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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命大乌苏(五)

那部200元钱的黑白屏诺基亚,马史用了很久。

父亲的皮鞋也邮寄了很久,后来终于停寄了,改成汇钱,专款专用,鞋钱。

那时的马史已留在了北京,或者说是漂。

杨奋杳无音信的那几年,马史从扬州漂到了北京,在赫赫有名的北京电影学院进修导演。

——蓟门桥旁北京电影学院继续教育学院业余专升本导演专业电视编导方向。

一天一个馒头撑着去上课,绞尽脑汁用50元钱拍一个作业。他没钱,同学间的聚会参加得少,晚上窝在租来的地下室里画画,他画了一个“小馕人”系列漫画,厚厚一摞画稿,但卖不出去,很多人不知道什么是馕。

人在年轻时都有三年旺运,每个人都有,没有例外。

马史从毕业就开始起运,顺风顺水地有了自己的视频工作室,拍过一些短片,获过一些奖,比如上海电影节最佳短片奖,钱没挣多少,但名气多少攒了一点儿。

偶尔有人会尊称他一声马导,“史”字一般不说。

马导在京城罕有交际,闲暇时就画画,油画水彩画漫画,画的都是新疆。

父亲每过几个季度给他汇一次鞋钱,说北京的商场多,有的挑,别心疼钱,要买就买进口的。男人嘛,只要脚下的鞋穿好了,底气就足了,底气足才能走得远。

马史顶一句嘴:只有走得远才能有出息吗?您一辈子没穿过一双好皮鞋,底气不是照样足吗?

想想而已,他哪儿敢?

有的孩子热爱勇闯天涯,有的恋家,马史是后者。

这是一种无法用言语细述的感觉,像是一根隐形的橡皮筋,柔韧的拉力隐隐地拽,抻得再长再远也扯不断。

旁人眼中,马史是个奇怪的人,听歌只听刀郎,吃饭只吃拉条子,他走哪儿都背个大包,丁零当啷装着家当,打眼一瞅,谁看谁说像游客。

开工拍片子时,大包窝在一旁,新认识的同事关心地问一句:搬家呢?

打车时,司机帮他关上后备厢,失望地说:哦,不是去机场的。

他自己倒也不嫌沉,成天背着壳,小蜗牛一样,一背就是好几年。

北京给了无数人一个海市蜃楼帝都梦,唯独给不了他这个新疆儿子娃娃归属感,新疆馆子再多,吃完了走到街上,嘴一抹,依旧是过客。

拥挤的地铁站里,他随波逐流地挪动着,漫长的台阶爬完,眼前依旧是帝都黄昏的雾霾天,有一点点像家乡乌伦古河上的清晨呢,厚重又迷幻,水雾升腾……

他站在二环路的拐角处,停在面无表情的人群中,静静地看着红灯亮了又灭,不知不觉又开始发呆,他想起北疆牧场上羊群的咩咩声,想起夺命大乌苏入口的滋味,想起年少时的伙伴,那个绝情离家的杨奋已消失多年……

人和人咋这么不一样?

他就笑,你看看人家……

父亲汇来的鞋钱他存着,不敢花,也不忍心花,自己的鞋已经足够多了。

他去逛商场,意大利手工皮鞋店的橱窗前驻足,好漂亮的棕色小牛皮布洛克,标价3000多元,随便一双都顶得上20双军用皮鞋,父亲脚上的那种。

银行卡在怀-里焐得温热,他喊来营业员,却忽然发现,不知道父亲穿多大尺码的鞋。

父亲老了,耳渐背,每次通话时音量都很大,喊山一样。

信号不好,电话里他断断续续地喊:你管我穿多大的鞋……别乱花钱,我这个岁数……穿撒不是穿!

父亲不耐烦地岔开话题,在电话里问起北京的房价,他不明说马史也知道,父亲希望能帮他交首付款,在北京买房安家。他嘴上嗯嗯啊啊地应承着,心里却忍不住难过:父亲那笔攒了一生的微薄积蓄,在这座寸土寸金的城市,不过是个笑话。

其实按照马史的事业发展速度,未来几年内付得起首付,并不是梦。

身旁的人都看好他:这个永远背着大包的男人,会是一个出色的电影导演。这也是他一直以来的奋斗目标。

所以,当马史告别北京时,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合伙人要揍他——工作室已小有名气,业务已开始蒸蒸日上,投资人已投来观望的目光……合伙人拍桌子:什么?什么乡愁?我呸!你丫有病吧你,别他妈不说人话!这个节点撤回新疆,你脑子里飘的是拖鞋吗?不行,你必须给我个说法!

马史慢慢地说:都说人往高处走,凭撒高处就只能是北上广……

合伙人摇头:傻吗你!新疆怎么会有这么多资源,怎么可能有这么多机会?

马史愣了一下,反问:北上广有的,凭撒我们新疆就不能有?

合伙人就笑:原来你丫这么不开窍,傻……×吗你?

马史捏起一只拳头,又放下,他竭力控制住体-内的洪荒之力,说:混在北京的就都是开窍的?就不傻×了吗?有本事还怕没资源吗?既然我有本事在身上,为撒不能回到我喜欢的地方去活着?

合伙人大力摔上门,半层楼的玻璃哗哗响:滚吧你!没什么好说的了马史,你他妈就是坨扶不上墙的屎!

于是就走了,也没啥需要打包装箱的,骨子里老把自己当个过客,他没养成习惯置办东西,装来装去,不过是奖杯和鞋,以及“小馕人”画稿,刚刚装满肩上那个大包。

没人再来拦他,也没人认真送行,大家都务实,没工夫把时间浪费在一个莫名其妙的逃兵身上。

出租车司机说:哟,我都拉您好几回了,嚯!还是这大包……怎么着?这回是去机场?得嘞!走着!

又说:哥们儿,您看我好不容易拉这么一大活,我再捎带上这俩小伙子行吗?反正你们都是去机场,拼一拼车还能都省点儿钱……得嘞,走着!

三环今天居然不堵车,马史摇下车窗,伸出指尖,-摸--摸-那荡漾着PM2.5(细颗粒物)的风……

后座上两个拼车的小伙子-抱-着琴盒,一脸疲惫,也默默地发着呆,少顷,瘦点儿的那个对胖点儿的那个悄声说:我觉得咱们这首歌,应该把歌词调整成这样……

他轻声哼唱:

你有多久没有看到,满天的繁星

城市夜晚虚伪的光明,遮住你的眼睛

……

许多人来来去去,相聚又别离

也有人喝醉哭泣,在一个人的北京

也许我成功失意,慢慢地老去

能不能让我留下片刻的回忆

许多人来来去去,相聚又别离

也有人匆匆逃离,这一个人的北京

也许有一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离开了这里,在晴朗的天气

让我拥-抱-你,在晴朗的天气……

千里江陵一日还。

机场的到达大厅外,马史停住脚步,龇牙咧嘴地站着,乖了快30年,第一次叛逆就玩儿得这么大,家里人会怎么想?

找借口吗?找撒借口呢?说回来给爸爸送鞋……他-摸--摸-背上的包,那双3000元钱的意大利手工皮鞋盒子棱角分明,硬得硌手。爹又不傻,这不年不节的忽然跑回家送鞋,板上钉钉得挨亲爹一顿踹,能晚一分钟就晚一分钟吧……

说时迟那时快,砰的一声闷响,马史-屁-股上猛地挨了一记重踢!

半身冷汗涌出,毁了,爹得到消息了!爹在家等不及了,直接撵到乌鲁木齐地窝堡机场行家法来了。

这光天化日的,一个快30岁的大小伙子被老父亲当众暴打,太太太丢人了……

雪上加霜的是,脚上要死不死穿的是双运动鞋。

完了完了完了。

他一寸一寸地艰难回头……

……一头风尘仆仆的矮胖子亲热地站在背后,背上一只空空的行囊。

胡子拉碴的矮胖子亲热地喊:

马屎,我是羊粪啊!

下一秒钟,矮胖子被一个扫堂腿放倒在了地上。

胖子躺在地上亲热地喊:哎呀马屎,你终于不穿皮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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