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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香水

这个圣诞夜有一个人因为心脏病倒下,而两颗心随之破碎。这栋房子再也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一切都始于男孩在傍晚醒来,感觉很饿。因为热红酒喝完了,呜嘶和萨曼莎离开衣橱。爱莎围着阿尔夫打转,通知他现在是穿上圣诞老人装的时候了。爱莎和呜嘶跟着阿尔夫去了车库。他坐进出租车。爱莎打开乘客位的车门,探进脑袋,问他在干什么。他发动引擎,抱怨道:“如果今天接下去都得扮成圣诞老人,那我要先出去买份报纸。”

“我觉得我妈妈不想我出去的。”

“没人邀请你!”

爱莎和呜嘶无视他,一起跳上车。阿尔夫责备她说不能就这样跳上别人的车。爱莎则说,这是辆出租车,人们不正应该这样做嘛。然后阿尔夫气呼呼地打上了表,指出乘坐出租车是要钱的,爱莎说她想要这次出租车之旅做她的圣诞礼物。阿尔夫为此气了好一会儿,随后他们就去兑现爱莎的圣诞礼物了。

阿尔夫知道有一家书报亭在圣诞夜还营业。他买了一份报纸,爱莎买了两个冰激凌。呜嘶把自己的那个吃完,又吃了她的半个。鉴于呜嘶对冰激凌的热爱,它还能剩下半个的举动真是十分贴心。吃的过程中,呜嘶洒了一些在后座上,阿尔夫冲它吼了大概十分钟。鉴于阿尔夫超级反感呜嘶把冰激凌洒在出租车后座,只吼十分钟的举动也真是十分贴心。

“我能问你点儿事吗?”爱莎说,尽管她很清楚这句话本身就是个问题。“为什么布里特-玛丽没向警察告发呜嘶?”

“她有时候的确是个烦人精,但她不是坏人。”阿尔夫说。

“但她恨狗。”爱莎固执地说。

“哈,她只是怕狗。你外祖母搬进来后,带了很多流浪狗回来。我们那时候还都是小屁孩,布里特-玛丽、肯特和我。那些蠢狗里有一只咬了布里特-玛丽,她妈妈为此大闹了一场。”阿尔夫说,他还从没一口气说过这么长的话。

出租车驶进街道。爱莎想到了外婆那些关于密普洛瑞斯公主的故事。

“你十岁时,就爱上布里特-玛丽了?”爱莎问。

“是。”阿尔夫回答,似乎这件事情不言而喻。受到这话的冲击,爱莎看着他并等待着,因为她知道只有等待才能让他说出整个故事。快八岁的小孩明白这道理。

她耐心等待着。

两个红灯之后,阿尔夫无奈地叹了口气,准备说出这个他并不想说出的故事。接着他详细讲述了布里特-玛丽以及他自己的故事,虽然后者也许并非他的本意。讲述中含有太多脏话,爱莎也尽力控制自己不要去纠正他的语法错误。但在许多许多的“如果”“但是”和“见鬼”之后,阿尔夫解释说,他和肯特以及他们的妈妈曾一起在如今阿尔夫住的公寓里生活。阿尔夫十岁时,另一户人家搬进了楼上的房间,他们家有两个跟阿尔夫、肯特同龄的女儿。那位母亲是知名歌手,父亲总是穿着西装去工作。两个女孩中的姐姐叫英格丽德,拥有惊人的歌唱天赋。她将成为一名巨星,她的母亲对阿尔夫和肯特的妈妈这么说过。她从不提起另一个女儿,布里特-玛丽。尽管如此,阿尔夫和肯特还是注意到了她。不可能不注意到。

没人记得那位年轻的医学院女生第一次出现在房子里是什么时候的事。某一天,她就这么出现在了当时占据公寓楼整个顶层的巨大公寓里。阿尔夫和肯特的妈妈询问过她,为什么她一个人住这么大的一套公寓,那个年轻的医学院女生回答说这房子是她“打扑克赢的”。

她经常不在家,而在家时,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异国朋友,时不时还会有几条流浪狗。有一天傍晚,她带了一条巨大的黑色野狗回家,显然也是在一场扑克牌局里赢来的,阿尔夫解释道。阿尔夫、肯特和邻居家的女孩们只是想跟它玩,他们不明白它在睡觉。阿尔夫很肯定,它并不是故意咬布里特-玛丽的,只是有点儿措手不及。她也是。

后来那条狗就消失了,但布里特-玛丽的妈妈还是非常恨那个年轻的女学生,没人能改变她的想法。然后就发生了那场房子外的车祸。布里特-玛丽的妈妈没有看见那辆卡车。撞击震撼了整栋楼。母亲爬出驾驶座,只有一点儿擦伤、头晕和迷糊,但没人从后座出来。当那位母亲看见到处都是鲜血时,她发出了最可怕的尖叫声。年轻的医学院女生穿着睡衣跑了出来,满脸都是肉桂卷屑。她看见了后座的两个女孩。她没有自己的车,只能带上一个女孩。她撬开车门,看见一个女孩还有呼吸,而另一个没有。她抱起那个还在呼吸的女孩,一路跑去了医院。

阿尔夫陷入了沉默。爱莎问另一个女孩后来怎么了。经过三个红灯之后阿尔夫用十分苦涩的语气说:“父母失去一个孩子是件可怕的事。那个家庭再也不完整了。这不是那位母亲的错。这是场该死的意外,不是任何人的错。但她大概永远也不会释怀,她也永远不会原谅你的外祖母。”

“为什么?”

“因为她觉得你外祖母救错了女孩。”

爱莎陷入沉默,感觉过了大概一百个红灯。

“肯特那时也爱上布里特-玛丽了吗?”

“我们是兄弟。兄弟之间会相互竞争。”

“肯特赢了?”

阿尔夫的喉咙里发出一个声响,爱莎不确定那是咳嗽还是笑。

“他赢个屁。我赢了。”

“那后来发生什么了?”

“肯特搬出去,跟个烂人结了婚,太年轻。他们生了对双胞胎,大卫和佩妮拉。他爱那两个孩子,但那个女人让他很不幸福。”

“你跟布里特-玛丽呢?”

经过一个红灯。又一个。

“我们那时很年轻。人们年轻的时候都是蠢货。我走了,她留在这里。”

“你去哪儿了?”

“去打仗。”

爱莎盯着他。“你也是个士兵?”

阿尔夫摸了摸他的秃脑袋。“我老了,爱莎。经历过很多破事。”

“那后来布里特-玛丽怎么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她过来想给我个惊喜,结果看见我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你出轨了?”

“对。”

“为什么?”

“因为年轻人都他妈是蠢货。”

一个红灯。

“你后来又做了什么?”爱莎问。

“走了。”他回答。

“走了多久?”

“太久了。”

“那肯特呢?”

“他离婚了,搬回家跟妈妈一起住。布里特-玛丽也还住在这里。好吧,去他的,他一直都爱着她。所以她父母去世后,他们就搬进他们现在的公寓里了。肯特听说房东可能会把整栋楼作为租赁公寓出售,所以他们就一直住在这儿,等着捞一笔。他们结婚了,布里特-玛丽可能想要孩子,但肯特觉得自己的两个孩子已经够了。所以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爱莎打开又关上出租车仪表台上的储物箱。

“那你后来为什么不打仗回家了?”

“有些战争结束了,而妈妈又生病了。总得有人来照顾她。”

“肯特不照顾吗?”

阿尔夫的指甲敲着前额,就像在记忆中漫步,打开了一些早已关上的门。“妈妈还活着时,是肯特照顾她的。他是个白痴但一直是个好儿子,你不能否认这一点。母亲活着时从没有缺少过什么。所以她快死时,我回来照顾她。”

“然后呢?”

阿尔夫挠了挠头,看上去自己都不知道确切的答案。

“然后我就……这么待着了。”

爱莎严肃地看着他,深吸了口气,说:“我很喜欢你,阿尔夫。但你就那么走了,真是个混蛋。”

阿尔夫又咳嗽或者笑了一声。

过了下一个红灯后,他轻声咕哝:“布里特-玛丽在你外祖父死后一直照顾你妈妈。你知道的,那时候你外祖母还经常出远门。她以前不是现在这样的烦人精。”

“我知道。”爱莎说。

“你外祖母告诉你的?”

“算是吧。她告诉我一个故事,两位王子爱上了悲伤王国的公主,爱得那么深以至于开始仇视彼此。呜嘶被公主的父母流放,但战争开始后,公主就把它们找了回来。还有一个女巫偷走了公主的宝物。”

她陷入沉默,交叉双臂,转向阿尔夫。

“我就是那个宝物,对吗?”

阿尔夫叹了口气。“我不太喜欢童话故事。”

“你应该试试的!”

“布里特-玛丽为了一个永远不在家的男人付出了一生,想让别人的孩子爱她。你外祖父去世时,她陪着你妈妈,这大概是她第一次觉得……”

他似乎是在寻找适当的词语。爱莎提供给他。

“被需要。”

“对。”

“妈妈长大之后呢?”

“她搬出去,去上大学。这栋房子安静了好长一段时间。后来她和你父亲一起回来,怀孕了。”

“我本来会成为布里特-玛丽的第二次机会。”爱莎低声说,点点头。

“然后你外祖母回家了。”阿尔夫在一个停车标志前停下。

他们没有再谈起那件事,没什么可说的了。阿尔夫轻拍了一下胸膛,就好像外套下的哪里有些痒。

爱莎看着拉链。“你是在战场上受伤的吗?”

阿尔夫的凝视变得有些戒备。她耸了耸肩。

“你胸口有条大伤疤。你穿睡袍时,我看见的。顺便说一句,你真的应该买件新睡袍了。”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那种战争。没人朝我开过枪。”

“所以你没有坏掉?”

“什么坏掉?”

“像山姆,还有狼心那样。”

“山姆在成为士兵前,就已经坏掉了。不是所有士兵都像那样的。但如果你见过那些男孩们见过的事,回来时一定会需要些帮助。这个国家愿意花数十亿在武器和战斗机上,但当这些经历过战争的男孩回家后,却没有人哪怕花五分钟聆听他们。”

他阴沉地看着爱莎。

“人们必须说出他们的故事,爱莎,不然会痛苦。”

“那你是在哪儿受伤的?”

“那是个心脏起搏器。”

“哦!”

“你知道那是什么?”阿尔夫怀疑地问。

爱莎露出一副被冒犯的表情。

“你还真是个另类的孩子。”

“另类是件好事。”

“我知道。”

他们驶入高速公路时,爱莎对阿尔夫说了钢铁侠的事,他也算得上是个超级英雄,也有某种起搏器。但其实那更像是一块电磁铁,因为钢铁侠心脏里有弹片,如果没有电磁铁,弹片就会刺破他的心脏,他就会死。阿尔夫看上去并不明白这个故事的亮点,但他还是听着,没有打岔。

“但他们在第三部电影的最后为他动了手术,把磁铁拿掉了!”爱莎激动地告诉他,然后清了清嗓子,有点儿内疚地补充道,“不好意思,剧透了。”阿尔夫看上去并不在意。老实说,他似乎不明白“剧透”是什么。

又下雪了,爱莎决定,即使她喜欢的人以前是个混蛋,她还是得学会继续喜欢他们。如果你一定要取消所有那些曾经是混蛋的人的资格,那你很快就没人可喜欢了。她心里想着,这肯定就是这个故事的寓意。圣诞故事应该有寓意。

阿尔夫的手机铃声从座位间的储物槽里传出。他看了看屏幕,是肯特的号码。他没有接。电话又响了。

“你不接吗?”爱莎问。

“是肯特。我猜他要说的,不过就是会计和那些什么租赁转换的屁话,他满脑子都是那个。明天再听也可以。”阿尔夫念叨。

电话铃又响了,阿尔夫没有理睬。第三次响起时,爱莎生气地接起来,不顾阿尔夫冲她大爆粗口。另一头是个女人的声音。她在哭泣。爱莎把电话递给阿尔夫。手机在他耳边颤抖。他的脸色变得苍白。

今天是圣诞夜。出租车掉了个头。他们驶向医院。

阿尔夫没有在任何一盏红灯前停下。

爱莎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和妈妈打着电话,阿尔夫则在房间里和医生说话。护士以为爱莎是病人的孙女,所以告诉她,他突发心脏病但会没事的。

房间外站着一个年轻女人,她在哭。她很美,闻上去有很浓的香水味。她虚弱地朝爱莎笑笑,爱莎也回了个微笑。阿尔夫走出房间,冲女人点点头,不带一丝微笑,那女人走进门里,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阿尔夫不发一言,只是向大门走去,走到停车场,爱莎跟在他身后。这时,爱莎才看见布里特-玛丽。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长椅上,天寒地冻里只穿着她那件印花外套。她忘了戴胸针。彩弹枪的印迹反着光。布里特-玛丽的脸颊发紫,她转着手指上的结婚戒指,膝上放着肯特的一件衬衫,闻上去洗得干干净净,熨得非常平整。

“布里特-玛丽?”阿尔夫的声音在暮色中粗哑地响起,他在离她一米远处停下脚步。

她没有回答,只是摸着膝上衬衫的领子,从折叠处扫去一些看不见的东西,仔细地将一只袖管叠在另一只下面,拉直一条不存在的皱褶。然后她抬起下巴,看上去很衰老。每一个说出口的字似乎都在她的脸上留下了一道小小的痕迹。

“我真的很会假装,阿尔夫。”她坚定地低语。

阿尔夫没有回答。布里特-玛丽看着雪地,转着她的婚戒。

“大卫和佩妮拉小时候总说我不会编故事。我想读书里的故事,他们总说‘编一个嘛’。但我不明白,既然一开始书上都已经写好了,怎么还有人能坐在那儿,就那样编造出东西来。我真的不明白。”她的声音变大了,似乎是想要说服谁。

“布里特-玛丽——”阿尔夫小声说,但她冷冰冰地打断了他的话。

“肯特对孩子们说,我编不出故事,是因为我没有一点儿想象力,这不对。错了。我的想象力可丰富了。我很擅长假装。”阿尔夫摸着脑袋,猛眨了好一阵眼睛。布里特-玛丽呵护着膝上的衬衫,仿佛它是将要入睡的婴儿。“如果去别的地方见他,我总会带上一件洗干净的衬衫。因为我不用香水。”

她的声音渐不可闻。“大卫和佩妮拉从不来吃圣诞晚餐。他们说他们很忙。我能理解,他们忙了好多年。肯特打电话来说他要在办公室再待几小时。就几小时,他要和德国人再开个电话会议,即使现在德国也是圣诞节。但他没有回家。我试着打给他。他没接。我发了条信息。最后电话终于响了,但不是肯特。”

她的下唇颤抖起来。“我不用香水,但她用。所以我总是确保他有一件干净衬衫。这是我全部的要求,希望他回家时能直接把衬衫放进洗衣机里。这要求过分吗?”

“布里特-玛丽,别……”

她哽咽地说着,转着她的婚戒:“是心脏病发作。她打电话来告诉我的,阿尔夫。她打给我。因为她受不了,受不了。她说她不能坐在医院里,知道肯特有可能死而我毫不知情。她只是受不了……”

她交叠双手,闭上眼睛,用微颤的声音说:“事实上,我的想象力很丰富。特别丰富。肯特总说他要跟德国人吃饭,或者飞机因为下雪延误了,或者他要顺路去办公室一趟。而我假装我相信了。我装得太好,连自己都相信了。”

她从长椅上起身,转身,小心翼翼将衬衫挂在长椅的边沿,就仿佛到如今,她还无法舍弃她对平整熨烫过的东西的感情。

“我很擅长假装。”她小声说。

“我知道。”阿尔夫小声说。

他们将衬衫留在长椅上,回家去了。

雪停了。他们一路上都没有说话。妈妈来门口接他们。她抱住爱莎,也想拥抱布里特-玛丽,却被推开。动作不激烈,但很坚决。

“我不恨她,乌尔莉卡。”她说。

“我知道。”妈妈慢慢点头道。

“我不恨她,不恨那条狗,也不恨她的车。”

妈妈点点头,握住她的手。布里特-玛丽闭上眼睛。

“我什么都不恨,乌尔莉卡。我真的不恨。我只想你听我说话。这要求过分吗?我只是不想你把车停在我的车位。事实上我不想你跑来占据我的位置。”她转着她的婚戒。

妈妈领着她上楼,一只手坚定而温柔地环绕着她的印花外套。阿尔夫没来公寓,但圣诞老人来了。生病男孩的眼睛亮了,就和有人在跟他聊冰激凌、烟火、爬树和踩水坑时一样。

莫德在桌边多摆出一套备用餐具,端出更多的奶油烤菜。莱纳特又倒了一些咖啡。乔治在洗碗。互相赠送完礼物,男孩和黑裙女人坐在地板上,看着电视里的《灰姑娘》。

布里特-玛丽有些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上,爱莎的身旁。她们凝视着对方,没有说话,但这大概就是她们的暂时和解。所以,当爱莎妈妈叫爱莎不许再吃巧克力圣诞老人,不然她会胃痛的时候,爱莎还是没停下,而布里特-玛丽也没有说话。

《灰姑娘》里的邪恶继母出场时,布里特-玛丽悄悄站起身,拉直裙子上的一道皱褶,走去玄关,开始哭泣,爱莎跟着她。

然后她们一起坐在箱子上,吃着巧克力圣诞老人。

因为,吃着巧克力圣诞老人时,虽然你还是会伤心,但会困难得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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