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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年代的爱与恐惧

——评《山楂树之恋》

我们正生活在一个泛性时代。不必细数充斥电视荧屏的各类性暗示广告,更不消说互联网上泛滥成灾的五花八门的性想像、性行为,单表一则新闻——日前广电总局封杀四川、成都某某广播电台有关涉性节目,就足以支持这个“泛性时代”判断。广电总局措词严厉,称某某电台“用两到三小时公然谈论、肆意渲染,描述性生活、性经验、性体会和性器官,大肆吹嘘性药功能”,“内容-yin-秽不堪,色情下流。”……在此泛性时代阅读以革命(禁锢)年代为背景的爱情小说《山楂树之恋》,不免让人觉得,透过时代变迁,这纷扰人间的世俗之爱还得持续寻找出路。

泛性时代爱情唾手可得,但它很可能将爱简约成性,感官很可能替换了感情。禁锢年代,爱情看上去纯洁而理想,其实,这样的爱情压抑、变态得要命,说它被革命/政治一整套意识形态逻辑所劫持殊不为过。只不过,人们通常看不见,爱情这个热烈的身\_体上原来还有扭曲的意识形态冰冷的投影。此所谓,爱情被革命禁锢,理想被政治绑架。再宽泛一点说,泛性时代以娱乐、消费的名义,利用强势媒体放大爱情主题,但难免有性无爱。而革命年代,以意识形态的名义,通过政治洗脑作用于爱情,因此也难免有爱无性。两者一路货色:都是灵肉分离。所以我不说革命年代的爱要好于泛性时代的爱。所以我要说这两个时代的爱都不是正道。所以啊,时代都不对,爱情都错了。

《山楂树之恋》的男女主人公一见钟情于1974年春。老三是那个年代的帅哥,静秋是彼时的美\_女,都是正当肾上腺素贲张、荷尔蒙奔涌的年华。有道是野百合也有春天,爱情说来就来,但是,的确,“毒草”没有爱情。

多么可怜的静秋,多么压抑、扭曲、变态的她啊。她听到老三说出“爱情”、“追求”这样的字眼,会心惊肉跳,会尴尬不堪,这是少-女的-羞-涩吗?既是也不是。说不是,更多的是因为,静秋在跟老三稍微亲密接触之后,都会在内心反省自己的“资产阶级情调”,-羞-涩于是变成苦涩。静秋家庭出身不好,是地主的后代,她早已学会遵循革命主题思维、行动。革命/政治议程操控了她的精神,她时刻自觉地在灵魂深处“狠批私字一闪念”(小说中尽管没这么提,但它是当年触及灵魂的时代风尚)。对高中女生静秋来说,革命更多地以学工、学农、学军、学医等方式展开,但行为的每一个环节都得“政治正确”,这是头等大事,否则势必断送前程,还可能危及她成分有问题的家庭。静秋可是一直紧跟时代风尚要求上进的好学生、好女儿。关于爱情,当年“政治正确”的表述应该是,“谁跟谁建立了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之类。静秋中了意识形态的毒,时代语境规制了你:你要是不中意识形态的毒,你本身肯定沦为时代的“毒草”。静秋的爱无力:无力穿越禁锢年代。她和老三的爱情无法不陷入囚徒困境。压抑、扭曲、变态的首先是意识形态本身。在革命和生活之间潜藏着深刻的恐惧:人对意识形态的恐惧。而这种恐惧又适时转化为对爱情的懦弱。

意识形态无时不在。就说俄罗斯经典民歌《山楂树》,那可是为50年代的过来人所钟爱,而50年代为中苏蜜月期,初生的共和国天空无比明丽。到了静秋的70年代,中苏交恶,《山楂树》也可能成为政治压抑的象征,静秋还是偷偷跟一学俄语的实习老师学唱的。在《山楂树》的歌唱中,一个少-女爱上两个工人小伙子,他们在山楂树下约会,但少-女无从取舍,因此向树发问。静秋爱上了老三,却囿于革命语境,只能向政治求助。这是主导静秋的行动能力。倘若按照能量守恒定律,我们也可以说,可怜的静秋,她爱的能力实为政治能力所转嫁、挟持,政治激\_情模仿、借助她爱的激\_情大行其道。再说静秋对生理卫生的无知。我不能断定1974年是否出版了曾经风靡一时的生理卫生科普小册子《性知识漫谈》(说它风靡一时,是因为一代人曾经把它当作黄色作品阅读,因此掌握了性知识那不过是它的副产品),但我敢说,即便是已出版了,静秋也能做到自觉地不去读它。而母亲不进行适时的性教育,也是时代语境压迫所致。静秋显得如此可笑。可笑的还有,那个时代,女性身\_体以端正笔直的板儿身材为美(这符合清心寡欲闹革命的要求),最好身\_体往墙上一靠,就能跟墙严丝合缝。如果胸脯或者-屁-股顶着墙,那叫一个“三里弯”(用现在的话说就是让人出鼻血的前挺后翘S型),“丑死了”。静秋不幸就长了这么一付丑死了的魔鬼身材。这让她痛苦于自己不革命的长相。好吧,这一切都是政治惹的祸。恐惧得以扩散。意识形态囚禁了身\_体,静秋不仅可笑、可怜,亦复可悲。爱情这回事,实为静秋生命不能承受之重。

再来说老三,这个省军区司令员的儿子,一个富有诗意的青年。他予静秋百般关爱,这符合爱情原则。他的不幸,在于无能将静秋从意识形态一途上扭转方向,他爱青春的静秋,也爱革命的静秋,这爱的确有点累。更大的不幸是,白血病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于是最让人心碎的一幕展开了。

在老三不久于人世的时刻,在他向医院护士借来的房间里,他和静秋同睡在一张床-上,彼此用手互相“看”对方的身\_体。老三想带静秋一起“飞”,但却演绎成一起折翅事故。老三可以大汗淋漓,可以让-精-液-流在静秋手中,却不可以做-\_爱,不可以遵循他们热血青春的身\_体意志。爱情主题中应有的自然属性被取消,本能在此缺席,生命激\_情和冲动一起不在场。借来的房间不是伊甸园,静秋不是夏娃,拒绝偷食禁果。他们的行为如此干净,尽管干净不似子夜修女的床单,却也犹胜护士的白大褂。这是为什么?是发乎情止乎理吗?是小说作者要暗合《诗经》年代为爱情话语规定的中正品格——所谓“乐而不-yin-,哀而不怨”吗?应该不对。其实不难理解,站在老三一边,因生命垂危,不忍心让静秋日后独吞失去-处-女之身的恶果,道义在此获胜,作为读者大可为老三大唱赞词。站在静秋一边,她似乎有完整交出身\_体的意愿,但必须承认,隐隐然,意识形态依然作用于她的内心。而老三也不可能在此破坏静秋的政治意志。此刻,恐惧最终战胜了爱,革命压垮了身\_体。到此为止,我觉得作者抡圆了贯穿小说始终的爱与恐惧这一隐秘而又复杂的的逻辑。

透过《山楂树之恋》这一革命年代的爱情叙述,我其实并无好言相赠,我不愿意把诸如纯情、高尚、理想之类的赞词赋予老三和静秋。正相反,我一直在谈论压抑、扭曲、变态,一直在谈论一种令人恐惧的意识形态对身\_体意志和自由生命意志的伤害。它导致的伤害究竟有多深?它钳制人的内心,并进一步强化内心,形成内生机制,在内心制造恶性正反馈,让人以单向度的政治、革命思维面对真实生活。不要忘了,老三的司令员父亲曾经也被打倒过,而作为一种家庭保护性措施,老三在认识静秋之前,曾经还有过“政治联姻”。在我看来,《山楂树之恋》实为一出爱情乌托邦。老三和静秋都是革命年代的可怜人,当老三埋葬在西坪村那棵山楂树下,时代进入到1976年。没多久,静秋的生活跟随这个国家一同好了起来。当然,尽管,我们说老三和静秋可怜,说他们的爱情话语是一种政治话语模仿,但小说作者艾米并没有着控诉那个年代的革命意识形态,但又分明让我们领悟到了这一点。这正是作者的高明之处,最少作者没有把《山楂树之恋》书写成“伤痕文学”。

也许,在此有必要提到王小波的杰作《黄金时代》。同为革命年代的爱情叙事,但知青王二和陈清杨没有恐惧,他们沐浴着亚热带的山风快乐

野合,阔大的芭蕉叶-撩-拨着他们的“伟大友谊”。他们甚至把遭受批斗示众(“出斗争差”)也当作爱情的狂欢之旅。他们一举穿越了禁锢年代,让爱情真的飞了起来。禁锢的美学价值就在于对禁锢的反抗,在禁中取乐,然后颠覆日常经验世界。再然后,自由如野马脱缰。美学就此获得反讽能力。相对于王二和陈清杨的“黄金时代”,老三和静秋的“山楂树之恋”,只能不幸名曰恋在废铜烂铁时代。这当然可怜。

“世上有没有永恒的爱情”,《山楂树之恋》似乎还有心让人重新思考这一宏大命题。显然作者艾米没有交出答案。答案可能是灵肉和谐,它可能永远存在于有能力穿透现实生活的文学求解中。但是,作为静秋的原型人物,在老三逝世30周年之际,有心拿出当年草就的爱情回忆录外加今天的口述,交由作者艾米重新叙述,这就足以表明他们彼时的爱情依然值得久久凝视。对当事人而言,这是不能释怀的真实纪念。对读者而言,毕竟异质于我们时代的特殊生活也值得一读。

欢迎从无爱的泛性时代回溯到无性的革命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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