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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来君知否

“画图就是画图,是啥人叫侬写这些破诗的?”

没人,面对刘老师的呵斥,我心里只有这两个字,没什么需要狡辩的,我一句话也没说。我们的班主任老刘是一位中年画家,上海美专毕业的,可惜遇到上山下乡,整个青春献给了大西北的某个农场。一个学习美术的学生在做了十多年农民之后,刚刚调回上海,进美院附中做我这个班的班主任,是他回城后的第一份工作,终于再次与美术有关,他怀着无比的狂热,就像一个虔诚的教徒,神经质地狠狠逼着我们苦练画技,似乎要从我们这群懵懂少年身上夺回他自己被蹉跎殆尽的年华。我知道他的经历,能理解他的怒火。

除了完成所有规定科目的作业,素描水粉等,他要求我们每天都要画十张速写。这可不是个小数目,于是课余饭后的所有休息时间,我和我的同学们都拿了小画夹,去附近的菜场和火车站,画那些贩夫走卒,有时完不成任务,回教室之后,大家坐下相互画。班里有几个世家子弟,画家的孩子,从小基础打得好,画速写手到擒来,于是乎他们圆熟的速写水平成了一条标杆,而我无论怎么蹦跳,也很难够到那条线。在这种无形的压力下,我一边挣扎着想要画出些起色,一边也渐渐对这种追求熟能生巧的训练,在心里产生了些许抵触。

所有人都在画一样的题材,用一样的手法,在那条自上而下的基准线上,获得相应的成绩。我画得实在有些厌烦,但苦于在这样的一种学习模式里,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名次垫底就垫底吧,除了自己接受这种-羞-耻,还能有什么办法?渐渐越来越不愿意去菜场画画,就藏在图书馆里翻开国外大师的画册,心里乱琢磨,人家大师也画得笨拙啊,笔法生涩得很,哪里像我那几个同学,用圆珠笔横着在纸上蹭,都可以蹭出国画般老辣油滑的线条,这些大师到了刘老师的手里,估计也就是个65分,和我不相上下。想到这里,傻笑了起来,笑完自己觉得不好意思,回头看,图书馆管理员果然在远处冷冷翻我一白眼。

在菜场里反复画那些身形毫无趣味,火车站也都被我的同学们占领了,某天我心里烦闷,便骑自行车早早回到乡间租来的宿舍,同屋的都在菜场火车站呢,我一个人躺在床-上无聊,便想走出门去散散心,临走下意识地在腋下夹了个速写画夹。从出租屋出来不远就是田野,不想走大路,就下了路面沿着田埂漫无目的地走去。冬天的田里没人劳作,我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半小时,找到附近的那条废弃的铁路,顺着铁路线往地平线远处的一片树林走,那边有个池塘曾经去过。站在池塘边,有些鸟儿被惊动了,纷纷从身边的芦苇丛里飞起,有的飞到天边去了,有的落在了池塘边的树上,夕阳已经西斜,塘里一池春水微微皱起,唯有岸边一条半沉没的水泥船的船舱里的积水,像一面完整的镜子,倒映着晚霞的颜色。一切都美极了,悄然无声,也无人和我分享这一切,突然感觉特别地孤独,心中积郁的惆怅就这样悄悄弥漫开来,转瞬间就攫取住了我,这是种可以用文字清楚描述的感受,哪怕是在那时,我还是个嘴唇上胡须柔软稀疏的少年,我好像也曾经在给朋友的书信里,描述过类似的青春惆惘。可是我是画画的啊,这时我突然意识到,我从来没有用自己的画笔为自己说过些什么话,哪怕只是些语意不详的片段,都从来不曾试过。

这份无中生有的念头如同某种启发,面对这片触动了我的风景,好像有一扇门打开了,很多并不神秘的似乎触手可及的情感,从我的内心某个角落源源而出。突然就特别想画画,这是之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我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激\_情,不是为了超越别人的画技而咬牙切齿的努力,也不是为了完成老师布置的作业而搜肠刮肚的那种挣扎,是真的想画,想为自己的某种感受而画。想到这里我突然觉得所面对的这一片天空和大地,在万丈霞光里充满了柔情蜜意,无数美好的颜色和线条如同千言万语,正从一草一木每一个微小的细节里向我涌来,淹没了我,把我揉在一阵阵滚烫的激\_情里。

几个小时里我不停地画,直到天黑,铅笔一次次折断了笔锋,钢笔没了墨水。等我回到小屋,从这片狂热里清醒过来的时候,我的手里已经有8张完整的素描,有的笔触狂放暴烈,有的脆弱而伤感,我画了池塘里的沉船,画了田野里被踏出的一条道路,还有从疯长的灌木林里探出的废弃铁轨,几只鸟和一棵没有树叶的树。这些画如今早就不知去向,纸上的画面在记忆里也早就模糊了,唯有最后画的那棵树,我一直清楚地记得它孤零零的样子。因为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几乎什么也看不清,我画的那棵树也许其实并不存在,只是突然特别想画一棵树,我不需要写生,那棵树我认识,一棵树干扭曲细长的树,孤零零站在田野里,树枝纤细杂乱,像无数脆弱但充满渴望的手,尽是伸向了天空。我知道,在那一片昏暗里,我在纸上画下的其实是自己,这是我最爱的一张画。同屋的人那天没回来,我趴在床-上,在一种莫名的自我陶醉之下,在每张画的空白处都写了几句诗,具体-内容早已忘了,只记得那棵树的画,密密麻麻写了很多的诗句,诗的名字叫“春来君知否”。

几天之后,我把这些画当作速写作业交了上去,然后刘老师给了60分,比平时的分数还要低。他把这些已经用订书机钉在一起的画儿重重拍在我的桌上,就这样质问了一句:“画图就是画图,是啥人叫侬写这些破诗的?”

这句质问我一直记得很清楚,一直记得是因为突然就不难过了,不再为自己无法画出熟练的“菜场速写”而自卑,也突然就原谅了我的老师,这位恨铁不成钢却一直真心关爱着我的老师。一直记得这一切,也是因为从那天起我便成为了今天的我。

没人,的确没有别人,能叫我去画一幅画,或写一首诗。从那天起我突然就明白了,只有我自己,这个叫做“我”的人,才真正有资格驱动我的身\_体我的眼睛我的灵魂去完成一场表达,只有我自己的感受,才是这个我身处的世界里唯一可以确信的东西。从此之后,无论是什么载体,一张画,一首诗,或者一段文字,但凡它是我的作品,它便是孤独的,孑然一身无所依傍,在它和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通途便是我,它的来处和去处,都是我。无所谓狂妄,这事儿本来就毫无理性可言,无可评判,因为无可取代。天地间不可能有另一个我,我就是那棵树,唯一的那一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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