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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魔

The Haunter of the Dark

献给罗伯特·布洛克

我看见黑暗的宇宙在咆哮,
黑暗的星球在其中漫无目的的滚动,
它们在从未注意到的恐怖中转动,
无人知晓、也没有光泽和名字。

——涅墨西斯

对布莱克遭雷击致死,或是死于其他原因导致的重度神经休克这一结论,调查人员并不会贸然质疑。诚然,死者被发现时面朝窗户,而且窗户完好无损。但是,大自然的能力总是让人匪夷所思。从死者的面部表情很容易得知——是由于某种未知的肌肉组织缘由,与他所看到的东西并无关联。死者的日记也都与当地一些迷信以及自己发现的陈年旧事有关,其中充斥着死者对于这些迷信故事的奇幻想象。至于联邦山那座废弃教堂的奇怪现象,稍有些头脑的人都会有意无意地将它们与布莱克那些诡秘的行为联系到一起。

毕竟,死者是一名沉浸于神话、梦幻、恐怖与迷信世界的作家兼画家,而且他毕生都在追求光怪陆离的奇幻景象。早年他曾经去城里拜访过一位奇怪的老者——他深入地研习过一些神秘禁忌的学说——但最后的结局却只有死亡和火焰;而驱使他从家中来到密尔沃基的,必定是他心底那股天生热爱恐怖玄幻的本能。尽管他在日记中极力否认,但他可能确实知道一些古老的传说,他的死可能阻止了一些巨大的骗局——而这本可能会在文学领域引起极大的轰动。

然而,仍旧有一些调查人员将搜查过的证据互相拼凑之后,觉得一些推论不太合乎常理。他们倾向于布莱克日记中的事例,并指出以下几点——老教堂的记录无疑是准确无误的,那个非正统的繁星智慧教派尽管不受欢迎,但在1877年之前也确实是存在过的。一位名叫埃德温·M.勒里布里奇的记者极其喜好探求事件根源,他确实是在1893年神秘失踪了,然而最可怕的是这位记者临死时那因受到巨大惊吓而极度变形扭曲的面孔。这些主张结论有疑问的人中,有一个人走向了狂热的极端,他将在老教堂上那个黑色无窗的尖塔中寻得的怪石和上面有着怪异装饰的金属盒抛入了海湾之中。根据布莱克的日记,这些东西本应在另一座塔上。尽管这位钟爱奇异传说的医生饱受各种谴责,但他仍坚称自己为这世界除掉了某些本不该存在的危险之物。

在这两种观点之间,读者必须自行判断。报纸已经从怀疑论的角度提供了具体的细节,让其他人自行想象布莱克看见的某些东西,或者是他自己认为看到了什么,亦或是他假装看到了什么。现在,我们客观地来仔细研究这本日记,从事件主人公的角度来理清这些事情发展的脉络。

年轻的布莱克于1934年到1935年之间的冬天回到了普罗维登斯,在远离学院街的一处带草坪的老宅院楼上安顿了下来。这处宅院位于布朗大学朝向东边的山顶,还被去往学院路的匆匆草色环绕着——就在约翰·海大理石修建的图书馆后面。这里的环境舒适迷人,正处在一个乡村般古朴的小花园中,友善的大猫咪们经常会在棚顶上悠然自得地晒着太阳。方形乔治亚式建筑上的通风顶,古色古香的扇形雕花门廊,小格窗等等,都彰显着19世纪早期的建筑工艺。屋里有六扇镶板构成的房门,空间宽阔并有亚当式的白色壁炉架;殖民时期风格的旋转楼梯蜿蜒曲折,通向楼上;屋后往地下走三层台阶还有一排房间,地理位置要比整体的水平面低。

布莱克的书房位于房子西南角的一间大房间内,其中的一个方向能俯视前面的花园;书房西面一张书桌前的窗户可以眺望远处低地城镇成片的屋顶,远处神秘的夕阳展现着它最后的光亮。向遥远的地平线方向望去,乡村的山坡在夕阳的映照下变成了紫色。和这些景色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两英里外联邦山那幽灵般的小山丘。远远看着那些连接在一起的房屋和尖塔,其轮廓在余晖的映照下,仿佛正摇曳着身姿。城镇上的炊烟袅袅升起,萦绕它们的四周,亦真亦幻。布莱克因此产生了一种怪异的感觉——自己仿佛看到的是一个未知的、虚无缥缈的世界,如果自己能试着找寻到它并进去一探究竟,它又是否会消失在梦境之中呢?

布莱克安顿下来,将大部分书都寄回了家,然后买了一些与房子风格相搭配的古典家具,开始写作和作画的生活。一个人居住在那里,闲暇之余,还会自己做些简单的家务。北面阁楼上通风顶的窗格会透过极好的阳光,这里也就因此成了布莱克的工作室。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就写出了所有作品之中最有名的五部短篇小说:《地底挖掘者》《通往墓穴的阶梯》《夏盖》《在纳斯谷中》《星际欢宴者》。除此之外,他还画了七幅油画,都是有关不可名状的非人怪兽和一些地球之外的怪异景象。

每当日落时分,他常常会坐在书桌前,精神恍惚地望向西面开阔的景色——下方纪念山上昏暗的塔楼、乔治亚式的法院钟楼、市中心高耸的尖塔,以及在远处的高地上,尖塔反射着光亮,熠熠生辉。那不知名的街道和复杂的山形墙使布莱克浮想联翩。布莱克从他当地为数不多的熟人那里得知,西面那遥远的山坡是意大利人聚居的一片开阔区域,而大多数房子是由先前到达的美国人和爱尔兰人遗留下来的残余。有时他会用自己的双筒望远镜遥望这片烟雾缭绕、犹如幽灵般不可触碰的世界,努力分辨着那些独立的屋顶、烟囱和尖塔,然后心里暗自揣测,那儿的房子里究竟隐藏着一些怎样的怪异之事。尽管布莱克用的是望远镜,但是联邦山看起来仍有几分奇异、亦真亦幻的景象倒是和他小说及画作中虚无缥缈的意象有几分神似。夕阳西下,远处联邦山的轮廓逐渐消失在灯光闪烁着的紫罗兰色光晕中,随即,法院的大灯和信托大厦的红色灯塔都亮了起来,这样的景象令夜晚怪诞异常。

联邦山上所有遥远的事物中,最吸引布莱克的还是那座黯黑色的大教堂。在一天中的某几个小时里,能极为清晰地看到它矗立在那里;而日落时分,映衬着火红的天空,巨大的塔身和渐渐变细的塔尖则会变成若隐若现的一片黯黑。它所在的地理位置好像尤其高,因为可以看到那里肮脏的一面,还能看到北侧倾斜的屋顶和巨大的尖窗顶,所有的这些全部都耸立在周围的屋脊之上,傲然俯视着四周挤作一团的民居。它像是一座石质建筑,外表极其庄严朴素,已然历经了一百多年的风霜侵蚀,熬过了烟尘滚滚。就望远镜中看到的部分景象来说,这座建筑具有哥特复兴早期实验风格——虽然超越了厄普约翰时期的风格,但同时保留了一些乔治亚时期建筑所具备的轮廓与比例特点,因而可以估计它是1810年到1815年间修建而成的。

转眼几个月过去了,布莱克整天望着远处那座禁忌建筑,并对它产生了愈加浓烈的兴趣。由于那里的窗户从未透出过光亮,因此他认定那里面无人居住。他观察越久,就会更浮想联翩,直到最后,他开始幻想一些古怪的事情。他认为那里隐约有一股悲戚荒芜之气萦绕在上空,以至于鸽子和燕子都避而远之。透过望远镜,他看到周围的塔和钟楼都聚集着成群的鸟儿,唯独那里从未有鸟在上面稍作停留。至少他是这么想的,也和他日记中描绘的景象颇为相符。他曾指着那座教堂向几个朋友询问,但他们当中没有人去过联邦山,关于那座教堂曾经或是现在的状况也一无所知。

春天来临之际,布莱克却感到了强烈的不安。他本来已经开始创作一部酝酿许久的小说——这部小说想象出来的主人公来自缅因州,嗜好巫术,还侥幸逃过了反巫术浪潮——但不知是何缘故,竟难以继续下去了。慢慢地,他开始更为频繁地坐在朝西的窗前,盯着远处的山,还有那令人发愁的、连鸟儿都避而远之的黑色尖塔。花园里光秃秃的枝干上又长出了鲜嫩的绿叶,大地又焕发出勃勃生机,令整个世界都呈现出了优美的景色。但布莱克却愈加感到不安,也就是在这时,他开始考虑要穿越城市,爬上那座山坡,去那烟气腾腾,令人魂牵梦绕的地方一探究竟。

四月底,在长久以来便充斥着阴暗的五朔节之夜前夕,布莱克开始了他第一次探索未知世界的旅程。他拖着沉重的步伐走过没有尽头的市区街道,以及远处荒凉萧瑟、十分颓败的广场,终于看见了历经百年沧桑的阶梯、向下塌陷的多利安式门廊以及窗户都变得模糊的圆屋顶;布莱克深信此刻这条路定能将他引向那隐匿于迷雾之后的、他早已熟知却难以到达的世界。蓝白色的道路标识年月已久、颜色暗淡,根本就看不清楚那上面的指示,因而也就对他毫无帮助。不久之后,他注意到往来的人群都神色诡异,面色暗淡;这里的褐色楼房都已历经了几十年风雨,怪异的小店上面尽是挂着些外国文字的标牌。曾经在远处住所中看到的事物如今都不见踪影,所以,他再一次幻想那远处的景象定是一片人迹未至的梦幻世界。

走在路上时,时常会有破败的教堂正面或是摇摇欲坠的尖塔映入眼帘,但都不是他要找的那间被烟雾熏黑了的老教堂。布莱克向一位店主打听那座雄伟的石砌教堂怎么走时,尽管那店主说着一口流利的英语,此时却只是笑着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布莱克接着向更高处走时,周围的景象越来越诡异,阴沉的棕褐色小巷仿佛组成了一道迷惑的迷宫,一直在向南面延伸。他穿过两三条宽阔的大道,中间有一次还以为自己瞥见了那座熟悉的高塔。他再次向一位店主打听那座石砌大教堂,而这一次他可以肯定那店主就是在假装不知情。那个肤色黝黑的男人脸上满是恐惧却又在极力掩饰,布莱克还看见他用右手做了一个极其奇怪的手势。

顷刻间,他左边阴云密布的天空下出现了一座高耸入云的黑色尖塔——仿佛是在俯视着南边小巷排列着的一排排错落有致的棕色小屋。布莱克随即便意识到这就是他要找寻的那座教堂,于是他顺着那个方向,穿过向上攀升的肮脏、未铺砌的道路。有两次他都迷失了方向,但却不知为什么不敢上前去向任何坐在门阶上的长者或主妇问路,甚至也不敢向那些在阴暗小巷的泥土中嬉戏玩耍的小孩子问路。

终于,布莱克清晰地看见西南方矗立着的那座塔楼,以及小巷尽头高耸着的一块神秘巨石。此刻,他正站在一个毫无遮挡的开阔广场上——地面上铺砌着古雅的鹅卵石,远处还有一排高墙,而这里便是他此次探索旅程的终点。高墙之上则是一个仿若与世隔绝的小世界——这里杂草丛生、四周围有铁栅栏、距离周围街道地面足足有六英尺,一座巨大阴森的建筑就矗立于此,尽管布莱克第一次从这个角度看这高塔,但仍毫无疑虑地认出这里便是他此行的目的地。

空荡荡的教堂已经极为破败,一些高处的石头扶壁已经脱落,几处精美的尖顶装饰也都残缺不全,底下不为人注意的杂草丛中满是掉落的残骸。尽管石制窗棂都已经脱落得没了踪影,但颜色暗淡的哥特式窗户却都大体保存完好。布莱克很好奇那绘画着模糊图案的窗玻璃为何能够保存得如此完好,毕竟我们都知道这世界上的小孩儿都有着搞破坏的习惯。巨大的门依旧保存完整,并且紧紧地关着。一圈生锈的铁栅栏将高墙上面的空地全部围了起来,从广场到空地上有几段阶梯——而那尽头则是栅栏的大门,布莱克清楚地看见门上面挂着一把锁。从大门到那座建筑物的道路完全被杂草覆盖住了,荒芜衰败之景仿若这地方上空完全笼罩在了一个棺罩下面,屋檐下根本就没有任何鸟巢,发黑的墙体上连藤蔓都没有,这一切都令布莱克隐约感受到了一种无法名状的邪恶感。

广场上只有寥寥几人,但布莱克看到广场的最北端有一名警察,便走过去向他打听一些关于教堂的事情。那名警察是个十分有朝气的爱尔兰人,但奇怪的是,面对布莱克的询问,他只是用手在比划着十字,并嘟囔着说道人们从来不会谈及那座建筑。最终警察架不住布莱克咄咄逼人的架势,便慌张地说是一位意大利神父警告大家要远离那座教堂,并且他还发誓说那里曾经居住着一个恐怖的怪物,并在那儿留下了自己的印记。这名警察是听他父亲讲起这些邪恶秘密的,而他父亲则是记得自己小时候听说过的一些此类话语和流言。

过去,这里曾经有一个邪恶的教团——夜晚来临之际,这个反叛的教团会从某个未知的深渊中召唤出可怕的东西。一旦黑夜降临,便无人能与之抗衡,传说就只有光明能降服它们。但是,一位正义的神父用自己的生命驱除了那个降临此地的东西。如果奥马利神父还活着的话,他就可以讲述许多相关的事情。但现在就只能让教堂在这儿了,别无他法。如今,它对人们没有任何伤害,但那些曾经拥有教堂建筑产权的人要么是已经去世了,要么就是逃之夭夭了。在1877年开始流传那些恐怖骇人的谣言时,人们开始发现左邻右舍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失踪,惊恐之余,人们便像是老鼠一般开始四散逃离。由于人们都已逃离此处,房产也就没了主人,也许有一天市政府会来插手接管这些建筑,但任何接近它的人都没有什么好下场。最好的办法便是任其自生自灭、日趋颓败,免得又惊扰到那些本应该永远长眠于深渊之中的东西。

警察离开之后,布莱克呆立在原地,仔细打量着那座阴森的尖顶建筑。得知其他人也与自己一样感觉到了这座建筑的不祥之处,竟令他兴奋不已。而且他很好奇在那个警察描述的古老传说中,到底有多少会是真实的。也许这一切只是人们因其阴森邪恶的外表而杜撰的传说呢,可即使这样,这些事情都像是他一部小说中的那些怪异部分,开始变得栩栩如生了。

午后的太阳透过消散的云层露出了光亮,但却似乎无法照亮那耸立在高地上乌黑肮脏的建筑物墙体。然而奇怪的是,高出地平面的铁栅栏里,杂草干枯发黄,似乎感受不到春天应有的滋润。布莱克渐渐靠近这片高出的区域,仔细地检查着高高的围墙和生锈了的铁栅栏,想要找到任何可以进入其中的途径。这座漆黑的神殿极为可怕地吸引着布莱克,他仿佛着了魔一般,无法抗拒。邻近阶梯附近的栅栏并没有什么能够进入的裂口,但是在北面却遗失了几根栏杆,形成了一个缺口。他能够走上台阶,绕着栅栏外的狭窄墙体处走到缺口那里。如果人们都对这里恐惧之极、避而远之,那么他这样的行为也就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于是,布莱克便走上了墙头,直到他马上就要穿过栅栏之前,都没有任何人注意到他。随后,他转头往后看了一下,便看见广场上的寥寥数人向后退去,并用右手做出和之前大街上的那个店主相同的手势。几扇窗户被猛然地关上了,而且一个胖女人冲到街上将几个小孩子拽进了一栋摇摇欲坠、未经粉刷的破房子里。布莱克轻松地钻过了栅栏的缺口,不久之后,他就身处在那个废弃的庭院中,在交错缠绕、腐败变质的杂草堆中艰难穿行。他看见地上到处散落着破败的墓碑,仿佛是在诉说着这里曾是一片坟地,但是他所看到的场景一定是非常古老的了。现在他离教堂已经很近了,斜顶教堂巨大的外观使他心里感到无比压抑,但他克制住内心不安的情绪并走上了教堂的正面,并试着推开那三扇正门。结果门全都被结实地锁住了,他便绕着这座巨大的建筑周围走了起来,以寻找某个更小的、容易进入的入口。即使这个时候,他仍犹豫着是否要进入到那座阴森荒凉的巢穴之中,但是,对这地方的奇怪感觉竟驱使他机械般地前行。

教堂后面敞开的、没有护栏的地下室窗户让布莱克得以窥视屋内的情况。透过窗口他看到,从西边透进来的阳光隐约照出光亮的地下深坑——满是厚厚的积灰和繁密的蜘蛛网。杂物、旧桶、坏掉的箱子以及各式家具映入眼帘,但是所有的物品都积上了厚厚的灰,使得原本清晰的轮廓变得模糊。生锈的火炉残迹说明,直到维多利亚时代中期还是有人居住在此地的,事物还都保持着原有的样子。

布莱克毫不犹豫地从窗户爬了进去,下来后便站在屋内的水泥地板上——上面满是厚重的灰尘以及碎石瓦砾。这拱形的地下室很宽敞,也并没有分割成任何隔间;在最右边那个笼罩在阴暗中的角落里,他发现了一条明显是通向楼上的拱道,里面一片漆黑。真的身处在这座巨大而又诡异的建筑里时,他感到了一种奇怪的压迫感,但他努力地控制好情绪,仔细查看周围的情况——他在堆积的灰尘中找到了一个保存完好的桶,并把它滚到刚才爬进来的窗户下边,这样便可以在离开时轻松爬上那扇敞开的窗户。然后他振奋起精神,穿过了布满蜘蛛网的宽阔空间,直接向拱门走去。无处不在的灰尘和密密麻麻的鬼魅般的蜘蛛网几乎使他窒息,但他仍旧走到了拱门并沿着破旧的石阶向上走进了一片漆黑之中。他没有任何照明的工具,只能小心地用手摸索着向上行进。一个急转弯之后,布莱克感觉到了一扇紧闭着的门,他摸索着找到了门闩,门是向里开的,在那后面,他看见了一个有微弱光亮的走廊,两侧还排列着虫蛀的木质嵌板。

一到达地面上的那层房间,布莱克便快速地探寻起来。那里面的屋子都没有上锁,所以他随意地一间一间查看着房屋内的情况。巨大的中殿是一个近乎怪异恐怖的地方——厢式长座、祭台、中间狭窄的讲道坛,以及吸音板上全部都是堆积如小山一般的灰尘,走廊的拱梁还有那些哥特式圆柱上也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蜘蛛网。午后西落的太阳照射出来的光芒透过诡异昏暗的、模糊不清的半圆形窗户照射进来,光线暗淡无比又极其骇人地笼罩在四周一片死寂之物上。

由于窗户上的绘画已经被煤烟熏黑了,布莱克也分辨不出那上面所绘的内容,但单看残存部分,他就知道自己不会喜欢那上面的内容。这些画大部分都很传统,而根据他所习得的一些晦涩的象征主义知识,他觉得这应该是与某些古老的图案有着莫大关联。画中少数几位圣徒都带着会引人非议的亵渎的表情,而且其中一扇窗户画得好像是零星怪异的发光点在一个黑暗的空间里四散开来。布莱克将视线从窗户上收了回来时,他便注意到祭台上方布满蜘蛛网的十字架并不是普通的那种样式,反倒是像极了原始安可架或是黑暗的埃及时代所使用的T形十字章。

在半圆形后殿旁边的教堂法衣室里,布莱克发现一张早已腐烂了的书桌,以及几个同天花板一样高的书架——上面堆满了破碎发霉的书籍。此时,这些东西让他第一次因客观存在的恐怖事物而受到了极大的震惊,因为那些古老的书籍标题就已经向他讲述了诸多故事。那些书中的内容尽是黑暗、禁忌之事,绝大多数的正常人都是闻所未闻的,或者最多只会在某些隐秘的谣言与传说中才会听说一些。书中记录着令人畏惧同时也被严格查禁的知识,储藏着充满疑虑的秘密与远古时代的咒语,而这些内容始终在时间的长河里流传着,其来源可能会早至人类还未成熟的时代,甚至人类之前那黑暗的神话时代。但是他曾读过其中大部分的书籍——可憎的拉丁文版《死灵之书》、邪恶的《伊波恩之书》、由德雷特伯爵所写的臭名昭著的《尸食教典仪》、冯·容兹所著的《无名祭祀书》以及老路德维希·普林所著的那本可怕的《蠕虫的秘密》。有一些书他也是仅仅听说过或者从未听闻过的书,比如:《纳克特抄本》和《德基安之书》,还有一卷已经十分破烂的书籍,其文字完全无从辨认,但却有着神秘学研究者能够辨认出来的惊恐符号与图画。很明显,流传在当地的那些传说并不是虚假的,这里确实曾栖息着一个比人类更加古老,超出已知宇宙的邪恶事物。

严重破损的桌子上有一本皮革封皮的小记事本,里面全都是些用怪异暗码写成的条目。整份手稿中出现了许多至今仍在天文学领域中所使用的传统符号,还有的是用于炼金术、占星学以及其他神秘领域的符号——太阳、月亮、行星、相位以及黄道十二宫的图案,这些符号大量出现在手稿中,而且是分门别类地排列着,分界线和分段表明每个符号都对应着某个英文字母。

布莱克将这卷书籍放进了自己的外套口袋里,希望之后能够解译出这些密码。书架上的许多著作都令他深深着迷,还想着过些时候再来将它们借走。他很惊讶这些书籍历经多年还能这般原封未动地保留在此处。在过去将近六十年的时间里,难道正是流传在坊间的骇人谣言才使得没人敢接近此地?难道自己是第一个克服这种恐惧并进入这里的人?

彻底地搜索过一楼之后,布莱克再次穿过昏暗的、满是灰尘的中殿,到达了前面的门廊,他在那里看到了一扇门和一段仿佛是通向黑色高塔与尖顶的楼梯——这对于他来说早已经十分熟悉了。这次向上攀登的经历简直就是个令人窒息的过程,灰尘无比厚重、蜘蛛也在这狭小的空间内将织网的能力发挥到了极致。这螺旋上升的木质楼梯台阶又窄又陡,布莱克不时经过一些暗淡的窗户,头晕目眩地看着下方的这座城市。他时常用望远镜眼研究这座尖塔狭窄的尖顶窗,但却丝毫没有在那下方看到有任何绳索,但他仍希望能在这座高塔里找到一座钟或是听到钟声。结果却令他失望了,因为当他到达楼梯上面时,发现塔室中并没有大钟,而且很显然已经被用作了其他完全不同的事情。

塔室大约有十五平方英尺,四面墙体上都各有一扇尖顶窗,而光线就从那四扇窗中照射进来,令整间屋子都因此笼罩在暗淡的光亮下;腐烂了的百叶窗上的窗纱透过光线时,还显得分外明亮。这里还曾安装过一些不透光的紧密幕布,但随着岁月的流逝已经大体腐烂了。在满是积灰的屋子中央,立着一根造型奇特的石柱——大约有四英尺高,平均直径两英尺,每一根上面都歪歪斜斜地刻满了怪异且无从辨认的象形文字。石柱上放着一个外形不规则的怪诞的金属盒子——由铰链连接的盒盖向后翻开,而里面则放着一个大约四英寸长的物体——深深地埋藏在积累了数十年的灰尘之中的是一个蛋形,或是一个不规则的球形物体。柱子周围有七把大体保存完好的哥特式高背椅,绕着支柱大致围成了一个圆形;而椅子背后的墙体上,镶嵌着暗色嵌板的墙体上有七个破败不堪的、漆着黑色灰泥的巨大雕像——就像复活节岛上那些神秘巨石上的雕刻一样。屋内一处满是蜘蛛网的角落里,有一段阶梯是建在墙体之中的,一直通向上面无窗尖顶那紧关着的活板门。

布莱克渐渐适应了昏暗的光线,并且注意到那敞开的浅黄色金属盒上雕刻着的怪异浅浮雕。他慢慢靠近那盒子,用手和手帕掸掉了上面的积灰;与此同时,他注意到那上面的浮雕极其怪异,而且完全不像是地球上的物种;上面所描绘的东西尽管看似栩栩如生,却与这地球上任何演化的已知生命体都丝毫不同。而那个大约有四英寸长的球体,实际上是由许多不规则的平面构成,近乎黑色,上面还有红色条纹的多面体,材质可能是某种不同寻常的水晶,也可能是经过了高强度抛光且雕刻了纹饰的矿产物制成的人造物体。这个多面体并没有触及盒子的底端,而是被悬空安放在一个环绕着它的金属圈中,有七条样式怪异的链条连接着盒子顶端的内部夹角。这块石头自从露出的那一刻开始,就引发了布莱克几近恐慌的幻想。他几乎不能将视线从那上面移开,当他看着那闪闪发光的表面时,甚至觉得那是透明的,而且里面藏匿着诸多世界的惊奇。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许多幅画面——有的是耸立着巨大石塔的陌生星球,还有的则是巍峨的群山中却毫无生命迹象的星球,甚至比那更加遥远的空间里——只有一片活跃着的模糊暗影还能说明那里存在着某种意识与意志。

当他望向别处,注意到房间远处的角落里,靠近通向尖塔的楼梯附近有一堆怪异的灰尘。他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会在意那堆灰尘,不过那灰尘的轮廓确实向他的潜意识中传递了某种信息。他走过厚重的灰尘,拨开悬着的蜘蛛网,近处看着那堆灰尘时,便识别出了那其中蕴含的可怕因素。果然,当他用手和手帕拨开表面的积灰就立即发现了那淹没在灰尘中的真相,也同时带着复杂的情绪大口喘了起来。那是一具人类的骷髅,而且一定已经在此处很长时间了。那尸骸的衣衫早已烂成碎片,但从一些残存的纽扣和碎布片来看,死者生前穿的是一套男式灰色西装。除了这些,地上还有一些其他的证据——鞋子、金属纽扣、圆领袖口的大扣子、老式的领带夹、“普罗维登斯电报公司”的记者证以及一本逐渐腐烂的皮面记事本。布莱克仔细地检查了记事本,发现里面夹着几张老式的票据、一份1893年电影广告记录表、几张写着“埃德温·M.勒里布里奇”的卡片以及一张用铅笔写满备忘事项的纸片。

这张纸上的信息让人感觉十分困惑,于是布莱克到西边窗户下借着昏暗的光仔细地看了上面所写的一切内容。上面记载的内容支离破碎,包含了以下短句:

“1844年5月,伊诺克·鲍恩教授从埃及回国,并于七月买下了自由意志老教堂,他在考古工作与神秘学研究方面颇有建树。”

“1844年12月29日,第四浸信会的德朗博士在布道会上警告繁星智慧教派。”

“1845年末集会97人。”

“1846年——三例失踪——第一次提及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

“1848年——七例失踪——血祭的传说流传开来。”

“1853年,调查毫无进展——怪声的传说。”

“奥马利神父讲述了在一处巨大的埃及废墟中发现的与恶魔崇拜有关的盒子——说是用它召唤出某些不能存在于光中的东西。遇见微光就会逃窜,遇见强光则会被驱除,然后就需要再次进行召唤。这些大概是从弗朗西斯·X.菲尼的临终忏悔中得知的,他于1849加入繁星智慧教派。这些人认为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向他们展示了天堂和其他世界。而夜魔会以某种方式向他们讲述秘密。”

“1857年,奥林·B.埃迪事件。他们盯着水晶球并用一种他们独有的神秘咒语召来了它。”

“1863年,除发起人之外,大约两百人或更多参加集会。”

“1869年,帕特里克·里甘失踪后,爱尔兰青年围攻教堂。”

“1872年3月14日,杂志上发表文章影射此事,但并没有引起注意。”

“1876年——六例失踪——神秘组织向市长多伊尔施压。”

“1877年2月,行动获得批准——教堂于四月被封。”

“5月——黑帮组织——联邦山小子——威胁博士——及教区代表。”

“截至1877年底有181人离开本城——无名单。”

“1880年左右,鬼故事开始流传——试图证明自1877年起再无人进入教堂的报道。”

“询问拉尼根1851年照片拍摄地。”

布莱克将纸放回记事本,并将记事本装进了自己的外套中,然后转头看向那具埋在灰尘中的骷髅。那张纸上的含义已经表达得很清楚了,四十二年前,眼前的这位记者为了追寻轰动性的新闻而涉足了这座废弃的建筑——没有任何人有胆量来尝试。或许没人知道他的计划——谁又能说得清呢?但他再也没能回去继续他的新闻事业。那曾经被勇气克服着的恐惧是否突然爆发,从而导致了他死于心力衰竭?布莱克弯下身观察那堆闪闪发亮的骸骨,竟发觉它们的状态有些怪异。有些骨头被撕扯开来,而有些骨头的末端诡异地溶解了。还有一些骨头莫名其妙地泛黄,还有些轻微烧焦的痕迹,而这种烧焦的痕迹一直延伸至衣服的一些碎片上。头骨的状态也很奇怪——头顶上有洞,洞周围有烧焦痕迹,像是被某种强酸侵蚀透了坚实的头骨。布莱克实在无法想像,过去的四十几年期间,这具尸骸在这沉寂的坟墓中到底发生过什么。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再一次看向了那块石头,而且它所散发出的怪异影响力,使他的头脑中开始幻想起各种模糊的壮丽景象。他看见一排排穿长袍戴头巾的东西,轮廓明显不是人类;看见无尽的荒漠中耸立着一排排刻有浮雕、高耸入云的巨大独石;看到漆黑的深渊中矗立着的尖塔和高墙;看到宇宙的漩涡中,缕缕黯黑的迷雾飘浮在紫色冷雾的微弱光芒前。除此之外,他还看到了黯黑无际的深渊,在那其中实体与半实体只有在它们如风般扭动时才能够被看到,黑暗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力量维持着这混沌世界的秩序,掌握着已知世界中所有奥秘和悖论的答案。

随后,在瞬息之间,一种未知但却令人痛苦的恐惧吞噬了他,并使他停止了幻想。布莱克感到窒息,便迅速转身离开了那块石头,他感觉有种无形的怪异接近了他,并极为恐怖地注视着自己。他感觉到被某种东西缠住了——那东西并不存在于石头之中,但却透过石头注视他——那东西用一种无形的认知视线永无休止地注视他。显然,这地方以及那些他所发现的恐怖景象已经使他心神不宁。光线正在愈加暗淡,自己身边也没有任何光源,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马上离开此处。

此时,在聚集的暮光中,他觉得自己看到了那个棱角分明的石头中,有着发出微弱光芒的迹象。他试图把视线从那里移开,但却有种说不清楚的力量迫使他看向那块石头。难道是那东西具有放射性,从而发出了微弱磷光吗?那个死去了的记者笔记中所称的“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到底是什么?总之,那宇宙恶魔遗弃的此处巢穴究竟是什么?这里到底曾发生过什么,那些连飞鸟都避之不及的暗影里是否还隐匿着什么?这时候,似乎附近什么地方飘来一阵令人困惑的恶臭,虽然那恶臭的源头并不是显而易见的。布莱克抓住那个一直开着盖子的盒子,然后关上了它,盒子上怪异的铰链极其灵活,于是盒子紧紧地将那块无疑是正在发光的石头完全盖住了。

扣上盒盖时出现了一阵尖锐的响声,与此同时,他身后尖顶里活板门的后面传来一阵轻微的骚乱。毫无疑问那是老鼠——自从他进入这座被诅咒的建筑物里,老鼠就是唯一的活物了。然而,从尖顶里发出的那阵骚乱依旧令他感到了极度的恐惧,所以他发疯似的跑下了螺旋梯,穿过阴森的中殿、跑进了地下室中,在暮色中穿过了外面废弃的广场,沿着那些位于联邦山上、一直萦绕着恐惧的拥挤小巷一路逃离,最后回到了学院区那些正常的中央大道以及如家一般铺砌着砖石的人行道上。

接下来的几天里,布莱克从未将这段探索之旅向任何人提起。相反,他倒是翻阅了某些相关书籍,去市里查阅了大量多年以前的报纸,并如痴如醉地研究在教堂法衣室里带走的那卷皮质书籍,但他很快发现,这些符号并不简单。经过了一段长时间的努力后,他很确信那上面的语言并不是英语、拉丁语、希腊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以及德语。最终,他不得不利用自己那怪异学识中最为幽深的部分了。

每天晚上,过去那种向西面眺望的冲动都会来临,而他也一如往常,望向那个虚幻的遥远世界,望向林立着的房屋间那座黑色的塔尖。但是现如今对布莱克来说,那座黑色尖顶只是多了一分新的恐惧。他知道那里面藏匿着邪恶传说的遗留物,有了这种认知之后,他眼前的景象竟以一种全新的奇怪方式恣意驰骋。春天的鸟儿都飞回来了,夕阳西下,鸟儿自由地翱翔。与以往不同的是,现在他看到这番景象就会想象鸟儿是在躲避着那座孤零且阴森的教堂。如果有一大群鸟接近了那里,他就会幻想它们会惊恐地盘旋着然后四散飞去——虽然相距数英里,但他仍能够想象出鸟群惊慌失措时发出的哀鸣。

布莱克的日记上记录着他于6月成功解读出了那些神秘符号的含义。他发现那里面所使用的语言正是邪恶的阿克罗语——这是一个在古老而又邪恶的时代被某些异教所使用的,而他曾在之前的研究中断断续续地习得了这门语言。奇怪的是,布莱克在日记中对于自己到底解读出了什么信息有所保留,但很显然,他对解译出来的结果十分惊慌且畏惧。日记里提到注视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便可以唤醒一位夜魔,还就夜魔在召唤而来之前所在的黑暗深渊进行了疯狂的猜测。据称,夜魔通晓一切知识,并且还需要可怕的献祭。布莱克日记中的字里行间透露着他唯恐那夜魔好像已经被召唤出来了,但他也补充称,街上的路灯形成了一道它无法越界的壁垒。

布莱克经常提及的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称它是一扇所有时间和空间的窗口——并且将其历史渊源追溯至在黑暗的犹格斯星被塑造出来的日子,而后远古者将它带到了地球。那些生活在南极洲的海百合状生物将其视为珍宝,并将它放进了一个怪异的盒子里,后来伐鲁西亚王国的蛇人从远古者的废墟中将它抢救出来。千万年之后,雷姆利亚大陆上的第一批人类也曾凝视过它。岁月沧桑,盒子辗转多处——它曾流传于怪异的陆地上,又曾在更为怪异的海底被转手,还曾随着亚特兰蒂斯大陆一起沉入海底。后来,一个克里特渔民用渔网将它打捞上来,卖给了肤色黝黑的肯恩商人。黑暗法老涅弗伦·卡围着它修建了一座带有无窗地下室的神殿供奉它,这一举动导致人们从所有纪念碑与记录中抹去了他的名字。最后,新登基的法老和祭司们合力摧毁了这座神殿,那盒子就这样在废墟中沉寂着,直到探索者用铲子再次将它挖出,它才又得以出来危害人类。

七月初的报纸所刊登的内容为布莱克的记叙做出了怪异的补充,尽管报道的消息过于简略又极其随意,但再联系上日记中的内容就引起了人们的注意。由于一个陌生人进入了那座可怕的教堂,似乎一轮新的恐惧又在联邦山地区蔓延开来。意大利人在那里悄悄地诉说道,那座黑暗的无窗尖顶中传出了一阵怪异的骚动、碰撞以及刮擦的声音,因而请求神父驱除萦绕在他们梦境中的东西。他们还说,门口一直有什么东西在张望,探寻着外面是否足够黑暗到可以走出门。媒体还刊登了一些当地广为流传的迷信传说,但却没能清楚地阐释这种恐惧由来已久的原因。很显然,如今的年轻记者不再对那些古老的事情感兴趣。布莱克在日记中也记录了这些事情,同时流露出一种怪异的悔恨之情,还提及自己有责任将那个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埋藏起来并驱除它,因为是他让阳光照进了那座骇人的尖塔以至于召唤出了那东西。然而,与此同时,他已经陷入了危险的幻想之中——病态地期望能够再次回到那座被诅咒的尖塔中,再次凝视那块闪耀的石头中所隐匿的宇宙奥秘——这种渴望甚至蔓延至梦境中。

随后,7月17日晨报上的一则报道使布莱克陷入了真正的恐慌。那不过是又一则略带幽默的、有关联邦山骚乱的报道,但对于布莱克来说,那实在是个恐怖的消息。夜晚时分的一场雷暴导致城市里的照明系统整整瘫痪了一个小时,而在那段漆黑的时间内,意大利人由于恐惧至极几乎疯掉。居住在骇人教堂附近的人坚称看到尖顶里的东西趁着路灯熄灭的时候,进入了教堂内部,它似乎是以一种黏稠的状态在里面坠落、撞击,总之是以极为可怕的方式。最后,它碰碰撞撞地回到了尖塔,随即响起了玻璃碎裂的声音。它能够去往任何黑暗所在的地方,但光亮却总会令它逃离。

当电流恢复、路灯再次亮起时,塔里响起一阵令人震惊的骚乱声,因为就算是透过被烟尘染黑、紧关着百叶窗的窗户照射进来的微光,那东西都难以忍受。它匆忙中碰碰撞撞、滑动着进入了那个黑暗的塔尖——若是再晚一会儿,光芒就会将其驱逐回深渊之中——那个疯狂的陌生人将它召唤而来之前的栖息之地。在那漆黑的一小时里,祷告的人群冒雨围在了教堂四周,手里提着灯或是托着蜡烛,并用折纸和雨伞小心翼翼地保护着这些灯光——这便是一道光芒的壁垒,阻止了潜伏在黑暗中的邪恶梦魇。那些距离教堂最近的人称,这段时间内,教堂的大门曾一度骇人地嘎吱作响。

但这还不算是最糟糕的。那天晚上,布莱克在《公报》上读到了记者在教堂里的所见所闻。有两名记者认为这个恐怖怪异的新闻极具报道价值,便不顾教堂外疯狂的意大利人的阻拦,要进去一探究竟。他们在发现正门走不通后,就从地窖窗户爬了进去。他们发现前厅和阴森中殿的灰尘上被奇妙地清出了一条痕迹,一些腐烂的垫子以及长座上的缎子内衬也怪异地散落在各处。教堂里充斥着难闻的气味,像是被灼烧过的黄色污渍和碎块随处可见。打开通向塔尖的门后,他们觉得似乎是听到了一阵刮擦的声音,因而停顿了下来,随即注意到狭窄的螺旋梯上面的积灰都被粗略地打扫干净了。

塔室里面也同样被简单地打扫过了。他们在报道中提到了那个七边形石柱、倒地的哥特式座椅以及诡异的灰泥雕像,却很怪异地只字未提那个金属盒和那副古老残缺的骷髅。然而最令布莱克感到惴惴不安的则是——除了淡黄色污渍、烧焦的痕迹和恶臭——就是报道最后描述打碎的玻璃那部分。报道说所有的尖顶窗都被打碎了,有两扇窗户外部的百叶窗里塞满了缎子内衬以及马鬃毛的垫子,透不进来一丝光亮。地板像是刚刚被打扫过,却随处散落着缎子碎片和马鬃毛,就好像是有人想把这里恢复成以前的样子——窗帘完全遮挡着窗户,室内呈现出绝对的黑暗,结果却被什么给打断了。

通向无窗尖顶的楼梯上到处都是淡黄色的污渍和烧焦的碎块,一名记者爬上楼梯,推开了尖塔的活板门,并用微弱的手电筒灯光照向了那个散发着怪异恶臭的黑暗空间,却只看到了一片黑暗以及散落在入口处混杂的垃圾。报道最后总结称这一切只是一场闹剧,不过是有人同居住在山上的迷信居民开了个玩笑,或是一些狂热的教徒出于个人目的而煽动起来的恐惧情绪。也有可能是一些年轻人以及老练的居民向外界演了一场精心设计的恶作剧。当警方派人去现场核实报道的真实性时,结果却极其可笑。接连三位警察都借故推诿任务,第四位警察极不情愿地去了之后,便很快返回了,也没有对之前的记者报道补充任何内容。

从此以后,布莱克的日记越来越表现出他内心的恐惧和神经的焦虑。他责怪自己的无所作为,并疯狂推测若是下一次电力系统瘫痪,又会产生什么后果。经过佐证的是——在雷暴期间——他向电力公司打了三通电话,都是在发疯般地竭力要求预防断电事故。有时,他也会在日记的叙述中表明自己的担心——为什么记者探索那间幽暗的塔室时,并未发现金属盒、那块石头,以及那具受损的古老骷髅。他只能假设那些东西是被移走了——至于是被谁或是什么东西移走的,他也只能猜测了。但他最惧怕的事情还是与自己有关,他觉得在自己的精神与潜伏在远处尖塔中的恐怖怪物之间有着某种邪恶的联系——都是由于自己鲁莽的行径,才会将那出没于暗夜中的恶魔从它黯黑无际的巢穴中召唤而来。他感觉自己的潜意识中似乎有某种力量一直在牵引着他,这段时间前来拜访布莱克的人都还记得,他总是心不在焉地坐在书桌前,透过西面的窗户,眺望过城市袅袅的烟雾,一直盯着那座耸立着的尖塔。日记内容极其单调,尽是些恐怖的梦境以及熟睡时与那邪恶之物的联系愈发强烈。其中提及过一天晚上,他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穿戴整齐地出现在路上,正毫无意识地向西面的学院山走去。他反复在记录中赘述称,尖塔中的邪恶之物清楚地知道在哪里能够找到他。

据其他人的回忆,7月30日之后的那一周,布莱克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他不再穿衣服,所有食物都是电话订购的。来访的客人注意到了床边的绳子,他解释说由于梦游迫使他每晚将自己的脚绑在床上,这样就会束缚住自己,或是在解开绳索的时候能够醒来。

在日记中,布莱克记述了那段令自己崩溃的可怕经历。30日的那天深夜上床之后,他突然发现自己正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行进。他只能看见一缕缕微弱的蓝光,但却能闻到四周充满了恶臭,还听见头顶上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当他开始走动时,就会被脚下的东西绊倒并发出声响,与此同时,头上便会如回应般传来一阵轻微的声音——一阵模糊的骚乱,其中还夹杂着在木头之间缓缓滑动的声音。

期间有一次,他伸着手摸索到了一个顶端空荡的石头立柱,而后又发现自己抓住了砌在墙体内的楼梯的一节横梁,并摸索着不向上方那个更为恶臭的地方爬去,接着,一阵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此时,他的眼前呈现出了万花筒般虚幻的景象,却又立即消融在一片深不可测、黯黑无际的深渊之中,无数更为黑暗的世界和太阳就在这深渊中旋转着。他想起了远古传说中的终极混沌——在混沌的中央滋生了万物之主——盲目痴愚的阿撒托斯。成群的、毫无心智的无形舞者环绕在它的周围,舞者无可名状的爪子中紧握的、恶魔般的长笛奏出单调的曲子使它平静安息。

这时候,外界响起了一阵尖锐的声响将他从麻木中唤醒了,他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于恐怖之地。他一直都不知道刚才那是什么声音——可能是燃放得较晚的烟火,整个夏天联邦山上都能够听到当地居民为了祭拜恩主或是他们意大利故居的圣人而燃放焰火的声音。无论如何,布莱克尖声惊叫着,疯狂地跑下楼梯,跌跌撞撞地在满是杂物的房间中穿梭而过。

布莱克马上意识到自己在哪儿,然后不顾一切地冲下了那段狭窄的螺旋楼梯,几乎在每个转弯处都要摔上一跤、受到些擦伤。他穿过满是蜘蛛网的宽敞正厅,阴森的拱门不祥地耸立在阴影之中、仿佛正在斜睨着他;随后他跳进了满是杂物的地下室,爬出教堂来到有着路灯的街道上,发疯一般地经过仿佛是在窃窃私语的山形墙,冲下了鬼魅的小山,穿过阴森的矗立着许多黑暗塔楼的寂静城市,爬上东面陡峭的山崖,最终回到了自己古老的居所。

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布莱克恢复了意识,他发现自己正穿戴整齐地躺在书房地板上,浑身都是灰尘和蜘蛛网,而且身上的每一寸肌肤似乎都在因擦伤而疼痛。当他站在镜子面前时,发现自己的头发被严重地烧焦了,外套上似乎有种怪异、邪恶的味道久久挥之不去。就在这个时候,他紧绷的神经彻底崩溃了。之后,他换上了睡衣,精疲力竭地躺在床上,就只盯着西面窗外,在雷声中瑟瑟发抖,并在日记中记下了疯狂的叙述。

8月8日午夜到来之前,一场猛烈的风暴袭来。闪电反复划过城市上空,报道称有两次闪过了巨大的火球。大雨倾盆而至,而阵阵的雷声轰鸣令数千市民无法入睡。布莱克则发疯般地担忧着供电系统,并在凌晨一点钟的时候试图给电力公司打电话;但那个时间,鉴于安全问题,所有的服务都已临时切断了。因而,他将所有事情都写进了日记中——那些在黑暗中写下的巨大潦草、有的甚至无法辨认的图形文字无不透露着他心中愈加强烈的狂乱与绝望。

他关上了房间里的灯,以便能够清楚地看向窗外,他似乎大部分时间都坐在书桌前,透过窗外的大雨,越过数英里闪着光亮的屋顶,焦虑地望着遥远群星发出的光亮,标记出了联邦山所在的位置。黑暗中,他偶尔会摸索着在日记中写下一些记录,比如:“光不能灭”“它知道我在哪”“我必须要把它毁了”和“它在召唤我,也许这次不会伤害我”,这些句子都零散地记录在两页纸上。

随后,根据发电站的记录,凌晨2点12分,全城的灯都熄灭了。不过布莱克的日记里却没有记录熄灯的时间,上面只写着“灯光熄灭了——神啊,救救我吧”。感到不安的不止布莱克一人,在联邦山上,人们焦虑地冒着雨在那座教堂周围的小路和广场上列队行进。大家撑着伞护着手里的蜡烛、手电筒、油灯、十字架,以及意大利南部常见的各种护身符。人们尽可能地保护着手里的每一束灯光,而当风势加大,光亮岌岌可危并最终熄灭时,他们就恐惧地用右手做出那个神秘的手势。一阵强风吹灭了多数蜡烛,因此教堂外陷入了一片充满恐惧的黑暗之中。有人请来了灵教堂的摩鲁索神父,他匆匆赶到了阴森恐怖的广场上,念了所有能够有帮助的祷告。毫无疑问,教堂尖塔里正传出骚乱及怪异的声响。

关于凌晨2点35分发生的事情,有以下人的证词——一位年轻聪慧且受过良好教育的牧师;中央警察局极为忠诚可靠的警察威廉·J.莫纳汉,他当时正在现场监察人群;还有聚集在教堂高墙周围的七十八人之中的绝大多数——特别是那些能看到教堂东面的人。当然,这些证词中没有什么能够证明确实存在超自然法则的东西,关于这一现象的起因众说纷纭。没人能够确切地知道这座巨大且古老、阴森恐怖又通风不良的废弃教堂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化学反应。有毒气体、自燃,或是长期堆积的腐烂物产生的气压——任何一种情况都有可能是事件发生的诱因。当然,也绝不能排除是有人故意为之的一场骗局。事情本身并不复杂,整个发生过程只持续了不到三分钟的时间;一向严谨的摩鲁索神父期间不停地看着自己的手表。

事情刚发生时,漆黑的教堂里发出一声闷响,而且声音愈加地响亮。此前,就有恶臭从教堂里飘出来,而现在气味越来越浓烈,愈发令人恶心。接着,教堂里传来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然后一块巨大而又沉重的东西从高处落下、砸在了教堂庭院的东侧。虽然蜡烛已经熄灭、也看不清教堂,但是当那东西接近地面时,人们还是认出那是尖塔东侧早已被煤烟熏黑的百叶窗。

紧接着,一阵无法忍受的恶臭从看不见的高处涌来,令战栗着的观望者们感到窒息,几乎要瘫坐在广场上。与此同时,就好像是什么东西在拍打着巨大的羽翼,一阵猛烈的风突然向东吹去,空气都开始随之波动,那股强气流掀飞了人们头上的帽子,雨伞也被吹得七扭八歪。在毫无光亮的漆黑深夜中,什么都看不真切,但一些仰着头的观望者还是认为自己看见了一团比天空更深暗的无形云烟如流星一般飞向了东面。

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部分观望者被吓得麻木呆立、畏怯以及不安,几乎都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并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丝毫不敢松懈。随后,一道迟来的闪电在天空中划过,人们便开始为那道刺眼的光芒祈祷,随即又响起了震耳欲聋的雷声,大雨倾盆而至。半个小时后,雨终于停了,接着在十五分钟内,路灯也陆续地恢复了供电,浑身湿透了的人们这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如释重负地回家了。

第二天的报纸在综合报道此番风暴的时候,也顺带提起了这些异象。联邦山的事情发生之后,那划过天际的闪电以及随之而来的轰鸣似乎在东方产生了更为严重的后果,而且那里也同样弥漫着怪异的恶臭。这种现象在学院山地区尤其明显,那里熟睡的居民都被雷声惊醒,迷惑地进行着一连串的猜测。醒着的居民之中,只有少数人看到了山顶异常明亮的闪电、注意到那阵怪异的强风几乎将树叶全部吹落,并将花园内的植被连根拔起。人们一致认为,那道突如其来的闪电一定是击中了邻近的某个地方,但是附近却没有丝毫痕迹。一名来自陶·欧米伽兄弟会的学生认为自己在闪电划过天空之际,看到了空气中一团怪异恐怖的巨大烟雾,但此消息还未经证实。不过,少有的几位目击者都认同——从西面刮来的狂风以及令人难以忍受的恶臭,正是发生在那道迟来的闪电之前。也有证据普遍表明,那道闪电过后,瞬间产生了烧焦的气味。

由于这些细节可能与布莱克的死亡有关,所以都经过了审慎的讨论。从普西·德尔塔兄弟会所在的房屋二楼后窗正对着布莱克的书房,学生们在9号早上看到了西窗中模糊而又苍白的面孔,并发觉那副表情有些问题。晚上,他们看见那张同样的面孔还是在那个位置上,就觉得更不对劲了,而且房间内的灯一直都没有亮起来。随后,他们按响了那栋漆黑公寓的门铃,却毫无回应,最后只能叫来了警察破门而入。

僵硬的尸体直挺挺地坐在窗户对面的书桌前,进入房内的人看到布莱克突出得如玻璃球般的眼睛、僵硬的肉体以及扭曲的面孔上展露的恐惧表情时,极度惊慌地转过身去,不敢看这令人作呕的场景。法医很快就赶来做了检查,并认定他是死于电击,或是放电现象引起的神经紧张,可是房间窗户并未损坏,布莱克又是如何遭受电击的呢?法医根本没有将布莱克那恐怖的表情考虑在内,在看过了房间内的书籍、绘画与手稿,以及桌子上写在日记中潦草的叙述之后,法医认为对于布莱克这种想象力异常怪异且强烈,情绪又不稳定的人来说,一定是在陷入深度休克之后所产生的结果。直到生命最后一刻,布莱克都在写着那些疯狂的记录,痉挛的右手依旧紧紧地握着那根已经折断的铅笔。

日记中关于停电之后的内容十分杂乱潦草,只能辨认出一部分内容。从这些只言片语中,一些调查人员得出了与官方唯物主义截然不同的观点,但他们的这般推测很难转变那些保守人员的思想。迷信的德克斯特医生把那个怪异的金属盒和那块棱角分明的石头都扔到了纳拉干西特湾的深渊中,就算如此,也丝毫没有改变那些想象力丰富的理论家截然不同的观点。人们在黑暗无窗的尖塔中找到这怪石时,它正自己发着微光。布莱克本身就有着超强的想象力以及神经方面的不稳定性,而他发现的那个古老邪教所留下的知识使其更加恶化——这也最终成为了大多数人用来解释那些疯狂的记录的理由。以下就是日记的内容——或者说是能够辨认得出的部分内容。

“还是没有光亮——一定有五分钟了。所有的一切都依靠闪电了。雅迪斯,就让闪电一直持续下去吧!……看来某种力量似乎开始起作用了……大雨、雷电还有暴风……我满脑子都是那东西……

“记忆力出现了问题。我看到了以前从未知晓的东西。其他的世界与星系……黑暗……现在已经难以辨别黑暗和光亮了……

“我在漆黑之中看到的绝不是真正的山丘和教堂,一定是闪电造成的幻觉。上帝保佑,在没有闪电的时候,意大利人可得托着燃烧的蜡烛走出来!

“我在害怕些什么?那东西是不是奈亚拉托提普的化身?在古老阴暗的肯恩他曾以人形现身。我还记得犹格斯星,更遥远的夏盖星以及完全虚无的黑暗星球……

“在虚无中经过了漫长的振翅飞行……不能穿越有光亮的宇宙……由闪耀的偏方三八面体捕获思想重新塑造……才能穿过闪耀的恐怖深渊来至人间……

“我叫布莱克——罗伯特·哈里森·布莱克,住在威斯康星州密尔沃基东纳普街620号……我就在这个星球上……

“阿撒托斯宽恕我吧!——闪电停了——好可怕——我能用非视觉的荒谬知觉看到一切事物——没有光明和黑暗之分……那些在山上的人们……守护……蜡烛和护身符……他们的神父……

“距离感消失了——远处就在身边,身边就在远处。没有光——没有玻璃——看那尖顶——那高塔——窗户——能够听见——罗德里克·厄舍——我已经疯了,或是即将要发疯了——那东西在塔里骚动、碰撞——我就是它,它就是我——我想要出去……一定要出去与那股力量联合……它知道我在哪儿……

“我是罗伯特·布莱克,我在黑暗中看见了那座塔。有一股巨大的恶臭……感光变得尖锐……窗框开始解体。

“我看见它了——朝这里来了——地狱之风——巨大的暗影——黑色的羽翼——犹格·索托斯救我——燃烧着的独眼裂成了三瓣……”

(张琦 译)


本篇小说发表于1936年12月的《诡丽幻谭》上。为了回应罗伯特·布洛克的《星间蹒跚者》(《诡丽幻谭》,1935年9月),洛夫克拉夫特从1935年11月5日开始创作这篇小说,并于1935年11月9日完成。小说主人公布莱克就是暗指罗伯特·布洛克,而主人公的住所正是洛夫克拉夫特自己的寓所——普罗维登斯学院街66号。小说的中心线索——圣约翰天主教堂确实存在,它曾经坐落于普罗维登斯联邦山区,于1992年被拆除。多年之后,布洛克又写了一部续集——《尖塔幻影》(《诡丽幻谭》1950年9月刊)。

1936年12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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