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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肥皂

真实世界有成千上万的故事,每一个都来自不眠大陆。但其中最好的产自密阿玛斯。

其他五个王国也生产奇怪的童话故事,但没有一个称得上是好故事。在密阿玛斯,童话故事依旧紧锣密鼓地被生产出来,每一个都是手工精心制作,只有其中最好的能够出口。大多数只被讲述了一次,就掉落在地上,而最好最美丽的那些,在最后一个字讲述完毕后,就从讲述者的唇边上升,慢慢盘旋至听众的头顶,像小小的、闪闪发光的纸灯笼。当夜晚降临,蚁象会来收集。蚁象是一种微小的生物,戴着庄重得体的帽子,骑在云兽上。它们用巨大的金网收集灯笼,然后云兽就转身飞向天空,飞得那么快,连风都为之让路。如果风躲闪得不够快,云朵就会变成长着手指的动物,对着风比中指。(外婆说到这里,总会哈哈大笑,爱莎后来才知道为什么。)

不眠大陆最高的山峰是“讲述山”,蚁象在那儿打开网,让故事们自由飞翔。那里就是故事们进入真实世界的途径。

外婆最初给爱莎讲密阿玛斯的故事时,它们似乎只是没有背景、互不关联的童话故事,听着像是讲故事的人脑袋有毛病。爱莎花了几年才明白,它们是一个整体。所有好故事都是如此。

外婆给她讲过海天使的可悲诅咒,以及两位年轻的王子同时爱上密普洛瑞斯公主并由此展开一场战斗。而这位公主的敌人是个女巫,她从公主那里偷走了不眠大陆上最珍贵的宝物。外婆还讲过密巴塔洛斯的战士、密莫瓦斯的舞者、密瑞瓦斯的捕梦人。他们总是为了某事争论不休,直到密莫瓦斯的天选之子从想要绑架他的暗影手中逃脱。后来云兽带着天选之子来到密阿玛斯,而不眠大陆的居民终于意识到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他们为之战斗。当暗影集结军队前来,想以武力带走天选之子时,它们受到了居民们团结一致的抵抗。即使不眠大陆在无尽战争中眼看着将惨败,即使密巴塔洛斯将被夷为平地的时候,其他王国还是没有投降。他们知道如果让暗影带走天选之子,那将扼杀不眠大陆所有的音乐,摧毁想象的力量。之后,将再也不会出现任何“与众不同”的事物。所有童话故事都是因为“与众不同”而存在。

“只有与众不同的人才能改变世界,”外婆曾经这么说,“平庸的人什么屁事都改变不了。”

她也曾讲过呜嘶的事。爱莎本该从一开始就明白的。她真的应该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一切。

爱莎跳上奥迪的时候,爸爸正要关上音响。爱莎很高兴他这么做了。每次爱莎指出他听的是全世界最难听的音乐时,爸爸总是很沮丧。而当你坐在奥迪里,不得不听着全世界最难听的音乐时,又很难不指出这一点。

“安全带?”爸爸在她坐下时提醒。

爱莎的心脏还在胸膛里猛跳。

“哈,你好呀,老鬣狗!”她冲着爸爸喊。外婆接她时,她就是这么喊的。而外婆则会大吼着回应:“你好,你好,我的美人!”于是爱莎的心情就会变得好受一点儿。但如果你对某人喊出“哈,你好呀,老鬣狗”这句话时还是感到很害怕,那么可想而知情况有多么糟糕了。

爸爸看上去有些不安。爱莎叹了口气,系上安全带,回忆那些她不害怕的东西让脉搏慢下来。爸爸看上去更迟疑了。

“你妈妈和乔治又去医院了……”

“我知道。”爱莎说,但是没能成功抑制住自己的恐惧。

爸爸点点头。爱莎把背包扔到后面,它横躺在两排座位之间的地上。爸爸扭过身,将它摆正。

“你想做点儿什么吗?”当他说“什么”的时候,听上去有一点点紧张。

爱莎耸耸肩。

“我们可以找点儿……乐子?”

爱莎知道他这么问只是出于礼貌。因为他知道自己与爱莎见面的次数太少,因为他可怜爱莎的外婆刚刚去世,因为周三来接她这件事对他来说挺突然的。爱莎全都明白,因为爸爸通常不会建议“找点儿乐子”,他不喜欢“找乐子”。“乐子”让爸爸紧张。在爱莎小时候,某次假期,他和爱莎、妈妈一起去了海滩,他们玩得特别开心,可后来爸爸却不得不吃上两颗止疼片,在酒店里躺平休息了一下午。他一次性找了太多乐子,妈妈说。

“乐子嗑过头了。”爱莎说,然后妈妈大笑了好一阵子。

奇怪的是,没人能像爸爸那样多地激发出妈妈有趣的一面。妈妈总是站在与人相反的一边。外婆使她表现出条理和整洁,而爸爸则让她变得散漫又异想天开。爱莎更小的时候,有一次妈妈和爸爸通电话,爱莎一直在旁边问:“是爸爸吗?是爸爸吗?我能和爸爸说话吗?他在哪里呀?”妈妈最后转过身,做作地叹气:“不,你不能跟爸爸说话,因为爸爸现在在天堂,爱莎!”爱莎一下子安静了,死死地盯着妈妈。妈妈笑出声:“拜托,我在开玩笑,爱莎。他在超市。”

那一刻她的笑容就像外婆。

第二天早上,爱莎眼泪汪汪地走进厨房,妈妈正在里面用无乳糖牛奶泡咖啡。妈妈担心地问爱莎为什么看上去很难过,爱莎回答说自己梦到“爸爸去天堂了”。妈妈满怀内疚,用力紧紧抱住爱莎,跟她一遍又一遍地说对不起。爱莎等了差不多十分钟,然后咧嘴大笑:“拜托,我只是在开玩笑。我梦到他在超市。”

那次之后,妈妈和爱莎经常开爸爸的玩笑,问他天堂是啥样的。“天堂冷吗?在天堂人能飞吗?在天堂能看见上帝吗?”妈妈问。“天堂有奶酪研磨器吗?”爱莎问。然后她们就哈哈大笑,笑到直不起身。与此同时,爸爸看上去总是很疑惑。爱莎非常怀念那个时候,怀念爸爸在天堂的时光。

“外婆现在在天堂吗?”爱莎笑着问爸爸,她把这当作一个笑话,希望他能开怀大笑。

但他没有真的笑,只是勉强咧咧嘴,爱莎因为让他做出这副表情而感到羞愧。

“哦,算了。”她小声咕哝,轻拍仪表台上的储物箱,“可以回家了,很好。”她紧接着补充道。

爸爸点了点头,看上去既失望又松了口气。

他们离很远就看到停在公寓楼外面马路上的警车。下车时,爱莎已经听见了犬吠声。楼梯上全是人。“我们的朋友”在它自己公寓里发出的怒吼,让整栋建筑都颤抖了起来。

“你有……钥匙吗?”爸爸问。

爱莎点点头,快速地拥抱了他一下。楼梯井里满是人,这让爸爸非常不安。他回到奥迪里面,而爱莎自己一个人走进了大楼。除了“我们的朋友”那撕心裂肺的吠叫声外,她还听见了其他声音。人声。

阴沉、冷静、险恶。他们穿着制服,在生病男孩和他妈妈居住的公寓外走来走去。

他们盯着“我们的朋友”的房门,但明显害怕靠得太近,所以倚着另一侧的墙壁。其中一位女警察转过身,她的绿色眼睛和爱莎的眼睛相遇了——正是外婆扔屎球那晚,她和外婆在警察局遇见的那个女警察。她朝爱莎愁眉苦脸地点点头,似乎是在道歉。

爱莎没有回应,她只是推开人群,跑了起来。

她听见一名警察对着电话说了些什么,提到了“动物管控中心”和“清除”这些词。布里特-玛丽站在楼梯中段,足够近,可以给警察的行动提供建议,但也保持着安全距离,以防那野兽冲出房门。她善意地冲爱莎微笑。爱莎恨她。爱莎跑到顶楼时,“我们的朋友”叫得格外响,就好像“一万个童话故事”级别的飓风。透过楼梯间的扶手向下看,爱莎看见警察们都在后退。

爱莎应该一开始就明白的。真的。

在密阿玛斯的森林与山脉中存在着数量无法想象的特殊怪兽,但没有一种比呜嘶更传奇,更值得所有密阿玛斯生物(甚至包括外婆)尊敬。

它们像北极熊那么大,像沙狐一般动作流畅优美,像眼镜蛇一样攻击迅猛。它们比公牛更强壮,有着野马般的体力,咬合力胜过老虎。它们黑亮光滑的毛如夏日清风般柔软,而其下的兽皮却有如盔甲般厚实。在很老很老的童话故事中,它们是永生不死的。这些故事是从上古永恒时传下来的,那时呜嘶居住在密普洛瑞斯,担任王室的城堡守卫。

是密普洛瑞斯的公主将它们从不眠大陆放逐的,外婆曾这么说,她话语间的沉默暗藏内疚。当公主还是个小孩子时,她想和其中一只正在睡觉的幼崽玩耍。她拉它的尾巴,它惊醒并咬了她的手。当然,所有人都知道真正有责任的是她的父母,他们没有教她绝对不能在呜嘶睡觉时去吵醒它。但公主太害怕了,而她的父母则非常愤怒,必须责怪他人,才能让自己安心。于是,王室决定将呜嘶们从王国永远流放。他们还放任一群特别无情的赏金猎人巨怪用毒箭和火焰来猎捕它们。

呜嘶本可以反击,即使是不眠大陆的联合军也不敢在战斗中与它们正面交锋。呜嘶就是如此可怕的勇士。但它们没有选择战斗,而是转身逃走了,跑到深山密林中,没人认为还能再找到它们。呜嘶离开了很久,以至于六大王国的孩子一生都没再见过一只呜嘶。它们最终成为了传说。

直到无尽战争的到来,密普洛瑞斯的公主才意识到自己犯了严重的错误。暗影杀死了战士之国密巴塔洛斯中所有的士兵,并将整个王国摧毁殆尽,而如今它们用可怕的力量继续攻击不眠大陆余下的王国。当所有希望似乎都已消失时,公主本人骑着白马离开城墙,像一阵狂风般飞驰入山谷,在一番永无止境的搜寻之后,她的坐骑精疲力竭,差点儿压死她。就在这时,呜嘶找到了她。

雷声滚滚、大地震动的时候,暗影们将迎来自己的末日。公主一马当先,身后是呜嘶中最勇猛的战士。那一刻狼心也从森林中归来。也许是因为密阿玛斯濒临灭亡,极度需要他的救援。“但也许……”夜晚,外婆和爱莎坐在云兽身上,外婆对她耳语,“也许最重要的原因是公主意识到她曾对呜嘶们造成的不公,证明了所有王国都应该被拯救。”

那一天,无尽战争结束了。暗影们被赶到了海的对面。狼心再度消失在了森林中。但呜嘶们留了下来,直至今日,它们依旧在密普洛瑞斯担任着公主的私人护卫,驻守在她的城堡门外。

此时,爱莎听见楼下“我们的朋友”在疯狂地大叫。她想起外婆说过“制造混乱令它愉悦”。爱莎不是很认同“我们的朋友”的幽默感,但又想起外婆说过“我们的朋友”不需要和别人住在一起。当然外婆自己也没有和别人同住,但爱莎曾指出也许她不该把自己和一条狗相提并论。外婆翻了个白眼。爱莎现在知道为什么了。

爱莎应该一开始就明白的。真的。

因为那不是狗。

一名警察笨手笨脚地摸出一大串钥匙。爱莎听见楼下的大门被打开,在“我们的朋友”的号叫间隙,她听见生病的男孩蹦蹦跳跳地走上楼。

警察温柔地把他和他妈妈推进他们自己的房间。布里特-玛丽踩着碎步走来走去。爱莎透过栏杆怒视着她。

“我们的朋友”安静了片刻,仿佛暂时战术性撤退,打算为真正的战斗积蓄力量。那警察手中的钥匙叮当作响,嘴上说着什么“准备好以防它攻击”。他们现在听上去多少有些自信了,因为“我们的朋友”不叫了。

爱莎听见另一扇门打开,然后是莱纳特的声音。他胆怯地问发生了什么。警察解释说他们前来“搞定一只危险的狗”。莱纳特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担心,又有点儿迷茫。之后他说出了那句常挂在嘴边的话:“有人想要杯咖啡吗?莫德刚煮了些新鲜的。”

布里特-玛丽打断了他,耻笑说他应该明白警察现在有比喝咖啡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警察对此似乎有点儿失望。爱莎听见莱纳特上楼回去。一开始,他好像打算留在楼梯平台上观望,但又马上意识到自己的咖啡可能因此放凉,最后决定不管这里将发生什么,都不值得冒这样的风险。于是,他离开楼道,回了房间。

这之后的第一声吠叫短促清晰,仿佛“我们的朋友”只是在测试它的声带。第二声响到在“数个永恒”中,爱莎只能听见自己的耳鸣。当耳鸣终于消退,她听见一声可怕的“砰”。然后又是一声。再一声。直到此时,她才明白那声音意味着什么。“我们的朋友”正用全身的力量从里面撞着门。

爱莎听见一位警察又开始打电话。她听不清到底说了些什么,只有断续的字词,例如“极度庞大且有攻击性”。她透过栏杆向下张望,看见警察站在离“我们的朋友”门口几米外,当“我们的朋友”撞击门的声音越来越响时,他们的自信心也越来越少。爱莎注意到又出现了两名警察,其中一人用皮带牵着一条德国牧羊犬。这只牧羊犬似乎固执地认为,到那个未知生物随时可能夺门而出的地方去不是个好主意。它看着主人,就像外婆给妈妈的微波炉更换电线时爱莎看外婆的眼神。

“那就呼叫动物管控中心。”爱莎听见绿眼睛的女警察最后怅然地叹息道。

“我就是这么说的!就是这么说的!”布里特-玛丽急切地叫出声。

绿眼睛瞥了布里特-玛丽一眼,她立即闭嘴了。

“我们的朋友”最后吠了一声,震撼人心。然后又安静了。楼梯处嘈杂了好一阵,随后爱莎听见正门关上的声音。警察显然决定在离那公寓远一点儿的地方等待动物管控中心的人来,不管公寓里面住的是什么。爱莎透过窗户看着他们落荒而逃,肢体语言表示他们迫切需要喝杯咖啡。而那只德国牧羊犬的肢体语言显示出它在考虑提早退休。

楼梯上突然安静下来,布里特-玛丽孤独又磕绊的下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

爱莎犹豫不决地站着。透过玻璃窗,她能看见外面的警察,如果被逮个正着,爱莎将无法解释自己的动机。但密阿玛斯真正的骑士不能不做尝试就干站着,眼看着外婆的一位朋友被杀。于是她快速溜下楼梯,经过布里特-玛丽和肯特的公寓门时格外注意,每下半层她都停下来听听动静,确保警察没有回来。

最后,她站在“我们的朋友”的公寓门外,小心翼翼地推开投信口。里面一片漆黑,但她听见了“我们的朋友”低沉的呼吸声。

“是……我。”爱莎结结巴巴地说。

她不知道具体该怎样开启这样的对话。“我们的朋友”没有回答。另一方面,它也没有撞门。爱莎认为这是他们沟通的一个标志性进展。

“是我。给你巧克力的那个。”

“我们的朋友”没有回答。但她能听见它的呼吸声放慢了。句子从爱莎的口中乱七八糟地倒了出来,就像有人把它们打翻了。

“你好……我知道也许这听起来很奇怪……但是我有点儿觉得我外婆可能希望你从这里出去。你觉得呢?你家有后门之类的吗?因为不然的话,他们会开枪打死你的!也许这听上去很奇怪,但你有自己的公寓这件事也够奇怪的了……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的话……”

直到她说完了所有这些话,她才意识到自己用了秘密语言,就像在做一个测试。如果门的另一侧只是一条狗,它不会明白。“但如果它真的明白了,”她想,“那它就是别的什么。”她听见一只像车轮那么大的爪子迅猛地在门里扒拉了两下。

“希望你明白。”爱莎用秘密语言小声说。

她没有听见身后开门的声音,仅仅发现“我们的朋友”从门边退后,似乎是在做着准备。

爱莎察觉到有人站在她身后,就像鬼魂一样,又……

“小心!”那声音低声咆哮。

怪物手持钥匙安静地挥了挥,爱莎吓得猛然靠向墙壁。下一秒,她就被堵在了怪物和“我们的朋友”之间。而这真的是爱莎有生以来见过的块头最大的呜嘶和最大的怪物,她都快喘不过气来了。她想尖叫,但没发出声音。

然后,一切急转直下。他们听见楼底的门开了。警察的声音,还有别人,爱莎意识到,一定是动物管控中心。事后回想起来,爱莎觉得自己的行为不受自己控制,就像是被下了咒或是中了其他巫术,不然的话,她绝对不会和该死的呜嘶撞个满怀。反正当房门在她的身后关上时,她已经站在怪物家的玄关了。

闻上去一股肥皂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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