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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出师未捷先惹祸

居心不良

七月二十三日,晴,上午八时,肖梦琪带队询问受害人。九时,曹亚杰带队到受害人住所周围查勘,下午到案发现场模拟……

史清淮坐在刑事侦查总队办公室里,写了一行字,却写不下去了,窗外的操场上空荡荡的,他像丢了什么东西似的心里发慌。今天没有听到李玫夸张的笑声,没有听到严德标和余罪说荤笑话的叽喳,冷清了好多,平时都觉得这几个人有点烦,可不见了,心里仍然是烦,烦得反而更厉害了。

他没有想到适应性训练还没有结束,他们就被拉去实战了,而且还是不折不扣的大案,崔厅亲自挂专案组组长的案子。据说这拨来无影去无踪的抢劫高手已经惊动部里了,刚下了一个并案的行文,又一例案子就发生在距离五原仅一百公里的高速路上,被抢劫的受害人案发后两天才醒来,仅这一例案子就被抢走现金一百多万。省厅震怒,直接动用特警参战。

这是五天前的事,那时候徐赫和肖梦琪刚刚在这里被新队员驳斥了一番,还没有准备第二次实战案例,就被一个命令调到了专案组,负责犯罪模式和嫌疑人的心理分析。每个专案组都有类似的专家坐镇,特别是有过丰富实战经验的资深专家,他们可以在意识的领域指出线索的可能出处。那一次讨论陷入僵局,然后徐赫的提议得到了许平秋的认可,于是那群总队长级别的人物,都领教了一番新队员们天马行空的奇思妙想。

很可笑,与会时候,无缘参加此会的史清淮战战兢兢站在门口,听到了很多的笑声。

不过也不算很差,最起码从合理性的角度考虑,谁也不敢说他们是错的。于是就有了那么一桩口头命令,把新人直接送进了实战。

可他们行吗?……史清淮心里有点儿发慌,这一次考验的也许不光是新人,也包括他,对于真正的刑事侦查实战,他也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他们……他们……这样,顶着我的脑袋,逼问密码……我说得慢了点,另一个人,就在我这儿划了一刀……我都告诉他们了,他们还勒着我……后来,我就不知道了……”

病床上,一个失魂落魄的女人,年纪很轻,很漂亮,脸颊上贴着纱巾,脖子上打着绷带,说话的时候很艰难地吞咽着,断断续续讲着那个惊恐的过程。

七月十七日,她从五原出发,驶上了高速。上高速的时间是八时十五分,她一路开着音乐,把车窗开了一条缝,享受着出城后清新的空气,在行驶到一百二十公里处时,她突然发现车有故障了,越跑越慢,油门踩到底也不奏效,而且车前盖漏着丝丝的蒸汽。她有点儿慌乱,紧张地把车停靠到应急车道里,下车一看,车前盖里的蒸汽冒得更凶了,想打开却被烫了下手。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她一时无所适从,赶紧拨着电话往家里打,这个时间是九时二十三分。打完电话后,她坐着等救援,在听到刹车声音时,她看到了一个穿着“大陆救援”字样工装的人正向她的车走来。欣喜之下,她开车门准备下去,却不料自己像触电一样,瘫在座位上……等意识清醒,手已经被捆着,两个脸上像贴了一层橡胶的人,正在逼问她银行卡的密码。

“你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枪?”肖梦琪问,轻柔的声音,像怕刺激到嫌疑人一样。

“嗯……黑乎乎的,冷冰冰的。”受害人道。

“另一位,他是像这样勒着你……然后持刀划了你的右脸颊?”肖梦琪做了个姿势,受害人惊恐地点点头。

“他们说话……你能分辨出什么口音吗?”肖梦琪又问。

不行,受害人摇摇头。一直站在窗边看的余罪突然出声道:“还记得当时的感觉吗?你应该对某一项东西有很深的记忆……在那么近的距离,看到枪,感觉到了疼,闻到了什么吗?比如,烟味、男人的口臭,或者其他。”

受害人一下子像崩溃了,捂着脸,抽泣着,哭着,全身瑟瑟发抖。肖梦琪回头瞪了余罪一眼,一摆头,让他出去。

不料余罪刚转身,受害人像恐惧到极致了,用几乎是喉咙憋出来的声音道:“烟味,有烟味……”

定了定心神,肖梦琪安慰着,又慢条斯理地询问着其他细节了。

这个过程很繁琐,像肖梦琪做得这么慢条斯理很不容易,她甚至让受害人闭上眼睛,回想一下当时的天气和心情,以及在一刹那看到那个救援人员时的印象。

她的身旁是鼠标,默然无声地拍摄着取证DV,病床另一头,站着受害人的父母亲戚。如果不是肖梦琪的身份,恐怕等闲询问也难。

询问进行了一个小时,却并无太多可问之处。肖梦琪安慰着受害人休息,出门告别时,受害人母亲很不悦地挖苦了句:“你们别客气了,这都出事五天了,坏人一点儿消息也没有……”肖梦琪抿抿嘴,一脸无奈的样子。

肖梦琪向前走着,身后哼哈二将跟着,边走边听肖梦琪捋着信息:“惊吓成这个样子,肖像描摹可能就不顺利了,失车还没有找到。二位神探,有何高见?”

她回头看了眼,鼠标凑上来想说什么,又缩回去了。她不悦道:“我现在肩上没警衔,咱们平级,一起办案,需要这么见外吗?”

“那我说了?”鼠标道。

“说啊。”肖梦琪催着。

“你确定劫匪没有顺道劫个色?”鼠标严肃地问道。余罪哧哧在笑,肖梦琪白了他一眼:“你为什么就对这事感兴趣?”

“因为那女人绝对属于是勾引起男人兽欲的那种……这方面你应该问问。”鼠标道。肖梦琪白眼瞪大了,就差耳光上来了。鼠标一笑,退到余罪背后了,肖梦琪斥着:“就办个案子,咱们不要这么下流好不好?”

“这不是下流,这是人之常情,难道你期待劫匪对美女有绅士风度?”余罪笑着道,眼睛却盯着肖梦琪。肖梦琪一下子面红耳赤,一扭头说道:“劫匪都比你们绅士……”

说完肖梦琪气呼呼地加快了步伐。余罪和鼠标回头相视一眼,贱相一脸,心意相通。

出门上车,一辆普通的越野,鼠标抢着驾车,肖梦琪坐在副驾上,回头看余罪,又是懒洋洋地靠在后座上了。她定了定心神,以一种非常正式,但不高傲的口吻道:“同志们,我觉得咱们之间的合作应该团结一点,不能劲儿不往一块使吧?这也是一个证明你们自己的机会啊!”

“我们需要什么证明?”鼠标撇了撇厚嘴唇,无所谓道,“像我们这号小警校毕业的,放哪个单位也是专业炮灰,再证明,顶多就是合格的炮灰。”

余罪没憋住,笑了。肖梦琪此时才发现,这俩货根本没什么上进心,对于未来根本不抱希望,或许也对,像这号学历和水平的,顶多也就在派出所治安队混混。她还没想出怎么唤起大家的积极性,鼠标嘴闲不住问了:“肖领导,我说,您别老说我们……您这是什么意思?干这外勤排查的活儿,轮不着您大驾啊。”

“稀罕吗?五原市的人质劫持、绑架以及涉枪涉爆类案件,我大部分都亲身参与过。”肖梦琪不无得意地道,看鼠标不信,又解释着,“红色通缉令的逃犯我都追踪过。”

“那就不对了,您这高手,找我们这群草包就没意思了?”鼠标凛然道。

“错,人可以自嘲,但不能自卑,我不否认现在有一些靠资历靠背景往上爬的,可真正有真才实学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也不少吧?至于这么悲观吗?准备一辈子当炮灰?”肖梦琪很正色地劝着。

“别给我励志行不……”鼠标不说了,肖梦琪又回头看余罪,余罪正眯着眼,不知道想什么了。肖梦琪出声问着:“哎,余罪,这种可能性是你提出来的,不至于撂挑子吧?”

“没撂啊,我不正在想呢吗?”余罪道。

“要不,咱们交流一下?”肖梦琪试探道。

“好啊,那海鲜什么时候请?讨论下菜单,不能糊弄属下啊。”余罪笑问,肖梦琪也笑道:“你还没赢啊。”

“要赢了我保证吃到你肉疼………那换个话题,这个女人什么身份?我们破案,案情都对我们保密啊?”余罪问道。

“身份……”肖梦琪怔了下,然后掏着手机,拨到了她需要的那一页,递给余罪。鼠标不悦,嘟囔着为什么只让他看。余罪扫了眼,肖梦琪又递给鼠标,鼠标吓了一跳,车都打了个趔趄,紧张道:“妈呀,官家闺女,职务还保密,怪不得把特警队忙得火烧屁股了。”

“那就更不用急了。”余罪道,“抢到领导家眷了,能有好吗?你们等着看吧,就咱们躺在家里睡觉,这个案子也会很快见分晓。”

“没那么容易,案发快一周了,除了受害人的笔录描述,还没有任何进展。”肖梦琪道。

“哦,是急得没治了,又把我们拉上死马当活马医了啊。好歹给点好处啊,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吃点好草料吧?你这种新型警务通手机也得给发一部吧?”余罪道。

和余罪谈话,肖梦琪就觉得一点自信都没有,不但没自信,而且还处处被噎着,她气得不搭理这货了,专心看着案情进展。

受害人已经询问四次了,每次都差不多,一个柔弱的女人家经历那事肯定是一场噩梦。现场勘查进行了六次,除了发现几个疑似烟头,再没有其他东西,就算曾经有,估计也被风吹跑了。到这一步,丢失的赃车以及转账的账户就是仅剩的线索了,可偏偏找到这些都需要时间,或者根本无处可找。账户和往常一样,开户地在苏杭,操作的IP解析出来,却在长安,而转出地在境外,是一个连引渡条约也没有的国家。

生了好长一段时间的闷气,三人赶回总队和曹亚杰、李玫、俞峰会合了。从昨天接受命令开始,几个人已经熬了快一天,截取的录像全部分离出来了,问有没有发现,李玫递了一份详细的打印报告。

被劫车辆案发前一周的行程都被反查出来了,三次洗车、四次购物、两次美容,加上一次保养,标准的多金人士的生活方式。

去掉车行进的路程,停泊的十四处地方,有十处得到了完整的监控,但没有任何发现。没有得到监控的地方,是洗车行、一家美容院,以及晚上泊车处。洗车行没有监控,做美容的地方却因为探头已经损坏三个月之久,没有提取到影像。

也就是说,不确定性仍然很多,特别是晚上泊车,受害人的居住地是安居二号封闭式小区,那地方住的大部分都是省府以及市委的家属,好像因为家属统一认为不需要,于是就长年关闭着监控。毕竟这里门卫森严,不是熟人打电话到门卫,根本进不去。

“这真够扯淡的。”余罪再次坐上车时,如此说道。

肖梦琪已经开始习惯了,瞥了他一眼,没理会,叫着鼠标到案发地。那边曹亚杰和李玫在总队忙乎着顾不上,俞峰帮不上忙,就跟着去现场了。这家伙没经历过案子,有点儿兴奋,余罪剜了他一眼道:“瞧你那出息,家里坐着不好呀?”

“不好,我都坐了N年了,一直是内勤,没意思。”俞峰道。

此后就无话了,上车很久俞峰才发现此时的气氛有点诡异,闷着,不像平时瞎扯胡侃那样热闹。他想说话时,余罪却提醒着:“抓紧时间睡一会儿吧,真要出了线索,想睡就难了。”

俞峰不理解,没有理他。之后又是一个多小时的行程,到了案发地,远远地还能看到被醒目标志隔离着的现场,地上画的白粉已经模糊了,隔离条也不知道刮到什么地方去了。鼠标把车停到应急车道里,下车时却是都有点蒙,这地方,可比打扫过的还干净。

“车泊在这个位置,当时还留了一层淡淡的车辙和水迹,大致是车前盖的轮廓……烟头在水渠边上,有三个,两个云烟牌子、一个黄鹤楼牌子……分别是二十三块钱和五十块钱的。受害人张婉宁车停在这儿,打完电话,等待不到十分钟,‘救援’就出现了,这个时候她还没有意识到危险……她用手这样开门,然后嫌疑人直接用电击枪射向她……距离是,五点七米,几乎就是电击枪的最大有效射程……很准确,嵌在受害人的小臂部……这就是过程。”肖梦琪很专业地比画着,向几位回溯了一遍。

俞峰有点蒙,不知道这会有什么用处,鼠标咬着指头想了想道:“那应该有过往车辆目击到,九点多,车流量不算少。”

“有,已经在查了。”肖梦琪点点头。

“没有。”余罪的眼迷茫着,似乎在想着什么,他站到了车的位置描述道,“作案的车辆肯定有意识地停在受害人车的背后,在这一条直线上,后方来车是看不到具体情形的。击昏受害人仅需几秒,即便这时有车驶过,也只能看到车前盖冒着白汽,下意识地会认为是车抛锚了……而司机的驾车习惯是什么,目视前方,扫一眼就会忽略,因为抛锚这种事并不稀罕。”

“正确,根据行车时间我们已经找到当时路过的两位车主,只有一人还有点儿印象,知道有辆车抛锚了,冒着烟……但更详细的他说不上来,速度太快,一晃就过去了。从他们行进的速度来看,从击昏受害人,到完成获取银行卡密码,再上车开走,应该不会超过十五分钟,九时五十三分左右就从前方十二公里处的出口下高速了。”肖梦琪道,按正常速度考虑,那辆车抛锚之后,又以100迈以上的速度驶离了现场。

“那问题仍然在这儿,抛锚之后,又飙起来的车就是关键了……他们至少应该有三个人作案,两个人逼问,一个人掀起车前盖,加上车身上的贴膜,正好把车里发生的事全部堵住了……”余罪道,似乎在还原着现场,似乎看到了这个大巧不工的设计,处处透着那种狡黠的机灵,他若有所思地道,“一个人坐在副驾上,拿着卡逼问,第二个人在后座挟持着受害人随时威胁,第三个人掀着车盖在等着,顺便望风,只要车稍凉,他马上就可以修复……这是同时进行的,只要逼问成功,一个手势,扣下车盖,马上就驶离现场……或者,用不了十五分钟,可以边走边逼问,那样的话会更省时……暴露的几率会更少。另一辆车……”

余罪想着,指着作案车辆泊车的大致位置,像着魔一样道:“其实是负责接应,他们从成庄路口下高速,面包车却从大同路口下高速,然后找个僻静的地方扔下昏迷的受害人,扔在大同市,距离这儿二百公里,却没有进市区,就这样消失了……”

“有什么想法?”肖梦琪问。

“找能让车消失的地方,不光是那辆进口奥迪,面包车也要找,而且找到面包车的可能性更大。”余罪道。

“为什么?”肖梦琪问。

“他们的目的已经达到,所有与目标无关的东西都需要处理掉。受害人、被劫车辆以及作案车辆,他们不可能驾着这辆面包车离开,他们需要一个更迅速的方式离开作案地……这边有飞机场,坐火车也可能,汇到人流里,比开车隐蔽多了。”余罪道。

说到此处,肖梦琪一笑,这仍然是一条空想出来的线路。鼠标也笑着道:“得有目标才能查啊。那客流量可不是玩的。”

“所以我的期望不高,你以为敢抢几百万的人,是普通人啊?”余罪凛然道,一想到案情,又有点蔫,摆了摆手,“回去吧,过程永远是这么简单,不过能想出这个过程的人就不简单了,车上做手脚、跟踪、让车抛锚下手,然后还得很快恢复再继续跑路,而且还得懂境内外转账支付的流程,真他妈是高智商,我就做不到。”

自怨自艾了两句,余罪神经质似的坐车上了。鼠标掩嘴笑了,俞峰也傻乐了,肖梦琪却是莫名地喜欢余罪这个样子,最起码这样子比飙风凉话要中听,好歹开始动脑筋了。上车间鼠标却是骂骂咧咧的,来回跑二百公里,就为来这儿发一通神经,肖梦琪故意刺激一般告诉他,下午还得走访所有泊车处,以及询问所有目击者,继续发神经。

鼠标苦得一拍前额和俞峰小声感叹着:“哥就想多陪陪美女,谁知道吃了这么大一亏,给当民工使唤,哥以后一定痛改前非……”

刚说了句,车上肖梦琪嚷着:“严德标,快点,赶时间!”

哎呀,鼠标痛不欲生的脸立即变化成唯唯诺诺听使唤的样子,笑吟吟拉开车门,当上车夫了……

有心难觅

二十四日九时,特警总队指挥部,一间足有两百平方米的办公室,数十台微机的嗡嗡运行声把这里变得嘈杂而沉闷。李玫揉了揉眼睛,下意识端起杯子时,却发现咖啡已经喝完了。

“别喝了啊,再喝仨月肥白减了,还不够你一晚上加奶加糖。”旁边的曹亚杰小声道。

“啊……哦……”肥姐张着血盆大口,打了个好大的哈欠,然后像犯毒瘾一般拍拍嘴巴,“不行啊,不喝犯困,等完了再减吧。”

说着起身,又冲了包速溶的,加奶放糖。曹亚杰无奈地摇了摇头,看着对面的俞峰笑了,是那种疲惫的笑容。从昨晚到现在只休息了两个小时,不但要分析大量的视频监控资料,还要分析和梳理六个外勤组回传的信息资料,可能是作案路线,可能是询问笔录,也可能是疑似的照片,这个案子从五原到成庄再到大同市,跨了三市,需要处理的信息太过庞大。

不是一个人累,这一间办公室汇聚了全市技侦上不少精英,都是一个电话就连夜被调来的,最久的已经干了五天了,估计睡了还不到一天,两眼血丝红得吓人。

“原来咱们的工作是如此的神圣啊。”俞峰小声道。李玫呷着咖啡小声说着:“何以见得?”

“看那几位……”俞峰回头示意着,只见有两位同行一个劲儿往脸上抹风油精,还有一位就那么趴着睡着了。李玫笑了笑不以为然道:“这正常啊,我这身肉就这么来的,经常干二三十个小时合不了眼……邪了啊,这案子到现在居然什么都没发现。”

“外线如果没有确切消息,咱们光动脑,也分析不出方向来啊。”曹亚杰道。

“监控点还是少了点儿……如果多几个摄像头的话,我们可以提取到更多有价值的资料……”李玫边喝边想着,接触过才会发现问题在什么地方,一条高速路,进出两口,加上四处违章记录拍照,只拍下了两张刻意化装过的照片,还真把这一干技术高手难住了。

“我倒有个办法……就是不知道你干不干。”曹亚杰道。这货的路子野,李玫好奇地看着他,出声问:“吹牛吧?你怎么不学好跟余罪学啊,一通牛把大伙都吹进来了。”

曹亚杰一笑,没接茬儿,这事说起来怨余罪,可谁让大家都是警察呢,在这种都在拼命的环境里,就算再惫懒的人也会受到感染,跟着步伐一直往前走。李玫看老曹这表情,喷了句又犯疑了:“真有办法,那赶紧说啊,现在就发愁没路子。”

“当然有,只不过繁琐了些……公共监控他们能躲开,你想过没有,有一种监控他们躲不开。”

“目击,高速路你找目击?”

“不,行车记录仪。”

“对啊……”李玫呆住了,喃喃道,“怎么把这茬儿忘了,现在好多车都安装这种行车记录仪,如果恰巧有一台安装记录仪的车辆路过,岂不是把嫌疑人也给摄进去了……二百公里,车流量是每小时一千多辆,而且高档车的速度又飙得快,肯定有不少掠过那辆面包车的,只要找到特定时间点通过的车辆,完全有可能啊……我来办!”

李玫二话不说,噼里啪啦敲击着键盘,接入了高速路的收费监控记录。在十分钟内,她把案发前后的车辆全部提取出来了,给定条件,限制筛选。当数量压缩到四百辆时,她不敢再往下压了,又和曹亚杰讨论着这个事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

总队长杨武彬一听这种可能性,马上安排处理。很快,总队的协查通知发到了各刑事侦查大队,五原、大同两地不知道有多少基层的刑警、片警,根据车管所提取的住址记录联系着车主,都是当天案发时间经过现场的车辆,寻找着可能存在的行车记录仪……

九时整,鼠标和余罪并肩从羊肉汤馆出来了,这两人一点儿怜香惜玉的意思也没有,买单还是肖梦琪掏的钱,而且肖梦琪根本没有胃口,只喝了几口汤,就到车上等人去了。

“你俩看看……”肖梦琪驾着车,直驶下一个排查地。递给余罪的PDA里,有总队指挥中心梳理过的案情通报。信息越来越多,从五原到案发地,从案发地到抛下受害人的地方,两地的警力都在掘地三尺挖线索。

据目击人说,详细的抛人情况是这样的:案发当天中午一时左右,那辆车在大同西郊路边的一个垃圾堆旁停了一会儿。这位蹬三轮的注意到这辆车了,因为车号很拽,三个6。那时,有个皮肤黝黑的男子正从车上往下提一个大旅行包。他当时只是奇怪,继续往前走了不久后,那辆车超过了他,不知去向……两个小时后,一位捡破烂的在那片垃圾堆里兴奋地准备看旅行包里的东西时,被里面躺着的“女尸”吓得尿了一裤。

“用的是什么药物?”鼠标问。

“这个暂时无法检测,除了安定,还有致幻一类的成分,到第三天受害人才恢复了神志,断断续续想起自己的身份来了……而这个时候,他们的作案过程已经全部完成了,有足够的时间溜之大吉。”肖梦琪道。

“如果当天没有发现受害人,会不会致命?”余罪问。

“不会……并案的案例里,最长被发现的一例,离作案时间有50个小时,他是自己醒来的。”肖梦琪道,从后视镜里看了眼余罪,随意问着,“你觉得这个行为模式说明了什么?”

“谋财但不害命,是很有原则的一个浑蛋。”余罪道。

“应该是,这个原则对于他很有意义,如果不是命案,就不会有警察追着不放,这种跨市跨省的案子,很多都因为协调不畅、线索太少而被挂起来;坦白讲,如果这次受害的是个普通人,估计也引不起这么大的动静。”肖梦琪道。

“夜路走多了,总有见鬼的时候。”余罪道。

“我能把这句话理解成多行不义必自毙吗?”肖梦琪问。

“对,不作死就不会死啊。”余罪道。

“你觉得他们会停手吗?几百万,足够他们收手了。”肖梦琪担心道,似乎生怕那些人销声匿迹,再不出现。

“恐怕他们停不下来。”余罪若有所思地补充着,“就像我们一样,无论如何做不到无视他们。这个操蛋工作,好也在这儿,不好也在这儿。”

这是余罪对自己职业的总结,肖梦琪咀嚼着这话,她无法做到更深刻的理解,只是看到余罪似乎是一种疲惫的样子,可这才一天哪,就累成这样?

标哥却是在暗暗观察,两人像交心一样,你一句,我一句……把标哥给嫉妒得,他妈的这余贱真有两下哈,撩得女领导若有所思,不知在想什么呢。

他翻着豆豆眼,瞥着专心致志开车的肖梦琪——她的鼻梁挺高,属于那种耐看的一类,特别是脸部轮廓,像线条勾勒出来的一样,总让人不忍移视别处。

“严德标。”肖梦琪喊了。

“哎。”鼠标一激灵,放下咬着的手指了。

“不看案情,看我干什么?”肖梦琪道。

“我看了……”鼠标道。

“有什么感觉?”肖梦琪问。

“嗯,我没啥感觉,没接触过这种案子,以前在我们辖区就是管管治安,查查证件,发生过一起杀人案,还是因为一百块钱,民工把中介给捅了,两个小时就抓住人了。”鼠标道。

“动机都很简单,就是一个钱字。不过要找到目标,就难喽。”肖梦琪笑了笑,岔开了话题。

这一笑让鼠标春心荡漾了,满脸一副很享受的样子。关于案子,他可没想那么多。

不一会儿到了目的地,一所名字叫“倾城佳丽”的美容院,就在柳巷的黄金地段,车位奇缺,几乎是人车混行,走得很慢。靠路边停下的时候,车上三位都皱了皱眉头——这种有巨大客流量的地方,似乎不可能有人会打开车前盖做手脚。

“当时她的车泊在离美容会所二十米的地方,是个下午,在美容院待了三个小时。”肖梦琪指指,那地方正临着一个小区的入口,挤满了车辆。

“这有什么看的,我就不信有谁敢在这儿做手脚。”鼠标不屑道。

“是啊,我正在想有没有可能性啊。”余罪盯着那地方,看看环境,比对着泊车的时间。肖梦琪有点儿期待地问着:“那有可能性吗?”

“这么多临街铺面和行人,偷车吧,有可能,但是做那么大的案他不得不考虑自己的安全。”余罪摇摇头。

肖梦琪抿嘴笑了,鼠标龇牙了,三人相携进了美容院,亮着身份,和女老板以及当天服务的美容师谈了半个小时,却没有任何发现。

接下来又绕到了另一个目的地安居小区,这个楼宇修得普通,可住户都不普通,小区门禁相当严格。肖梦琪试下了,就连警察的身份也不通融,必须有本小区住户的电话联系才能出入,数数门岗和门口的七八名保安,余罪直接放弃了,在这种地方想做手脚,简直是作死。

一天一无所获,三个人都有点儿丧气,可就在结束的时候,却传来了一个让肖梦琪振奋的消息——家里有发现了。李玫和曹亚杰提议的行车记录仪查找出了一个让人意想不到的结果,居然还真找到了一辆,连车主也不知道,他车上的行车记录仪居然拍摄下了嫌疑车辆足足十分钟的尾行画面。

肖梦琪喜出望外,第一时间往总队赶去……

无意之得

“看,就是它……”

李玫拍着胖手,乐疯了,围观的一群技侦员,直赞胖姐威武。

从这里筛选出车号,车管所提供联系方式,基层警力登门询问,在不到三个小时里找到两份记录仪。据说车主相当紧张,还以为自己超速警察找上门来了,谁可想违章也不是坏处,最起码两台记录仪都拍摄到了嫌疑车辆,找到的第一刻,全室沸腾了,连总队长也惊动了。

满屏都是提取到的嫌疑车辆照片,和收费站得到的影像吻合,曹亚杰正满头大汗地分离车上的每个细节,前漆、车轮、车玻璃以及前窗上的标志……一帧一帧放大,慢慢分离出了玻璃后面一张侧脸。

“厉害,你们哪个队的?”有人问。

“刑侦总队的。”曹亚杰得意道。

“我认识你啊,胖姐,不是在支撑中心嘛。”又有人问李玫。

“早调总队了,以后支撑中心归我们管。”李玫得意地道。

人群中的总队长杨武彬有点愕然,没想到千方百计调各队精英,还不如徐赫半路捡来的这几个人管用。当看到半个完整的面部特征时,他也乐了,说道:“好,还是你们专业,这活儿让我们干得抓瞎啊……赶紧恢复,能全部恢复更好。”

领导这句话却是惹得其他人偷笑了,恢复侧面角度的半个脸已经是极致了,还想要全貌可不现实。不过领导的嘉奖和兴奋可是真的,这边人忙着,他已经打电话通知刑侦总队的许平秋了,上面逼得紧,这个进展,好歹能交代一下。

肖梦琪急匆匆奔进临时指挥中心时,看到一圈人围着李玫和曹亚杰,连她都有点儿成就感了,上前问了几句。不一会儿,整理好的照片和电子文档同时出来了。她看着清晰的各个角度的嫌疑车辆照片,笑着一抱李玫,附耳悄声道:“再露几手啊,你这才叫技惊四座。”

“别呀,老曹的创意。”李玫笑道,曹亚杰回头笑了笑,李玫却是附耳道,“要不抱抱他鼓励一下,他对您垂涎已久了。”

曹亚杰一噎,被雷到了。肖梦琪脸色一糗,李玫一捂嘴巴,赶紧道:“Sorry,漏嘴了。”

这姑娘的性格她领教过,肖梦琪倒是没有介意,悄然退到了人群之外,等着更详细的结果。此时总队长也被这个浮出水面的信息惊得喜色外露,招手叫着肖梦琪。两人出了指挥室,队长迫不及待地问着:“小肖啊,技术上我不懂啊,你说拍下来了,离确定还有多远?”

那是忍不住要去抓捕了,对于特警,最擅长的领域恐怕就在这儿,肖梦琪笑着回道:“可能是一步之遥。”

总队长一乐,肖梦琪又加了句:“也可能还差千里万里……总队长,我不是故意惹您不高兴啊,侦破本身就是这样,必须有足够的证据才能破解未知之谜,但说起来,这是第一条极具价值的线索。”

“那接下该怎么办?”杨武彬问。

“根据嫌疑人的体貌特征和嫌疑车辆的特征,查找失车,比对嫌疑人,不过恐怕难度很大……如果并案思路正确的话,很可能是跨省作案。”肖梦琪道,这个案子接触得越深,她越感觉到不简单。

听到此处,总队长可就为难地叹气了,背着手直道:“这是我遇上的第一件棘手的事啊,浑身力气没地方使,建队这么多年,还从来没遇到这种情况……偏偏是部里挂牌,省厅催办,哎哟,我现在体会老许的难处了,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根本没法瞄准啊。”

肖梦琪笑了,老队长虽然是个粗人,可有时这些粗鄙话挺乐人的,她安慰道:“您别着急杨队,外勤咱们特警跟着,有刑警在引路,内勤又把全市的精英会集到这儿了,只要有一个重大突破,整个案子马上就会逆转。”

“我也想啊。”杨队长看看左近无人,压低了声音道,“这伙贼可是蹿了大半个中国,作案两年多了,不好抓啊……这话你知道就行,别扩散啊,得全力以赴。”

肖梦琪点点头,走了几步,杨总队长又想起了这位警察心理学专家捡回来的几位队员,频频点头赞许着:“不过我还是看好你的,这几个歪瓜裂枣,一进队我就觉得看不顺眼,嗨,没想到还是奇人异士……好好招待啊,一定给他们提供最好的条件,对了,再给你配个司机,要协助,随时把预备队拉上去……”

总队长安排着,看来这种脑力劳动的活,只能靠这帮平时不受重视的文职了。安排了若干,肖梦琪再回到指挥中心时,又有更详细的东西传来了,曹亚杰放大屏幕介绍道:“……这辆车前窗上的标签,大家看一下,交强险的、车船税的,都是本年度的记录,肯定是假票。那这个嫌疑车辆的来源,我怀疑就在咱们本市。”

“理由呢?”有人在问,肖梦琪看到了,是刑侦支队来提取资料的同行。

“交强险和车船税标签是假的,之所以还贴假的,那是以防万一被交警拦住,总不至于开个车从外地来,再找个假票贴上吧?如果在本市解决作案车辆的话,那他们应该和本市的二手车市,或者那些贩假票签的有过交集,我觉得这会不会是一个线索?”

他说着,明显已经引起刑侦上来的人的兴趣了,直接把信息传输给外部的干警,肖梦琪出声问道:“没有找到受害车辆更多的画面吗?”

“找到了一个画面……是一位车主的行车记录仪拍到的,大家看,画面上受害人的车辆已经离开,这儿有一摊明显的水迹……这个红白相间的点,是个、是个烟头……受害人的车辆下高速比较快,还没有找到和他们相交集的行车记录仪………”

曹亚杰说着,打开证物文档,两个画面一拼接,继续道:“现场找到三个烟头……中间这个,黄鹤楼牌子的,案发十五分钟后,就扔在作案现场,之后应该是被过往车辆掀起的气流吹进了导水渠。不过,暂时无法确认是不是嫌疑人留下的。”

“再仔细来一遍,把得到的消息知会刑侦总队、各外勤参案组以及大同方面的同行。”肖梦琪安排了一句,离开这里了。

她走时,不少人眼光跟着在动,这个地方具体的指挥员是谁,还未明确,不过能发号施令的人可不多,于是大家都对这位短襟劲装马裤、未着警服的女人投去讶异的一瞥。

经常出入总队的肖梦琪对这种眼光已经习惯了,只是此时她无心孤芳自赏,这个案子的限期是一个月,现在已经过了一周,她和徐赫主任是作为总队的参案专家出现的,她知道自己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下了一层,肖梦琪悄悄走近一个角落里的房间,将进门时,她把耳朵贴到门上听着,哦,这是那两位休息的地方。当她听到呼噜声时,一下子觉得有点儿生气了,多少同事都没日没夜忙着,这两位寸功未建,先会周公去了。她推门而入,入眼就是鼠标那张肥脸,头仰着,就着椅子睡着了,另一边余罪和徐赫主任在商量着什么。

“这个草包。”肖梦琪给气笑了,拉了张椅子,坐到了两人旁边,兴奋地道,“不简单啊,史科长还是相当有眼光的,老曹的技术可比一般技侦员高出一筹不止。”

“别人靠这个混碗饭,他靠这个发家致富,水平不高都不可能。”余罪笑笑道,点着刚才那现场看到的烟头问着,“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嫌疑人留下的?”

“这个不好判断吧?”徐赫道。

“是啊,这个怎么样判断?”肖梦琪也不敢妄下定论。

“我觉得是,第一,应急道在右侧,驾驶位在左侧,如果路上司机扔烟头,飞不到右侧去吧;第二,你可能没注意,大部分烟头都靠左侧,去向的车流掀起的气浪,不但把烟头,而且把大部分杂物都吹到左侧了。”余罪道。

“武断了吧?如果是副驾上的人扔的呢?如果是不相干的人不小心扔的呢?”肖梦琪不服气了。

“你不抽烟,所以不懂……这个烟是黄鹤楼的一种,五十块钱一包,销量相当窄,一般人抽不起,反正我舍不得买。”余罪道。

肖梦琪看看徐赫主任,他正笑着,仿佛喜欢看理越辩越明似的。于是肖梦琪故意刁难道:“够呛,几千辆过往车辆,巧合总要有一个两个吧?这么武断地断定嫌疑人抽这种烟,而且还扔在现场,可能吗?”

“如果我告诉你,在案发之前,高速路的清扫车刚刚驶过十七分钟,你觉得呢?”余罪笑道。肖梦琪一吸凉气,觉得有点儿意思了,要是清扫车刚驶过,烟头还留在现场,那可能性就无限大了。

此时徐赫主任才说话:“综上所述,我们一致认为,这个可以作为对嫌疑人认识的一个参考疑点,五十元一包的烟,比较符合他的财力和身份,那么我们设想……假如这伙人踩点,作案必须是从五原开始的,他们的落脚地会在哪儿?”

“这个不好说了,出租屋,通过中介和私人出租的,很容易躲过排查的。”肖梦琪道。

“你说呢,小余。”徐赫道。

“我觉得他们不会聚在一起居住,应该是分别选择住处,最可能的是住高档一点的地方,星级宾馆,或者高档的出租地方,比如单身公寓之类。”余罪猜测道。

“不可能吧,踩点作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肖梦琪道。

“错,他们踩点的时候,还是普通人,你不要把他们当成嫌疑人考虑。”余罪道。肖梦琪应了声,不过还是无法接受这大胆的猜测,余罪笑着对徐赫道:“徐主任,需要说服她吗?”

“试试看。”徐赫笑道。

“那好,我来说服你……第一,这是一个非常有个性的案子,特征是表现出了作案人对车、对通信、对账户有相当高的处理水平,没意见吧?”

肖梦琪点点头,肯定的,不个性都不会引起这么大的重视了。

“第二,我总觉得这是几个在某些领域都有特殊技能的人,被一个头目聚到了一起,为了同一个目标……最少有四个人,搞车的、做账务的、实施抢劫的,分工很明确。同意吗?”

肖梦琪点点头,也对,这不是一两个人能干的案子。

“既然都是不同领域的能人,你觉得他们会在一起睡大通铺,像电视里那帮土贼,干活前发武器?”余罪道。

肖梦琪笑了,同意,肯定是如此,住在一起也不可能。

不过,这化整为零岂不是更难了?她美目眨着,看余罪和徐赫主任神秘地笑着,急了,迫不及待道:“哎呀,我说你们俩卖什么关子,有什么发现赶紧说,都急成什么样子了。”

“徐老,请揭幕。”余罪做了个请势,肖梦琪倒愣了下,没想到余罪和老头挺合脾性的。徐赫清清嗓子道:“我们来了个大胆的猜测,假如匪徒中一个或多个真的住在五原的某家宾馆,那么在作案当天他们肯定是从五原离开的对吧……消失地在大同,那儿可选的方向很多,或者坐火车走,或者坐汽运走,或者坐飞机走……”

“哦,我明白了,在五原退房的监控,如果和大同某运输单位监控的面部吻合,再加上时间段的控制,那他们就有可能是作案的匪徒……不过如果他们化妆了呢?”肖梦琪愕然道。

“肯定化妆了,我看了所有的询问笔录,目击者不多,可笔录反映的事实是,都记得嫌疑人比较黝黑……说不定是嫌疑人故意留下的假特征,引我们进入歧途。”余罪道。

“你还没回答呢,如果这样,我们岂不是自己走进岔路?”肖梦琪质疑道。

“你和我一样,惯性思维。注意一下,只有作案过程中才化妆;作案前、作案后,他们也需要化妆吗?”徐赫问。

一句话简单明了,肖梦琪来了个咬牙切齿的动作,很认可,徐主任笑道:“这个工作很麻烦,相当于碰运气,不过值得一试。”

肖梦琪已经在打电话了:“李玫,给你提供一个查找思路,这样筛选……”

楼上的李玫也在把电话拨回到原单位了,她旁若无人地嚷着:“帅哥们,美女们,我是你们亲爱的肥姐,有项光荣使命交给你们……都留下加班啊,帮我分析个嫌疑人模板,回头请客,再给你们中间的女光棍介绍几个凑凑对……”

中心一片笑声,不得不承认,有这么一位在,工作还真不沉闷。

模板比对有两千多人,这项工作,可得费点时间了。

这一天没有更兴奋的事情发生,外勤的两条腿加四个轮子,确实没有十根指头快,案件的进展,反而要依靠指挥中心那些根本没出门的技术员了……

处处碰壁

“哎哟,我的娘啊,这谁想的办法,这叫找人吗,简直是坑爹啊。”

李玫唉声叹气道,有气无力地舀着粥喝,昨晚她只睡了三个小时,动用了指挥中心以及原信息支撑中心共近五十名技侦员,不眠不休十个小时,仍然在浩如烟海的人脸里打转。

“什么办法,肥姐?”鼠标边吃边同情地问。

“哟,你可睡得滋润了啊。”李玫嫉妒了,和鼠标说着昨天的分析内容,是查找同时出现在五原各大酒店、高档出租公寓,以及另一座城市机场、火车站的男子。这种查找只能用面部识别,而且是没有比对模板的面部识别,到现在为止,只建起了两个庞大的模板,粗略估计都有数千人之众。

“我知道这馊主意谁出的。”鼠标小声道。

话音刚落,余罪毫无征兆地咳了两声,鼠标话锋一转小声道:“就那美女呗,是不是?”

肯定是,不过李玫也没那么抱怨了,边吃边道:“她也不容易,昨晚跟我们熬了一夜……就在椅子上眯了会儿,刚起来。哎,你们在哪儿睡的?”

“有个专门的休息室啊,给你们也有配的。”余罪道,不过大家都着魔了,俞峰和曹亚杰根本没回去,在座的大部分技术干警也几乎都没有怎么休息,因为谁也不知道信息会在什么时候传回来,两地都在深挖细查,据说大同警方全市的摸排进行了数日。这种行动,根本没有昼夜之分。

“老曹,你对这案子怎么看?”余罪抬头问。

“不好找,作案车辆是他们丢弃的线索,即便找到,价值也不会很大。肖像恢复嘛,你应该比我清楚,只能当侦破的旁支参考,准确度有多高,谁也不敢保证。”曹亚杰道。

“对了,询问录像我看了,他们逼问受害人的时候,好像脸上都贴了一层什么东西,受害人现在想起来都惊恐。”李玫道。

“这个估计是绷个橡胶类的东西,脸型就变了。”余罪道,回头看向俞峰。俞峰笑笑道:“我还在试图解析他们转账的IP地址……你能想象他们怎么拿走钱的吗?太牛逼了。”

“怎么拿?”其他的兴趣来了。

“开一个支付账户,然后关联一个经营账户,抢劫案的刷卡入账直接进了经营账户,然后自动跨行进了另一个支付账户,再然后直接对境外以货款方式支出……所有的过程只需要一部手机或者一部笔记本电脑,信号接入都在各地的无线网络上。”俞峰惊叹道。

“那意思是说,他们其实在撤离途中,已经完成转账了。”余罪愕然道。

“对,电子商务比车轮都快。”俞峰道。

“开这么多账户,一点儿蛛丝马迹没有?”曹亚杰皱了皱眉头。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南北方行情不一样,咱们这儿审核比较严,到南方经济发达的城市,有这种掮客,出售银行的储户资料、空账户以及空卡。”俞峰道,对这方面很了解。

“有钱能使鬼推磨,哈哈。”鼠标插了句,看到肖梦琪端着盘子来了,他赶紧让着位置。肖梦琪却是把一盘子苹果挨个分了,笑着问大家在讨论什么。李玫嘴快,把分析的情况一说,牢骚一堆。肖梦琪笑着道:“其实这个闪光的创意点来自你们内部,真不是我想的馊主意。”

“谁呢?”李玫愕然问。肖梦琪回头一指,却发现余罪早端着饭盆溜了。

“这个死鬼,我告诉你啊,领导……你可千万别信他,平时我就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假话,还吹什么破绽在车上,到现在还没找出来吧……大家都累死累活,就这俩懒汉偷奸耍滑……”李玫愤愤发着牢骚,肖梦琪赶紧安慰着。

早饭刚吃完,刑侦总队来人了,又带来了几位陌生面孔,看样子是准备壮大侦破力量。双方来了个短会,然后特警和刑侦配成了几个小组,离队开始行动。肖梦琪从会上匆匆下楼,到一层给这个支援小组安排的临时休息室时,一推门,又有点儿生气了。

只见余罪正在教严德标玩硬币,严德标兴奋得直嚷嚷:“哎哟,这么简单,让我想了好长时间……”手上啪啪几下,硬币忽隐忽现,看来颇有几分心得。

“这是怎么办到的?”肖梦琪暂时放下了不快,好奇地问。

“就手心粘了层透明的双面胶……这个贱人,就教这么一招,还拿走我的ZIPPO火机……不行,还给我,太简单了。”鼠标扯着余罪,后悔了。

余罪一亮两指,横眉瞪眼威胁着鼠标:“你确定想要回去?”

“算了,别把老子钱包摸走。”鼠标被吓住了,不敢再要了。

“喂喂,两位,今天还有活儿呢……走啦。”肖梦琪道,叫了声,两人像跟屁虫一样跟着她,一左一右。肖梦琪边走边问着:“我说两位,在车上的破绽,到现在为止,还没发现吧?今天怎么安排?”

“要不……您在家里守着,我们俩跑腿去。”鼠标征询道。

“对,这事,还是我们办,你等消息就成了。”余罪道。

“不行,史科长说了,你们俩不守纪律,所以得监督着点儿。”肖梦琪笑道,一说两人不吭声了,互换了个眼色。

哟,应该有点小猫腻,肖梦琪没有揭破,不过对她而言,似乎不像是带队,而是跟着这两位。那个可能性很大的“作案模式”其实一直萦绕在她的心里,不过经过一天的查证,似乎可能性在慢慢减弱,这下手的机会,还真不那么好找啊。

上车后,她让严德标开车,自己又像往常一样,先看手机翻阅案情的进展。看了一遍,回头时,只见余罪手上溜着硬币,又在那儿玩起来了,她奇怪地问:“看样子,你好像一点也不上心啊……对于车上做手脚这一判断,你现在觉得可能性还有多大?”

“你急什么?要是急能破了案,我跟你一起急……饭要一点一点吃,事得一点一点办。”余罪道。

肖梦琪扭过头了,跟他说话能把人急死,她一看车行的方向,问着严德标是不是错了。鼠标却道:“没错,去洗车行看看,看有没有机会。”

哦,这是去看没有提供监控记录的地方,肖梦琪倒觉得这根本是无用功,就真在那地方做手脚了,难道还会留下证据不成。

车行驶途中,这两人一个玩着硬币,一个开着音响,鼠标边听还边扭臀,哪里像去办案的样子。可肖梦琪知道对于用身份压制这两位,效果从来都不佳,所以总下意识地顾及着两人的感受,和两人讨论着案情的进展。可是两人似乎兴趣不大,总是试图岔开话题,问一些不知所谓的问题——算了,肖梦琪放弃了,不说案情了。

不一会儿到了洗车房,这是案发前四天受害人来过的地方,已经被外勤摸排过了,没有发现异常。这两人一个坐在进车处、一个坐在休息的地方,开始磨洋工似的盯上了。

电脑洗车,场地不小,车开进去两侧喷水,加洗涤剂,泡沫一地。如果仅仅是洗表面,开出来一擦就能走了,洗得再细点,就是四五个人同时操作,车厢、内饰、座椅垫,当然,也有内部发动机……当看到有辆车被打开车前盖,工人拿着喷枪刷刷喷气,喷起一片灰时,肖梦琪皱了皱眉头,似乎把眼前的情形和案情联系起来了。

对呀,如果真要做手脚的话,打开车前盖,趁人不备,几秒钟就可以搞定了。肖梦琪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拍了张工人弯腰清洗车发动机的照片,放到手里,却是越看越觉得有谱了。

蹲守了一个多小时,眼看余罪、鼠标两人和洗车的小老板聊了几句,不一会儿奔回来上车时,肖梦琪兴奋道:“我觉得还真有可能啊,这样做手脚,还真是神不知鬼不觉。”

“错,不可能。不是这儿。”余罪道。

“不是?”肖梦琪一下难以接受这结果,哪怕疑似也行呀。

“确实不是,这儿的视线很开阔,除非车主要求,否则不会开盖清洗发动机,一般这活儿都是专卖店干的,车主也不一定相信外面的人……特别是豪车。”鼠标道。

“可能性多大呢?”肖梦琪问。

“可能性为零……那天受害人仅仅是冲洗了一下表面,在这儿待了不到二十分钟,如果谁开了她的车前盖,这么开放的地方,能看不见吗?”余罪道。

很有道理,不过却让肖梦琪有点儿泄气了,一摊手道:“看来,这条路仍然是不通的。”

“不,还有一个可疑最大的地方。”余罪道。

“哪儿?”肖梦琪问。

“能经过车主允许,正常打开车门、车盖的地方。”余罪道。

“4S店?”肖梦琪愕然了,“前期排查人家已经提供监控录像了,全程都有啊。”

“你确定探头能够拍摄下工人弯腰做的所有动作?”余罪问。

“可是……这怎么可能?”肖梦琪不相信地道。

“对于拼命找钱的犯罪阶层,一切皆有可能。”余罪笑着道。肖梦琪却是撇撇嘴,她估计啊,这是最后一种可能了……

绝招失利

“检验报告,头儿,送给谁呀?”

有位技侦等在哧哧发送的传真机跟前,嚷了句。

“给我……”史清淮道。他现在是这个信息中心的临时联络人了,毕竟是从总队调过来的,又有省厅的工作经验,自然是不二人选。

传真纸递到了他的手里,他大致扫了眼,还没看完,眼睛的余光扫到了曹亚杰。曹亚杰笑了笑问:“余罪的作案手法,验证通过了?”

“办法可行,可在找回的那辆失车里,经过二次检测,还是没有实质性发现啊。”史清淮道。他把传真递给了曹亚杰,俞峰、李玫都凑上来看了。这是西川省厅的检测报告,根据本省提供的信息,对那辆无意截获的车辆进行了二次检测,这辆车已经在当地交警处查扣一年多了。检测的结果是基本正常,发动机完好无损、电路正常、车辆各部件就少了个备胎,还是被车贼卖了。然而对于提供冷却导管可能有问题的一事,警方给出的结论是:不能确定。

“那意思是这个部位可能被换过,也可能没有。”曹亚杰道。看到了传真纸上的图片,从案发到查扣再到现在挖出来,得积多厚一层灰呀,俞峰诧异道:“那岂不是无法确认了?”

“也不是无法,咱们的特警实地检测了,在冷却导管上刺穿一个口径只要超过一毫米的孔,完全可以导致车辆因发动机过热,动能下降,最终抛锚,而表象就像案件中描述的,车前盖冒气,外行一看就是发动机出故障了。”史清淮道。

“这是他想的手法,不一定就是作案手法……有几例案子没冒烟,不照样莫名其妙停车了?”李玫道。

难点就在这儿,很可能还不是一种作案手法,曹亚杰倒吸着凉气,递回给了史清淮。史清淮拿着奔向总队长的办公室,回头时,他和另两位说道:“多少得有点结果啊,要不咱们这一队高智商组合,可就是成别人笑柄了。”

“两个模板,每个都有两千人左右,这跟连连看一样,你得找出几千张面部里面相似的,而且不能依靠登记身份搜索。”李玫苦着脸道。俞峰一听这话,竖起耳朵了,狐疑道:“哎,李姐,你反过来想一下啊……比如给你一张撕碎的地图,不好往一起拼,但如果背面是一张简单的画,就能拼起来了。”

“什么意思?”李玫愣了下。

“这样啊,不能用身份信息查,是因为考虑到嫌疑人在五原停留和在大同乘车离开,可能使用不同的假身份……你反过来,把两头使用同样身份的普通人剔掉不就行了?”俞峰道。

“对呀……哎哟,我都忙糊涂了,这应该就不难了,去掉这些正常人,模板估计要缩到极致了。”李玫兴奋了,拉着椅子坐下来,耳机一扣,胖手噼里啪啦敲着键盘,又开始那一套,嚷着旧部的帅哥美女,开始新一轮工作了。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余罪劝我离开了。”俞峰看李玫那么忘我,感慨道。

哪怕这肯定是一个艰难而且痛苦的过程,大家还是会舍弃自我,融入团队。曹亚杰也深有体会了,小声问着:“那你准备离开吗?”

“下不了决心啊,有点儿舍不得。”俞峰道,坐回了座位上,又开始苦思冥想着。曹亚杰看看一室同行,依然在看了无数遍的监控录像上找着疑点,那是一种疲惫却充实的感觉。他慢慢坐下来,像自言自语地道了句:“我也舍不得啊……现在才感觉自己是警察!”

“警察,叫你们管事的来。”

鼠标站在奥迪4S店里,一亮证件,把卖车的小姑娘惊得噔噔噔直往后面跑。

“低调点儿,兄弟。”余罪提醒道。

“在这个咱们连车轱辘也买不起的地方,无论你如何做,都是低调的。”鼠标强调道。

两人看着这个展厅的豪车,TT、敞篷、公务,各式的进口奥迪排了三十余辆,头顶是金碧辉煌的水晶灯、脚底是光可鉴人的石材地板,大气而美观的环境,偶尔走过几位漂亮可人的售车妹妹,视线所至,靓车美女,处处赏心悦目。

“哎呀,这车是真舒服啊。”鼠标钻进一辆进口S系车里,爽得直嘚瑟。余罪也钻进去了,像在找当土豪的感觉一般。肖梦琪上得前来,敲敲车窗小声说:“下来下来……也不怕人家笑话。”

“没人笑话咱们也买不起。九折酬宾,打折完了还得八十万。”鼠标看看标价,凛然道。余罪下车和肖梦琪站到了一起,肖梦琪拍上车门,余罪抬抬头示意,只见服务员领着管事的来了,是位小伙子。两人一使眼色,肯定是有所安排了。

“谢谢配合……我来是想了解一下,有位车主,叫张婉宁,今天是七月二十五日,她在七月十四曾经在这儿你们做过五万公里的保养,能给介绍一下吗?”肖梦琪和管事的坐下来了,对方是一位笑吟吟的帅哥,奇怪地问道:“上次警察同志来过,我们已经提供完整的监控录像了。”

“哦,好像有,我还没来得及看,具体的操作内容是什么?需要多长时间?”肖梦琪问。

“很简单啊,就是更换机油、机油滤芯、火花塞,她的车况有记录。不过车不是我们这儿买的,但我们全国连锁,有义务给她提供服务。”对方温文尔雅介绍着。

“时间呢?”

“一般情况下,需要半个小时吧,很快的。”

“具体操作的员工还在你们这儿工作吗?”

“在啊,一直都在。”

“他叫什么?”

“叫侯波,哎,我说这个事……”

“没事没事,您别误会,例行调查一下……对了,王先生,能不能给介绍一下,像这类进口车,出故障的概率有多大?”

“很小,上次和你们警察同志介绍过了,几乎没有……除非她撞车了。”

管事这边给肖梦琪介绍着,那边余罪和鼠标已经悄悄溜到后台了。两人沿着琳琅满目的内饰区到了很豪华的休息区,这里配着网络电视、电脑台、休息室、吸烟室,有不少车主在这儿无聊地等着。隔着一层玻璃就是操作车间,十几辆车在升降台上,工人有二十几位,穿着带LOGO标志的制服,正忙着修理和保养。

“就是那个……洗发动机那个。”鼠标透过玻璃,示意那个操作员。

“怎么进去呢?”余罪思忖了下,一般情况下,车主是不允许进操作车间的。

“装呗。”鼠标道。

“装土豪?”余罪问。

“啧,装逼……刑警都把你当傻了,这一套都不会玩了?跟着我,当小弟。”鼠标一竖领子,解开了两个衬衫扣子,一抹头发,颇有不修边幅的土豪气质。

两人从后台出去,到了后院好大的存车仓库,只见未揭封的豪车放了三四十辆。两人到了车间门口,一位穿制服的伸手一拦,鼠标瞪眼叫嚣着:“怎么?我得看着点,别把车零件给我卸了。”

哎哟,把制服哥给气得,但还得忍着,毕竟顾客是上帝嘛,躬身问着:“先生,是哪辆?”

“就那个……保养的。”鼠标指指侯波忙碌的地方。

“那辆车不是保养的。”制服哥怀疑两人的来意了。

“车主隐私你也打听呀?哎我说,什么意思?车扔你们这地方检查检查,是看得起你们……废什么话,问来问去的,快点,我赶时间……”鼠标训斥着,人背着手已经进去了,腆着肚子,还真像个目空一切的土豪。余罪毕恭毕敬跟在他背后,有人想上来问,他马上一瞪眼:“安全起见,不要靠近我们老板。”

说得煞有介事,把车间里的人唬住了,有人奔出去请领导了。两人一使眼色,加快了步子,走到侯波跟前,鼠标治安队的本事出来了,虎吼一声:“嗨,修车的。”

那小伙儿发着愣,回过头来了,手里还拿着工具。

鼠标和余罪几乎是同时警证一亮,吼了句:“警察,你犯事了。”

那人一听一激灵,扔下工具就跑。鼠标和余罪兴奋地一使眼色,一听警察就跑,肯定有问题!两人拔腿就追。

在这个空旷的大车间内,侯波轻车熟路,不料背后追得更快,他一拐弯,脚顺势一蹬,哗啦一声,升降台上一辆奥迪猛地冲下来了,正好阻着余罪的去路。余罪一托车前盖翻了个滚就追,大喝着:“站住,再不站住老子开枪了啊。”

这一诈唬对方跑得更快了,鼠标机灵,赶紧去堵另一个门,刚堵到门口准备来个老鹰抓小鸡,却被那人挤了个四脚朝天,那人继续往院外跑去。鼠标爬起来,操着家伙就奔,远远地看着那人和余罪在车中间兜圈子,他一看身边有个油漆桶,二话不说,拎起来一轮一摔,直奔嫌疑人而去。

“扑通”一声,油漆桶砸在一辆车顶上,“哗”的洒下一片银白色油漆。嫌疑人一抹脸,余罪已经翻身过去把人扑倒了。鼠标奔上来了,一个人揪一个膀子,顶着车摁住,打上铐子,标哥端着小哥的下巴问道:“说,跑什么?”

“你们追我才跑……”那人不服气了,拧着脑袋说话。

“嘴犟,有你软的时候。”余罪按着对方的脑袋。

“小子,你最好老老实实跟我们讲,你摊上大事啦。”鼠标龇牙咧嘴吓唬着。

两人押着人,刚走几步却发现不对劲了,这个大型4S店的人几乎全出来了,堵着通道,七八个保安站在最前面,后面还有二三十个男男女女。余罪亮着警证道:“让开,执行公务。”

没人让,鼠标吼着:“妨碍公务是吧,让开!”

还是没人让,不过倒不像准备妨碍的样子,就都那样看着,像看一对跳梁小丑一样。猛地一下子,鼠标和余罪同时省悟了,大张着嘴,愕然地回头看着——刚才只顾着追人抓人,那桶漆……连砸带泼好几辆豪车遭殃了,抓捕的地方处处染漆,有辆车顶都凹了。

“坏了,咱们摊上大事啦。”鼠标心一下沉到底了。

饶是余罪智计百出,对着狼藉的现场也傻眼了。他在人群中搜寻着肖梦琪,看到她在打电话时,好歹安慰了些。不过一想这是临时起意抓人,根本不是执行公务,他又继续傻眼了。

很快,辖区的警车呼啸着来了……

很快,4S店老板被惊动了,一来就是几辆豪车……

很快,总队的特警外勤组也来了……

赔偿不起

“咔嚓”两声,余罪把铐子扣在了鼠标腕上,另一端扣着嫌疑人,把两人连到了一起。他回头看了眼虎视眈眈的店员们,小声说着:“一定把他带回去,说不定他就是把钥匙。”

“走得了吗?”鼠标紧张道。

“一口咬死,说是总队的命令。”余罪道。

“我是说那个……”鼠标指指那被糟蹋的车,小声道,“不会让咱们赔吧?”

“有什么担心的,反正咱们也赔不起。”余罪道。

嫌疑人侯波本来狼狈不堪,听到这么无耻的话不禁笑了,气得两人做小动作了,一人踩他一只脚,嫌疑人痛得龇牙咧嘴,被余罪和鼠标摁着蹲下了。

“让让……谁在闹事?”一队警员来了,110标志的,分局的也来了,看样子是个领导。这事不是小事,肖梦琪奔上去,亮着身份,那警员又看了余罪和鼠标的证件,有点牙疼了。

严格意义上外勤的抓捕都不是合法的,可在尚无证据,又不可能和有嫌疑的人正常交流的情况下,有时必须采取手段。可千不该万不该把人家店里折腾成这样啊。看着满地狼藉的银漆,和那一辆车顶凹陷的豪车,警员犯难了。

分局的领导分开人群上来了,他从肖梦琪那里已经得到情况了,看着两位外勤直撇嘴,这路子这么野,让谁来擦屁股?

他正和肖梦琪小声说着什么,那边余罪招着手,一指嫌疑人:“一定要把他带回去,马上突审。”

“可这事恐怕……”肖梦琪为难道,这个时候,连她也没主意了。

“一码归一码,我们干的我们扛着。”余罪劲儿上来了。他听到尖锐的刹车声音时,知道那是特警外勤的车辆来了,赶紧把嫌疑人拉起来准备带走。一准备走,那些店员、保安自动合拢,就那么看着——甭想走,哪有这么容易的事,那车值多少钱?

“我最后警告你一遍,让开……这个人有重大作案嫌疑,我们必须带走。”余罪拖着人,站在人群面前,一个人和一群人对峙着。

“警察同志,我们也不好做,这车咋办?总得等我们老板发话吧?”领头的保安难堪道。

“我留下……不就几辆破车吗?把人带走。”余罪看一队黑衣特警列队进来了,他一扬手,肖梦琪和鼠标押着人,前后看看,那些保安和店员无奈地让开了一条路,这一行押解的迅速上车,驶离了现场。

肖梦琪从车窗里向外看时,她看到了余罪旁若无人的表情,看到了他凛然不可犯的样子,看得她心里蓦地一动,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受感觉……

分局的领导去而复返,带着经理来了,经理是位很漂亮的女人,一头烫染的鬈发,皮肤白得像欧美人。不过此时她面如冰霜,走过时,一干店员都低着头,两人站到余罪面前的时候,分局的那位问道:“栗经理,就是他……刑事侦查总队队员,正在执行一项任务。”

“我不管他是什么人,也不管是什么任务,我的要求很简单,这事谁负责。”姓栗的女人纤指一指,气愤不已道,“平局长,我对你们警察的工作向来是很支持的,上次来协查,我还专门安置店里人把所有监控记录都提供给你们……你们抓坏人我不反对,我很支持,可你们也不能砸我的车啊?”

平局长舒了口气,难堪地看着余罪,他自忖自己一小分局长,恐怕处理不了此事了,小声地道:“那你看怎么办?要依着报警,我们得把他带走。”

“那怎么行?走了又成扯皮事了。”女经理不依不饶,一看只剩余罪一个人了,气得训着保安和店员,“其他人呢?怎么剩下一个了?这么点事都办不了,养你们有什么用?”

这事平局赶紧解释这次是特警的任务。那女经理没治了,看着余罪,这最后一个肇事的自然不能放过了,指着道:“也成,有人总比没人负责好……别以为你们跑得了,有名有姓,我还不信就没说理的地方。请吧,等定完车损,余下的事慢慢说……”

说着她手一扬,几个保安得令,前后左右足足围了六个人,请着余罪进了大厅。等坐到沙发上时,又是七八人围着,刚刚那位模样可人的姑娘,很客气地说要核实身份证。事已至此,余罪也是理亏,无奈地掏着证件,递给了这里的工作人员。

查勘、定损,保险公司的也来了,结论是:人为原因,不在承保范围内。

律师来了,在和保险公司交涉,交涉不成,又把详细的损毁价值一一登记在案。

足足过了两个小时,那位女经理又出来,拿着一摞纸张,站在余罪面前,愤然不已道:“没办法,未售出车辆的这种损失,保险公司也不承保,我只能找你算账了。”

“怎么说?”余罪问,知道是一个自己承受不起的后果。

“车损价值四十七万。”女经理脱口道,余罪翻着白眼,差点儿吐口血。

不过他强作镇定的功夫很到家,表面上看根本没什么变化。那女经理好像觉得这人来路不简单,没吓住,又客气道:“这笔车损你出了,咱们两清……还有一个解决办法,那辆车顶被毁的S系奥迪,售价一百八十三万,进价一百六十四万,你原价买走,这事也一笔勾销,其他损失我们自负……别觉得我讹你啊,我们总不能无缘无故承担这部分损失吧?”

可不,这正是余罪的愧疚所在,可他还不起啊。

犹豫半晌,余罪叹着气道:“您就把车白送给我,我也交不起购置税啊。”

“扑哧”一声,有保安喷笑了。栗经理一瞪凤眼,把那保安吓得噤若寒蝉,不过旋即这位女经理也笑了,说道:“想赖,你恐怕就打错算盘了,我还真不怕和你们这些人打交道,还不了你按揭慢慢还呗……你叫余罪是吧,你可以走了……对了,提醒你一句,存车区都有监控啊,不光你,那一位胖的也跑不了,咱们法庭上见。”

这是文明人的处理方式,余罪不但无话可说,而且头一回觉得羞愧异常,他几乎是遮着脸从这家4S店走的……

特警总队,下午三时,午饭都没来得及吃的肖梦琪从临时羁押的地方出来,急匆匆地奔向总队长办,万政委和许平秋都被通知到场了,她知道自己今天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是三人在路上商量过的,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诈一下接触过受害人车辆的店员。这是一种心理战术,如果对方心里坦然,肯定第一时间发蒙,可如果心虚,那一刹那肯定会露了马脚。那个店员侯波听着警察就跑,肯定有问题,可这一回,搬起来的石头把自己的脚砸了也是不假。

“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你以为什么地方都和你在治安上一样,跟地痞流氓打交道啊?”

“未经允许,谁让你抓人的?”

“知道造成多坏的影响吗?你第一天当警察啊,能撑起几千万生意门面的,能是普通人吗?起码的工作方式方法都不懂是吧?”

估计是一群领导集体训严德标,肖梦琪敲门了,应声而入。只见鼠标下巴快靠上胸前了,一进门,万政委和许平秋停了,杨总队长问着:“突审有交代吗?”

如果抓出来的人真有问题,也算有话可说了,毕竟确实是执行公务。众人都期待地看着肖梦琪,肖梦琪脸色怪异地点点头:“有。”

“交代了什么?”许平秋惊声问,杨总队长焦急地问:“和抢劫团伙有关?”

“不是,其他问题。”肖梦琪道,“他交代偷过店里十几桶机油悄悄出去卖……一见警察来了,以为犯事,吓得就跑。”

“什么?”万政委哭笑不得了。

“呵呵……偷机油。”杨总队长给气乐了。

“没有其他疑点?”许平秋抱着万一之想,问道。

“没有,就是本地人,住过少管所,手脚一直就不干净……”肖梦琪道。

“那未查实情况,怎么就抓人了?”许平秋问。

“是这样,余罪判断,这个外来的抢劫团伙要在五原寻找目标,如果那种作案手法成立,那他们中间应该有人以正常的方式进入作案地点,伺机下手,这样的人他们应该不会在本地招募,只会用熟手……这个人的特征应该是到五原不到半年,或许时间更短;有机会接触受害人的车辆;在作案后会很快消失,甚至连身份都是假的。”肖梦琪道。她说着说着闭嘴了,明显看到了万政委和总队人怀疑的眼光。

“那这个符合条件吗?”许平秋问。

“不符合。”肖梦琪也难堪了。

“你去吧,把余罪召回来,分局那边有消息了,专卖店估计要起诉他。”许平秋道。肖梦琪告辞出去了,许平秋瞅着鼠标,越看越不顺眼,很烦地道:“你也出去,等候处理。”

“是。”鼠标敬了个礼,巴不得赶紧走。

咋办?这娄子捅得三个领导也难堪了,砸便砸吧,还拣着最贵的一辆给糟蹋了。一听平局长说把一辆一百八十多万的豪车给砸了,总队长也直凸眼,这事恐怕整个单位都脱不了责。

“我建议……先把他们停职吧,咱们也得有个处理态度,否则这事如果让别有用心的人捅出来,咱们也不好看。”杨武彬总队长提了个建议。

当然先得有个态度,万政委估计杨总队长都得心虚那一百八十万的车,真扯到总队,肯定不好看。许平秋叹了口气颓然而坐道:“这案子你负责,你看着办吧,我没什么说的。”

辞不足惜

“停职?”

史清淮愣了下。

“不停怎么办?对方一起诉,总队都有责任,去通知吧,让他们回队里。”

万政委没多说,撂了句话就走了。

史清淮怅然若失地回到指挥中心,那一干关心的都围上来了,史清淮一摆手道:“什么也别说了,我知道他们的出发点是好的,想尽快找到线索……可这种方式是错误的,作为警察,他必须承担责任。”

一句话把大家都噎住了,那几位技侦纷纷惋惜,同队的也都傻眼了。这才两天,就停职了俩,而且这事啊真要深究起来,没有命令就抓捕,这身官衣还能不能穿都得两说。

“怎么办,老曹?”李玫心里没主意了。

“没办法。”曹亚杰无奈道。

“我决定了,拿到会计师合格证我就走。”俞峰道。

“你凑什么热闹?”李玫生气了。

“哼,咱们钟爱这个职业,可这个职业爱过咱们吗?我们没日没夜在这儿拼命,能得到什么?停职?我受够了,老子不干了。”俞峰捋着袖子,摔门而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此时大家似乎都觉得疲意袭来,整个人都感觉到一种深深的疲惫。

此时,外面突然有人吼道:“鼠标、鼠标……滚出来!”

是余罪,李玫听到了,她急匆匆奔着下楼,后面的人愣了下,也跟着跑出来。

鼠标正在一楼生闷气呢,此时听到余罪的声音,如逢救星,一骨碌起来奔了出来,恨恨道:“完了,兄弟,咱们摊上大事啦,那仨老头围着训了我一通,看样子准备让咱们自个儿承担……一人做事一人当啊,桶是我砸的,和你无关。”

反正不能全军覆灭,总得留个火种。余罪笑着擂了他一拳道:“有监控,你想自个儿担也不行,恐怕咱们都跑不了……怎么?看这样子你怕了?”

“我倒是不怕,可我没钱啊……你拽得好像你有似的?”鼠标痛不欲生道。

“磨蹭磨蹭,能少赔就少赔点儿……人家也冤不是?”余罪道。说到此处两人却是多有愧意,这事吧,不赔点儿还真说不过去,只是恐怕赔得少不了,如果总队出面的话可能要好一点儿,可偏偏余罪瞅眼下这情况,又有点儿心虚了。他刚要问,鼠标打断了:“别指望了,惹了事自己擦屁股。”

“狗日的。”余罪骂了句,扯着鼠标问,“侯波呢?有什么交代?他要是嫌疑人,这就有回旋余地了。”

“快他妈算了吧,是个小偷,就交代偷了店里十几桶机油悄悄出去卖。”鼠标苦着脸道。那货上了特警的车就吓了,把偷机油出去卖这种烂事交代了一箩筐。

完了,最后一线希望都破灭了。踌躇间,同队的三人来了,那些一个餐厅里吃饭的同行也出来了。史清淮和肖梦琪分开人群,走到两人面前,叹了口气,无奈道:“总队刚下的命令,你们俩暂时停职……先回刑侦总队吧,今天的事随后处理,结果出来以前,你们留在总队学习。”

“啊?”鼠标耷拉嘴了。

“哦,先做个姿态啊,是不是事情闹大了,还得把我们俩杀鸡儆猴啊。”余罪表情没变,脸色阴了。

“你不要有抵触情绪,即便我可以姑息你,可今天的方式确实是你们错了……错了就应该为自己的事负责。”史清淮道。

“我一直就在负责,你看我像是准备推卸责任吗?这个节骨眼儿你们停我职,恰恰是想逃避责任。”余罪火上来了,史清淮难堪了,回头问道:“鼠标,人关在哪儿?”

“作训室。”鼠标一指。肖梦琪要拦,余罪回头指着史清淮,很不客气道:“停职之前,再让我负最后一次责,作为你对我们的信任,这也是最后一次。”

他拉着鼠标就跑,史清淮却是愣了下,让肖梦琪跟着去了。后面的同事都面面相觑,垂头丧气地回去了。

现实中,无能为力的事有很多。那俩货虽然不怎么值得同情,可绝对让人惋惜。

“坐好。”

余罪一拍桌子,吓了被铐着的侯波一跳,他紧张了,知道眼前这两位没一个好鸟。鼠标也恨恨地骂道:“小子,你摊上大事啦,砸的那车一百多万,卖了你都赔不起。”

“是你砸的啊。”嫌疑人弱弱地说,看着鼠标和余罪,紧张道,“我就一打工的,他们肯定不会让我赔。”

鼠标要扬手,肖梦琪用眼神制止了,余罪指着他问:“侯波,长话短说,这儿是特警总队,能被抓到这儿的人,最低都判无期,大部分都毙了,杀人放火搞爆炸的可才有资格往这儿坐。”

“啊?我没干什么啊……不能偷几桶机油就这样吧?那店里谁不顺手捞点儿啊,凭什么就抓我啊。”侯波苦脸了,现在害怕了。

此人年仅十九岁,在4S店属于入门的技工,月薪不到两千,也只能干点洗车打蜡换机油的杂活,似乎离想象中的目标嫌疑人差得太远。余罪沉吟地片刻道:“肯定不是因为偷机油抓你……是因为有人在车上做了手脚,导致车主死亡,这算不算大事?”

“啊?”

“那辆车的保养是你做的。”

“啊?”

“就在七月十四号,一周前。”

“不可能吧?”

“监控里留下了你的工作场景,只有你接触那辆车,你说不怀疑你,怀疑谁呀?”

“啊……”

详细的案情是不能透露给外人的,包括嫌疑人,不过余罪张口就来这么多假话,倒是让肖梦琪叹为观止,特别是他讲假话的时候,严肃得像在说一种神圣的事,要不是知道案情,肖梦琪恐怕自己也会选择相信。

不过这话仍然无效,就是把嫌疑人吓得更傻而已——吐着舌头,缩不回去。

余罪看看鼠标,鼠标摇摇头,知道目标不是他,心理素质差到这个程度,估计也就个蟊贼的水平。

余罪示意了下,鼠标起身倒了杯水,给他放桌上,这家伙现在手抖得厉害,根本拿不起水杯来,余罪看火候差不多了,又轻声问着:“问题肯定出在你们4S店,你经手的那辆车被人做了手脚……帮我想出是谁做的。”

“我、我不知道啊。”侯波快哭了。

“除了你,谁还能接触到客户的车?”余罪问。

“都能接触到啊。”侯波道。

交车后,车主会在休息室等候,往往需要等候30分钟左右,那么这个时间里,除了技工,还会有人接触到吗?

余罪又问着:“不是普通的接触,需要正常打开车前盖……也许他在你们场区监控覆盖不到的地方,他打开了,很快地做个手脚……除了你,有人能打开吗?”

“哎,对对对……有有有……”嫌疑人激动了。

余罪不吭声了,只见嫌疑人使劲抿着嘴,憋出来了:“接车员……王王王……王成。”

“怎么接触的,详细讲一下。”余罪道。

“一般客户就在进门的时候交车……有些客人很挑剔的,接上车后,接车员必须在座位上、脚下放好垫子,然后套上把套,才把车开到车间的外面等着……要是车多的话,还得排队……就在北边,玻璃里面看不到。”嫌疑人激动道,似乎找到一个可以替罪的人了。

“如果他在后面打开车前盖,也没人看到了?”余罪问。

“啊……对,以前就有个接车员,偷客人东西,被老板炒了。”嫌疑人道。

余罪看了肖梦琪一眼,肖梦琪有点儿震惊,虽然仍保留着一丝怀疑,不过这的确是一个可能性很大的发现。

“那这个王成,到你们店里的时间不足半年,甚至更短。对吗?”余罪问。

“啊,对呀……两个多月。”嫌疑人脱口而出。

“他不是本地人吧?”余罪随意问。

“不是啊,你咋知道?”嫌疑人愣了,反问了句,马上又清楚,“哦,你是警察嘛。”

这个时候,肖梦琪的眼睛瞪大了一圈,几乎所有事实都契合余罪的判断了,只不过是目标错位了一下而已。那种呼之欲出的感觉让她憋得难受,突然插进来一句:“他是不是七月十七日以后,消失了?”

“没消失啊。”嫌疑人道,肖梦琪一愣,却不料嫌疑人像挑逗一样又来一句,“他请假了,好像是他爹呀还是妈死了,走了好几天了,现在都是老宋替他的班。”

“就是他!”余罪一拍桌子,心里憋的那口气终于出来了。

没错,当现实和依据案情的推测大部分吻合时,这条线索的价值自不用说,指挥中心那些还守着岗位的同事,听到此处,都扯着嗓子喊:“头儿,有重大发现!还有一个漏了的!”

史清淮从外面奔进来,一室技侦都围上来了,那个峰回路转的变化让众人大气不敢稍出。严丝合缝地契合到对嫌疑人的描述时,史清淮兴奋地命令道:“查这个王成。”

案情被迅速反映到总队,在市里,离4S店最近的外勤组又一次奔赴车间,提取到了侯波交代的这个“接车员”的肖像和登记资料。

果然一查就是假的,外勤组飞扑他所在的住址,早已经人去楼空。

不过这也恰恰证明了一件事——第一例重大作案嫌疑人已经浮出水面。

余罪轻轻掩上了门,走的时候还安慰了侯波几句,说没大事,就算偷过机油,有这么重大的立功表现,肯定也会从宽处理。那哥们儿倒是挺感激,毕竟不用给那些罪名顶缸了。

“鼠标,晚上去你家吃饭?”余罪问。

“吃个毛呀,以后戒吃戒喝,勒紧裤带还债。”鼠标道。

两人就像故意说给肖梦琪听似的,肖梦琪讪讪跟着,半晌道:“咱们一起再想想办法。”

“谢谢啊,领导。你得另找人了,咱们要散伙了。”余罪笑了笑道,那表情云淡风轻,让肖梦琪极其难堪。刚走不远,她正思忖着怎么劝劝他们,却看到了从楼里奔出来的一群人。

这里是直连指挥中心的,审讯的过程会被记录,她知道以那些技侦的速度,应该已经查到王成的下落了。史清淮紧张兮兮地奔上来时,余罪道:“别告诉我结果,这个人的身份绝对是假的,查不到。”

“对,假的,查不到,不过得到了他完整的体貌特征,他跑不了……马上就要被列为一号嫌疑人了。”史清淮兴奋道,突然觉得不对劲了,因为刚刚正是他宣布的停职。余罪笑了,只听史清淮小声道,“你们等一等……这个命令很快就会改的。”

“如果没有线索,这个命令就不会改喽?”余罪道。

话里带刺,听得史清淮没来由地难堪。余罪慢慢地掏着口袋,拿出了自己的证件,同时要过鼠标的,往史清淮手里一放,很严肃道:“我服从命令……我惹的事我自己负责,不过如果你有兴趣可以问问上面,4S店排查过两次,两次错失重大线索,这个责任也应该有人来负吧?”说罢手一勾,和鼠标都大摇大摆地走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愣在原地,难堪地接受着其他警员质疑的眼光,两人像做了错事一般,低着头,快步走进楼里。俞峰看着余罪和鼠标勾肩搭背离去的样子,不禁感慨道:“哇,太帅了,我也不干了。”

说着就准备追余罪和鼠标去了,不过曹亚杰手快,拽住他了,李玫也死死拉着他不放,指头戳着训道:“人家犯错误才走,你走什么走?犯病呀……回去,你们都走了我怎么办?”

两人死活又把俞峰拽回去了,再回头时,那两人已经消失在总队的大门口了……

谁受尔欺

“兄弟啊,想当年咱们结拜时,发誓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么多年你一直是义薄云天,我知道我有事你不会拒绝的对吧?借点儿钱成不?有多少算多少。”

这则借钱的短信把二队一干兄弟看得饭都吃不舒坦了,众人互相问问,奇怪了,一晚上他们都接到了类似的短信。可借钱干啥呢?兄弟们穷逼一堆,其实还就数鼠标有办法。孙羿问董韶军道:“那怎么办,你们借给他不?”

“好意思不给呀?都卑躬屈膝到这份上了,估计快结婚了吧。怎么,你一点儿都不念兄弟之情?”董韶军笑着问。

“不是,他不是结婚。”孙羿道。

“那是干什么?”众人不解。

孙羿知道些情况,他压低了声音,把两人遭遇的事和大伙一说,一听那俩货砸了辆一百多万的进口奥迪,众人被惊得直打嗝儿。李二冬却是眼光有点滞,无语了,这都多长时间了,还是那个样子,办的案子还没捅的娄子多。

“那这就麻烦了,于公于私,都逃不过去,都得赔点儿啊。”董韶军道。

“所以他们才火烧屁股地凑钱啊……我听说,他们今天准备去谈判,想让人家降降价。”孙羿道。

“那等什么,能凑就凑点呗。我……卡里有不到两万,给他一万。”董韶军道。

“我有五千。”李二冬道。

“等等……我记下啊,先就不谢了,回头让他们俩上门磕头谢大伙来啊。”孙羿道,掏着纸笔写。

“我……也出一万吧,没多少钱啊,每月要寄回家的,自个儿都留不下多少了。”熊剑飞道,有点儿不好意思。

“我工资本连五百都不够,我还得去借去。”孙羿难堪道,平常根本没有攒钱意识。

左凑右凑凑了几万,孙羿看着数字直咂吧嘴,董韶军问着:“怎么了,缺口很大?”

“车损四十七万……就算私下和解,无论如何这点儿钱也拿不下来呀。”孙羿道。不过这事只能让兄弟们面面相觑了,都是挣死工资的主儿,顾着自己吃喝拉撒,谁手里也剩不下多少余钱了。

“算我一个,怎么样?”

有人在说话了,众人回头,是一直默然吃饭的解冰。他笑了笑,起身过来,轻轻地往孙羿面前放了一张卡道:“密码132563,里面有十四万多……都拿去吧,我手里就这么多钱了。”

“啊……这……副队长,这……”孙羿愕然了,有点惶恐。

“用你们的话说,这叫兄弟有难,死也要帮嘛!”解冰笑道,不过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让人听得很怪异,在学校的时候,他们双方一直都是站在对立面上的。解冰笑了笑补充道:“这事能私了最好,捅出来就不好收拾了,有警察这个身份在,你就算有理也只能站在被谴责的位置上……何况我觉得那两位,绝对没理。”

一说皆笑,都知道余罪和鼠标是什么货色。解冰拿着饭盆笑笑走了,那气度今天终于算折服这拨人了,和余罪、鼠标那俩货的德性相比,人家这一笑泯恩仇的气度才叫帅!

是啊,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孙羿激动地说了:“他妈的以后一定要找这号土豪当兄弟,跟你们绝交。”

“哇塞,孙羿可以啊,整了小二十万……哇,解冰借了十四万……”鼠标看着短信,几乎就是能凑到的最大数目了。

“什么?解冰借了十四万?”余罪听得心里咯噔一下子。

“真金白银,这敢给你开玩笑?”鼠标看了眼严肃道,他知道余罪的心结在什么地方,“不是我说你,解冰这人性格有点软,可的的确确是个好人。那次找人打你,是尹波和李正宏那俩货出的主意……就算人家有不对之处,你也不能勾引人家女朋友去呀?”

“安安不是他女朋友,顶多算前女友……”余罪道。

“那也不行,人家原来感情多好……真怎么着了,以后见着了多他妈难为情。”鼠标道。

“……我连手他妈都没拉一下,还招这么多不是了。”余罪火大,拍着方向盘道。

此时两人离队,相携而去的方向就是奥迪专营店。两人商量准备私了,只不过真实行起来了就有点儿难堪了。一毛钱难倒英雄汉,何况几十万,借虽然能借点儿,可鼠标一看那数字心里就虚了,心神不宁道:“余儿,这可是几十万啊……这戒吃戒喝得好几年才能挣回来。”

“那你说怎么办?”余罪问。

“拖着呗……拖着不行赖着呗。”鼠标道。

余罪扑哧一声笑道:“好办法,不过就算上法院判,咱们照样得承担责任,也照样斗不过这些人……更何况咱们根本不占理,毕竟是把人家的车砸了嘛,到这份上,能商量商量,尽量少赔点儿……人家好歹一百多万的车,要是你的车被人砸了,你不得掀了他们房子?”

“哎,理是这个理,可这把人心疼得啊。”鼠标一嘟嘴,几欲泪下道,“你说啊,咱们值得吗?办个案,赔上几十万。”

“有人买个工作还花几十万呢……现在难点儿,等老了就舒服了,看人家马老,每天优哉游哉的……我就想啊,什么时候能混到退休就好了……别心疼了,怨谁呀?砸车就砸呗,还他妈拣了辆最贵的车砸。”余罪说着,恨得也有点儿牙痒痒。

“要不这样……想想其他辙,妈的不给他赔,总有办法诈住他们。”鼠标一计不成,顿生恶念。

车“嘎”的一声停在路边,鼠标愣着,余罪二话不说,“吧唧”就是一耳光。鼠标捂着脑袋不解了:“怎么了?这应该是你最擅长的啊……”

“想都别想,对付烂人用损招,那是无奈。人家卖车的,你把人家车砸了,回头还想办法坑人家……你不怕晚上睡不着啊?”余罪火大道,正是因为这份愧疚才让他无计可施,有些事毕竟不能太昧良心,比如这次就是。

“妈的,你什么时候成好人了?那些奸商肯定没安好心,我就不信,就车顶凹了一片,就得赔四十多万?”鼠标还是觉得有点儿亏,光这钱就能买一辆好车了。

“商量着办呗,总得给人家赔付的态度啊……怎么着,等着法院传票上门啊?我告诉你啊,鼠标,这次是你狗日的在里头,我不想把你装进去,要光我一个人,我还真他妈不在乎……大不了我不当警察了,你行么?工作丢了你去哪儿混?”余罪道。

“好好,听你的。”鼠标妥协了,没办法,就宰也只能认宰了。

两人驱车到了车行,下车进了大厅。隔了一天再来,在这个豪华的环境似乎已经看不到昨天的纷乱了,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不过谁都知道,像这种大户,这点儿小事也许根本不算什么。余罪很客气地和售车妹讲了句,那妹子请他们两人在外面等经理的律师。

两人无聊地坐到外面的台阶上,没坐多大一会儿,又有西装革履的店员出来了,请他们俩走远点等着,在门口影响生意。

余罪忍了,拉着鼠标,走到大门外,坐在水泥台阶上,晒着大太阳,一会儿一把汗,等得真叫一个无聊。鼠标无聊地抽了根烟时,又被余罪夹走了,一口浓浓的烟缭绕在他皱得很深的眉头间,鼠标也深有同感——老婆本都没攒够,这一赔就是半个老婆,谁的日子也不好过啊。

“对不起啊,余儿。”

“怎么说?”

“这次是我捅的娄子……撞了一跤,一急就胡来上了。”

“都这份上了,说这有什么意思……”

“哎,余儿,你说这叫不叫报应啊?”

“什么报应?”

“我在治安上捞了俩钱,然后你在乡下也捞了不少……结果咱们一起出事了,得连本带利吐出来,还不够。”

“滚蛋!”

这个时候还有心情说这种黑色幽默,也难得两人神经大条了。反正吧,就他妈几十万,赔就赔了,大不了从头再来,有机会再翻身吧。

两人说得唉声叹气,不时看着身后那座豪华而光鲜的建筑。财富堆积起来的地方,给予普通人的,只能是一种压迫性的感觉,不管你做什么,都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从九点多一直等到快中午,才有一位三十多岁的男子从大厅里出来了。店员向他们俩招招手,两人走到近前,店员为男子一指:“就他们俩。”

“哦,见过你。”律师指着余罪道。

“哦,监控上也见过你。”律师又指指鼠标道。

两人有点糗,律师道:“来吧,会客室说话吧,首先转达的是,栗女士对你们主动协商的态度表示欢迎……二位怎么称呼,哪位是余罪?”

“我。”余罪道。

“另一位就是严先生了,在监控上看,那一桶漆是你扔的……主要责任在你。”律师道,鼠标已经有气无力了,点点头道:“啊,这个不用强调,我这体型别人也扮不了。”

“余先生,你也是有责任的……你在抓人的时候,毁坏了两条车窗格栅……详细的细节我就不多讲了,两位有这个主动协商的态度,那就很好。”律师进了会客室,坐下了。余罪和鼠标拉着椅子,一右一左坐在桌前。

余罪开口了,直道:“张律师,是这样一个情况,我们在追一起抢劫案子,这儿的车间工人侯波有重大嫌疑,抓捕中出了点儿小纰漏……我不是推卸责任,我是讲啊,毕竟是公事,能不能手下留情点儿,您应该知道我们的收入水平。”

“是啊,那一辆车我们两辈子也买不起啊……少赔点儿,在我们承受范围内。”鼠标道。

“这个啊……可能不是赔车损的问题了。”律师道,一听这话,鼠标和余罪吓得一激灵。律师慢条斯理地掏着包,排着几张照片,那是昨天被糟蹋的几辆车——某辆窗凹了,可以修复;某辆溅了不少漆,可以修复;到车顶凹陷的那辆车时,他手指重重一点道:“这个理论上可以修复,但是以厂家的严谨作风,要求我们把车发回去,更换整个车顶,而且这种金属漆,国内也做不了……所以呢……”

“修修就成了吧,至于这样么?”鼠标愕然了,一听律师话里有话,知道要狠宰了。

“这是辆新车,难道您购车的时候,能接受这样一辆没有启封就上修理台的?”律师反问道。

“那您是什么意思?”余罪问。

“来之前我和我的委托人栗女士通过话,不瞒两位讲,我正在准备起诉材料,出于息事宁人的考虑吧,我们也给出了一个解决方式。”律师慢条斯理道。

“直接说。”余罪道。

“原价买走这辆车……其他的损失就不大了,我们可以自己承受。”律师道。

余罪和鼠标纹丝不动地坐着,鼠标道:“你不会不知道我们的收入水平吧?你觉得有可能性吗?”

“昨天不是定车损吗?今天怎么就变卦了?”余罪奇怪地问,总觉得律师这云淡风轻的,似乎不像处理问题的态度。

“当然是考虑销售的问题了。”律师道,也是一副无动于衷的表情,似乎胜券在握。

“明显知道我买不起啊……按揭你也不敢给我呀?”余罪愣了,不知道其中又有什么事了,这不像聪明人的做法,聪明的富人,怎么可能和一个穷鬼较劲?

“当然不可能按揭,必须一次付清款项。”律师道,看两人愣着,他补充着,“否则,我们只能诉诸法律了。其实很简单,要么你们拿钱提走车,要么咱们就直接在法庭上见面。”

似乎像一次交锋,余罪瞪着这素不相识的律师,奇怪地问着:“我没惹谁呀?至于这样吗?就判赔我们给你一百八十万,我也拿不出来呀?”

“十八万都没有。”鼠标恨恨道。

“那二位就要承担这件事的后果了,不瞒二位讲,你们俩公然跑到这儿抓人,什么都没有出示,这本身就是不合法的……特别是你们俩还对这里的店员拳脚相加,这哪是执法?简直是违法啊。”律师道,加重了语气,“很不幸的是,两位打人的英姿,都被这里的监控录下来了,我想如果深究的话……不光法院,连检察院也得找你们吧?”

鼠标愣了,余罪傻眼了,碰上高手了,这可把两人扣得死死的了,真要查,抓侯波根本是临时起意,怎么可能合法?

律师却是不理会两人,拨弄着手机,放到了余罪和鼠标面前,手机视频播放着抓人当天的情形,律师笑着道:“这个视频很快就会作为新闻传播出去,现在媒体的力量很大,不知道两位这身警服,还能不能穿下去啊?”

“哟,明白了。”鼠标吸了口气,反而心平气和了,“这不是要钱,这是想整死我们。”

“这话就不好听了,我们都是依法办事的,不过说到钱嘛,我的委托人还真不在乎。”律师道。

“其实,你的委托人是想一巴掌把我们拍死,拍到下辈子都翻不了身?”余罪笑着问,知道这事不是钱能解决的了。

“呵呵,就不拍,您也翻不了身啊。”律师可笑道,看着两人,像看小丑一样,他笑着补充着,“我劝二位还是赶紧凑钱把车提走吧,趁事情没搞大,早点了结。”

“就算提走,这事也未必能了结,我提不提是一样的,这个警察是当不下去了,是不是这个意思?”余罪问。

“我得对我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但是对于不遵纪守法的公务人员,我觉得还是能少一个就少一个。”律师笑吟吟道。

对方连妥协的机会都不给,鼠标却像是如释重负一样,嘿嘿傻乐着:“这下好了,他妈不用赔钱了,老子可以安安心心在街上摆摊了。”

“你说什么?”律师愣了下,本来以为他们会被吓得失魂落魄的。

“他的意思是,工作都要丢了,还赔你个毛啊。”余罪严肃地讲了句粗话。

律师脸色一寒,很严肃地斥道:“粗俗!”

余罪和鼠标相视一眼,一个看左,一个看右,看看没有监控,鼠标道:“回去告诉你的委托人,车损我们可以赔偿,但玩人我们就不能接受了……想坑死我,你他妈等着!”

“无知!”律师斥道,不屑地瞥了眼。

余罪却正色勾勾手指道:“张律师,我有一句肺腑之言要告诉你,我们不是针对你,其实是……”

随着余罪勾手指的动作,律师下意识地起身,以为这位小伙识相。却不料他站到余罪面前时,余罪和鼠标心有灵犀,齐齐一声:“呸!”

两口唾沫吐了律师一脸,律师“啊”的一声喊上了。

“这才是粗俗。”余罪得意洋洋奸笑着,扭头就走。

鼠标走到门口,回头看着擦脸的律师,说道:“想告我们,不能擦,那是证据。”

“你们、你们……你们等着,有你们哭的时候……粗俗,流氓,土匪……”律师气急败坏地骂着,不过不敢追出来。

“看看,你们这儿的人什么素质?”余罪义正词严地呵斥着。

“粗俗。”鼠标撇着嘴,给了可怜的律师一个评价。

说罢,两人勾肩搭背,扬长而去……

一语救急

“什么?他们骂你?”

“往你脸上吐口水?”

“根本就没谈?……”

栗雅芳气得蛾眉倒蹙,重重地把手机拍在桌上,声音很大,惊得对面的史清淮和肖梦琪心里咯噔了一下。

“栗总,您是说他们?”史清淮稍有尴尬地问,这边好不容易坐下来谈了,那边好像又出问题了。

“他们已经在四处筹钱了,主动去找你们应该是协商赔偿问题,不过那两位脾气有些不好。”肖梦琪道,学的心理学用到正场上,却觉得自己嘴巴好笨,一句像样的话也说不上来。

“脾气不好?那是觉得我脾气好,欺负我是不是?”栗雅芳杏眼圆睁,上火了。

“不是这个意思,他们……”肖梦琪赶紧道。

“他们干得可真不错啊,骂我的律师,还吐他脸上……什么也别说了,几十万赔偿我还扔得起,我就看他扔不扔得起工作……我不是针对您二位啊,像这样的人,我买凶灭他的心思都有了……什么人啊。”栗雅芳装起了东西,告辞的话也不说,头也不回地走了。

“是不是真的?不是说两人去协商赔偿问题,进门说得还挺好……怎么还往律师脸上吐口水?”肖梦琪愕然道,和栗雅芳刚刚还谈得凑合,谁知道一个电话后就崩了。

“应该不假,很像他们两人的风格。”史清淮瞪着眼睛,气得太阳穴青筋暴露,有点怒火攻心了。

刚说了句停职,他们扔了警证就走;刚想以总队的名义出面挽回,俩货又得罪人家了。其实这事对方肯定会要挟,想得到更大的赔付,谁可想一句不合又僵了。

“那这事就麻烦了,如果对方不要钱非把两人往法庭上推,估计局里和总队不会姑息这种行为的。”肖梦琪有点儿为他们担心了。

“这对咱们是威胁,对他们不是。”史清淮黯然起身,两人边走史清淮边自嘲道,“我这个小组啊,可能也就我在乎这身警服,他们五个啊,就全给开除了,活得只会比现在更滋润。”

这个冷笑话一点也不可笑,外人觉得这身制服威风凛凛,真正穿上它才知道责任和压力有多大。

买了单,出了这间茶楼,肖梦琪驾车回返。上车的时候新的消息就传来了——少了一个张屠户,不会光吃带毛猪的,工作依然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因为侯波的交代,锁定了4S店那位叫王成的接车员,当时就查到身份是假的,此时的新信息一出来,史清淮看着,下意识地指着路边:“停车、停车……您看下这个线索。”

肖梦琪知道案情有了新进展,泊到路边,翻查着警务通手机,越看越兴奋了,在案发当天,五原机场拍下了王成离开的记录。他用的还是这个假身份,而这种内嵌式芯片的假证可以乘机出行;这还不是最振奋的,经过四十八小时的过滤,出现在五原和大同的人员排查也有了结果,最终的模板留下了三百多人。因为4S店可能是出事地的原因,技侦把四百多人的肖像模板放到了离4S店最近的一个交通监控点,意外地发现了接车员王成案发前数次被一辆出租车接走。又经过数小时的回溯排查,警员查到了王成的落脚地在湖宾会堂后的一座单身公寓楼。

不再意外的是,这里三人中的一个,其肖像和嫌疑人模板最终重合了。

“也就是说,这个王成和劫匪通气的可能性很大?”史清淮道。

“也许根本就是一伙,这个排查查得好啊……未知目标,用他的行为模式给他固定一条线条,啧……史科长,你可真是捡到宝了。他这活干得才叫侦查。”肖梦琪凛然感慨了句,想起前一天余罪和徐赫主任一起排的那个模式,已经用一个框架把嫌疑人圈到里面了。

当天从五原出发,在大同离开,住五原的时候会拣僻静、中高档的场所,两市使用不同的身份……余罪推断的容错几乎压到了极致,几乎就像目睹了作案过程一般。

“可还是没有确定真实的身份啊,接下来还有多远?”史清淮问。肖梦琪道:“也许很远,也许就一步之遥了,再有线索出来一交叉,他们就快无所遁形了……已经有完整的肖像,就差一个真实身份了,只要牵出一个人,其他的就不是问题了。”

“可问题是……”史清淮道,欲言又止。

“我和杨总队长汇报去,人一定得留下。”肖梦琪道,现在她一点儿也不怀疑,4S店就是这个案子的初发地,所有的设计都是从这儿开始的。

“他未必有那么大分量啊……虽然这个专案组现在已经不知道该谁发号施令了。”史清淮道。

“再大的团队也需要一个灵魂人物,如果没有那天我和徐赫主任的临时起意,让他们分析案情,估计现在我们还在原地打转,谁可能想象到,他们就大摇大摆地在4S店做手脚?谁又敢想象,他们是用那么简单到拙劣的办法……省总队的反劫小组一直在遥控停车的方面找,估计高科技顶不上一把改锥啊。”肖梦琪道。

两人边说着,边疾驰回总队。与此同时,另一辆车也驶回了总队,是许平秋和万瑞升政委,他们接到案情通报,午饭刚过就又驱车赶回来了。下车时,史清淮和肖梦琪正巧和他们碰在一起,二人追着领导的步子,草草把大致情况一讲。

许平秋听着听着,蹙着眉停下了,一甩指头道:“那这个路子应该就没错了,两个方向,一个是在五原查找他们的落脚点,找到更多的目击和证据,想尽一切办法确认他们的身份;二是和各地加强沟通,看看并案中有没有这些人的影子……不要急着走下一步,无准备之仗,不能乱打。”

作为领导,指明方向即可,史清淮趁着这机会,轻声向领导说了句什么,又把许平秋说得驻足了。他没问史清淮,反而问肖梦琪道:“你们俩出面交涉了?什么情况?”

“砸坏的是一辆价值一百八十多万的进口奥迪,未启封的新车,经销商肯定觉得不好再出售了,想多要点儿赔偿……所以他们的态度是,要上法庭。”肖梦琪道。

“那他们俩呢?”万政委道。

“哦,他们今天去4S店协商赔偿了。”史清淮道。

“不错,有担当,可赔不起呀。”万政委道。

“有赔偿态度,对他们来说就已经难能可贵了……”许平秋笑了,看两人面色不对,他问道,“又出事了?怎么了?”

肖梦琪说,可能是律师提的条件太苛刻,他们骂了律师,还朝人家脸上吐口水,现在又僵了,经营商不要钱了,要告到底。

这话听得万政委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许平秋哭笑不得道:“这俩兔崽子,现在肯定横下一条心了啊,真要因为这事被开了……呵呵,我估计一辆车的代价不够啊。”

说得有点儿无奈,不过那是基于对余罪的了解,老许也很为难,摇摇头,向楼上走着。史清淮追着领导的脚步,小声说了句:“线索都是从这个小组出来的,大部分猜测都被证实是相当可行的。”言外之意,自然是不想看到更坏的结果。

听这话,许平秋拉下脸来了,回问道:“是你宣布的停职啊?”

“是总队的命令。”史清淮有点难堪,嚅嗫道。

“那你是特警总队的人?我可没下这个命令。”许平秋道,不理会了,背着手上楼。

史清淮愣了,难道协同办案、听从指挥也错了?

“如果你们没有和他一起承担错误的勇气,那你们同样要失去和他一起找出正确答案的机会。你这个领队当得不合格啊。”

一个声音响着,是上楼的许平秋说的。史清淮和肖梦琪抬头看了眼,心里似有所动,史清淮尴尬地问肖梦琪道:“难道我错了?”

“你没错,但这事不能以正常的方式来。”肖梦琪道,给了个无可奈何的眼神。

两人相顾,无计可施。这时楼上敲门声起,是杨武彬总队亲自开的门,一见许平秋,亲热地拉着手,往自己的办公椅上请,又亲自倒着水,印象中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客气过。万政委开了个玩笑,直说太厚此薄彼了,杨总队长又给两人挨个点烟,然后一摊手问:“我这个姿态可以了吧,两位还满意吗?”

这事中的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两天内浮出水面的线索让杨总队长信心大增,可回头一想又觉得千不该万不该,把两个最能干活的打发了,真要能找出劫匪来,砸辆车,谁在乎呢?

可跨了一个警种,送神容易,请神就难了。

“老杨,你这是什么意思?”许平秋明知故问。

“那两个人给我找回来呀,厉害啊,真厉害……两天就挖到货了,还是从我们漏掉的地方。”杨武彬总队长惊讶道,现在实在后悔草草下那个命令了。许平秋直道:“那事可惹了一身骚啊,你确定?”

“抓错了,肯定一身骚……可现在这情况,该哭的是谁还指不定呢。”杨总队长笑道。

许平秋笑了,他知道对方的心里又在作祟了,笑着问道:“那你急着下命令,停他们职,打发他们走人,再让我叫回来?我还告诉你,不行,叫回来他给你消极怠工,怎么办?”

“哎哟,老许呀,都火烧眉毛了,这拨劫匪还指不定又在什么地方策划下一桩抢劫呢,咱们争这个有意思吗?那你说怎么办?”杨总队长道,急切之情溢于言表了。

“想吃羊肉,就别嫌膻;想找贼窝,就别怕捅娄子。就你下面这帮只会听命行事的人,他们干不成这事。”许平秋道。杨武彬点头称是,躬身问计。这时候,该许平秋笑了,接着说:“这事不难,我可以全权处理,不但人可以给你,而且侦破此案的可能性很大……”

“是,那谢谢老许啊……”

“不过不能白给你。”

“我知道,有这机会,你指不定得怎么坑我一把,说吧,只要在承受范围之内。”

“政委,告诉他。”

“杨总队长,我们开口不大,刑侦上穷啊,不像你们这儿都是省府的近卫警,什么装备都有……这样,这个快速支援小组,现在一穷二白,装备报批到现在都没批全……您看是不是该解决一下,以后说不定还能帮上你们。对了,后期训练,我们还想借你们几个教官……”

“你别拉脸啊,爱给不给,我朝武警总队要,他们也得给点儿面子。”许平秋笑着接道。

“对了,杨总队长,这次办案的经费,你得先紧着我们用啊,反正你们的外勤也干不了这活儿。”

一会儿送出门来的时候,杨总队长的脸绿了,估计被宰得不轻。万政委和许平秋是忍着笑下楼的。上车时,万政委偷笑着:“这下好了,给咱们省了一大笔预算啊。”

“省厅一天三催命,老杨早急了,其他单位不使劲,光靠他,找到劫匪还指不定要到猴年马月了。”许平秋得意地道。

“那这边的怎么处理?栗小堂的汽贸公司可是省城的知名大户,他家代理了三个品牌的进口车销售,咱们俩这小处长,不知道人家买不买账?”万政委道,这事稍有困难。

“我得当回恶人了啊,这一百八十万,我也赔不起呀。”许平秋笑道,那笑脸似乎也有贱贱的成分在内。政委也笑着,似乎这件僵着无法解决的事情,根本不算个事儿。

是啊,其实许平秋担心的是那两位的心态,不过得知两人四下借钱,而且还主动上门协商赔偿时,他倒觉得两人确实有长进,尽管还吐了律师一脸口水。

“老许啊,咱们搭档这么多年了,我可有句话得提醒你。”万政委道。

“怎么了?”许平秋睁开了微眯的眼。

“我真不知道这是两棵好苗,还是两根毒草啊。”政委道。

“好苗咱们太多了,就缺毒草啊,对付这帮肆无忌惮的劫匪,除了以毒攻毒,以恶制恶,我实在找不出更好的办法。”

许平秋道,眼里闪过一丝厉色,这几个高明的罪犯,还真让他生气了。

政委看了看总队长,笑了,他知道,劝也没用,只要能抓到嫌疑人,他这位搭档从来就不惜任何代价,同样也不择任何手段!

什么事到胸有成竹的人心里,都不急。

这事儿许平秋一直拖到次日上午,看报时间结束以后,他才从省厅大院出来。史清淮和肖梦琪已经等在大门口了。他踱步上车,一挥手:“走,会会栗经理去。”

事情开始恶化了,本来还准备缓一缓,不过据史清淮打探,经销商方面正式提起诉讼了,就在今天上午,是通过律师办的。都是行内人,也都知道到这个份上,恐怕挽回的机会已经不多了,最低限度,那得赔上人家几十万车损。

这对谁也不是个小数目,何况是个工作不到两年、月薪不足三千的小警。肖梦琪此时倒觉得余罪和鼠标真有点儿冤,公事办到这份上,也算是奇葩一枚了。光赔钱还是好的,真要捅出来,怕是官衣也得给扒了。

“二位,怎么不说话?小肖啊,能让你这位留洋回来的心理专家看上我挑的这个队员,是不是觉得他有过人之处?”许平秋没事人一般问道。

“确实有,他对犯罪有独到的见解。”肖梦琪道。

“那如果开除了他,你是不是觉得很可惜呢?”许平秋道。

“肯定的,这样的人可不好找……不过,事情应该还有挽回的余地吧?就算立案,法院也是从协调开始的。”肖梦琪道。

“让他赔几十万,还不如开了他呢。”许平秋道。肖梦琪愣了下,怎么觉得许处长这话说得比余罪还无赖。她没敢质疑,许平秋却是在唉声叹气。不知为何,史清淮却是心系着昨天领导说的话,他小心翼翼道:“许处,也许我有点太刻板了,宣布命令再缓一缓,没准还有转机……杨总队长回头就找我,让我把人叫回来,我跟他们通话了……”

“他们怎么说?”许平秋问。

“他们说……他们说……”史清淮嚅嗫着。

“直说,他们放不出好屁来。”许平秋道。

“他们说,老子不干了。”史清淮直说了。

肖梦琪喉咙一噎,许平秋却是哈哈大笑着,点评道:“你没必要介怀,这话他也对我们说过……哈哈……”

看来这位奇葩的来路确实不凡,肖梦琪听许平秋这么说,却是对余罪的出身更怀疑了。不过涉及到刑侦上的事,很多秘密她是不宜多问的,但是她看得出来,许平秋肯定要出面保人了,这一点,多少让她放心了。

车直驶4S店,身着便装的许平秋熊腰虎步,官威十足,进门接待的不敢怠慢。老许一挥手:“叫你们经理来……告诉他,西山省公安厅刑侦侦查处处长,省刑事侦查总队长许平秋来了……别给我打马虎眼,小栗不来,就叫老栗来,小栗、老栗要是都不来,换个地方说话我就不这么客气了……快点!”

就这么一句,镇得全场面面相觑,接待的赶紧报告店长。店长不敢怠慢,赶紧给经理打电话。这个面子够大了,店长那小伙子打完电话就请着许平秋到了经理室,说着稍等,栗老总马上就来。

挥手屏退了人,许平秋饶有兴致地四下看看这间豪华的办公室,往老板椅上一坐,感慨着:“哎呀,还是当商人好,这套办公桌椅就得十几万,我这处长都没资格享受啊。”

史清淮和肖梦琪笑了笑,言语间似乎听出许平秋和这一家有关系,只是他们纳闷,经理是栗雅芳,怎么又出来个栗小堂?问许平秋,他笑道:“老栗啊,我在市局的时候和他打过交道,那时候领导配车,他没少往咱们局里跑……是个人物,现在都开几家专营店了。”

“可这事……人家能放余罪他们一马吗?毕竟是他们把人家车砸了。”史清淮道。

“小伙子,事情不是这样处理的,你需要站到一个高度看问题……任何问题都有它的解决方式,不能光想着赔钱嘛,再说我也没那本事给他弄钱啊,你们有吗?”许平秋笑着问,肖梦琪摇摇头,直道:“可是不赔点儿,说不过去啊,就法院判,也跑不了啊。”

“他们要执意那么干,一毛钱也拿不到,本来那俩臭小子还准备承担点儿损失,现在呀,我估计点把火的心思都有了。逼他们出一百八十万,谁想的这馊主意啊?这不是要赔偿,这是要把他们赶出队伍啊。”许平秋笑道。

不管怎么看,肖梦琪都看不出许平秋准备用什么办法解决,难道以势压人?不可能,未必压得住。可其他方式,似乎解决不了这件已经诉诸法律程序的事。

闲聊没一会儿,小栗和老栗一起来了。栗雅芳见过了,面似寒霜,似乎很不情愿进来。栗小堂五十多岁,一身唐装,显得精神矍铄,进门就拉着老许的手嘘寒问暖,直呼得罪。

“来来来,老栗你得上座。”许平秋把老头请到老板椅上,和史、肖二人坐到一起,栗雅芳态度却是很冷淡,招呼也没打,干坐在他们对面。许平秋几句进入了正题,直问着栗小堂道:“老栗,就那点儿事,给个面子,放他们一马。”

这话说得颇有江湖味道,老栗呵呵一笑,同样江湖人的作态,一拱手作揖:“得罪了啊,许处,您出面,这面子我不能不给……这样吧,告不告的就算了,赔个车损,这事揭过了。”

老栗一发话,明显看见小栗气得脸色发白,咬牙切齿,插了句:“车损四十七万,加上我们维修和运输的费用,赔偿不能低于六十万。”

领导的面子直接把价值缩水一大半,不过许平秋撇撇嘴道:“还是多啊,六十万对你们来说是个小钱,可他们月薪两三千,你让他们上哪儿给你们凑这六十万?怎么,不至于我们总队给你赔钱吧?”

“不敢不敢,那许处您老给个价,行吧?”栗小堂看样子是过来人,对许平秋很客气。可姑娘就不那么客气了,直道:“许处长,难听话我就不说了,可这个损失总不能让我们承担吧?那辆车进价都到一百六十万了,总不能还准备让他们几万块了事吧?”

“几万?”许平秋迎着质问的眼光,笑着吐了句,“可能也没有。”

史清淮和肖梦琪一怔,咬着嘴唇,把笑憋住了,现在算是领教许平秋的水平了,那脸皮怕是比余罪和鼠标加起来都厚。

“那就没的谈了,法庭上见吧。”栗雅芳不客气道。

“好啊,真上法庭,我准备当他的代理人,不过有些后果,我希望你们提前考虑到啊。”许平秋笑着,脸色在慢慢变黑。老栗看僵了,赶紧起身劝着:“有话好说,这个……许处长,姑娘还小,不太懂事,这事咱们从长计议。”

“就再从长计议,也不能不了了之啊……许处长,我能把您刚才的话理解成对一个商人的威胁吗?”栗雅芳火了,站起来了,看样子不吃许平秋这一套。

“坐下……都坐下,心平气和听我把话说完,说完我就走,什么地方见,你们随便选……”许平秋招着手。老栗有点儿紧张地坐下了,小栗也气咻咻地坐下了,就听许平秋道:“本来有些事不能透露,不过到这份上了,我就算当恶人,也得把话说到明处……不像有些人在背后动手脚。难道你们真不知道他根本赔不起?真要把他们开了,倒霉的是你们啊……不要以为你们抱个粗腿,就系统内的人也不放在眼里了。”

栗雅芳鼻子嗤了声,不服气了,这话老栗听得也不入耳,笑脸明显少了。

肯定有内情,肖梦琪看出点儿什么来了。

“清淮,把案情大致告诉他们俩。”许平秋道。

“什么?”史清淮惊了下,案子还在保密阶段,不过看许平秋阴着脸,他还是照办了,把“七一七”的案件经过大致讲了一遍,讲着讲着他也发现玄机了。这事,又何尝不是对方的软肋呢?

听完了,老栗愣了:“不能吧?在我们这儿做的手脚?有证据吗?”

“这、这绝对不可能的……”栗雅芳也吓了一跳,毕竟下面的事自己了解得不算多,一切都是按章办事,生意已经很稳定了。

“那你觉得特警是吃饱了撑的,到你们这儿提取录像,到你们这儿无缘无故抓人?抓的侯波到现在都没放出来,难道是冤枉他?我这样说吧,那个嫌疑最大的接车员,王成……你们给我找回来,我赔你一百八十万。没有让你们停业协助调查,我已经很给面子了。”许平秋道。

这话真把栗家父女吓了一跳,栗雅芳看了父亲一眼,心思敏捷,马上驳斥道:“就即便是这儿出的事,那关我们什么事?我们也不知道他是罪犯啊。”

“准备走。”许平秋不说了,一摆头,两位跟班起身,惊得老栗、小栗同时起身。许平秋笑了笑道:“没错,一切都在未知之中,有三种可能,我们错了,问题不在你们这儿……看来你们怀疑刑侦总队和特警总队联合办案的能力,要错了,那就没什么说的了。

“第二种,我们是对的,那位接车员王成就是劫匪同伙,他藏在你们车行,你们没责任,不过要传出去,商誉损失有多少?这不是一辆车的事吧?

“还有第三,你查证一下,出事的车辆是位京官家的姑娘,是谁我就不告诉你了,自己查吧……他要是知道姑娘是你这儿出的事,老栗啊,赶紧把生意盘点盘点,养老去吧啊。你可是越活越糊涂了,在这事上想替谁出头,把他们俩开了?法庭上见?口气倒不小,你做这么多年生意了,都是合法收入?别把自己扮成守法公民啊。”

连说几句,许平秋背着手走出了门外,史清淮和肖梦琪凛然跟着,没想到是这么简单的处理方式,而且看这方式,震撼是相当大的。三个人没出到门厅,老栗就追出来了,要挽留,吃饭。许平秋阴着脸一概回绝,坐上车,扬长而去。

这官威耍得,肖梦琪回头看着傻站在院子里的父女俩时,有一种解气的感觉,不过旋即又觉得有点儿过了,有点儿欺人太甚了,不给赔偿也罢了,还准备要人家的办案经费。

车行了不到十分钟,电话回过来了,许平秋摁着免提,是老栗的电话,就告诉许平秋一件事:撤诉!

而且条件放宽到了极致,象征性赔点儿,公开来道个歉就行。

扣了电话时,史清淮和肖梦琪都笑得不可自制了,许平秋却是严肃地问:“你们俩,觉得我是不是卑鄙了点儿?”

“对此,我表示理解,咱们实在拮据啊。”肖梦琪笑着道。

“许处,难道这事还有人在背后指使?”史清淮听到了许平秋的弦外之音。

“没有都不可能,不提这个了,赶紧找……把那两个家伙找回来,小肖,清淮,放下包袱,轻装上阵,务必在最短时间里,把这个团伙刨出来。其他的事你不要考虑,想办成事,自己人,必须抱团,否则一盘散沙,什么都干不成!”许平秋道。

“是!”两人现在的信心,开始狂涨了。

非是意气

“来,干一杯,谢谢孙羿兄弟啊。”余罪喝得面红耳赤,倒了一杯,和孙羿一碰杯,一饮而尽。鼠标也是愁绪满怀,难得地拉着脸,有气无力。哥仨就在鼠标家里,方便面、火腿肠,就着蚕豆下酒。

“哎,我说,还没见通知呢,你们就把自己开除啦?”孙羿看不懂了。

“估计差不多,钱吧赔不起,一上法庭,迟早得被开,我把辞职报告都写好了,省得被开了丢人,我先辞了拉倒。”鼠标道。

“这次我们是难兄难弟啊,我们商量好了,一块儿贩粮食水果去。”余罪道,终于下决心了。

“那……不用赔人家的车了?”孙羿问。

“我们本来说砍砍价,赔点儿车损得了……他妈的,人家直接让我们买走那辆一百八十万的车,我靠,我要买得起,我还当什么警察嘛。”鼠标火大道。余罪也恶狠狠地说着:“去他妈的,律师一说到这儿,老子吐了他一脸。”

“拽!”孙羿一捋袖子,竖起大拇指夸道。

“不拽怎么着?反正也赔不起。”鼠标端着杯子,要敬孙羿兄弟一杯时,门铃响了。余罪问着:“哟,你媳妇知道了?”

“不会吧,我还没好意思说呢……大中午谁来?”鼠标到了门口,凑着猫眼一看,回头道,“大保姆和那妞儿来了,怎么办?”

“安慰咱们来了,有个屁用……正好,辞职报告给他们,明天老子就回汾西。”余罪道。鼠标一咬牙,开了门。史清淮和肖梦琪进来了,许平秋跟在后面,也进来了。鼠标咧了一下嘴,许平秋没理会,直接踱到了家里,孙羿惊得起身敬礼:“许处长好……”

“看看,他们的心理承受能力是相当强的……砸了人家一百多万的车,居然还有心情在这儿喝酒……呵呵,不错,够爷们儿。”许平秋笑着。肖梦琪和史清淮看余罪成这样了,心里都有点儿不自然。余罪根本没理会许平秋,自斟自饮着。

许平秋有的是办法,回头一喝:“过来,严德标。”

“是。”鼠标奔过来,一敬礼道,“叔,最后一次给您敬礼了,您也别来安慰了,我把辞职信都写好了……我们也不给组织添麻烦了,直接走人得了。就算他们告,我们的事,我们担着。”

鼠标交着报告,歪歪扭扭写了一页。这么有担当,倒是让许平秋很意外,他展开报告,扫了几眼,勃然大怒,拿着纸扇了鼠标一巴掌训道:“一点儿长进都没有,一页纸写几个错别字……”

史清淮和肖梦琪忍着笑,鼠标低着头喃喃道:“凑合着用吧,就这水平。”

“你呢,余罪……你的写了没有?”许平秋问。

“写了。”余罪掏着口袋,交到了许平秋手上,许平秋也同样展开看了看,笑道:“哦,写得不错,相当不错……比严德标同志稍强一点。”

这不知道是赞还是贬,余罪却是叹了口气道:“你挖苦我有什么意思?咱们学历一样。算了,不跟你计较,反正这身警服穿到头了。”

“我是总队长,没辞职以前,你还是我的下属吧……站起来,起码的礼貌都没有?”许平秋口气一硬,训着余罪,心想这货胆子越来越大了。

余罪吊儿郎当站起来,三个小警一站,酒气熏人,许平秋气道:“看看,屁大点儿的事就把你们吓成这样了……严德标,这什么赔偿诉讼的事,我给你解决了怎么样?你能保证全身心投入到案子里吗?”

“咦,真的?”鼠标愣了下,峰回路转得太快,他愕然地看着史清淮,突然间大悲成大喜了,赶紧敬礼道,“能!”

“你呢?”许平秋盯着余罪,余罪怔了下道:“这事本来就应该总队解决,一个案子涉及那么多嫌疑人,怎么可能没有意外?”

“哦,看看,砸人家车还有理了。”许平秋给噎了下,又道,“好,总队的职责,该不该负,我都负了,你呢?”

“我就算不辞职,也是停职期间,谁觉得我的方式不行,可以另请高明啊。”余罪梗着脖子,很不客气。

这话很难听,最起码让史清淮觉得很难堪,不过许平秋已经习惯这家伙的负气了,笑着斥道:“不要给我这副嘴脸行不行?你不停职期间,又干了多少职责范围内的事?”

孙羿扑哧一声笑了,肖梦琪也笑了,这笑得余罪有点糗了,气上不来了。

许平秋正色直问道:“我问你,为什么那样抓人?”

“当时在没有任何防备的情况下,只有诈一把才能试出真假来,否则,哪怕有几分钟缓冲时间,侯波可能什么都交代不出来。”余罪道。

“他交代的接车员王成,你觉得能抓到吗?”许平秋问。

“抓不到,应该是假身份,作案的当天,他应该是第一个撤离走的。”余罪道。

“那该从什么地方找?”许平秋道。

“回溯一下他所有的活动轨迹,在踩点期间,他肯定和其他劫匪有过交集,甚至就在4S店附近,只要捕捉到一个影像,应该就能找到他们的临时落脚点,然后再顺藤摸瓜。”余罪道。

“为什么不根据这个肖像,对王成的真实身份展开排查呢?”许平秋问。

这像是故意为难余罪了,余罪对于这两天的案情进展都不知道,事实上是查了,还没有结果。余罪想了想道:“短时间查不到,团伙式作案,特别是这种大案……做的时候聚一块儿,一做完马上就分散了,然后避避风头看看情况再露头。这段时间,他们应该是藏得最深的时候,所以,任何排查都可能无效。”

肖梦琪“咦”了声,惊讶地审视着背向她的余罪,她有点儿明白为什么许平秋费这么大劲儿保人了,就这前瞻性,可不是一两天能培养出来的。

“那么应该怎么样做?我可以透露一点,跨省作案的可能性很大,现在专案组准备考虑派遣外省作业。”许平秋问。

“时机还不成熟。”余罪想了想说,“我们对这个作案模式还没有吃透,他们在五原待的时间应该不短,落脚点在哪儿?作案车辆的来源?活动情况?……还有很多东西需要再捋清楚,总不能在一无所知的情况下,就漫天撒网吧?”

说完了,许平秋以一种谑笑的眼神看着他,余罪也在笑着。这时许平秋做了一个动作,把两人的辞职报告慢慢地撕成了碎片,装到鼠标口袋里。他给余罪整整衣领,语重心长道:“善后的事你不行,我来处理……不过找到目标的事,我可不行,你能处理吗?”

余罪犹豫了一下,刚刚下了离职的决心,却不料此时已经快被击得粉碎了。

“你是从那种环境里走出来的第一人,这辈子恐怕注定不会像普通人一样生活了……这些人应该比你见过的罪犯都高明不止一筹,你就算辞职,也不应该在这个关键的挑战面前走。你的做法可以质疑,可你的能力谁也不能否认……给我确定答案,能处理吗?”许平秋问。

余罪挺挺胸膛,喷出一嘴酒气,夹着一个字:“能!”

“这才是你!”许平秋嘉许地看了他一眼,背着手走了,走到门口又说道,“你们不用送我了,带着他们开始吧……对了,严德标,有办法找作案车辆吗?”

“有!”鼠标挺着胸膛,信心百倍地道。

“看看,他们特警办不了的事,治安上的小伙儿就能干了,怨不得他们得请咱们呢,哈哈。”许平秋大笑而去,剩下一屋人相视窃笑。

“喝成这样还能干活吗?”肖梦琪看着两人穿衣服,道了句。

“小意思……”孙羿道,自己也喝得晕三倒四了。

史清淮和肖梦琪笑着先下楼了,不一会儿,那三个货也下来了。孙羿告辞跑了,鼠标和余罪钻进车里,肖梦琪问着怎么找,鼠标一拍巴掌道:“去二手车市场,我给你们想办法。”

——办法真不难,标哥电话呼叫了七八位治安队的伙计,到了一家二手车经销处,醉醺醺地找到一老板买二手车。老板开价一万二,跑了九万公里的,包牌上户。

标哥豪气地说了:“不要牌的有没有?”

老板有点儿警惕地瞅了瞅鼠标,估计这位是找车载打手那一类的地下人物,要么就是拉工人的包工头,在确定对方没有问题之后,老板给了个答案:有!

这下好了,鼠标一个电话,叫来一群警察,讹上了:“兄弟,你摊上大事了,有群抢银行的就在你们这儿买的车,认认,这辆面包车是谁手里出的……别告诉我认不出来啊,想不出谁干的,我们没事可做,只能刨你的问题了。你确定你没问题?刚才还准备卖给我一辆黑车吧?”

三讹两诈,终于诈出了数位搞这种地下生意的黑商,你咬他,他咬你,没到天黑,这辆作案车辆还真找到上家了——是北郊的一个拆车市场出的货,只有那儿能源源不断提供这种报废车辆的零部件。随后那里被特警的两个外勤组连窝端了。根据这些黑商的辨认,这辆车是案发四天前两个操外地口音的男子在北郊买的,其中一人正是那位不知去向的4S店店员,王成。

没有藏得天衣无缝的线索,就看你怎么找了,而这两位酒还未醒,就又挖出一条可供参考的线索,实在让那些气势汹汹奔波了数日,却一无所获的特警汗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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