,他说:“不可。鲍叔之为人也,清正廉直,善善而恶恶已甚,见一恶终身不忘。使之治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不久矣!”

意思是说鲍叔牙廉洁奉公,疾恶如仇,是个眼睛里半点沙子都容不得的正人君子。如果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势必约束国君,对下势必忤逆百姓。他如此地爱得罪人,又怎么可能长久地执政呢?

齐桓公很讶异,他本以为即便自己不说,管仲也一定会推荐鲍叔牙的,当初不就是鲍叔牙推荐管仲的吗?现在管仲投桃报李,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管仲看着齐桓公,会意地笑了,他知道齐桓公在想些什么,就像他知道决不能让鲍叔牙执政一样。如今齐国五公子争权,三小人乱政,可谓暗潮汹涌危机四伏,鲍叔牙生性耿直,不懂得玩弄阴谋诡计,自己死后他一定镇不住这些人的,反而有可能被这些人所害。这样自己才是真正违背了挚友的情谊啊……

齐桓公心里似乎有些明白管仲的意思了。但是怎么办呢?总得找个人吧。于是他又问管仲:“然则孰可?”

管仲回答:“要不,那就隰朋吧!隰朋为人,识见超凡而能不耻下问,侍君不二却又懂得变通,是个能掌大局的人才。主公如果实在没合适的人选,隰朋还是可堪一用的。”

说完,管仲又长长叹了口气,道:“天之生隰朋,以为夷吾舌也,其身死,舌焉得生哉?”管仲认为隰朋是自己的舌头,预言自己死后,隰朋也一定活不长久。

说来说去,隰朋还是拿来应应急的。人才易得,相才难求,管仲始终找不到能真正代替自己的合适人选,尤其是年轻一辈的合适人选。总之,管仲死得一点儿都不放心,桓公既是他的国君,又是他的战友,也是他的学生,更是他永远放心不下的孩子,他就这么走了,留小白一个人挣扎在这危机四伏的乱世,他怎么放心得下。

过了一会儿,管仲又说,临淄城有三条狗,龇牙咧嘴,一天到晚准备咬人,是我用木枷锁住它们才没有得逞。这三条狗就是竖貂、雍巫和开方,主公您一定要远离他们,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齐桓公面露难色,心想你早知道他们是祸害,干吗不想办法早将他们除去,现在才说要寡人割心头之爱,这是什么意思?

管仲猜中了齐桓公的心思,叹道:“臣之不言,将以适君之意也。譬之于水,臣为之堤防焉,勿令泛滥。今堤防去矣,将有横流之患,君必远去。”

齐桓公这才明白了管仲的苦心,于是含泪答应,接着又问:“仲父还有何言?寡人必一一谨从。”

管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然后闭上双眼,黯然而去。

公元前645年某夜,齐国圣人管仲静静地走了,正如他静静地来,挥一挥衣袖,带走无数的遗憾与牵挂。据《公羊传》记载,就在这一年夏五月,天空再次发生了日食。

仲父去了,齐桓公顿时觉得心里像被挖了一块肉,痛楚遍及全身,他失去了内心强大的支撑,也失去了仅存的勇敢与力量,一股无力的感觉渐渐弥漫上来,让他空虚。

这就是真实的痛苦与孤独,它们会让内心撕裂,凹陷下去,将一切吸入,狠狠噬咬,撕成碎片,化为虚无。

那些痛苦的日子,齐桓公经常令宫人敲起牛角,自己则奏“号钟”与之呼应。牛角声声,琴音悲怆,闻者无不被感动得泣下如雨,莫能仰视。

伴着琴音,齐桓公想起了“号钟”的原主人俞伯牙与钟子期的故事。唉,高山流水,美则美矣,但唯一的知音已不在人世了,这琴还弹给谁听呢?

齐桓公于是将号钟永远封存,以纪念他永远的仲父。

凡人的遇合,自有定数,往往仇雠后成知己爱敬,以至合作亲密无间绝对信任,管仲之于小白是也。

14 凄惨的落幕

十个月后,果然如管仲所预料的那样,隰朋也去世了。

不久,鲍叔牙也弃齐桓公而去。

老一辈的齐桓辅臣,一个接着一个去世。曲终人散,齐桓公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独,现在他最需要的不是霸业,而是陪伴。

齐桓公的夫人大卫姬眼见于此,便劝齐桓公把竖貂、易牙、开方三人重新召回来。这三个家伙别的本事没有,适君之意的能力却是一流,你与其继续这么痛苦下去,不如好好地享受一下余生,何必因为仲父的一句话,就自己折磨自己呢?难道圣人就永远都是正确的吗?

桓公动摇了,于是饮鸩止渴。

依我对齐桓公的观察,这个人的内心其实一直很自恋,他之所以明知竖貂等是小人还要召回身边,恐怕是基于对自己魅力和能力的过度自信,他这是高估了自己,也低估了小人。

另外在春秋初期,人们还是比较淳朴的,就算是政治斗争,一般也是明目张胆堂堂正正的,就像当初的管仲,我射就射你了,射中了我就赢,射偏了算我倒霉,不必藏着掖着。像竖貂雍巫这样明着一套暗着又一套的奸佞小人毕竟少,所以也难怪齐桓公会放松警惕。

于是这三条狗又回到了齐桓公的身边,开始上蹿下跳地左右串联,把持朝政。齐桓公英雄迟暮,志气渐颓,再加上多年的酒色浸淫,他疾病缠身精力衰退,而没有了贤人相助,桓公终于发现自己原来根本就控制不了局面。结果,远离了齐国四十多年的内乱,开始步步逼近,一触即发。

宋濂的《燕书·齐》中记载了一件事儿,很能说明当时的情况。

有一次,柏寝台年久失修,齐桓公于是命人翻新。当时齐国乱局已明,连一个小小工匠工师翰都看出来了,他故意用劣质木材来做栋梁,让桓公发现,齐桓公不虞有他,指责起来,工师翰辩解说:“我这个工程用的大多是上好材料,窃以为已做到尽善尽美了,君上奈何以这一丁点儿瑕疵就批评我呢?”齐桓公听了就说:“宫室的巩固全靠栋梁,栋梁一烂,整座房子都会塌,你说寡人该不该骂你!”工师翰乃趁机道出本意:“齐国现在不仅没有栋梁,而且有三只蠹虫,君上再不小心,崩塌的就不止是宫室了。”

这些道理齐桓公当然知道,但他已经控制不了局面了,因为齐国朝中内外,已经通体尽烂,放眼望去,一块完整的木头都没了。

原来,光竖貂等三个宵小哪里掀得起什么大风浪,关键是齐桓公的老婆孩子朝臣全都卷了进去,这些人各自结党,明争暗斗,可怜齐桓公,他早已被众人联手踢出局了,一个快死的老家伙,根本没有任何利用价值,大家巴不得他早点见阎王。

事情的乱源,其实还是出在齐桓公身上。当初齐桓公立公子昭为太子,大卫姬第一个就不服气。她才是齐桓公六位有子的如夫人中最早入门的媳妇,她生的儿子公子无亏才是齐桓公的长子,奈何齐桓公要立那郑姬的儿子为太子?于是大卫姬暗地里与竖貂雍巫勾结,要齐桓公改立无亏为太子,桓公年老失智,犹豫不决,有的时候说好有的时候又说不好,大卫姬很火大,于是在竖貂等人被逐之后极力劝桓公把他们又都召回来,以便趁机对齐桓公下手。

有一种说法,说雍巫字易牙又字狄牙,原来是个狄族人。他千方百计潜伏到齐桓公身边,就是为了阴谋颠覆齐国,以助狄人顺利入侵中原。此事史书无载,不过情理上还是说得通的,竖貂挥刀自宫,雍巫烹杀其子,恐怕也只有冷血的特工人员才能做到。

既然大卫姬跟他的儿子可以结党,其他老婆孩子当然也能结党,于是,齐国五子争立的局面形成了,结果此后近半个世纪,齐国一直处在内乱之中,直到齐桓公的孙子齐顷公时期才恢复元气。(齐国除管仲外另一位大圣人晏婴就大概出生在这个时代。)看来,齐襄公一个儿子没有不好,齐桓公儿子太多也不好,关键是如果储君问题处理不好,儿子越多,狼崽子就越多。

公元前643年,当了四十三年齐国国君的齐桓公,终于也走到了人生的尽头。

他病了,病得不能起身,他知道,他的时日无多了。按照正常的故事情节,此时该有几十个妻妾子孙围着他痛哭流涕,然后他语重心长地交代后事才对。然而别说人了,他现在身旁连半个喘气的都欠奉。

伟大的春秋第一霸主齐桓公,竟然在死前变成了“狗不理”,连狗都不理。

当时正是寒冬十月,齐桓公又冷又饿又孤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睁着无神的双眼,呆望着空旷的宫室,感觉生命的力量从他苍老的躯体里一点一点儿地消失,如流水,如落花,去而不返。

妻妾成群又如何,子孙满堂又如何,九合诸侯又如何,一匡天下又如何?现在的齐桓公,跟世上所有的孤老头没啥两样,甚至比他们还要可怜。

十天过去了,还是没有人来,齐桓公饿得有气无力,生命悬在半空,摇摇欲坠。

享尽人间富贵又如何?尝遍山珍海味又如何?临了临了,还是饿肚子!

人都死光了吗?……齐桓公失望地闭上双眼,虽然他并不抱天真的幻想,但他至少想有个人能告诉他外面详细的情形。所以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无论如何也不肯咽下。

忽然,只听“扑通”一声,一个身影从窗户跳了进来。齐桓公睁眼去看,还以为是幻觉,直到近前,才认出那的确是一个人,女人,活生生的女人。

来人叫晏娥,齐桓公曾宠幸过的一个没名分的小妾。

齐桓公生命中有无数女人,晏娥只是其中毫不起眼,甚至想都想不起来的一个;然而,在晏娥的生命中,齐桓公却是她唯一的男人,所以她来了,在最关键的时刻。

“吾饥而欲食,渴而欲饮,不可得,其故何也?”齐桓公颤抖着双唇问。

晏娥答道:“竖貂与雍巫作乱,守禁宫门,筑起三丈高墙,隔绝内外,不许人通,饮食从何处而来?”

原来,竖貂等人见齐桓公时日无多,就把他跟猪流感一样给隔离了,只等齐桓公一咽气,他们就起兵举事拥立公子无亏为君。

齐桓公气得全身直发抖,这帮白眼狼,寡人对他们那么好,他们却如此对待寡人?小人,真是小人……

接着,齐桓公又问晏娥:“汝如何得至于此?”

晏娥举衽而哭道:“妾曾受主公一幸之恩,是以不顾性命,逾墙而至,欲以视君之瞑也。”

齐桓公苦笑,没想到我被全世界抛弃、背叛,最后却是这样一个女子想起我,对我忠贞不贰。人心,真是这个世界上最复杂最多变最看不懂的东西。

过了一会儿,齐桓公又问:“太子昭安在?”

晏娥答道:“被二人阻挡在外,不得入宫。”

完了完了,齐国要完了,齐桓公后悔莫及,终于老泪纵横:“嗟兹乎,圣人之言长乎哉!寡人不明,宜有今日,实乃自作孽,不可活矣!仲父……”

喊完,齐桓公吐血数口,在雪白的幔帐上喷洒出点点梅花,惊心怵目。

终于,齐桓公的眼神开始涣散,身体也越来越轻,恍惚中只觉管仲鲍叔宁戚隰朋等人的脸庞就像幻灯片般,一幕一幕,从他眼前划过。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齐桓公忽然想起了数年前的一件往事:

那是在齐桓公春风得意葵丘受胙后的一个黄昏,他与管仲鲍叔宁戚四人对饮,喝得兴起,齐桓公笑着说:“何不为寡人寿。”要大家给自己敬酒。鲍叔牙举起杯子来说:“使公勿忘在莒,管仲勿忘其束缚在鲁,宁戚勿忘饭牛车下也。”(蒋介石常说的成语“勿忘在莒”源出于此。不过他老把台湾比作莒国,欲图“光复大陆”,实乃大言不惭。)当时齐桓公很受感动,立刻避席再拜(君拜臣,这种事儿只可能发生在先秦时代),说:“寡人与二大夫能勿忘夫子之言,则国之社稷必不危矣。”

想着想着,齐桓公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出来,泪水与血水混成一块,将他那苍老干瘪的脸颊染得甚是可怖。

终于,齐桓公长叹一声道:“死者无知则已,若有知,吾何面目以见仲父鲍叔于地下……”说完,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染血的幔帐裹住自己那可怖的脸庞,气绝身亡。

绝世华丽的一代霸主,竟然活活饿死在了病榻之上,于是英雄落幕,齐国霸业灰飞烟灭,如同昨夜长风,飘然而去。

历史就是这么的无常,昨日还是和风煦日阳光灿烂,今夜就是阴风冷雨人间地狱。

人生就是这么的无常,越是生前风光无限,越显后事晚景凄凉,所谓行百里者半九十,然也。

据《列女传》记载,齐桓公死后,小妾晏娥也跟着以头触柱,殉主而亡。

与此同时,齐国宫外已经是一团乱了,竖貂与雍巫拥立公子无亏,杀害大批不服官员,在临淄卷起一阵腥风血雨,公子昭逃亡宋国,其他公子则各领朋党,在朝内朝外一通火拼,早将他们的死老爸忘到了九霄云外。可怜的齐桓公,死前狗不理,死后也只有苍蝇蛆虫前来光顾了。

从十月初七齐桓公死,一直到十二月初八,整整两个月六十多天,齐桓公的尸体都烂在宫里面了,无人问津。

真的很不愿写这段文字,想想都觉得反胃。

最后,还是蛆虫们吃得酒足饭饱,跑到宫外来散步消食,大家看到如此奇景,才猛然想起这世上好像还有一个先君齐桓公没有处理。

于是大家暂停争斗,捂着鼻子小心翼翼地打开宫门,只见那个伟大的生命,已经化作了一具被脓水浸泡臭不可闻的腐尸。这个毕生聚天下诸侯盟会无数的一代霸主,死后却只有无数的苍蝇蛆虫老鼠蚂蚁趴在上面会盟了。

眼见此景,有的人开始狂吐,有的人开始痛哭,有的人一口气没提上来昏了过去,场面一阵混乱。

最后还是竖貂雍巫等几个小人们比较冷静无情,他们连哄带吓止住众人,从容安排后事,总算是在十二月十四日的夜里将齐桓公大殓入棺了。

大事忙完,齐桓公的儿子们又开始接着内讧,也没闲工夫来管齐桓公的丧事,一直折腾到十个月后,太子昭从宋国回来拨乱反正,即位为齐孝公,这才孝顺地将齐桓公给大肆厚葬了,随同陪葬的还有大量金银财宝,以及大小卫姬等混账夫人。

这下子,齐桓公总算是入土为安了吧,然而很可惜,孝顺的齐孝公好心办了坏事儿。由于齐桓公的陪葬品太过丰富,竟然引起了盗墓贼的觊觎。据《晋书》记载,齐桓公及其重臣管仲之墓,到晋愍帝建兴年间,被一个名为曹嶷之人破除水银保护牵犬进入墓中盗掘,据说里面的“缯帛可服”,而珍宝尚有“巨万”,另见无数殉人骸骨,狼藉满穴。

可怜齐桓公,死得天下第一惨也就算了,死后依然不得安宁。你说这生前死后奢侈无度荣宠无尽风光无限又怎样呢?无非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便宜蛇虫鼠蚁微生物以及盗墓贼罢了。

15 时势英雄

有人说齐国的霸业就像一个娇艳欲滴的红苹果,外表的果皮齐桓公光鲜亮丽,其实中看不中吃,一切还是全靠里面的果肉管仲。而管仲一死,又没安排好接班人代替他,导致果肉烂光,果皮再漂亮都没用了。依我看也不尽然,如果没有果皮的保护,这个苹果不还是一样要烂掉?关键还是齐桓公提供了一个很好很宽松的平台与环境,这样才有了管仲等人发挥的空间。

有句话说得好:“宽容拥有全世界,胸怀有多大,你的世界就有多大。”齐桓公能够重用仇雠,屡次以德报怨,这在一个君主来说是非常难得的。所以关键还在于齐桓公这张果皮够大,才能包容得下如此大的一个霸业。亦所以齐桓公虽只属中人之资,却能成为一条东方巨龙,九合诸侯,一匡天下,将中国历史引入了一个新的时代,一个新的辉煌。

是故齐桓公貌似平庸,表面荒淫之主,其实乃大政治家也。

当然,齐桓公的霸业只维持了一代仅三十余年,方成气候就中道衰落了,究其原因,恐怕不仅在于其晚年用人不当,还在于齐国只是靠外交手段与经济手段来称霸,而完全没有后世晋文楚庄的政治经济军事外交四管齐下来得保险稳妥,所以齐国的实力永远只堪成为东方大国,而无法建立长期而稳定的霸权,历春秋战国一世都是如此,之后恐怕也只有偶出的军事奇才孙膑,才帮助齐国获得了仅仅十数年的军事领先而已。

归根结底,齐国虽为天下兵学发源之地,但民风竞奢,从来也不是个好战的国家,这注定它无法成为乱世的主宰或终结者,它更像一个顽皮却懒惰的冲浪小孩,偶尔喜欢冲到潮头显威风,可一旦风猛浪急,就急着回家抱一大堆零食舒舒服服地看电视了。

所以基本上讲,齐国选择在潮头巅峰处急流勇退,不失为一种明智的选择,否则待到秦楚晋等国追尾赶上,齐国不仅霸权不保,恐怕还会有船覆溺水的危险,只是历史最终让它以内乱这种方式悲剧退场,终究令人痛惜不已。

总结本章大体说来,齐桓公的能力注定他不能成为一个孤胆英雄,但他准确把握住了时代的脉搏,尊王室而攘夷狄,继绝世而举废国,从而维护了华夏文明,重建了天下秩序,提升了民族凝聚力,顺应历史潮流成就了一番不朽的功业。从而为后世历代春秋霸主所争相效仿,称他一句时势英雄,并不为过。

但是接下来这位霸主宋襄公,恐怕就只能被称为堂·吉诃德式的理想主义英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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