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下马威
晚六点五十五分,侯大利提前五分钟来到重案大队。走到小会议室门口,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他用手指推了推嘴角,让嘴角线条不再耷拉着,这样表情相对柔和一些。
小会议室坐了十几个人,七八人抽烟,弄得满屋烟气。刑警小范围开会,大多如此,大家也见怪不怪。侯大利出现在会议室,顿时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一道道目光穿过烟雾,聚焦在神探身上。
一条身材高大的汉子站在白板前,挥动签字笔,道:“别愣着,你的关系到了一组,不是客人,自己找位置坐。”
滕鹏飞从省厅专案组回归时,侯大利正好带着一组人在唐河埋伏,等待杜强落网。案子办完后,他还真没有与滕鹏飞碰过面。眼前这个脸上有麻子的大汉自然就是滕鹏飞,此人气场十足,一只手插着腰,另一只手在画二道拐地形图。
画完地形图,滕鹏飞放下大号签字笔,道:“侯大利是哪一年到的支队?”
侯大利道:“我毕业前在二中队实习。2008年到支队二大队做资料员,去年调到一大队,大部分时间在105专案组工作。”
滕鹏飞道:“两年刑警,那还是新兵蛋子嘛。你以后跟杜峰,多学习,不懂就问。”
滕鹏飞离开江州这两年,恰好是侯大利获得神探之名的两年。如今侯大利是105专案组副组长,而组长是刘战刚,常务副组长是老支队朱林。专案组副组长虽然是没有编制的职务,但是在整个刑警支队都有地位,没有人认为侯大利是刚入职的菜鸟刑警。众刑警听到滕鹏飞这个安排,神情都很古怪,在他们的潜意识里,如果侯大利真要回到一组,至少应该担任探长,能够独立办案。
杜峰暗自吐槽:“侯大利真到了我们探组,每次办案都有个神探盯着,太他娘的不自在。滕鹏飞没有被神探怼过,胡乱安排。”
重案大队共有侦查员48人,原来下设八个探组和一个机动探组。宫建民担任支队长以后,依据省厅优化刑侦队伍建设的要求,拆分了大机动探组,设了九个探组,保留了一个小机动探组,另外则是大队领导、办公室工作人员。
一个探组四个人,是最基础的作战单元。这一次改革其实并不彻底,探长只能算是内部职务,市人事局并不承认此编制。探长虽然没有正式级别,但是掌管案件侦查权,能够把握案件进度,做出侦查结论,位置很重要,相当于步兵班在陆军中的作用。如今,能力出众的侯大利成为杜峰探组的组员,给了杜峰相当大的压力。
“大家都在等待省厅提取DNA,等待是对的。我想说的是另一个观点,现在有一种新毛病,离开了视频、离开了DNA、离开了技侦手段,我们的侦查员就变成了傻子、聋子、瞎子,完全不会办案。具体到这个案子,张国强,你的调查马虎了事,敷衍塞责!”滕鹏飞把调查走访材料往桌上猛地一扔,发出“啪”的响声。
侯大利拿出笔,记录讨论要点。
滕鹏飞瞪着眼,对私交颇佳的张国强道:“看你神情,还不服?说一说你的调查。”
张国强拿起调查询问笔录,赶紧扫了一眼,禁不住暗自犯嘀咕:“这份调查材料挺细致,不知道滕麻子为什么肝火如此旺盛。”
他简明扼要地谈了调查材料的主要内容:“第一,沿滑坡地带公路主要有两个村六个社,再往上走有一个国有林场,六个社共有一千二百户,合计四千六百七十七人,长期在家的有二千三百三十八人,主要是老弱妇孺。国有林场没有固定住所,只有一个工房。据调查,两个村六个社和国有林场没有失踪人员。第二,调查了周边场镇餐馆、旅馆、小歌厅从业人员,没有失踪人员。第三,调查了江州失踪人员名单,还要等待省刑侦总队提取DNA,如果提取成功,就可以进行比对。”
“DNA技术直到2005年才真正发展起来,以前市局都没这本事,必须到省厅甚至部里去做。没有DNA的时候,我们就不破案了吗?”
滕鹏飞指着侯大利,道:“侯神探,二道拐白骨案,你估计能不能提取到DNA?”
侯大利挺反感“侯神探”这个称呼,“神探”带着善意的调侃,而“侯神探”则明显带有嘲讽意味。田甜牺牲后,他变得更为内敛,没有在一组地盘上与滕鹏飞较劲,也没有附和其说法,道:“我没有看到尸骨,无法判断能否提取到DNA。市局若是做不了,可以送到省刑侦总队提取。”
滕鹏飞有意看一看山南政法学院刑侦系毕业生的水平,问道:“从尸骨颜色,你能不能判断燃烧的温度。”
侯大利道:“尸体软组织烧光后,通过骨骼表面颜色可以推断焚烧尸体的温度,如果骨头表面是褐色,可以推断当时的温度在一百到两百度;如果骨头表面是黑褐色,炭化,那么温度就在四百到四百五十度之间;如果骨骼表面呈灰白色,就有七百度以上,但在野外焚烧很难达到。除了颜色,还可以观察裂纹,温度超过三百度时,骨骼会出现长轴裂痕。温度越高,骨骼脆性越大。”
滕鹏飞目不转睛地望着侯大利,道:“果然有两把刷子,明天跟着我,再去查看尸骨。”
他把注意力重新转向张国强,道:“我们再来谈调查。那条上山的泥结石路面修在林区,修路的目的是什么?是为了林场,还是为了更上面的矿山?矿山是哪一年兴建的?现在的业主和以前的业主分别是谁?尸体被烧得这么厉害,没有助燃物烧不到这种程度,发现尸体的地方就是焚尸的地方,白天就得有浓烟,夜晚则有火光,有没有附近村民看见过类似现象?张国强,你这个破案无数的老侦查员搞调查走访,这些都是明摆的事情,难道熟视无睹?”
“确实有不完善的地方,我再去调查。”张国强早就习惯了被滕鹏飞当面挖苦,近两年来,滕鹏飞被抽到省厅搞专案,张国强很少被其挖苦,最初还很不习惯。如今滕鹏飞回来了,没有因为在省公安厅工作两年而发生改变,毒舌依旧,还是原来的味道,还是原来的配方,张国强居然迅速找回了从前的感觉。
散会以后,滕鹏飞、杜峰、张国强来到老训练场。训练场是半开放空间,有一个大篷,四面透风,却能挡雨。大货车运来的滑坡现场泥土堆放在训练场上。老训练场由即将退休的老警察老邢管理,老邢看到湿漉漉的泥土倒满了训练场,很是心疼,报怨道:“滕麻子,你这个败家玩意儿,把这堆烂泥堆在这里,就是把训练场往死里毁。”
滕鹏飞哈哈大笑道:“这叫作不破不立。以前训练场还马虎能用,被我破坏了,彻底不能用,局里肯定会花钱来修。”
老邢恶狠狠地挑刺,道:“滕麻子到省厅办专案,怎么不留到省厅,还要回市里?你平时尾巴翘得高,到了省里能人多,你的尾巴就翘不起来了。”
滕鹏飞揉了揉脸上的麻子,道:“宁当鸡头不当凤尾,在厅里得听指挥,我这个小字辈说话不管用。再说,我也舍不得弟兄们,多指挥破几个大案,也不枉当了一回刑警。这泥里躺过尸体,我得细细查找,看能不能翻出有用的线索。”
“泥巴中有名堂,我嗅到了里面的味道。”老邢丢了一支烟给滕鹏飞,道,“秦力的事情你听说了吗?秦力、陈阳、黄卫,还有你,你们几个算是当年的后起之秀,天天凑在一起讨论案子,也不洗澡,有一次我进你们屋,差点熏了一个大跟头。谁能想到,秦力居然为了弟弟,找人杀了黄卫。如果不是事实确凿,打死我也不敢相信。”
提起此事,滕鹏飞脸色阴沉下来,道:“无论如何,秦力都不能杀自家兄弟。我不想听到他的名字,脏耳朵。”
下班以后,滕鹏飞、杜峰、张国强和老邢等人在苍蝇馆子喝酒,兴尽而归。
分手时已经是晚上十一点,滕鹏飞安排道:“疯子,明天要把侯神探叫到训练场,大家都要吃土,他也不能搞特殊。”
张国强悄悄提醒道:“侯大利是田甜的未婚夫,现在情绪很低落。”
滕鹏飞很硬气地道:“做刑警就得有牺牲的心理准备,侯大利这个时候更应该振作精神,不要和娘们儿一样,这样才能真正不辜负田甜的牺牲。若是他过不了这一关,那就配不上田甜。”
侯大利收到杜峰发来的短信以后,翻身起床,坐在床边。月光透过树林和窗棂,十几个光斑落在枕头上。以前这个时候,田甜已经进入梦乡,偶尔醒来,必然催促自己上床睡觉。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仍然没有睡意,便来到书房,戴上耳机,终于下定决心重新查看提审王永强的视频。
目前相关资料寄到了省刑侦总队第六支队心理测试室,由骆主任和其助手张小天进行判断,还没有出结果。他一直不愿意再看提审王永强的视频,每看一次,就是将慢慢封闭的伤口又活生生扯开。
杨帆是青梅竹马的女友,其生命永远定格在高一,凶手极有可能是变态杀人者王永强。审讯视频中中,王永强突然望向监控镜头,脸上露出诡异笑容,固定在椅子上的双手用力朝外伸,右手做出一个奇怪动作,嘴里模仿女生声音,道:“求求你,饶了我。”做完这个动作,王永强变成了石佛,面无表情,不管审讯人员问什么都不回应。
侯大利一动不动看着视频,一直看到数小时后,王永强开口:“杨帆的事情与我没有关系,不要浪费时间。”说完这句话,他又对着监控镜头做了一个诡异表情。
花了五个小时看完第一部分视频,侯大利关掉电脑,站在窗边呼吸香樟树的味道。杨帆逝去多年,其音容笑貌到如今仍然栩栩如生,日常接触的细节一点都没有遗漏。没有忘记,这是值得欣慰更是让人痛苦的事情。在观看王永强视频时,他又打开了几段杨帆在舞台上表演的视频,其中有一个视频是杨帆穿着红裙子跳舞。看到这段视频,他又想起河中的那一抹红色,赶紧关掉视频。
来到卧室,床上空空荡荡,田甜永远永远离开这个世界,往日温柔乡荡然无存。侯大利无法忍受孤寂,拿起车钥匙,开车离开高森别墅,来到江州大饭店,要了一个套间。在与田甜没有关联的新房间,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迷迷糊糊中,进入浅睡状态。
在梦中,一条红色裙子在脑中旋转,越转越快,快得让人头昏。紧接着,场景转换到巴岳山深处,一个猥琐到极点的男人从地道爬出来,和田甜面对面而站。枪声响起,田甜血肉模糊。
“啊”,侯大利从梦中醒来,额头全是汗水。
起床后,侯大利洗了淋浴,洗掉整夜睡不好带来的疲惫。他开车来到老训练场,在门口遇到杜峰、张国强、江克杨、马小兵等一组侦查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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