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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中念念不忘的苦味

叔叔是1972年的兵。

 

当年,他从合肥出发,揣着五块钱,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到银川,此后三十多年,他没有离开部队,直到退休。

叔叔在部队,一开始做汽车兵,开给飞机加油的车——他们是空军。部队就在贺兰山脚下,飞机洞库在贺兰山里面,叔叔在信中屡次提起,不尽的贺兰山雪,干涸的戈壁滩,密林中劲风飒飒,松涛阵阵——不过那时候,他所能体会的只是“艰苦”二字。

过了些年,叔叔提干、结婚;又过了些年,婶婶随军,堂妹在贺兰山下度过了她的童年。

 

叔叔军校毕业后,被调到汉中,后来又去了咸阳、西安,几乎踏遍西北各省;他之后经历的城市无一不比银川好;他后来的职务也比最初贺兰山下小小的汽车兵高得多。所以银川那段日子成为他们一家人忆苦思甜必谈的内容。可叔叔说起银川,除了说条件不好,却不见他在回忆中咂摸出苦味,他总是满脸兴奋,提起和战友们无论练兵、喝酒还是打篮球都不要命般地争第一时,显得豪情万丈。

叔叔退休后,回到老家合肥,他买房,装修,和亲人、战友频繁聚会,在老同学的公司里兼职,日子过得多姿多彩。

 

他甚至学会了上网,用QQ和家人聊天。我加他时,发现他的网名是“贺兰雪”,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我的老部队在银川,我在贺兰山下当了十七年兵。

孙主任是1966年的兵。

 

他曾是我的领导,说话铿锵有力,带我就像带兵。每天,他都有许多任务让我完成;吃完午饭,我想趴在桌上睡一会儿,他就痛心疾首,认为我在浪费时间。

可很快我就发现能让他放松,也让我轻松的方式,那就是跟他谈部队。

我总是拿叔叔的某段经历或某句话引起话头,这时,孙主任就会接过话茬,说起他的当年。当年,孙主任在甘肃,是“意气风发的孙连长”。当孙主任进入“孙连长”的角色畅想、叙述,就无所谓我在做什么,说到兴起处,他会拍起巴掌大笑,而我只需每隔几分钟给他一个“嗯”字即可。

 

孙主任常说起他带过的两个兵,一个是河南兵。

接他的时候,孙连长拍胸脯向他保证,在部队一定能吃饱,谁知第一顿,河南兵一口气吃了三十个包子,差点撑死,醒来后还不解馋,去炊事班喝了一勺油才作罢——午饭时间,孙主任爱说这个段子。

还有一个是山东兵,山东兵平时没少挨孙连长修理,却在孙连长转业离开部队时,哭得肝肠欲断,拉着他的行李,死活不让他走。

孙主任显然很得意他辉煌的过去,有一回我忍不住问他,既然这么喜欢部队,为什么要离开?他瞪着眼睛,“谁说喜欢了,当了那么多年兵,早烦了!”我才不相信他烦,他转业到出版社工作已经二十多年,要是真烦,又怎么会提到部队时,还像昨天才离开呢?

于是我在电脑的收藏夹里给他存上了各式各样的军事网站,我向他汇报军事要闻,而后给他演示如何在网上看这些要闻。他识得个中奥妙后,便在午休时间占领这台办公室里唯一的电脑,我趴在桌上午睡时,总要时刻保持精神紧张——提防他情绪一激动就要拍桌子或是哈哈笑。

素素的爸爸是1963年的兵。

 

一次吃饭,我把孙主任的笑话说给素素听。

笑到弯腰,素素却收起笑容:“其实我特理解这种情结,我爸爸就是转业军人,他在湖北当了十八年兵。当年高考,我的分数能上北大,但我爸非让我上武汉大学,他有湖北情结,那是他当过兵的地方。他在部队是宣传干事,所以又给我填了‘新闻系’。”

 

素素又说:“我爸转业后也经常和战友聚会,有一年,聚会回来,他进了家门,面有得色。他说,那天,他走进酒店包厢门,突然有人喊口令,在场所有的人都齐刷刷站起来,立正,向他敬礼:‘首长好!您是1963年的兵,我们是1976年的兵,我们向老兵敬礼!’”

 

“那是我最感动的一瞬。”

我也被素素感染,想象着一群不再是兵们的老兵向更有资历的老兵致以敬意。

素素却叹了口气:“那年,我和我爸一起坐火车,他和差不多年纪的陌生人聊,聊着聊着发现对方也当过兵,问清楚人家是哪一年的兵后,我爸得意地拍着他的肩膀,笑:‘新兵蛋子嘛!’”

“我爸这一辈子都觉得自己还是个兵。”

和素素告别,我不由得想起了我们家的老兵。

 

我登录QQ,发现叔叔开通了空间。他的空间里只有一篇文章,还是转的堂妹的博客。

堂妹写道:“今天是老爸当兵三十六年的纪念日。前几天老爸已经把关系转到合肥干休所,我问老爸会不会伤心。老爸说,谁还能在部队待一辈子嘛,但我知道,老爸这辈子最得意的身份是军人,他虽然离开了部队,但每次看到电视里有军队的镜头都会坐直了身\_体……”

 

我这才想起叔叔的若干生活细节,比如堂妹提到的看到军队,他会坐直身\_体;比如这么多年了,哪怕退休后,叔叔还坚持每天洗冷水浴——原来这些都和当兵的经历有关。

叔叔在线时,我找他聊天。

看着他的网名“贺兰雪”,我问他,为什么。

 

叔叔说,其实在他的军旅生涯中,条件最艰苦的是银川。但现在日子安逸了,好几回做梦,他却梦到了贺兰山,梦到还在当汽车兵,开车去给飞机加油,梦到后来当指导员,带的那些兵。

“可惜那些人再也见不到了,”叔叔唏嘘。“我叫‘贺兰雪’,是为了纪念那段日子,也纪念失去联系的战友。”叔叔解释。

我灵机一动,“叔叔,你去搜搜QQ里的网名吧。你的战友、你带过的兵,他们要是上网,也许也叫‘贺兰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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