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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黑警察”与“白粉贩”

人怕出名

一股寒流带来春雪之后,春天的脚步越来越近了。一个假期带来的兴奋过后,朝九晚五的疲累又来了。

警察这个行业与其他行业的不同之处在于,总不缺那些新鲜的、刺激的话题,特别是那些特立独行、思维怪异,每每犯下让人瞠目结舌大案的嫌疑人,总能为平淡的生活添加点佐料。不过今年不同,有一颗冉冉升起的警星,光芒耀眼。

他叫余罪,据说他在抓到灭门案嫌疑人的时候有一句话:

“贱,也是一种风骚,你们是学不会的,都把手洗干净,等着到台下为我鼓掌啊。”

警用的通信频道是监听录制的,这句话由于出自侦破灭门案凶手的警员,就有了特殊的含义。市局直属罪案信息中心,有好事者把这个挂在内网的论坛上,那贱声贱笑,真不是一般的风骚,哪个队的刑警听到都会有恨不得踹他脸的冲动。

不过他没说错,年后的工作会,表彰基层警务人员,他戴着大红花站在台中央,是崔彦达厅长亲自给他戴的大红花。虽然全警优秀人物不少,可能让厅长亲自戴红花的,好像没听说过啊。不独如此,一个表彰会庄子河刑警队上台领了三回奖,优秀个人、集体二等功、优秀基层警务单位,哎呀,风头盛得把什么重案队、直属技侦大队,还有高科技装备起来的网警大队,甩出几条街了。

如果说这个不够,那还有更刺激的猛料,刑事侦查工作会议,今年上论坛的是支援组一个女刑警,赚足了各地市观摩的眼球。一个跨省劫车麻醉抢劫案、一个灭门案是今年讨论的主题,亲身参加的这位叫肖梦琪的女警,娓娓给在座的各位讲了两段传奇故事。据好事者计算,论坛上提到“余罪同志”这个名字不下十数次,特别是灭门案,从行为、性格分析到心理模仿,再根据心理模仿找到排查疏漏的意外,让很多之前觉得余罪是走狗屎运的人相信,他能获得此项殊荣,绝对不是意外。

但最终还是发生了意外,会后有不少同时认识肖梦琪和余罪的人,已经开始猜测两人关系不一般了。

日子不咸不淡地往后走着,进了三月,阳光明媚、春意盎然、老树吐绿、新芽初发的一天,在刑事侦查总队的训练场上,奔跑着几个矫健的身影。史清淮仍然带领着这个支援小组,战时为警、闲时训练已经成为日常工作的内容,除了曹亚杰、俞峰、李玫三位老队员,新加入的沈泽、张薇薇已经能独当一面了。他伫立在操场边上,满头汗水,对着阳光惬意地舒了口气。想想一年前,已经是恍如梦中了。不过一年,这个支援组声名鹊起,当初那个在办公室空想出来的刑事侦查支援方案,已经成了各兄弟省市警务单位学习的资料。

志得意满吗?是的,他知道无意中已经打开了一扇通往仕途成功的大门,就像许处长一样,都觉得他会在那个十几年的位置上退休,谁可能想到老当益壮,又晋升到副厅的位置?

对了,现在该叫许副厅长了,任命刚刚下来,传说他这个职务是部里钦点的,几乎是满票通过;省厅内部的民意测评,几乎也是满分,用崔厅长的话说,就是——这成绩是杠杠的!

天道酬勤啊!史清淮喊着操令,又跟上了队伍,他觉得,自己带着这个队伍,能走得更远、更高。

同时在楼层窗户上看风景的肖梦琪也是若有所思。这个支援组的总装备和经费已经快和重案队持平了。每个人各有所长,但同样各有所短,而且是个非建制的单位,能走多远,在她心里仍然打着一个问号。

默默地回身,肖梦琪坐到了办公桌前。收拾着办公桌的时候,又像往常一样看看摆在桌前的照片。那是年后庆功会支援组的团圆照,离组下放的余罪、严德标被众人簇拥在中间,一个憨笑、一个贱笑,一看这对笑脸,肖梦琪就觉得心胸大开,每每都忍俊不禁。

她轻轻拿起了相框,仔仔细细擦干净,食指点到余罪那张脸时,犹豫了。支援组的声名几乎全系在他身上,现在他的名字可比刑事侦查支援组的名气大得多,那个副组长办还给他空着没动,也没人敢动,他在这里留下的印象太深刻了。肖梦琪不止一次向许副厅长提议,让这个副组长回来,许平秋不知道因为升职而变得官僚气了,还是另有所图,每次都打着哈哈答应,然后又搁置一边了。

不过这个人,她可越来越无法搁置一边了。她目不转睛地盯着,凝视了好久,拿起了手机,犹豫着发了这样一条短信:

有空吗?晚上吃顿饭怎么样?

她的心怦怦跳着,患得患失地盯着手机,好久好久,都没有回信,那样子真叫一个失落啊……

也在这个时候,安嘉璐也正把工作台前的相框放回原地,就放在电脑边上。每天对着电脑,第一时间就能看到那张坏笑的脸,每每总让她心情莫名地变得很好。

那是正月十五看花灯的照片,鼠标、细妹子,还有她和余罪。那天晚上逛了好久,把柳巷街的花灯从街头看到巷尾,她记得鼠标一路在埋怨余罪,那么大案子不让兄弟沾沾光,真不够意思。余罪总是粲然一笑解释着:“真不是我找到的,是羊找到的,我就去发了发盒饭。”

事实是怎么样她道听途说了很多,即便不知道详情,从嘉奖通报上也能看出来。每每出入境管理处的同事们在津津乐道地讨论这个事,说多玄乎的灭门案,说多难搜捕,说有个多神奇的警察居然把掉进井里的嫌疑人给抓回来,她总是有一种莫名的骄傲。

有人曾经问过她,她很淡地说:我早知道了,是我一个朋友。

想到此处她又微笑着,托着腮,发着痴。其实她确实很早就知道了,抓到灭门凶手的当天,消息就传遍全市了。警中能有几个庄子河刑警队,不用想也是他,那天她记得自己居然很生气地打电话问他:“你在哪儿?”

余罪说:“在车上。”

她问:“武林镇的车上?”

他说:“已经抓到了,在回来的路上。”

那时候她生气了,生气地质问为什么不告诉她,为什么悄悄从老家来了也不说一声。

“一家六口灭门的案子,那场面你不会想知道的。我不是怕你担心吗?还好,抓到凶手了。”余罪当时是一种很疲惫的声音。

那一刹那,安嘉璐怔了好久,她一想起大过年的,余罪不声不响地在冰天雪地里,就莫名地感动。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还专程去了趟庄子河刑警队。余罪回来就发高烧、说胡话,就躺在队里的单身宿舍里,她一直陪着输液,陪了两天。

“还是生病的时候比较老实。”

安嘉璐对着照片笑了笑,精神十足地开始一天的工作。她在想,这个周末,是不是应该到哪儿放松放松去,想到此处就免不了埋怨照片上那位,这个死人头,都不知道主动约我……

也同样在这一天,一天工作开始的时候,劲松路二队,全体警员正在开月例会。邵万戈陪同着指导员李杰踏步进入会场时,全队五十余名警员正挺胸抬头,齐刷刷坐满了一个会议室。

队长安排本月的任务,副队长解冰列着本月在办的案子,催促着进度。二队分七个组,外加内勤和一个机动组,全部满负荷运作,已经习惯在这种高压下工作了。布置完毕,邵万戈队长开始宣布一件事:“今天我要做一件事,我希望所有在座的同志,都记住……解冰,你去。”

就在众目睽睽中,就在这个商讨过无数大案的会议室,解冰搬着凳子,把一张放大的照片贴到了正面的墙上。一看照片,全场哗然。

居然是余罪的照片,戴着大红花在全省工作会议的颁奖仪式上嘚瑟,笑得快瞧不见眼珠了。

“这个贱人,我瞅着就想踹他脸上。”熊剑飞道,怨念相当深。

“现在是贱名动全警了,早知道我就该跟他混,不来重案队了。”李二冬羡慕地说。出身相同,这变化可是天差地别哪,人鼠标都提指导员了,同出来的这些兄弟,大部分还是警员呢。

“贴这干吗?每天过来唾他一口?”孙羿道。

“别唾,你唾人家当洗脸了。”吴光宇劝道。

周文涓在笑,余罪这回算是拉足仇恨了,一个重案队被他一个不起眼的郊区小队给比下去了,就连邵队长现在都窝火得厉害。

“下面我来讲两句。”李杰指导员接过话筒,开始了。

“现在当刑警的大部分都认识这个人,你们中间有人和他很熟,之所以把他贴在这儿,是用于警示大家,决定一个案子成败,不在于经费的多少,不在于装备的多好,而在于人的主观能动性有多高。他毕业两年,已经站到全省刑侦论坛上了。据我所知,你们中和他一起起步的很多,可为什么他现在能走到更高的层次呢?”

顿了顿,李杰扫视了全场一眼,历数着此人的履历:

“他在反扒队,创下过一天抓一百多扒手的纪录,至今无人能破;他在羊头崖乡派出所,逮了几个偷牛的,据此牵出了轰动全省的盗窃耕牛案,咱们队也参加了,不过可惜的是,都当配角了;带着一个县刑警队,能抓到隐藏十八年的命案凶手;之后到了刑事侦查支援组,本来以为这是个画蛇添足的方案,哪个队能没有几个高手?可奇了,他们在组织不到半年的时间里,侦破了一例跨省劫车麻醉抢劫案,远赴深港,载誉归来……很了不起啊,有些警察一辈子也碰不上一个大案,他这履历里,还就没有小案子。刚刚发生的灭门案你们也知道,全市动用了几千警力遍寻不到……当时庄子河刑警队是被专案组派去发盒饭的。结果这发盒饭的,领了一群羊倒把事办喽……”

哗声四起,全场哄笑,那个让全警焦头烂额的灭门案,最后有这样戏剧化的结尾,恐怕谁都始料未及,特别是发生在屡屡出诡招的余贱身上,更多的是又添了一场笑料而已。同学里讨论了,你说这功劳归谁?应该一半归余罪,一半归那群畜生,他们是一类。

“不要笑。”李杰指导员敛起了笑容道,“要是一次、两次,可以断定这是运气,可要屡屡发生,这应该就不是运气的成分了吧?据我了解,在案发第一个晚上,余罪亲自到了灭门现场,模拟行凶和逃匿过程。今年的刑侦论坛上,省队那位肖梦琪就讲了,他是通过行为动机、性格特征去模拟凶手的行凶心态,进而判断出他跑不出二十公里,而且是仓皇出逃,没有任何准备,又是本能驱使他在跑,只可能选择和武林镇相接的二级路……他不但判断出唯一的方向来了,而且在几乎所有人都动摇的情况下,仍然想方设法去找到凶手……扪心自问一下,在座的各位,你们谁能办到?”

全场鸦雀无声,结果皆大欢喜,可过程有多艰难谁都知道。当时哪个组出去不是带着十几个人?相比而言,确实相差有点大了。

“所以,我们邵队长商量过了,以后余罪同志的照片,就贴在这儿,我希望你们向余罪同志学习,学习他锲而不舍的精神……这种精神,正是我们需要的……”

李杰讲着话,突然发现不对了,重案队不少队员都眼凸嘴抿,好像吃了隔夜饭消化不良似的,看起来那么难受。

难受也得接受啊,指导员继续讲了:“有时间队里会把余罪同志请来,给你们好好交流一下。你们不要这个表情,这绝对是一位思想坚定、政治成熟、业务熟练、性格坚韧的好同志。你们不要因为自己在重案队就自高自大……”

这场下为什么有点乱呢?有人在做鬼脸,有人在奸笑,有人是哭笑不得的表情,反正这堂政治思想教育课效果绝对不好,典型立得不对。场下有人传了,少来了,他学校刑侦专业课,被挂过两回呢……

同样在这一天,无人知晓的是,余罪这个贱名,不独独在警营中响着。

五原市,寸土寸金的五一路国信大厦,A座19楼,一个西装革履的男子,敲响了标着“总裁办”的门。

欧体美字、镶金门把、仿红木门,头顶是莲花式的水晶吊灯,脚底是厚厚的羊绒地毯,单看外围的环境,就处处显得富丽堂皇。

应声而进时,这个男子把夹着的一个文件袋轻轻递给办公桌后正看着股市的人,生怕打扰似的轻声道:“戚总,您要的资料。”

“这么快?我说安泰,你不是糊弄我吧,这个可不是普通人啊。”戚总道,微微发福的脸上,愁容未尽。

“戚总,我怎么敢?您查的这个人,太好查了。”张安泰道。他有自己的私家侦探所,接一些有钱人窥探别人隐私以及找点商业秘密的活,是拿手好戏。

“怎么说,太好查了?”戚总皱眉头了,似乎比想象中简单了。

“真太好查了,姓余名罪,全省就没一个重名的……现任庄子河刑警队队长,年龄二十五岁,省警校毕业,家在汾西……这是他的学籍资料,还有一些户籍资料,这个是……照片,本来不太好照,刑警这职业天生就警惕……可这个人不同,现在警察内网上,他的照片不少,太好找了……我一查才知道是个名人啊,刚刚那件灭门案,就是他追到凶手的。”张安泰道。

“咝……”戚润天倒吸了一口凉气,头皮有点发麻了。

“戚总,您要这个人的资料是……”张安泰没注意到,他越界了。戚润天不满意地盯了他一眼,他马上醒悟了,道,“对不起,我也是好心提醒一句,我毕竟也有几年的从警经历。”

“哦,那我倒洗耳恭听了。”戚润天放下了照片,一欠身道。

“怎么说呢,其实这类人和监狱里关的那些人没有什么两样,心狠手辣,报复心强,不按规矩出牌,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等等。他们之间差的不过是一身制服而已,你知道他们有个什么样的绰号吗?”张安泰问。

“什么绰号?”戚润天好奇地问。

“狗脸,说变就变,哪怕是朋友,翻脸的时候,他们一点也不含糊,别说对手了。”张安泰道,这确实是个善意的提醒,他已经嗅到了此事中阴谋的味道。

戚总愣了愣,旋即哈哈大笑了,笑着一拍档案袋道:“谢谢你的提醒啊,哈哈,看来我没找错人啊……你可以到财务上领报酬了,还会有事麻烦你。不管什么事吧,嘴牢点。”

“欢迎之至,您放心,我们私家侦探的保密条例,比警察的还严。”张安泰谢了句,恭身而退。

晋祠山庄的事告一段落了,一个赌场、一个B级逃犯让一个四星酒店的名声尽毁。尽管这个幕后人手眼通天,可也无法逆转大厦将倾的颓势。顶多是查到经营者和承包人为止,老板没事,可老板的生意,基本也就没事了。

旧恨起时,戚润天看着桌子上那张戴着红花的照片,气得气血翻涌、看得怒火中烧,山庄两个亿的装修投资全部毁在那场抓赌上了。因为名声变差,现在连接盘的都没有,加上查封、停业、罚款,几年的辛苦可就全打水漂了。

再一次气血上头的时候,戚总按捺不住抽着名贵的茶刀,一刀戳在了照片上,力透照片,直扎在豪华的大班台上。

刀下,余罪的照片,仍然是贱笑盎然……

此时此刻的余罪,并没有别人宣讲得那么敬业。名声带来的副作用太大,去庄子河刑警队交流学习的络绎不绝,电话里请教的更多,有什么悬案、谜案,还有各队抓头挠心破不了的案子,全来请教,还真把他当神探了。问题他不是哪,查一个案子就不知道死多少脑细胞,何况是这么多年积下的未了之案。一气之下,他闭门谢客,一律不接待。

年后是一段相当清闲的时间,庄子河刑警队更清闲,大批的外出务工人员一走,剩下的一多半都是留守人口,发案率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他无所事事的时候,就经常进市区转悠。

转悠什么呢?哦,就在他的眼前,是一家售楼处的楼盘。他盯着那模型看,河畔大盘、向阳、采光足,邻近高速口,升值潜力高,配套设施全,医院、幼儿园、市场一应俱全,虽然离火葬场不远吧,可也不是没好处,生老病死一条龙就能搁这儿全部解决。

余罪痴痴地看着房子的模型,似乎看到了,忙碌一辈子的老爸,正躺在阳台的椅子上品茶,身后的新妈正给他添水。老爸那德行吧,给他这么个环境,他肯定嘚瑟得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但余罪可喜欢让老爸这么嘚瑟了。记忆中他总是吃力地搬水果箱子、筐子,提着秤子,数着块儿八毛的小票子,想起来都让他于心不忍,这么大的年纪,还在忙碌着。

“先生,喜欢我们哪一幢楼的户型?”

余罪回头,看到了一个笑容可掬的售楼妹。

“大户型。”余罪愣了下,很土豪地说了一句。

“哦,有一百三十五到一百八十平方米的,最大的复式户型有二百三的,在这里……一百八这种,四室两厅,两厨两卫,带一个储物室……现在我们售楼有优惠活动,交一万顶五万,可以全程帮你办理按揭手续,如果全额付款,可以在优惠的基础,再减五万到十万……先生……”

售楼妹寥寥几句勾勒出一个极具诱惑的情形:太划算了,赶紧买吧。

不过余罪看到报价时,火大了,回头问:“又涨了,我上个月来都不是这个价?”

售楼妹丝毫不为所动,笑吟吟地说:“还会涨的。我们楼盘已经销售过半了,往后只会越涨越高的。”

“你们这比抢还划算啊。”余罪摩挲着下巴。就是抢劫出身的人看着这房价,也得眼泪汪汪哪。

售楼妹一耸肩,从举止、从表情、从言语已经判断出这个人的出身了。她悄悄退开了,和其他售楼妹打着招呼,主题意思一句话:那个穿夹克的,是个穷逼,甭在他身上费工夫!

余罪无意中注意到了售楼妹的交头接耳,他自嘲地笑了笑,这些妞的眼光,恐怕不亚于那些长年历练的刑警,什么人购房心切、什么人财大气粗、什么人是走马观花,她们都门儿清。待不大一会儿,就见成交了四五套,动辄上百万的价格,让余罪好容易在这座城市找到的那么点自尊心,又深深地受了回刺激。

钱不够哪,还差老远呢。让他胆战心惊的那笔黑钱,顶多买半套,还是小户型。

他是在悄然无声中离开的,没有人注意他,每天来这里望房兴叹的人太多了。出了门,走了不远,站在公交站台上,和身边熙攘的市民一起拥挤着上车。余罪甚至有点羡慕这些生长于斯的市民了,最起码有个安身立命的地方,不像他,老大不小了,还住在单位的宿舍。

“我得买套房了,按揭就按揭,房奴就房奴……老这么漂着不是回事啊。”

余罪心里想着,像一个嫌疑人走投无路了一样,除了对房价妥协,还能怎么样?

回去的路上,电话响了,他以为是队里的,拿到手里却皱眉头了。一个全是星星、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保密单位的。愣了下,接住了:“喂,你是哪儿?……什么,禁毒局?好,我就在市区,我很快就能到。”

没说什么消息,不过肯定是有消息了,坐了一站公交他跳下车,拦了辆出租车,直朝禁毒局去了……

晴天霹雳

“下面,讨论一下科级职位的任免。局党委班子根据办公室、工会、纪检监察前段时间对全局在任的各分局、派出所、刑警队进行的民主测评结果,并考核上一年的各项指标完成情况,初步拟定了一个岗位调整的草案,今天在这会上讨论一下……今天把许副厅长请来,是因为跨警种的岗位变动,要有不少涉及刑事侦查总队的职位。而且啊,许副厅手伸得长你们都清楚的啊,他看上的人,一定会想尽一切办法挖走,技侦上、治安上、交通上、网警上几个部门,都有被他挖走的人吧?有什么意见,可以直接朝他提啊。”

王少峰的一席开场白,引起了与会市局一干大员善意的笑声。

许平秋还是老样子,双手合十,给各警种的领头人作着揖。刑事侦查这个特殊的部门,挖走的人确实不少,但凡手续有点问题的,老许往往是直接打着省厅的旗号强行调走。本来下面颇有微词,不过现在都没了。

他从处长到副厅长这个飞跃,直接凌驾在大多数人的头上,和王少峰局长并驾齐驱了。更何况刑事侦查这个活,几乎渗透在各个警种的日常工作中,免不了要打交道的。

开会嘛,永远是一团和气。

任免嘛,经常是已经内定。

每年都有这么一项工作,分局长、分局副局长、局长助理、几十个派出所所长、指导员,正的加副的,数百岗位的调整、调动、升迁、下课,都会在这里一锤定音。

讨论的时候,交头接耳就开始了。老许看着这份草案,已经知道大致情况了,他的看法是,有两三成是走潜规则这一条路的,从省厅到省府、市府,大大小小的官员多如牛毛,你还真说不清那些错综复杂的关系;也有两三成是领导看着顺眼的,会逢迎、会巴结、会来事的,巴着领导班子某位,说不定就能谋个一官半职;当然,还有一部分确实是有无法抹杀的成绩。

比如邵万戈,这位在二队拼杀了数年的队长,此次终于被提名当局长助理,很多人很看好重案队那个队长的位置,分管刑侦的副局长,大部分都是从那个位置上成长起来的;比如交警三大队的队长,他升迁到支队长位置也是众望所归,他们组织过的几次事故救援都很有成效,被省台多次报道过。这样的人,不升都不可能。

对了,还有,庄子河刑警队一下子提了五个人,指导员郭延喜,警员巴勇、苟盛阳、师建成,还有队长余罪。这也没有什么异议,一个灭门案花落庄子河,一个小中队连连立功,老许这脸上也有光啊,那可是下放才几个月的人。

其他人的职务倒没什么,巴勇、苟盛阳、师建成都是提了副科,挂着副队长的职,分调他队;郭延喜调到了七大队任指导员。至于余罪,队长的职位没撤,又多了顶帽子:开发区分局副局长(正科级)。

看着定论,老许下意识地撇了撇嘴,似乎在踌躇这个步子拉得有点大了。他知道这个小警的性子有多野,放基层还行,干什么都是三分钟热度,热情一过,还真保不齐他敢给你整出什么事来。

“这个……”老许侧头,准备和王少峰商量的时候,王少峰却正在观察着他,冲他笑了笑说:“许副厅长有意见?”

“意见倒没有……这个人……”老许指指余罪的名字,实在牙疼。

“还就他不会有任何异议。正规警校毕业,一直在基层锻炼,参加了数起案件的侦破,屡屡立功,实在年纪太小,资历又浅,否则进市局都没人说闲话,功劳在那儿摆着呢。”王少峰很客气地说,说得也很中肯。余罪的履历,你不管怎么看,都是基层摸爬滚打出来的,那可是一点水分都没有,光受过何种奖励一栏,就能堵住所有人的嘴了。

“那……为什么非把他放开发区当副局长啊?”许平秋踌躇了句,感觉这似乎不是好事。那是个大发展的地区,谁都知道是肥差,理论上王少峰似乎不应该把这样的职位拱手送给非嫡系的人。

权力就是钱,权力就是一切方便,那这个职位换来的是什么呢?许平秋无从揣度了。

“开发区离庄子河刑警队近,治安也比较乱,需要个铁腕人物来治理啊,我看他行……和现在的不冲突啊,主管刑事侦查兼大队长,队里培养个接班人,他就能接手开发区的分局了。”王少峰道。

“丑话我可说前头啊。”许平秋放低了声音,附耳道,“这个家伙可是捅娄子上瘾,有点二杆子劲儿。那劲儿一上来,那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上级都不在话下。”

“还就需要这样的人才。”王少峰一甩手指道,“有冲劲,有干劲,那是好事,真没那么点二杆子劲儿,武林镇就成了你我的滑铁卢了……你这人就是小气,功高不赏,将士寒心啊。”

王少峰斥着,许平秋一副苦水泛嘴里的表情。怎么横竖都是余罪让两人消化不良呢?

准备表决的时候,许平秋的电话响了,他道了声歉离座接听。

出了会议室门,一看满是星号的电话,他知道出事了,焦急地接起来道:“喂,谁?”

“我,任红城。”电话里老任的声音很严肃。

“出了什么事?”许平秋直接问,保密电话肯定不会汇报好事。

“禁毒局有位外勤疑似叛逃,现在向我们求援,我们正在组织补救措施。国家禁毒局来人了,第九处的,涉外事务。”任红城道。他轻声汇报着经过,许平秋听着,浓眉慢慢地结在了一起……

“叛逃?”

余罪如遭雷轰电击,傻了,痴了,呆了。

来到禁毒局门口,已经有几位同行等在那儿了,直接把他带到了局里地下一层。电梯是直通的,没有楼梯走向,甬道、指纹加密码的感应门,带他来的几位一个也不认识;坐在那儿等着和他谈话的,他更不认识,根本就不是五原的人。

他猜到肯定有事,可没有猜到的是,会是这种结果。这个结果,可能比牺牲更难让他接受。

“你们搞错了吧。”余罪不愿相信,苦着脸问。

那位四十多岁的男子,慢慢地把电脑屏幕转向他,直问:“是她吗?”

是,余罪点点头。屏幕上的林宇婧已经不是那个警装在身的飒爽形象了,而是低胸短裙,烫染着红发,完全是一个火辣妞的形象。拍照的地方是一个机场,她正拉着行李回头看着什么。

这是监控拍下来的照片,余罪皱着眉头,实在想不出,这近一年的分离,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你参加过两年多前的那起‘6·23’新型毒品侦破案,是吗?”对方问。

余罪点点头道:“是!”

“和那个案子有点关系。根据对落网毒枭傅国生、沈嘉文的审讯,他们陆续交代出了和境外贩毒团伙勾结的一些案情。原本以为他们在羊城遭到重创之后会选择销声匿迹,谁能想到半年之后,在南方多个省份又出现了类似的新型毒品。经过分析验证各地公安缴获的毒品,和你们在羊城一案中打掉的团伙,属于同一个来源……”

“也就是说,根子在境外?”余罪问。

“对,傅国生和沈嘉文,仅仅是他们的一条线而已。”对方道。

不用问了,接下来又是组织行动,肯定要选拔走一些参加过的熟手。去年四月的那个晚上,林宇婧怪异的表现,就是一次诀别。

接下来印证了余罪的想法。

“去年四月份,国家禁毒局第九处组织了一次针对新型毒品的行动,我们在西山省选拔了数位参加过那起案子的队员,林宇婧就在其中……”

余罪没有说话,他在想,肯定是一个特殊的任务。

“她被派到了香港,以应聘保镖的名义进了一家公司。这家做外转口贸易的公司被我们监视了很久,很可能与数次境外新型毒品案相关联,她用了六个月的时间,成功地靠近了我们给她指定的目标……”

那是一个梳着中分发型的男子,不算帅,但很有香港人那种很跩的派头。余罪沉默着,两眼阴鸷地盯着照片上的那个男子,似乎想把他揪下来,问个究竟。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但在三个月前,我们和她彻底失去联系。行动组一直以为她身份暴露,已经牺牲了,四处寻找她的下落……不过在两周前,她突然出现在马尼拉机场,乘坐航班回到了国内。”

“回来……作案来了。”余罪平静地说,如果单枪匹马回来,只可能是这一个目的。

对方愕然了一下,没想到余罪猜得这么快。他点点头道:“那你能猜到她作什么案了吗?”

“救那两位毒枭?”余罪出声道。

“错,她是回来杀人的。”对方道,亮着一幅照片,尸检的现场,一眼过去,惊得余罪闭上了眼。死者是他认识的那位,沈嘉文,尽管身上穿着狱衣,他还是一眼认出来了,那张风韵迷人的脸上,多了一个触目惊心的弹洞。

“这么重要的嫌疑人,守卫是相当森严的,她是去庭审返回的途中遭到袭击的。杀手埋伏在高架桥下,用一把普通的狙击步枪击毙了沈嘉文,尔后从容地从桥上撤走,距离恰恰卡在微冲的有效射程。根据对地形、队形的熟悉程度,我们怀疑是自己人作案……反查之后,查到了已经改头换面的她——林宇婧。”

“她也许是迫不得已。”余罪喃喃地说。

“我也宁愿这样认为,不过接下来发生的事,让我绝望了。”那人动着鼠标,又是一个凶案的现场,一个男子斜靠在沙发上,头上同样多了一个弹洞,就在额头正中。余罪看得浑身寒毛乍起,凛然问:“他是谁?”

“驻港禁毒联络官,隶属于国家禁毒局,涉及事务处。”对方道。

“也是……她杀的?”余罪不相信地问。

“午夜发的案,就在他香港的住地,监控上只看到了这个……没有其他人。而且做得很干净,现场脚印、指纹什么也没留下。”对方又换着图像,画面里是穿着一身港警制服的林宇婧,明显是乔装潜入住宅行凶。

就是这些,一个朝思暮想的人,转眼成了十恶不赦的敌人,这个转变可让余罪如何接受呢?他呆呆地看着,一直觉得这像噩梦一样,自己还没有清醒过来,他使劲地捶着脑袋,思维的速度跟不上这个猝来的变故。

对方静静地看着。长年和那些毒贩打交道,已经练得目如鹰隼、心如止水,一切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看得出来,余罪似乎对林宇婧的堕落相当痛心。

“这个人叫金龙,长居马尼拉市,在香港有生意……我们现在既掌握不了金龙的犯罪证据,又无法确定林宇婧陷得有多深。根据目前的反查,林宇婧很可能已经成为他的情人兼保镖。”对方道。

又是一张照片,一组屋顶休闲日光浴的照片,穿着比基尼泳装的林宇婧端着冷饮,正吻着一个帅气男子,那惬意的丝毫没有羞涩的样子深深地刺激了余罪一下。

“那找我干什么?难道让我去把她抓回来?”余罪苦着脸问。

“这些人要么根本和毒品不相干,要么装备比你们特警队火力还猛,怎么可能让你干这事?”对方道。

“那是什么意思?”余罪想不明白了。

“例行公事,不排除她已经叛逃的可能,所有和她认识、做过同事、参加过案子的同志,都要接受一次审查,而且短时间不再从事原岗位的工作。当然,如果她要联系你们其中某一位,知道该怎么做吗?”对方问。

“马上向上一级汇报。”余罪道。

“对,还有这个……离开这里后,把你和她之间的情况,详细写一封报告,还有你的通信方式,要纳入监控的范围,没有意见吧?”对方问,推过来一份保密协议。余罪按部就班地签了名。

这地方问你有没有意见是客气,当然不能有。

接下来又有两位,详细地问那件案子的经过。时隔太久,余罪漏了很多细节,还是被对方提醒了才想起来。当然,私情的地方略过了,那毕竟是两个人彼此的秘密。

可就是这个秘密,让余罪觉得怎么都不可能,从一个警察转眼间堕落成毒贩,别人也许有可能,可他知道林宇婧绝对不会。她是个生活单调而且很容易满足的女人,绝对不可能因为钱而去杀人、贩毒。难道是因情?难道和那位毒贩有了感情?那么感情深到什么层次才能让一个警察放弃自己所有的信仰?

不会又是这些人搞的猫腻吧?余罪对询问自己的几位没有什么好感,那些人像没有感情的行尸走肉一样,机械地询问,在核实着细节,有些细节会问两三遍,问得余罪头都大了。

“不可能,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余罪从电梯里出来的时候,嘴里喃喃道,头有点发昏。来接他的是认识的一位——马鹏。似乎也刚被询问完,走过时余罪恍若不识,马鹏一把拉住了他:“等等,鼠标也被叫来了,一会儿就出来了,你们一起走。”

神情恍惚的余罪站住了,停了半晌才问:“马哥,你当过特勤,你说这是真的假的?”

“特勤就是真真假假,不见到输赢不会有分晓的。”马鹏莫名其妙地说了句。

“林姐杀人可能,贩毒我不相信,杀警察我更不相信。”余罪不信地说。马鹏没有回答他,余罪又道,“会怎么处置她?”

“现在是启动了紧急预案防范,真相是什么谁也不清楚,行动组他们也不清楚,所以投鼠忌器。而且境外的法律又和咱们这儿不一样,那些真正操纵贩毒生意的大毒枭,可能自己连毒品都没见过。”马鹏道。他的故事很多,但他从来都守口如瓶。

“意思是,他们根本无法确定林宇婧是不是已经叛逃,成为贩毒团伙的人。”余罪长舒了一口气,感觉轻松多了。

“当然,不过也无法确定她没有叛逃。兄弟,给你个忠告。”马鹏道。

余罪问:“什么忠告?”

“忘了她。”马鹏道。

“为什么?”余罪不服了。

“上级组织这次审查的目的就是这样,她如果没有叛逃,总会有回来的一天,在此之前,林宇婧是不存在的;她如果叛逃了,永远也不会回来,林宇婧也就没有存在过……”马鹏颇有深意地看了余罪一眼,似乎在惋惜,他重复着忠告道,“所以,忘了她,对你好,对她也好。”

言尽于此,马鹏保持着标准的站姿,说话的时候嘴唇几乎不动,表情根本没有变化。说完时,看着电梯上来,随即踏步,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保持着冷漠的表情上楼了。

最后出来的是鼠标,标哥那玩牌的脑袋,估计被问得不轻。他摆着手,两人一起出了禁毒局。鼠标开着队里的车,好大一会儿龇牙咧嘴说不出话来,好像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憋出来一句问:“你去哪儿?”

“我怎么知道?”余罪苦着脸道。

“问了老子四个小时都没管饭,还让老子定时汇报……再这样老子不当这狗屁警察了,老子也贩毒去……”鼠标骂咧咧地发泄着不满,回头问余罪,“哎,余儿啊,不会是真的吧?我咋就觉得不可能啊。缉毒的成贩毒的了,还杀了个驻外警官。”

“我也说不清楚……我脑子很乱,我想睡会儿。你把我送回庄子河吧。”余罪疲惫地说,仅仅是一次问话,他仿佛已经心力交瘁了。

到了庄子河,鼠标同情地看了眼踽踽独行的余罪,驾车先走了。

回去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躺在宿舍很多事还没有理出头绪,队里闹哄哄的来了一堆人。指导员带着队员们,簇拥着开发区分局的几位,敲响了门。一开门涌进来二十几位,吓了余罪一跳,个个兴高采烈的,不容分说要押着余罪喝酒去。闹了半天余罪才搞清楚,自己已经荣幸地身兼两职,成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了。连老狗、大嘴巴、师建成也混了个副科,都乐歪嘴了,嚷着请全队嗨皮呢。

猜拳行令,觥筹交错,席间喝得满面红光的余罪突然间发现自己变了,变得自己有点厌恶自己了,变得虚伪,总戴着一副假面,藏着自己的真实想法;变得自私,总在筹谋着奖励、提拔,然后风风光光地站在人前。他明明恨不得去把林宇婧找回来,却还装着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他觉得自己开始犹豫,这些职务、这些钱,还有身边那些女人,总让他变得越来越犹豫。

一肚子男盗女娼,老子差不多成了全市最年轻的分局长。

满心思精忠报国,林姐怎么就成了毒贩的情妇和保镖呢?

这人的境遇哪,怎么变化得如此让人啼笑皆非呢?

是夜,余罪酩酊大醉,笑完了哭,哭完了笑,几个人都劝不回去他,不过第二天,他又若无其事地去开发区分局报到上班了。

据说,市局各位领导高度重视这颗冉冉升起的警星。本来送个分局副局长上任,也就是局里办公室或者人力资源部办的事,而他则不同,是王少峰局长亲自送上任的。

上任数日,大家反映余罪同志待人接物相当得体,和班子其他成员相处融洽,局里派发的各类任务按质保量完成,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年轻干部嘛……

我心依旧

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办。

朝阳的办公室洒满了四月和煦的阳光,窗台上的盆景在办公室中央形成了一个漂亮的投影。沙发、办公室、文件柜各一件,就是余罪副局长的新办公室。

此时的余副局长,正斜斜地倚在办公椅子上,百无聊赖地点着鼠标。随着一下、一下的轻击,电脑的屏幕在切换着他已经看了无数遍的画面。

冰、大麻烟、K粉、摇头丸、杜冷丁,还有新型的神仙水、浴盐,五原这个小小的内陆城市,每年各级警务单位缴获的毒品都足以开一个禁毒展览,余罪的权限能领略一下非保密案情的资料。那些缴获的现场吸食的照片,还有一个个神情恍惚、骨瘦如柴、面色暗黑、浑身体味的吸毒人员,即便是一些细枝末节的东西,也足够让观者触目惊心了。

有位社会学家说过,物质时代的精神荒漠、信仰缺失,必然带来个体从精神追求转向寻找生理兴奋,毒品的泛滥便是一个最直观的体现。贩毒、吸毒,也是任何一个社会形态都没有解决,也无法彻底解决的问题。

太高深的理论余罪不懂,不过以他警察的直觉能看到很多。吸毒人员长年维持在一个稳定的水平,那说明一直有供应源。翻看审讯记录,看一看那些毒品平稳的价格就能知道,那些无所不在的地下渠道,依然很稳定,供货充足。警察的日夜奔忙,也顶多能把这些毒品贩售控制在一个相对稳定的水平而已。

社会问题,余副局长自然是解决不了的。

可他心里的问题没有解决,这让他多日愁眉不展,每日病恹恹的,也像毒瘾发作了一样。

鼠标点到了最后一页,一个靓丽的倩影出现在屏幕上时,余罪的心蓦地被刺痛了一下,喃喃地说:“林姐呀,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可能?就是我叛逃,也轮不着你干这事啊?”

想到此处,老毛病又犯了,戒了很久的烟又抽上了,而且抽得还很凶,浓浓的一口能燃掉小半支香烟。腾腾的烟雾起时,他闭着眼,想着那些刺痛他的画面:

“她叛逃了。”

“她杀了驻港禁毒联络官。”

“她现在已经堕落成了毒贩的情妇兼保镖。”

“如果你知道她的任何情况,务必向组织汇报,隐瞒、协助,将视为和她同罪。”

“……”

叛逃余罪还真不在乎,真正刺痛他的,是林宇婧穿着三点式的泳装和一个男子的照片。他现在有点理解那个灭门案的凶手了,也许在他的内心深处,是的的确确喜欢自己老婆的,可当他无法驾驭,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老婆在别的男人胯下承欢的时候,那种心态,绝对是杀人都不在乎。

灭门,他只是干了一直以来想干的事而已。

“妈的!要不是在境外,老子崩了这狗日的。”

余副局长叼着烟,起身,痞气十足地在办公室里来回走了几趟。有想砸东西的冲动,可没什么可砸;有想揍人的冲动,可没人可揍,他现在是分局副局长,每天见到的都是笑脸相迎,亲热和尊敬的比比皆是,还真找不出来一个不顺眼的揍一顿。

气喘了好久,烟抽了几根,当他想对着屏幕里林宇婧的照片猛来一拳时,他突然又想到了:不对啊,她不是我老婆,我生哪门子的气?

马鹏说得对,忘了她,忘了她就是最好的选择。

可怎么忘记啊,每每深夜惊醒,只会让记忆越来越深刻。在羊城那个暧昧的午后,在山巅那个浪漫的黄昏,他第一次感觉到,那是一个女人把自己的一切都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不对,不对……这事不对,肯定哪儿有问题,根本没有动机,何来叛逃?还有……还有……对了,那组照片是不是有问题?”

余罪想起了在禁毒局,不知来路的人给他的照片。但要论亲近,谁还会比他和林宇婧更亲近?他使劲地回忆着,在找这个故事的破绽。

越想疑窦越大,又开始了他这些日子常干的事,靠着椅子,夹着烟,一条一条梳理着这个现在似乎已经变成事实的“叛逃”故事。

第一就是林宇婧本人根本不适合当卧底,短期客串还行,时间一长肯定出问题。卧底只会选择和警察圈子几乎没有交集的人,就算培养,也不会放到警营里。而林宇婧不同,她从十几岁就在警营,身上的体制味道太浓了,哪怕穿着高跟鞋也会下意识地摆臂抬腿,像走正步。

而且她的专业是通信,根本不了解那些人渣的生活方式,这种人根本不适合当卧底,除非领队是傻子。

第二,退一步,假设领队是傻子,派她去,长达一年的时间难道不会露馅儿?

对了,余罪“吧唧”一拍桌子,想到了一个最荒唐的漏洞。

那张半裸照,如果没有照片说不定还没有破绽;如果有,绝对是一个大败笔。

这个原因只有他知道,他在想着林宇婧,长年警营磨炼的痕迹,哪怕整容都恢复不了。手指骨节稍有变形,那是打拳击练的;食指起茧,那是握枪练的;肘、膝、踝部,经常训练击打的部位,都是粗糙的茧。

这样的体格来一个日光裸浴、海棠春睡,那位男子口味得多么重,才能接受那双打过沙袋的粗手去抚摸?余罪最清楚那种感觉,她能摸得你喘不过气来,随时让你的关节脱臼。

这不是林姐的风格,假的。即便被胁迫,也不会变得这么顺从。

不合理,她不是那样的人。就算真喜欢,也不会表现得很露骨。

她的脾气和性格吓跑了所有试图接近她的男人,余罪知道,他是第一位。

可不能转眼间,羞涩女就成风月高手了吧?这种事没有历练可不行。余罪想着,又想起了自己,一种深深的愧疚油然而生。

他不敢想自己干的糗事,只是在梳理着这个处处透着诡异的“叛逃”故事。

对,故事本身也有问题,这种事不可能公开处理,特别是在事情还没有明了之前。现在这样做无非是告诉所有认识林宇婧的人,她叛逃了,她杀人了,所有人必须和她保持距离,有情况及时反映。

难道是故意放风,假造她杀人的事实,然后把她送到贩毒的阵营里?

貌似合理,可林宇婧不同,她本身就是禁毒局在编人员,这样大张旗鼓一查,本来可以低调处理的糗事,岂不成了人尽皆知的丑事?

不对呀,贩毒的那些人智商可不低,连自己人都不相信,怎么可能相信一个警察?哪怕她是叛逃的。就像警察从来不会相信变节的嫌疑人一样,他们根本不是一类人,谈不上信任,这样的做法简直就是老电影里的桥段,除非贩毒的是个傻子,才会深信不疑。

假的,只有一个真相,那就是——这一切都是假的!

余罪越来越确定了自己的判断,可他同时也很郁闷。现在所知的信息太少了,他不知道人在哪儿,不知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案子,更不知道自己能为她做点什么。他很想去做,他像热锅上的蚂蚁,已经按捺不住那种冲动了。

如果一切都是假的,那这样做的动机何在,目的是什么?又会牵出一大串问题来,这是处在他这个位置无法解决的问题。

手机响起时,他又一次颓然而坐,郁闷地拿起了手机,一看,是肖梦琪的短信,一行字:

什么时候有时间?升职了也不请我吃顿饭啊,太不够意思了。

刚放下手机,短信又来了,余罪重新拿起来,却是安嘉璐的信息,很简单却很温馨:

明天周末,有时间吗?一起去汾河水库玩怎么样?

余罪愣了下,他现在想不起什么时候开始,安嘉璐变得这样亲近而主动了,两人在一起吃饭、聊天,她越来越显得落落大方,而余罪却觉得束手束脚。

他心里知道这是为什么,愈显得纯洁的东西,余罪愈不敢碰了,因为他离曾经的纯洁已经越来越远了。

“我现在怎么成了这样?难道我的未来,也会是一个金钱如土、情妇如山的贪官?”

余罪平静地想着这些,想着这些女人,想着开发区这里可钻的空子。他被自己的这种平静吓了一跳,他在想着自己心里那点所剩无几的愧疚,尽管他已经平静地接受了,可为什么,心里总有着一点点刺痛呢?

过了很久,他回了个电话,给安嘉璐,说要值班,委婉地说的。

又回了条短信给肖梦琪,也说值班,刚上任实在抽不开身。

他呆呆地坐着,想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当领导远比想象中舒服。每天办公室有人清扫,桌子有人擦,出门有司机,即便是有案子,你吼两嗓子催着下面人办就行了,根本不用自己再劳神费心了。

可为什么,余罪觉得自己过得浑身不自在呢?

这时候门被敲响了,他赶紧坐正,保持着一个副局长该有的威仪,关了电脑桌面,这才清清嗓子喊了句:“请进。”

门开了,不是来请教和汇报的局里同志,而是一个意外访客。

刑事侦查总队、特勤处处长,任红城。

两人相视间,都很平静,不过肯定是装出来的。任红城轻轻地关上了门,不请自坐,坐在余罪的对面,凝视了他很久,好像根本不准备说话。

余罪比他还能装,一直就没准备说话。好久,任红城一笑道:“老许说得没错,你的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

“你不至于还想招我这样一个全警闻名的神探当特勤吧?”余罪笑着问。有任红城出现的地方就不会有什么好事,要么是案子,要么是丧事。

“为什么不呢,就看你舍不舍得扔下副局长的位置了?”任红城淡淡地说。

“可能吗?就我屁股下坐的这位置,市价没有几十万是买不到的。好容易出头了,我扔了,去一线拼命去?”余罪哭笑不得地说。跟特勤带头的不好打交道,这些人,你永远分不清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那也不一定,如果能挣到更多的钱,这个职位还是可以考虑扔的……真的,你别看我,每年都有丢下警察职位从政、从商的人,大多数职位都比你高。”任红城笑道。

“这点我不否认,可我没出路啊。”余罪摊手道。

任红城凝视着余罪,笑容一敛道:“换个话题,你一定不知道我的来意。”

余罪点着鼠标,一搬电脑屏幕道:“除了这个,就不会有其他事。”

一看电脑屏幕,老任平静的脸色微微动了动,直接问:“你看的都是大队、中队抓到卖小包的,没有什么意思。这些蟊贼,抓都抓不过来,有些人已经染上艾滋了。连看守所都不收,送进去马上就放出来,放出来还卖。”

“这就是警察的无奈了,谁也不可能把所有的犯罪分子绳之以法。”余罪道。

“虽然无奈,可还有很多人无怨无悔地干着这差事。”任红城道,他眼睛直盯着余罪,猝不及防地吐了一句话,“比如林宇婧,你认识吧?”

余罪眉毛一挑,眼皮一跳,表情变化了,这个表情的变化足够让任红城捕捉到他心里的想法了。尽管余罪一言不发,用谑笑的表情看着他。

半晌,任红城邀请道:“吃顿饭怎么样?”

“好啊,你请客,不过我要告诉你,你可能是白费工夫白花钱,我对你和你管理的那些人,一点好感都没有。”余罪道。

“说得好,我们都是连自己都厌恶自己的人,相互间更不可能有好感,只是吃顿饭而已,走吧。”任红城道,独自起身,邀着余罪。

没有意外的是,余罪悄然无声地跟上来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穿的都是便装,出了分局大门,拦了辆出租车,就像两个无所事事的闲汉一般,找了家小饭店,点了四五盘时鲜的菜,开了瓶廉价的酒,边吃边喝上了……

电话响时,邵帅正忙着在QQ上聊天,给女网友送了一堆鲜花,女网友还了一个羞涩的表情。网上钓妞,时尚。

私家侦探没那么神秘,懂点基本刑事侦查知识就能干,而且报酬不低,他随意接起电话:“喂,老板,有什么安排?”

电话是侦探所的老板,这两天不在五原,安排着邵帅到他的办公室开柜子,把一袋子东西送到某处。

这种事经常有,为了保护客户的隐私,就连私家侦探里员工彼此之间都从不交流自己是干的什么活,当然更不会问老板让你干什么了。

关了QQ,拿起电话,叫老板的助理开了门,在助理的监视下,从第五列柜子的第三格拿到了东西,一个厚厚的档案袋子。向助理笑了笑,邵帅开始出外勤了。

那辆普桑是公司的,谁有活儿谁用。上了车,看着手机里老板发的地址、人名、联系方式,他边驾车走,边联系着,对方好像很忙,直说有事,在外面抽不开身,直接让他送到晋祠山庄!

邵帅随口答应了一句,走到半路郁闷了一下,这个名字好熟悉。对了,他想起来了,是年前因为私设赌场被封的地方,听着电话里乱糟糟的,似乎又重装开业了。

不过这种事不稀罕,商场就是个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地方,再风骚的人物也不可能永远骚下去。想到此事他又想起余贱和鼠标那俩货。他在想啊,要是老板知道就因为想整点钱过年,把一个四星级酒店给整倒闭了,还真不知道该有多郁闷。

不过还是警察好啊,不像私家侦探,出门都像做贼的,就连跟踪个老婆劈腿、老公出轨,还得防着被人砍,这其中的差别何止千里万里啊。

“嘎!”一个急刹车……一辆宝马就在路面上拐弯了,差点让他撞到。

他摇下玻璃,对方也吓了一跳,一个漂亮妞,红唇白齿,伸出头来就骂着:“没长眼睛啊,会不会开车?”

邵帅可没工夫跟她扯,加起油门,一个漂亮的漂移,轰然从一侧转过了宝马车,吓得那妞尖叫了一声,然后看到车窗里,邵帅伸出一根大中指。

飙了数公里那车没追上来,邵帅看到副驾座位上放的东西因为刹车太急散了,掉到座位底下了,他放慢了速度,伸手够……够不着。干脆停车,把东西捡起来,放好。在放的一刹那,他愣了下,又是好熟悉的感觉。

职业操守这东西,可不一定什么时候都奏效的,特别是对于好奇心特别强的人,邵帅慢慢地抽出来遮了一半的照片,然后瞠目结舌,吓得心跳加速。

居然是他的同学,大名鼎鼎的余贱人,正和某个他不认识的女人共进晚餐,两人谈兴很浓,被人偷拍了都不知道。

几乎没有什么考虑,他拿着手机,飞快把这些东西拍下来,放好,然后直驰向晋祠山庄。他倒迫不及待地想看看,究竟是谁对余贱那么感兴趣了,居然还聘请私家侦探跟踪……

老友胜酒

当第十杯清冽的白酒放到唇边时,余罪看到任红城依然无动于衷的表情,他又放下了,一缩手,看样子不准备喝了。当警察久了,什么人都见识过,特别是自己人里,那号饭桶、酒桶实在不敢小觑。余罪知道自己的水平,就算使劲往裤裆里倒,都喝不过这号老酒鬼。

“怎么不喝了?”老任微醺的眼中,荡漾着余罪狐疑的脸。

“我说,任处长,你是不是就是这样糊弄人的啊,灌得头昏眼花、五迷三道,然后拍着胸脯,杀人放火也不在话下了?”余罪直接道。

很多男人的决定就在酒桌上,对瓶吹得热血上头,就什么都敢干了。

“我还真糊弄过,比你聪明的有,比你笨的也有,有很多人,多到我都记不全他们的名字,甚至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任红城笑道。

“他们的下场,是不是都不怎么样?”余罪问,尽管当过特勤,依然觉得那个职业很神秘。

“有些确实不怎么样,心里怀着秘密十几年,甚至几十年不敢讲出来,可能比怀孕难度更大。”任红城道,他慢条斯理地往嘴里丢着花生米,边啜着酒边道,“不过,就正常人而言,也未必会怎么样吧?三十岁混不到副科,四十岁还在基层,五十岁还上不了实职的,大有人在啊。”

“是啊,我已经上来了,难道还想让我再回去?”余罪一翻眼,质问道。

“上来了?你觉得过得很惬意吗?咱们这一行可是高危职业啊,其中内部的步步危机比外部的步步杀机更凶险,比如,平国栋那可是明摆着要提正处的领导,他能想到栽在一个警员手里?每年这一步不慎、栽了跟头的可大有人在。”任红城轻描淡写地说。

这话听得余罪浑身起鸡皮疙瘩。真当上副局长了,反而觉得处处受制、处处小心,特别是他这种手脚不干不净的人,真觉得没有以前在基层混得那么随意了。

“说正题,少绕弯子。”余罪道,一看老任那不阴不阳的样子就来气。他强调着,“不管你怎么说,我可是拼着小命换了个副局长,总不能扔了再回去拼命吧?”

“我说的就是正题,谁让你拼命了?真拼命,总队麾下有的是武装警察,还轮得上你?”任红城道。

“打住,绝对是坑,反正你说归你说,我不干。我上过一次当了,差点坑死老子。”余罪道。

和任红城没有什么秘密,那事他应该知道。果不其然,老任笑了笑反问:“你要不被坑,估计还不会有今天。”

“是啊,既然已经有了今天,你还指望我跳坑?”余罪油盐不进了。

“你多虑了,你奸诈成这样,能埋你的坑还真不多。我找你呢,是想让你替我挖个坑怎么样?这里面可是权、钱、色,都有了,说实话啊,要不是我年纪大了,这任务我都想接了,想不想看看?”任红城意外地笑了,那笑里有着浓浓的诱惑味道。

余罪说不想,老任已经把兜里揣的PDA递给他,嘴上说着不想,余罪手可接住了。接到了手里,粗粗一览,马上愕然道:“不可能吧?能有这么好的事,你哄小孩玩呢?”

“你看我像个开玩笑的人吗?”任红城反问。

似乎不像,余罪呆滞地看了他几眼,突然问:“你还没告诉我林宇婧的消息呢,她和这事有什么关系?”

“我还真没法告诉你,她究竟怎么回事,你自己去找找,应该就能知道。”任红城问,看余罪犹豫,又加着砝码道,“说不定会背上个叛逃的罪名,永远消失了;说不定将来会在哪个不知名的角落待着,但绝对不会在五原……换句话说,你现在这样,可能永远没机会知道。”

余罪歪着头,拿着PDA,生气地给老任扔桌上了,撇着嘴、瞪着眼,有冲着那张脸来一拳的冲动。

还好,余副局长自重身份,没有把流氓习气爆出来。老任像拿捏到他的软肋了一样,直接问:“怎么样,条件开得相当不错吧,有兴趣吗?”

“没有,回头要被坑了,老子找谁说理去?”余罪不理会这茬儿了。

“就算不坑你,你也不是个好鸟。再说好像你是讲理的人似的,这不过是照你的本色来而已,扮得自己好像多纯洁似的,你像么?”任红城一扔筷子,脾气上来了。

余罪一努嘴,“呸”地回敬了一个答复。

老任一踢椅子,不搭理他了,一背手,大摇大摆地走了。不欢而散,几步之后又返回来,伸手要拿桌上的PDA,这时候可没有余罪的手快,“嗖”一声被余罪抓手里了。

老任伸手要,他不给。

没料到老任手也够快,“噌”地捏住了,往外抽。余罪居然捏得很紧,就两根指头夹着,老任居然一下子没抽出来。

蓦地老任笑了,他一松手,用揶揄的口吻说着:“那归你了,不过案情泄露,可得你负责啊……我建议你点把火烧了,看到的东西最好全部烂肚子里,否则怀着这个秘密,可比怀孕还难受啊。”

余罪狠心几次想甩,都没有甩出去。他郁闷地翻看着,看得他咬牙切齿,恨不得要杀人,那样子惊得店老板远远地看着,都不敢上来添水了。

要走的时候,手机响了,一看是邵帅的电话,直接接起来了……

“啥事?非得有事才给你打电话?”邵帅拿着电话道,听出余罪的口气很烦躁。

“没事你扯个屁。”余罪回话道。

“还真有事,有人雇私家侦探,好像要收拾你小子。我好像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怎么样,这个值不值一顿饭?”邵帅问。

沉默片刻,果真赢了一顿饭。

放回了手机,邵帅拿着档案包,整了整身上的衣服,把车泊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然后踱步进了晋祠山庄的地盘。

重装开业的酒店还是颇有看头的,大红气拱门直排到门外;开业典礼的祝贺花篮,足足沿门厅摆到了停车场;还有络绎不绝的恭贺单位来人,哦……不是开业典礼,邵帅把手机照到台席上时,赫然发现是个签约典礼,他缩回手翻着五原当天的新闻,这才发现自己老土了。

晋祠山庄被收购了,改成了晋商大酒店。以邵帅混迹市井两三年的功夫,在公开签约台上发现了很多闻名遐迩的重量级人物。

比如戚润天夫妇,那是原晋祠山庄的最大股东。

比如周森奇,那是五原有名的煤焦老板。

比如燕登科,那是五原数第一的报业老大,从做几块几毛钱的教辅资料开始,后来在五原斥资几个亿修了第一幢报业大楼。

比如潘孟,不到三十岁的新贵,据说拿下高铁不少配套设施项目,在五原是众星捧月的对象。邵帅记得,他拜访过私家侦探的老板张安泰,估计是想通过些见不得光的手段,了解一下合作方或者竞争对手。

一张一张脸他悄悄摄过,挤在欢迎的人群里,又看到了省市不少在职的、退二线的领导祝词,以国情的眼光看,这样的生意差不多算是背景深厚了。

签约仪式接近尾声,邵帅才拨着电话,约着对方在停车场处一辆奥迪车前见面。他匆匆赶去时,那辆车早等在那儿了,正摁着喇叭示意着。邵帅奔上前来,车窗洞开,车里一个三十多岁的男子一伸手,他递了上去,那人看了看问:“你们张老板去哪儿了?”

“回乡下老家,看丈母娘去了。”邵帅道。

“哦,好了,谢谢啊……给你的,小伙,真精干。”那人一撂东西,随手递来几包软中华。人情往来,邵帅一点也不客气,谢了下,揣兜里了。那车走时,他暗暗摁了个快门。

一路上,这事他想得云里雾里的,眼下还是先找到余罪,那阵势没来由地让他觉得隐隐有些担心。

两人是在开发区分局的办公室见面的,窗明几净、备受尊敬的环境还是蛮让邵帅嫉妒的。不过他顾不上这些,把自己无意中的发现细细给余罪讲了一遍。这家私家侦探所也有自己的门道,让余罪愕然的是,邵帅这家伙身上居然揣了不止一个偷拍设备,兜里、手机上、手表上、领夹上、手包上,都有。他拆了几个连上电脑,给余罪细细讲了讲这些人的来历,然后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

“小心点啊,这些人可都是整人不露声色、吃人不吐骨头的主。”

余罪一脸茫然,似乎根本不惧。

邵帅又劝上了:“我说你不是有病?五原聚赌的这么多,你非抄人家摊子去,这仇结得,没准人家什么时候得整得你翻不了身。”

余罪抿抿嘴,一副傻大胆的样子,似乎很倾慕邵帅一般,眼都不眨地瞧着他。

邵帅可理解错了,以为余罪有点紧张了,他解释着:“最好的办法是,离他们的圈子远一点,做事低调点,千万千万别让谁揪到你的把柄。五原就这么大的地方,个个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整你个小科长太容易了……你到底惹了谁了,是不是你自己都不清楚?戚润天,前市委领导的女婿,一个大酒店的生意黄了,那得赔几千万啊,我估计搁谁,谁都咽不下这口气。”

余罪笑了,笑得嘻嘻哈哈,把邵帅笑蒙了,愕然间余罪突然问:“帅啊,你这么做,是不是有违你的职业道德啊?”

“算了吧。”邵帅摇摇头道,“我们这私家侦探的职业道德,就是心安理得地干没道德的事,不在乎这一回两回。”

余罪愣了下,还是被这兄弟之情感动了一下,他皱着眉头突然问:“哎,我问你个事,你得告诉我。”

“不要问隐私啊。”邵帅打了个预防针。

“不算隐私,我就想知道,毕业那年在羊城,你为什么选择退出了?”余罪问。

邵帅一愣,反问:“你现在难道不后悔,自己没有退出?”

该余罪犯愣了,没想到邵帅能有如此眼光,他又问:“那你为什么选择离开警察队伍呢?”

邵帅眼皮微微一跳,然后同样是反问的语气:“你身在队伍里,我就不相信,你准备为事业献身?没有想过离开吗,或许,你一直在想?”

“呃……”余罪一梗脖子,还是旁观者清啊。

“别那么多疑问了,我对警察的了解比你多,从小在警察家里长大,父母轮流管我吃喝拉撒,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夫妻吵架、家庭不和,还有家暴,我记得许平秋就经常跟老婆吵得不亦乐乎,其他的更凶,不是打老婆就是两口子互相打……”邵帅笑道。

这是真事,虽然是和谐社会的守护神,可真正家庭和谐的警察还真不多,余罪抿抿嘴,无语了。

邵帅说着说着噤声了,眼光迷离着,喃喃地说:“……其实可能是有点心理阴影吧,从记事起我爸和我妈就老吵、吵、吵个不停……啧,我就恨我爸,后来恨警察……唉,其实现在想想,人活着都不容易,为人民活着,那不得更难吗?所以我选择,为自己活着。”

两人沉默了,那伤心事余罪不敢提及。邵帅指了指他,要说什么,又闭嘴了,余罪赶紧道:“别走,坐会儿,我烦死了,正想找人聊聊。”

“我和你有什么聊的?咱们在学校的时候就说不到一块儿。”邵帅道。如果不是看在陵园那次余罪很理解他的份上,估计邵帅说都懒得说。

“对了,还有个严肃的问题,你为什么一直看不惯我呢?”余罪问。邵帅比较孤僻,在学校不大合群,这还是在社会上混了两天才变了。

“这不是我的问题吧?”邵帅道,“在学校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鼠标、豆包几个货拉赌骗人钱,背地里分赃是不是?打个架啊,看着吃亏你就溜了;你要吃了亏,一准把人全带上报复去……能看惯你,难度很大啊。”余罪听到的居然是这种原因,免不了对邵帅的品位要高看上一个档次了。他贱脸上堆着笑,像老任诱惑他一样,压低了声音问:“看不惯问题不大,习惯就好了……那个帅啊,你现在手头紧不紧?”

“别提借钱啊,我挣的只够我花,房本、老婆本,什么都没有。”邵帅提前预防着。

“哦,那就好。”余罪一听兄弟仍然穷,他笑道,“要不咱们商量商量,我给你一单大活儿,挣个几万花花?”

“什么活儿?”邵帅警惕地问。

“到五原给我找几个贩毒的怎么样?卖小包的、挑大件的、滚大轮的都行。”余罪笑吟吟地说。

卖小包的都知道,就是零售的小角色;挑大件是分销的;滚大轮是搞贩运的。听着这话,惊得邵帅瞠目结舌,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喂喂喂……等等,兄弟,你别这样,你也不是个胆小的人嘛,刚说了句就把你吓成这样,又不是让你贩毒去,打击毒品犯罪,匹夫有责啊……你的认识水平,不应该比我低啊,坐下……”余罪拽着人,摁回了座位上。

“少来,让我当线人,你不如直接把我整成死人算了。”邵帅骂了句,根本不领情。

这个原则是有的,只有知道危害的,才会懂其中有多危险。不管余罪怎么说,邵帅是不敢接手了。无计可施之时,余罪舒了口气道:“我干脆全部告诉你,这个事呢,不是我一个人能干得了的……你要是愿意,绝对不让你白干,而且绝对安全……你自己看吧,我想了想,这应该是个外围查找,没有什么危险系数。”

把那个PDA交给邵帅,这是极度保密的内容,余罪丝毫不觉得草率。

邵帅看着,看得很仔细,看一会儿,愕然地瞪余罪一会儿;然后再看一会儿,又愕然地瞪着余罪,犹豫了好久,没说一句话。

邵帅没有走,像余罪一样被刺激到了,凛然间带着一种愤怒。余罪也看出来了,他恨警察,但他的骨子里,流的是警察的血……

任红城是下午四时才回到总队的,他的岗位是总队一个特殊的位置,从来不打考勤,从来不查岗,不过也从来没有人见过老任的迟到早退。几十年如一日的生活,即便是人,也能磨炼得像机械一样精准了。

下车,步行回了总队。上楼,在顶层的甬道尽头,加着防护钢网,比财务室保密还严的地方,许平秋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相视无语,任红城不声不响地开了门,许平秋闪身进去了。这是总队唯一一个绝密的保护单元,封存着刑事警察中一个特殊警种的所有档案。

“怎么样?”许平秋问。

“不怎么样,他对案子不太热衷,不过好像对那位女警倒挺上心。”任红城道。

“有一样上心就成,让他知道就行了,他肚量不大,装不下隔夜饭。”许平秋笑道。虽然余罪有仇当面报的性子有点二,不过他免不了有点欣赏。

“可这事办得不太对啊。”任红城问。

“你指什么不对?”许平秋道。

“他没有受过禁毒专业训练,没有人手,也没有支援,而且部里九处提供的,仅仅是一个碎片化的信息,你让他从哪儿入手,去找可能存在的制毒工厂?或者我们自己的队伍里有内鬼?这事到目前为止,仍然只是一个猜测啊。”任红城道,这是个稀奇古怪的任务,怨不得余罪不接手。

“那是因为你在这儿坐久了,根本不了解他;没有人,他能变出人来;没有信息,他会自己想办法挖到需要的东西。我只要看到结果。”许平秋道,坐在办公室中央,拉开了棋盘。

那是又要准备输两盘了,下棋对许总队长来讲,几乎相当于一个思维的方式,两人摆着棋,噼里啪啦交替下着。老任也有点心绪不宁,这个任务已经动用了多位特勤,他真搞不懂为什么许平秋还来这么画蛇添足一下,边跳马边问:“要是过程失控怎么办,用什么约束他?”

“别约束,你指望捆着手脚的人还能干什么?”许平秋当头炮、拱卒,铿锵道,棋风凌厉。

“可对方阵营是壁垒重重,那些贩毒的,他们的组织结构要比我们特勤还森严。”任红城道,飞象、上士,守得密不透风。

“没有任何事是绝对的,你能想象受党教育这么多年、管理严苛的禁毒部门,会有内奸吗?我敢打保票,绝对有。”许平秋道,直接飞车,卡在九宫底线,咄咄逼人。

换车、上马、以马换兵、拱卒,步步紧逼,老任防得密不透风,许平秋的棋子已经被吃了个七七八八,几句话的工夫,就只剩几个卒子了,他笑了笑道:“许副厅长,您的棋艺下降得厉害啊。心乱了,把握不住大局了。我怎么觉得你遍撒大网,从外围向中心攻破,有点南辕北辙呢?”

“庙算多者,未必能胜。”许平秋看着老伙计一眼,拿起还差好几步的卒子,直接扣在老将上喊,“将军!”

老任一笑,知道副厅长输急了,笑问:“领导,卒子什么时候能跳四步了,还能拐弯?”

“哈哈……我这个卒子,不受规则约束。”许平秋得意洋洋地笑着。

知道棋语何意,老任笑了笑,重来摆局。两人且下且说,许处长屡战屡败,一败就拐弯出卒,反败为胜,下了这么多年棋,这是最让任红城哭笑不得的一次。

不过,他也清楚,那个小卒子,肯定会像棋盘上的攻略,要突破规则了,那是他最愿意干的事……

遍是毒瘤

五原市武宿机场,四月初一个朦胧的雨天,余罪驾车穿梭在机场大巴、出租车、黑出租之间,电话联系着人。好容易找到了个泊车的位置,泊好,叫着副驾上的邵帅,邵帅摆摆手,示意他自己去。

“一个民办的私家侦探所,还摆谱了,切!”

余罪刺激了句,邵帅没理会,直接奔向航站楼里了。

这儿对余罪来说是个很熟悉的地方,刑警的生涯就是从这儿开始的。路过自动售票机的时候,他还刻意地站定瞄了瞄,还能想起毕业那年,裹着厚厚冬装的警校兄弟们,正狐疑地看着售票机,紧张得不知道怎么下手。一转眼已经走这么远了,怎么回头的时候,总觉得一切都恍如大梦,过程却一闪即逝呢?记得最清的反倒是那些兄弟朋友在一起胡吃海侃的情景。

他一步三回头地走着,到有工作人员的地方询问了句,有人指示给了他方向。登记、留名,然后经过内部人员探视的甬道,从门里出来,已经在机场内部了,远远地,一个身着特警装的男子向他奔来,背后是呼啸而起的飞机。

可谁能想到,这个傻兮兮的、出校门时只是见过飞机的兄弟,现在已经是民航公安分局检查站的特聘警务人员了。

谁呢?

瞧那一笑脸上五官就往一块挤,明明长相憨厚,偏偏带上贱样的德性,除了豆包兄弟,还真没有他人了。

“哎呀,余副局长哪……大驾光临,来来来,哥抱抱,亲一个,沾沾你的好运气。”奔上来的豆包二话不说,来了个熊抱。也许是常年训练的缘故,他可比鼠标瘦多了,也壮实多了,抱着余罪这么个瘦子简直不是亲热,是虐待。

“你确定要这么一直亲热?”余罪问。

“还是算了。”豆包一躬身,赶紧放开了。余罪那眼光不善,这货他太了解了,你敢勒他上盘,他就敢掏你老二。不过终究是毕业之后就难得见上一面,不管怎么见一面,都觉得亲切,两人一揽,豆包扬着手:“走,看看哥的地盘去。”

“忙不忙你们这儿?”余罪问。

“就是那样吧,习惯了,机场的安检相对严,一般没有犯罪分子䠀这条路。”豆包道。

他的工作就是负责行李上机时候的抽检,主要管理的都是在行李区后面笼子里那几条威风凛凛的警犬。进门那警犬望见余罪就吼了两声,豆包像安慰妞一般,上去开门抚了抚脑袋,耳语了几句,那警犬磨蹭着豆包,好不亲热的样子。

“可以呀!以前都没发现你有这本事。”余罪道。

“你把它当朋友,你在它眼里就是朋友;你把它当牲口,你在它眼里也是牲口……回去歇着吧,一会儿上工啊,鼠标。”豆晓波说着,那狗儿转身老老实实回笼里,保持着坐姿。回头时余罪咬着嘴唇,猛地“噗”一声笑出来了。

“鼠标要是知道你把狗叫成他,得郁闷死。”余罪笑道。

“才不呢,他早知道,你猜他说什么?”豆晓波问,一准余罪猜不到鼠标那心思,晓波揭底了,“他说呀,这表明我在心底暗恋他,是一份很纯洁的基友之情。”

很像标哥的语录,两人笑着进了办公室。很简单的工作地方,本身就在幕后,又是这样一个特殊的工种,差不多能算不见光的活了,而余罪的目的自然也是请教了。豆晓波直接把准备好的东西给余罪,一个U盘,余罪伸手拿时,他一闪手警示着:“不能外传啊,这可是我们队里的学习资料。”

“拿来吧,老子都当副局长了,还用你提醒。”余罪一把抢到手里了,装好,还摸了两下。专程来讨要学习资料可就让豆包不解了,记忆中余罪不是个爱学的人啊,他倒了杯水递给余罪问:“余儿,怎么回事,怎么想起学缉毒来了?”

“我任上多揽点功劳不行啊,豆包,这个好不好做?”余罪问。

“呵呵,我刚入行的时候有和你一样的问题,我们教官是这样说的,凡事就怕有心人,缉毒的是,贩毒的也是。高明的缉毒人员,能根据货的成色判断产地、根据价格判断供应,甚至于根据吸食的人群,判断贩毒者的出身和社会关系……贩毒的也厉害啊,最大的冰毒制造商、人工合成麻黄素的奇人,都在咱们国家,而且还不是化学专业人士……现在毒品多样化了,很多脑筋奇特的人才,从化工商店就能配全原料,制造出能引起人体生理兴奋的东西……唉,不好查,连警犬的鼻子也很为难。”豆晓波道。反正吧,干哪一行,倒出来的都是一肚子无奈。

“市区……根据你的了解,贩毒的多吗?”余罪问。

豆晓波一竖中指,很不屑地说:“你才当官几天,这么官僚,不多难道专门成立禁毒局?不多能建六所戒毒中心?宾馆、娱乐场所、酒吧、KTV,很多用于消遣休闲的地方,没有这玩意儿,都聚不起客人的。”

“这东西见过没有?”余罪翻查着手机,亮给了豆晓波一个针剂样的管子,很精致,像女人用的香水小瓶子。豆晓波想了想道:“应该是新型毒品,神仙水类的溶剂。”

“传说低毒高效,能让人嗨二十四个小时,据说对床上运动也有效果。”余罪笑道。

“再低毒也是毒品,化学类毒品比植物性毒品依赖性更强,更难戒除。”豆晓波笑道。

士别数年,还真得刮目相看了。豆晓波饶有兴趣地给余罪介绍着禁毒的故事,特别是安检上查到的趣事,戒指、钢笔、衣缝,甚至人体都可能成为携带工具,最近一起破获的是用女人的乳房作藏毒工具携带的。说起这些不要命的贩毒分子的奇诡奸诈,他自己都有点怵然了。

余罪倒不为所动,饶有兴致地看着豆晓波。

一看二看,久了豆晓波就发现问题了,自己看看自己,再看看余罪极度淫贱的眼光,他晃着手提醒着余罪:“喂喂,你别这样,哥可不是妞,你别用这种眼光看我,吓人呢。”

“呵呵,那倒是,就你这工作环境,是不是不见妞很多年了?”余罪贱笑着问。

可不,安检上妞还真不少,当年他就是冲这个来的,可谁知道是这样的环境,被圈起来了。这话让豆包大生知己之感,直道:“可不,咱们中间除了鼠标,谁有妞啊?”

“想办法调调工作啊。”余罪道。

豆晓波脸一扭曲,手做了个数钱的动作,痛苦地说:“一个月三两千块,我得往家里寄一部分,剩下的勉强够吃管饱,兜里几张大票心里都记得清着呢,我拿什么调?”

“找我啊,老子是副局长了。”余罪道。

豆晓波愕然地看着自称老子的副局长,痛不欲生地说:“组织部眼瞎成这样,提拔你当副局长,你能这样,已经充分证明,像我这样老实的,没出路。”

估计根本没信余罪这个小分局长,还是副的。禁毒局的建制他还是清楚的,不料余罪可是牛吹得越来越大了:“不信是吧?不信算了,我跟你说不清,说不清就换个话题,你们休假怎么样?”

豆包烦了,直道:“咱们警察的工作,从来不受劳动法保护,来例假可能,休假怎么可能?”

关键的地方来了,余罪一伸脖子:“要不这样,豆包,把你借调到开发区分局,干几个月,回头给你找找路子,换换地方……不借调也行,我给你想办法,让你例假一个月……不,休假一个月。”

豆包愕然之后哈哈大笑了。他所在缉毒警犬饲养基地,直属禁毒局管理,那基地的一把手都比分局长的警衔高,余罪装得轻松得跟什么似的,豆晓波极度不信地说:“这人怎么这样?没事干消遣哥这穷苦人玩来了?你要是有这本事,哥给你来回例假看看……”

“几年不见,信任基础都没了……听好了,明天到开发区分局找我玩。相信我,一定有好事,不来保证你后悔。”

余罪没再多说,起身了,向豆晓波使着当年牌桌上捣鬼的那种贱笑。豆晓波只当是个玩笑,送着他,送到半路就有事了,临检的任务,匆匆告辞奔向行李输送带,等他忙完再看时,余罪已经走了很久了。

不过奇怪的是,他在这个时候接到了一个紧急通知,临检换防,然后基地领导的电话打过来了,缘由吓了他一跳:即日起准予病假一个月。

哎呀妈呀,这余贱真成神贱了,豆包拿着电话的手都在哆嗦,这么长个假期,激动得他热泪盈眶哪……

日历翻过了4月7日,任红城又前翻了几天,看着他做过的记录。

前一天,余罪要了个人叫孙羿,任红城满怀信心地查了查履历,一下子兴趣全失了,就是二队的一个司机而已,履历里实在找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

对比前两天,余罪要的那个叫熊剑飞的,好歹还是个搏击好手,在一年前全省警察大比武中获过散打类优秀奖。

前三天吧,要的人是严德标。这个人任红城太熟悉了,除了那身膘,也没什么优点,好吃懒做、爱讨小便宜、爱耍小动作,要在老任手下啊,估计老任早把他一脚踢开了。

唯一可以的是五天前找的那位,好歹和禁毒沾边,在机场安检工作,可偏偏又是个警犬训练师,与任红城想象的队伍相比,简直有点过家家了。

这些人都是特勤处提请,通过总队长以各种不同的名义调离原职的,两个休假,一个病假,一个借调。这些人在老任看来无足轻重,只是心里分量越来越重的那个任务,他觉得有点玄了。

电话铃响了,一看是总队长的,他拿起了电话:“您好,任红城。”

“老任,他还要谁了?”许平秋的声音。

“没有要人,开始要钱了。”任红城道,这是今天上午余罪提的要求,要求他在中午之前必须满足。

“要多少?”许平秋道,不过马上反口了,“不管要多少,全给他们,不管提多少要求,全部满足……对了,别给他们提供未记载的武器装备。”

“是,我明白。”任红城道,又安排几句,电话扣时,老任心里明白了。这个任务的底线,恐怕就是在最后一句了,除了非法武器装备,其他都可以提供。

他抽了根烟,又抽了一根,再续一根,想来想去,只有一个结果:

这可把几个队的刺头聚一块了,要出事啊……

事肯定是要出的,其实从今天就开始了。中午过后,鼠标最先离了家,驾着他的破车去开发区分局。余罪有邀,这家伙上回那么大功劳没摊着,这次可无论如何也不能错过。

这一刻豆晓波刚从家里回来,没想到余罪真能给他请个长假,更没想到余罪有接到上级的任务邀他加入。虽然是同学,虽然最了解那货的贱性,知道肯定不会有好事。可这货屡屡办大事也是有目共睹的,否则就不可能升迁得那么快了,在家里休假了几日,豆晓波就匆匆赶去了。

已经走上这条路了,其实谁不想走得更远更高一点呢?在这一方面,余罪确实过人一等。

另一拨就是孙羿和熊剑飞了,队长专程找两人谈的话,就一句:你的老朋友刚当副局长,去他那儿帮帮忙吧。

一个借调、一个休假,两人倒是巴不得呢。先耍了两日,这日一听说余罪招人开会,两人从二队的宿舍出来,熊剑飞一肚子狐疑,出了门就拽着孙羿问:“孙啊,到底干什么呀?搞得神神秘秘的。”

“能干什么?我就能开开车,给他当几天司机去呗。”孙羿倒是很有自知之明。

“那我呢?”熊剑飞犹豫了。

孙羿上上下下看着熊哥,其实毕业两年多最没变化的就是熊哥。没任务就在宿舍睡觉,有任务蒙着脑袋往上冲,这兄弟那叫一个憨实。看了几眼,孙羿一指,他明白了:“打手。”

“打谁去?”熊剑飞追着。

“我怎么知道?听领导的。”孙羿道。

“这人比人得气死人哪,一起出来的,他都骑咱们头上了。”熊剑飞兀自不服地骂骂咧咧。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巷子,车是没有的,非任务期间不可能再开二队的车,更何况因为出过事,车辆管理制度早变严格了,特别防着孙羿这个车油子呢。

坐着公交,转了十几站,到了开发区分局。哎呀,新单位就是好,窗明楼高,干干净净的大院,泊着的都是新车,这种单位哪,让余贱坐镇,简直太没天理了。

几个人几乎是同时来的,相见自然又是熊搂虎抱,相互讽刺挖苦一番。说标哥肥了,说孙羿黑了,说狗熊更傻,豆晓波没肥也没瘦,也有说的,长得越来越像警犬了。

午后二时,余副局长迈着八字步子准时出现在聚会的会议室门口,一进门就摆手道:“哟,果真准时,同志们好。”

哇,跩得这么厉害,让兄弟们看不入眼了。不过在警队中毕竟上下级泾渭分明,都没像以前那样贱人、贱人叫了,好歹在单位不是?余罪大咧咧往主座一坐,翻着夹子,看看诸人,清清嗓子……没说话,又清清嗓子,还没说话。

鼠标急了,直催着:“有话快说,有屁就放,不能便秘成这样啊。”

众人哄然大笑。余罪指指鼠标,给了个威胁眼色,直接道:“好,那我就开门见山了啊,这里有封文件,你们各自看一下。”

每人一封,是一封开展世界禁毒日调研的准备通知,要求各单位积极组织对本单位辖区的毒品打击、吸食人员改造、禁毒措施的实施进行详细调研,并汇总成书面报告,务必在某月某日前报上一级主管部门云云。

这类文件很多,和两节防抢防盗、春运保卫、打击车匪路霸一样,说得太多了反而没人重视过了。公安部门嘛,七八成的文件都和打击各类违法犯罪有关。

“这啥意思,开展调研?余罪是开发区小组,组长?”熊剑飞看愣了。

“这是省厅的传真电报,各区都要找一位年轻有为的干部担此重任。”余罪嘚瑟地说。

“庆祝三八妇女节也是省厅发文,你牛个毛啊。”鼠标挖苦了一句。

众人一笑,余罪给了个贱贱的笑容道:“我还真想当工会女工主任,关心一下全警女同志的生活问题,可省厅没任命啊……废话少说,咱就组了这么个工作组,一来大家休息休息,二来抽空大家干点活,简单吧。”

噢,挺简单,熊剑飞心眼实诚,直接问:“有补助么?”

“有。”余罪道。

“有车么?别让我开面包啊,那机械助力得累死我。”孙羿道。

“有,绝对不是面包车。”余罪道。

“那有妞不?男女搭配,干活不累啊。”豆晓波笑着问。

“这个真没有。”余罪笑道,看着豆包补充着,“也不需要有,生理发泄的途径有很多,你又不是不会。”

众人哧哧笑着,余副局长当领导还这么贱,真有点出乎意料,不过觉得很亲切。

这里头鼠标倒是比较清醒,他瞅着余罪,觉得这货藏着东西呢,出声问:“那怎么开展调研,去戒毒所找份报告抄抄?”

“好歹也是指导员了,还这么没出息,还用自己抄吗?直接让通信员干去。”余罪拍着夹子道,得意之情溢于言表。

看来这就没什么问题了,有车有补助,有休息天,又是个调研,任务规格还高,不知道要比在队里卖力不讨好强多少倍。众人窃窃私语,已经在商量这两天怎么放松了。

一听到这个,余罪摆手了:“喂喂,同志们,还真不能光玩啊,这确实是项很重要的禁毒任务,我得强调一下啊,你们接下来必须在开发区副局长,兼调研组组长的领导下,统一开展工作……”

“你不要这么嘚瑟行不行?”鼠标怨念颇深。

“就是啊,你就是不强调,我们也知道你是分局长。”熊剑飞道,重重补充两个字,“副的。”

众人一笑,余罪知道自己当这么个领导,还是让兄弟们心里相当不平衡的,他拱拱手,作了个揖道:“好,好,我不把自己当领导成了不?谁把我当领导,我跟他急啊,这件好事,我第一时间想起兄弟们来了,你们还要怎么着?”

也是,余罪在大家眼里,也从来没人把他当过领导,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属于最次的一类,要是他都能当领导,那这领导也不怎么值钱嘛。

众人一释然,余罪更直接了,一拍夹子道:“现在,开始调研组组建后的第一件事。”

停了停,众人脸色严肃起来,余罪却笑了,笑着吐了两个字:“发钱。”

抽着兜里的几份钱,“吧唧”一摔:“经费加补助,每人三千。”

噌噌噌一分,这帮子兄弟可是乐歪嘴了,兴高采烈地数着揣着,鼠标乐滋滋地往口袋里一揣道:“我就知道,余儿这儿绝对有好事。”

“真舒坦,我在二队过年才发五百奖金。”孙羿幸福得快哭了。

各自兴奋地装起来了,余罪一收夹子道:“走,开拔。第二件事,更简单……我带你们找钱去,只要你们有胆子,以后咱们天天这样发。”热血沸腾了,士气高昂了,一队人下了楼,开了分局两辆警车,车上余罪不知道在和谁联系,问着方位、体貌特征,旋即把一个目标给大家看了。

抓人,居然是抓人?众人愣了下,不过没考虑那么多,正兴奋着,一听是卖小包的,这种蟊贼自然是手到擒来。

下一刻,瓦窑街上的一个贩毒工作者倒霉了,先是一个黑黑的、中等个子的男子靠近他,神情恍惚,直摆头嘚瑟,那样子八成是瘾上来了。他没理会,却不料那人认出他来,边抽搐边道:“喂喂,你是小辫子不是?来来,给整两口。”

货不卖生客,这行的规矩。不过那人把他的小名叫出来了,这个叫小辫子的男子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道:“认错人了吧,谁有辫子?”

“装个屁呀,谁不认识你似的……老子有钱,你要不要……快点,受不了了。”那人鼻涕眼泪长流,像哀痛至极,又如丧考妣。

瘾君子都这德性,瘾上来啥都不顾了,小辫子上前小声问:“抽的还是扎的?”

“我溜的。”鼻涕哥道。

抽粉、扎针、溜冰,吸食方式不一样,找刺激的货更不一样,辫子兄弟诚恳地说:“我没溜的,这段缺货……整点粉抽抽去去瘾,哎,我说,你怎么能整成这样,没货不早准备啊……以前你是从谁手里要的?”

“快点快点……爷啊,我受不了了,给你钱啊……有啥来啥。”那人根本不回答,一把鼻涕一把泪抹着,小辫子抽走了钱,随手塞给那人一个小包。

却不料手塞进去却拽不回来了,“咔嚓”一下子被铐上了。小辫子吓得尖叫不止,扮瘾君子的余罪一脚踹上去,骨碌碌一滚,得,那几位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把人压住了。

“呵呵……扮得挺像啊?哈哈……”鼠标看着一把鼻涕一把泪的余罪,这瘾君子还真像。余罪边用前襟衣服擦着,边眨着泪眼骂着:“抹这么多芥末,能不像吗?鼠标你故意的是不是,抹得老子睁不开眼了。”

鼠标自然有故意的成分,不理会他了,速战速决。众人把卖小包的抓到车上,浑身一搜,钱有两千多,小包四五个,身份证啥的那是绝对没有,还没准不是本地人呢。这货被抓之后就一言不发,苦大仇深地盯着这帮恶警。

现在这警察真奸诈啊,居然扮瘾君子抓人了,还扮那么像?走眼了。卖小包的兄弟痛悔地想着,不是哥不小心,实在是警察太狡猾哪。

车开出不远,进了五里桥,泊在一处老城区,余罪下车叫着:“拖下来。”

都没说话,两人押着,余罪奸笑道:“说吧,想蹲几个月,还是想掏钱?”

一听这话,小辫子知道有转机了,紧张地说:“掏钱掏钱。”

“我就说嘛,真懂事,明码实价,一万块,事情就在这儿了。十分钟办不了,直接押回分局。”余罪抚着手,扭头准备走了。

“办得了,办得了。”辫子兄弟知道碰上黑警了,激动地说。

果真办了,辫子兄弟一个电话,还真有人送一万块钱来了,那人啥也没说,骑着摩托车来的,在巷子口一看到小辫子,“吧唧”扔了就跑。

只用了七分钟,余罪看着表,捡起了钱,四下观察,似乎看有没有监控,揣好钱,走到小辫子跟前,示意放人。几位兄弟这时候可傻眼了,这种找钱的方式,黑得太不像话了吧?敢这么放人,不是等着自己进去吗?

没人敢放,余罪拿着钥匙,亲自解了铐子,一摆头:“滚蛋。”

小辫子如逢大赦,飞也似的跑了,余罪看着吓傻了的熊剑飞和豆晓波,没吭声,就那么互看着。孙羿上来了,吓得嘴唇哆嗦问:“余啊,你还真敢?”

干得这么明显,把一贯胡来的鼠标也吓住了,余罪却像没事人一样,拿着钱,示意着:“有什么不敢的,又没监控。要不,给你们再分点?”

算了,我不要了……我也不敢要了,众人一哄而散,谁也不敢拿了,反倒便宜了余罪,大大方方地揣兜里了。

工作从这一天就正式开始了,话说学好三年,学坏三天,三年的警营教育,恐怕不抵三天的胡作非为。有带头的,有顶缸负责的,又全部拉到小胡同解决,再加上余罪的蛊惑,很快大家都度过了心理适应期,开始变本加厉地满大街抓卖小包的。

一周之内,从瓦窑路到万柏林,从和平路到华龙苑,从星河湾到清源镇,据说都有贩小包的被一拨不明来历的警察给堵了,这种人本来不怎么怕警察,大不了搜出了一两克,判上几个月出来重操旧业。

可这拨警察他们是真怕了。什么也不问,抢东西、搜身,然后再揍一顿讹钱,有位卖小包的一周被抓了四回,讹了三万多,实在混不下去了,无奈之下,他想到的第一条出路居然是:

报警!

火上浇油

东观镇派出所,值班室。

大中午的就有位熟人奔进来了,派出所里民警都认识,姓白名大勇,绝对是个奇葩,典型的以贩养吸。数次出入戒毒所、劳教所以及看守所,别人是滚刀肉让民警头疼,可这样一块烂肉也让民警头疼加牙疼。这不,赖在所里不走,要报警,本来脑子就不清,说话还有点大舌头,啰啰唆唆说了一堆,民警纳闷了,疑惑地问:

“小白啊,你这到底说的怎么回事?是抢劫、打架,还是敲诈?”

“哎哟喂。”白兄弟一抚巴掌,几欲泪下地说,“您总算明白了,是三样都有啊。”

“不可能吧,东观镇这么大,不知道镇长的有,不认识你小白,可能吗?打你、敲诈你,谁信呀?”民警瞪眼了,这块烂肉纯就一个头顶生疮、浑身流脓的主,一个镇被他欺负过、讹过的不在少数。

“真的啊……你怎么不信我呢?他们摁住我,啪唧啪唧啪唧扇耳光,您看我这脸肿的……打就打了,还把我钱抢了,抢了还不算……没过一天,又来抢我了……我挣俩钱容易么,不能这么黑暗吧?”白大勇差点就要哭天抢地了,比画着自己受到的待遇。

民警被纠缠得没治,直拦着:“说案情,抢了多少钱?”

“两万多。”

“多少?”

“两万四。”

“胡说吧小白,你身上能拿出两万块钱来?”

“天地良心,我真被抢了两万四……那是给明哥准备的货钱,我整了好几个月小包才弄这么点,全给抢了……就是你们警察干的,我记得打我那人的长相,里头有一个黑皮肤高个子的,长得跟狗熊一样,一看就是一群‘黑警察’……真不能这样吧,社会可以黑暗,警察不能这么黑啊,让不让人活了?”

白大勇看警察不信,就扯着嗓子、拍着桌子嚷起来了,嚷了一会儿,才发现不对了,嗓门太大,把派出所的警察都招过来了,围了一圈,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

得,白大勇知道自己什么德性,赶紧闭嘴了,一会儿又梗着脖子嚷道:“看我干什么?我是受害者,你们不给我解决问题,我就不走了,反正老子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哎呀,烂肉的绝招出来了,不过询问的民警却抓到话头了,慢条斯理地问:“问题当然解决,说清楚……刚才你说,整了好几个月小包才弄这么点?这小包是……”

“咝……”白大勇省得漏嘴了,一捂嘴,愕然看着民警们。

“我说了吗?”白大勇耍起无赖来了,一看民警不信,他无赖地说,“我绝对没说,就算说了也是随便说说,都知道我这脑袋受过刺激,曾经就是被你们警察打的,这事还没了呢,我还在上访。”

“哦,你脑子不清啊,可以理解。”民警一摆手,客气了。

“哎,这态度好,这才是人民警察。”白大勇乐了,竖着大拇指赞了个。

不料人民警察一拍桌子,怒发冲冠吼着:“少扯淡,你脑子不清报什么案?滚蛋……报假警也是违法的。”

白大勇一惊,门口几位民警厌恶地吼着:“滚蛋!”

惹众怒了,看来遭报应了,白大勇落荒而逃,一口气跑出好远,喘着气自言自语着:“唉,社会这么黑暗,我得赶紧撤。”

撤哪儿呢,当然最好是撤回看守所,那地方管吃管住,大病管报销,闭眼蹬腿还管埋呢。他思忖着走了不远,毛病上来了,开始打哈欠,哈欠一来,全身犯困,他小步颠着,赶紧往无人的僻静地方跑,找了个背阴的地方,锡纸一撮,鼻子一抽,火机一点,正准备凑上去时。

“哗啦”一声,一股水从头上喷下来了。火灭了,好容易留了点的存货,全给撒了。

他欲哭无泪地看着撒地上的货,痛不欲生地回头嚷着:“谁呀,哥这么低调都惹你了,让不让人活了?”

哎呀,看见谁了,他惊了一下,连滚带爬就要跑,还能有谁,就是这两天一直抢他的黑警。这帮人恶哪,连货带钱全抢,抢完还打人,白大勇好歹几进几出,就没见过这么无赖的人。

哟,又没跑了,胡同给堵上了,那头两人正等着呢。白大勇爬着往回返,又看到了那个黑大个子,数他最狠,拿一摞广告纸扇耳光,那可都是铜版纸哪,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那滋味,白大勇宁愿再进去蹲俩月也不愿挨了。

“你这人怎么不长记性呢,跑得了吗?”一个中等个子的男子,就是他带头抢的钱,笑眯眯地看着他。

哎呀,跑不了了,白兄弟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靠着墙道:“谁跑了?钱是没有啊,老子就剩下下身梅毒、上身艾滋,你们能把我怎么着吧?”

“是啊,就你这样还去报警,也不嫌寒碜。”那人奸笑着。

这笑是多么的阴森哪,一想起在派出所的待遇,白大勇不知道是瘾犯了,还是真痛苦了,一把抹着鼻涕眼泪求着:“爷啊,你们不能这么欺负人啊。给点同情心吧,我都这样了,就等着毛爷爷召唤我呢,你们整我有什么意思?”

“是啊,我们也有同情心啊。”

带头的余罪,手捻着一个小包,扔了下去。那货如获至宝,抖索地抓在手里,衣服遮着风,就着锡纸来了两口,头仰着喷着小烟,看那样子仿佛到了极乐世界一般。

熊剑飞看着这人已经生了坏疽的手指,不忍再看了。挽救只能是个书面语,这种人你无法给予他同情。据说他进了四次戒毒所,爹妈、老婆、孩子已经没人认他了。

不过他似乎并不孤独,惬意的几口之后,就躺在墙根哼哼,那是舒服到极致的呻吟。

余罪踢踢他,又喷了两口矿泉水,好容易把人弄醒,一眨眼他又好像换了个人似的,有精神了,一瞪余罪道:“我认准你了,我要告你去。”

“省省吧啊,你这脑子不清的,别让上访的把你送进精神病院里。”余罪道。

“少吓唬我,精神病院没钱根本不收,要收我早住下了……哎,你们是警察么?不能比我还赖皮吧,货钱都抢了,还把我往死里追啊。”白大勇义愤填膺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的待遇太不公平了。

“我当然是警察。”余罪笑眯眯地弯腰道,“不过是比较赖皮的警察。”

“咝……”白大勇又倒吸了一口凉气。不是让我抽一口,再折腾我吧?

“别害怕,现在咱们可以交易了。”余罪道。

“我的都被你抢光了,还交易什么?”白大勇欲哭无泪道。

“正因为抢光了,才有需求啊。”余罪道。兜里的钱,露了一个角,手里的小包,亮了一下,引来白大勇贪婪的目光,余罪一收手问,“跟我讲讲,你从谁手里拿货。”

白大勇鼻子一抽,似乎不准备说了,余罪起身要走,白大勇急得赶紧说:“别走别走……我不认识啊,我就知道他叫明哥。”

熊剑飞一下子泄气了,就算交易,恐怕也不会让这号炮灰知道是谁。余罪问:“不认识,怎么交易?”

这是可以的。白大勇说了,在谁那儿给了个电话号码,只要一联系,人家给账号,你要多少,钱打过去,他就通知你去什么地方取货。不是在公园椅子下,就是在哪个垃圾箱里,反正是犄角旮旯拿上货,供着白大勇半贩半吸。

对付这个人没有悬念,白大勇巴不得把知道的全换成抽的。

不久后,这帮赖皮警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巷子。之后白大勇嘚瑟着,数着一撂失而复得的钱,挨了几顿揍,为什么还有庆幸的感觉呢?

这个时间邵帅还在忙着,他正在正阳街一个小区外的活动场所里,晒着太阳,说着什么,旁边那个正在倾听的……也不算倾听的,似乎是有点呆滞的女人,两眼无神,面色泛白,像是精神失常的人。准确地讲也不算失常,是一个戒毒所的常客,未吸前据说是个花店的女老板,花了十几年经营了三家连锁花店,生意做得挺大,不过吸上后,用了十几个月时间,把攒的身家吸了个一干二净,现在只能在地下室栖身了。

“花姐,我不是坏人,告诉我就行了,而且不会让你白告诉我的。”邵帅苦口婆心,说了半个小时了,来意讲清楚了,这位大姐眼皮都没抬一下。

“嗯……”邵帅知道该怎么办,一摞钱递着。花姐登时眼睛一亮,伸手要拿,却不料邵帅缩回去了,把纸笔递给她,提醒着,“这是交易。”

花姐没思考,唰唰写了个名字、地址、电话,还给邵帅,尔后从邵帅手里抢过了钱,慌慌张张地奔走了。

收起了东西,邵帅慢步向小区外走去。不接触不知道,一接触吓一跳,不过一周时间,隐约探到的那些提供分销毒品的上家有三十多家。理论上讲,这些分销家仍然属于卖小包的,标准的出货方式是先款后货,人不见面,他们仅仅是以一个银行账号和手机、QQ号码存在的。

警察能抓到的,只有那些在底层前仆后继的炮灰,贩毒的总是很谨慎地远离交易,也正是这种相对隐蔽的手法,让他们游离在法律的边缘。

“这帮王八蛋,可怎么往外挖呀。”

邵帅坐回车里的时候,看着笔记本上记的一堆账号、手机号码、QQ号犯愁。那伙痞警在街头已经抓上瘾了,抓得倒不少,就是进展没多少,大部分都是以贩养吸铤而走险的货色,他们严格讲也是一类受害人群。

“唉……”他幽幽地长叹了一口气,驾车驶离,准备去寻找下一个目标。离开的时候,他不经意看到了街上维持交通的一个警察,甩着标准的手势,那锃亮的头徽、那帅气的警服,依然像很多年前一样,让他愤愤,却又难以抑制地感到亲切……

也在这一刻,李玫把一份手机号码的解析、银行卡提款监控、QQ号的IP解析,交到了特勤处老任的手里。这是业余时间完成的,她不知道是什么任务,也没有问。

同样在这一刻,骆家龙也在自己所在的信息中心做手脚,把几份查到的有关身份信息的资料悄悄地传给了鼠标。正常走程序是非常繁琐的,不过后门就不一样了。

这些信息的归属可能无人知晓,最终在余罪手里的PDA上显示着,他看了看,递给众人传阅,出声问:“大家说,拣哪家下手?”

一听这话大家就笑,不过一周多的时间,这个队伍快都成专业劫匪了。抓人、搜身、敲诈,等把这些人收拾得身无分文了,回头再给他撂上几百块救命钱,立马就能让他出卖所有知道的信息。故意制造这种绝处逢生的感觉,让那拨贩吸的货色,还觉得老走运了。

“这个不好弄啊,他们根本不沾毒,没证据。”豆晓波道。

“也是啊,总不能一直抢人家吧?”熊剑飞快抢得不好意思了。

“就是抢也得有个理由啊,吓唬不住可不行。”孙羿道。

鼠标一听众人讨论,直接不屑道:“这流氓不好当是真的,可要有牌照都不知道怎么当流氓,那你们也太了。”

他一说,惹来一阵骂声,余罪再询问时,豆晓波出声了,直问:“余儿啊,凡事有个度,你要是最后都没证据证明人家涉毒,总不能真把人往死里刑讯吧?”

“对,这些人和卖小包的不一样,他们只要敢吐露,那都是蹲几年的问题,肯定都咬死了不说啊。”熊剑飞道,零口供的嫌疑人他见多了,这是司法都解决不了的难题。

“你们得换位思考一下,为什么贩毒的总是很难定罪,证据不好抓嘛;为什么贩毒的要这么小心不配合,罪重嘛……”余罪道,几句话就把众人说愣了,然后话锋一转道,“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我们不是要定他的罪呀,而是朝他要钱,这个不难吧?”

“你这是……省厅的任务?”豆晓波哭笑不得了。

“差不多,条条大路通罗马嘛,要把这帮人整成孙子啊,就应该有动静了。”余罪道。

“然后呢?”熊剑飞问。

“然后还用我找?我就不信我把他们整成这样,还会没人跳出来。”余罪道。

“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孙羿愕然道。

后头在数着钱的鼠标接着:“天天分钱,这真叫活得刺激,什么时候活得不耐烦了,借他一千个胆子,他敢动一下余副局长?”

众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反正这些天被刺激得不轻,以前干啥事都小心小胆,处处受制,现在简直不知道手脚轻便利索了多少倍。

哎呀,就是一句话,太爽了。

余罪点到一个名字时,没人附和,可也没有异议,直接上门捅去了……

4月11日十一时,这一天注定是一个特殊的日子,特别是对于省禁毒局来讲。封队两周尚未解禁,今天又被全部召到了集体会议室,主席台明显空着,坐在前排的局领导局促不安,满场窃窃私语。

不是什么好事,传说出省执行特殊任务的三名抽调人员,一名叛逃,其余二人下落不明。据说这个重大的失误直接导致国家禁毒局组织的一次大行动流产,详情无从知道,不过从进驻省禁毒局的不明身份的来人已经看得出来了,这场地震,在酝酿了数日之后,就要爆发了。

十七公里外,从省厅出发的一列车队离开了。车队的中央,坐在一辆轿车里的许平秋,正翻看着手机上的保密记录,今天没用司机,是直接让任红城开的车。从他这位置已经无从了解最底层发生的事了,只能通过任红城的汇报看个端倪。

他看了两遍,眉头紧锁。一边是迫在眉睫,一边是寸功未建,这两头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搭起调来啊。

“许副厅长。”

“别用这个称呼,太生分了。”

“好,那叫老许……”

“说吧,你担心什么?”

许平秋问,可这句话好像也是任红城要问的,他愣了一下道:“我也要问你这句话。”

“还用说吗,禁毒局大换血迫在眉睫,可到现在为止还不知道泄密的是谁,叛逃一位、失踪两位,都是禁毒局高级警官。现在第九处又认定有内鬼,那架势可是不查个水落石出不撤啊……还有制毒工厂,我到现在都不相信,五原这个内陆城市能有制造工厂,周边省份的出货,居然是咱们这儿提供的,你觉得可能吗?”许平秋皱着眉头问,其实他交给下面的,是一个他也不相信的任务。

“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得有真凭实据啊,我估计第九处也是基于猜测。”任红城道。

“可他们官大一级呀,拔根鸡毛扔给咱们,就是把令箭哪。”许平秋为难地说。

“那还能怎么样,他们把详细情况都捂着,连咱们也不给透露,能怎么办呢?哎,对了,老许,寥局长这次是不是……”任红城小心翼翼地问。

“内部学习、调离原职,一正三副;加上保密处、外勤处,所有人员全部调离原职。”许平秋平静地说,没想到上面的决心这么大,看样子是要拿省禁毒局开刀了。

任红城不问了,这放在什么地方都是丑闻一件。

他不问,许平秋就问了:“说说你的担心。”

“我的担心你知道,那几个奇葩,可都快成了打砸抢专业队了啊。这八天的时间,据他们汇报,已经摁了四十七个卖小包的街头贩子,连抢带敲诈,现在交回来的缴获,已经有五十多万了。我估计截留的不在少数。”任红城道。战果相当斐然,要是这事也捅出去,他估计总队也得换换血了。

尽管知道余罪在这方面是强项,可也没想强到这种程度。许平秋的心跳又加了几个档次,咬牙切齿地说:“我就知道,这群害虫要是凑一块,谁家都得被他们折腾个底朝天。”

话不知褒贬,不过任红城一直认为,许平秋对余罪的维护过大,他建议道:“得想法子敲打敲打啊,他们抢上瘾了,再这么下去,我都不知道这一队还是不是警察,是犯罪呢,还是打击犯罪?”

“火候还差了点,我看这架势啊,他是准备收拢线索,自下而上攻克。犯罪嘛……不懂犯罪,怎么去打击犯罪,我怕就这速度都来不及呀,是该敲打敲打了。”许平秋说着,想起这茬儿来了,拿着电话,直通余罪,客气话不讲了,直接训着,“你……你别给我汇报,瞧你那点儿出息,组织的可都是当年的精英,就会抓街头卖小包的啊?你也不嫌寒碜……什么,下一步该怎么办?你问我,我问谁啊?不会干自己想办法……别跟我谈证据啊,我要结果,现在是让你找线索、找渠道,证据很重要吗?如果要证据,就轮不到你舒服了……谁不敢干,直接告诉他,郊区最远的大北庄派出所,卷铺盖自己去报到……什么玩意儿,雇一帮协警都比你们强……”

许平秋训了一堆狠话,重重地扣上电话,老任却瞥到他眼里的谑笑,这哪是敲打啊,简直是火上浇油嘛!

“老许啊,你又开始突破底线了。”任红城轻声提醒着。

“是有人突破我们的底线了,泄密、叛逃、失踪,我估计呀,已经有人凶多吉少了,有人想通过打击我们来寻找成就感。”许平秋目光深邃地看着前方,一字一顿地说,“这种事有什么底线可讲,谁干的,让他们准备以血还血吧。”

一路静默,不再相劝,黑白对决,很多都不是法律层次能解决的问题了。这一点,干了几十年特勤工作的任红城知之甚详。

是日,禁毒局以寥少童为首的一正三副四名局长全部停职,局里从掌握外勤人员信息的保密处直到局办公室十一位中层管理人员,全部停职。宣读决定的崔厅长扫了眼全局上百职工,痛心地讲了一段话:

“同志们哪,这个决定我压了几天不忍心作啊,因为这样做是把怀疑全部加在我们自己同志的身上,不管结果是什么,我们的人心会散,队伍会垮,那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可是我又不得不作出这样的决定,假如泄密的人就在你们中间,我没有期待你能站出来,可我期待你扪心自问想一想,因为这次泄密,导致行动受阻,导致嫌疑人脱逃死亡,导致我们战友亲人生命受到威胁,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怎么能做呢?你就算不要警察的职责,可总应该有点做人的良心吧?前方在流血牺牲,你们怎么能背后捅他们一刀啊,那可是你们的同志、你们的战友啊……”场面失控了,老厅长悲从中来,差点当场哭了。涉及保密问题,第九处人员赶紧制止,全场窃窃私语,不知道这件事的隐情究竟还有多大,因为职业牵涉到家人的安危,那是禁毒行业最忌讳的事,也是最后的底线。

会议结束得很快,是在混乱中结束的。临时主持工作的刑事侦查总队政委万瑞升和副政委史清淮根本镇不住这个场面,会议刚结束就有群情激愤的禁毒刑警集体提议,要求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请战的声音络绎不绝,两周的封队都快把人憋疯了。

不过什么也没有干成,第九处调查人员的回复依然不变:

问题还没有调查清楚。

知我何求

“……别跟我谈证据啊,我要结果,现在是让你找线索、找渠道,证据很重要吗?如果要证据,就轮不到你舒服了……谁不敢干,直接告诉他,郊区最远的大北庄派出所,卷铺盖自己去报到。”

余罪放着手机里的录音,车里诸人面面相觑,现在不敢质疑了。

大伙儿这些天出格得厉害,抢卖小包的抢得都不好意思了,抢回来的钱截了一部分全给私下分了,干得爽是爽吧,就是心虚。众人不止一次询问余罪,这究竟是不是省厅的内线任务,余罪一直拿不出像样的说服证据,到今天,老许的电话就成了最有说服力的证据。

“应该是真的,如果禁毒局有什么动作,外围的这些事借其他警种的手,也是有可能的。”豆晓波是行内人,表示理解。不是所有的警务只要按部就班都能办,有时候需要突破规则,而禁毒无疑是突破规则最多的一个行业。

“要是老许背后给咱们扛着,还怕个鸟?抢银行老子都敢。”熊剑飞没异议了。

这几位脑子都不算太灵光,鼠标转悠着豆豆眼,在思忖着得失,以他对老许的了解,肯定又要让他们这帮人干脏事了。可是也奇怪,这脏事一般都是特勤干,一般都是冒名干,哪能像这样打个警察的旗号胡干,不过当他看到余罪时,又似乎明白了。

这位从来就没干净过,干这事肯定轻车熟路。

余罪又一摁,许平秋的最后一句话出来了:“什么玩意儿,雇一帮协警都比你们强……”

“咔嚓”停了,看众人受刺激了,余罪装着手机道:“听明白了吧,上面还嫌咱们动作太温柔了……你们别给我提要求了,天天发钱的活儿还不满意,那我就没办法了,不是听领导的话么?不想干,直接去大北庄派出所报到。”

没人说话了,沉默了片刻,余罪一摆手:“走,干票大的……”

车引擎吼起的一刹那,满车警员两眼放光,热血继续沸腾了……

午后一时,在湿地森林公园,豆晓波拍下了一个男子悄悄把手里的东西贴在公园长椅下面的照片。这是白大勇钓出来的人,一条短信加汇款,对方很守时守约地把东西送到了。

不过相当于把自己也送到了,他出公园门,便被熊剑飞勒着脖子,塞进了车里。一车训练有素的害虫整起人来毫不含糊,拧鼻子的,掰手指的,还有拳头直戳软肋的,折腾得那小伙儿直求饶。车走没几公里,这位送货的马仔便吃不住劲了,交代了藏毒的地方,就在家里,不过只有不到十克,又在家里折腾了一个小时,当他被湿漉漉地从卫生间里拎出来的时候,众警终于知道了这一路的上家,姓赵,名明辉。

下楼的时候,信息已经反查出来了。赵明辉,男,二十七岁,经营着一家啤酒灌装批发部,有被派出所处理过的前科,酒后闹事,罚款拘留十五天。再一查明辉灌装,才发现这居然是位已经发迹的小富人。

“错不了,二十几能发财,不是靠爹,就是靠胡来。”余罪拿着PDA,肯定地说。

“这样的人身上可不会留着什么证据,他根本不沾毒,遥控指挥啊。”豆晓波提醒着。

“一毛钱没有的穷货难对付,有家有业的,好整。”鼠标道。

“别太过了啊,整错了咱可受不了。”孙羿稍显紧张,现在已经不是蒙着头打架、打完就跑的身份了。

“错了余副局长负责。”熊剑飞奸笑着。

众人边讨论边往目的地驶去,不到十分钟就驶到了北站。根据被抓的送货人交代,大家很快在同乐苑小区的出租门面房里,找到了标着“明辉灌装”字样的牌子。

这种生意是夏秋旺季、冬春闲适,满铺子放的都是扎啤的桶子,估计是淡季的原因,店里还做着副食烟酒批发的生意。众人在门口转悠了二十分钟,拍到了一名出入的男子,分头、八字胡、瘦个子,颇有奸商气质,那咬同伙的嫌疑人点了点:就是他。

“走。”余罪下了车,整整警服。

他带着这一队人直接进了店里,进门一摆手,把人全给赶走了,“唰”的一声,把卷闸门给放下了。惊得目瞪口呆的小营业员急着大喊,楼上噔噔噔奔下来的老板吼着:“咋回事?”

“赵明辉,犯事了,跟我们走吧。”余罪轻描淡写地说。

赵明辉吓得一个趔趄,差点一头栽下来,一转身就想跑,不过马上醒悟过来了,尴尬地笑了:“咋……咋回事?”

“警察问你,还是你问警察啊?”余罪黑着脸道。

僵住了,余罪判断得正确,这种人他不敢跑,丢不下偌大的生意。正确判断之后就是难点所在了,他之所以不跑,甚至不怎么害怕,那估计这里就查不到什么了。

余罪接下来的判断依然是正确的,赵明辉仅仅是一刹那失态,赶紧地跑下来,叫着服务员拆了包软中华,给敬烟。几位警察都不客气地抽上了,然后赵明辉见领头的警察好说话,又往身边凑着,这手法哪,肯定是千锤百炼过的,转眼居然把东西塞余罪口袋里了。

“这是多少?”余罪拿出来了,一小摞,一两千的样子。

“呵呵,给兄弟们点烟钱,甭客气。”赵明辉愣了,没见过这么无耻的,当面就要问多少。

“你这简直是打发城管啊,还是临时工的水平……上来,有事跟你说道说道。”余罪拿着钱训了一通,然后不客气地把钱装起来,背着手,上了楼。赵明辉老老实实地跟着上去了。

上面是休息的地方,一个麻将桌,余罪不客气地直接轰走了另外三位麻友,坐在麻将桌边上。瞅着这乱七八糟的地方,看这样应该不是个什么大户,就是玩票性质的。

可也不小,最起码这摊子没有十几万撑不起门面来,而且做灌装生意的通常人脉很广,正适合做类似送小包的货。

“警察同志……能问下……什么、什么事吗?”赵明辉老老实实地站在面前,不时紧张地看一眼旁边虎视眈眈的熊剑飞。

“这是我的证件,开发区分局副局长,庄子河刑警队队长,余罪……你犯事了啊。”余罪慢条斯理地亮明了身份。

“犯……犯什么事了?什么时候犯了?我门都没出。”赵明辉紧张兮兮地问。

“犯……”余罪眼一斜,直道,“刚才犯的,你往我身上塞钱,试图收买国家公务人员,人证、物证俱在啊。”

说着把那一摞子钱扔出来了。这下可把赵明辉气得差点吐血,自己不没事找刺激么。

当然,在余罪看来,这更多的是一种心虚的表现,真是要找碴儿的,有俩钱就打发了,商人惯用的伎俩。

“那我……我承认错误,我……”赵明辉看余罪眼光不善,想去收回来,又不敢收了。余罪一欠身道:“收回来也晚了……这是一条罪,第二条罪你知道么?”

“还有?”赵明辉愣了。

“贩毒。”余罪一瞪凶眼,吐了两个字。

赵明辉一哆嗦,又想跑,一扭头才发现自己失态了。

“铐上吧。”余罪淡淡地说。熊剑飞一拍肩膀,一拧胳膊,麻利无比地铐起来了,摁在麻将台上。这时候赵明辉可装不住了,歇斯底里地吼着:“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没贩毒,我没犯罪……我要告你们去……”

“别喊了,你喊破喉咙也没人救你的……坐下,我给你上一课,让你认识一下你的罪行。”余罪说话间,拨着手机,这可奇怪了,声音居然从赵明辉的身上传出来了。赵明辉一听短信的声音,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冷汗涔涔,咬牙切齿,脸色一片灰暗。

那是要货的电话,余罪从赵明辉身上搜出来了,翻看着短信,删得很干净,不可能留下什么。

“这就是了。”余罪开始跟他讲了,“白大勇卖小包,捎带把自己也卖了,中午那个要货的短信是白大勇的手机发的,派去送货的把你也送给我们了,联系方式、指认,是你没错吧?懂不懂这叫完整的证据链,你想溜都不可能啊。”

“没有,我不认识,我不知道……我根本没贩过毒,毒品长什么样我都没见过……你们说我贩毒,有证据么?”

赵明辉梗着脖子一口否认,准备拼死顽抗了。

“这个样子咱们就没法谈了,鉴于证据这么难找,你肯定不会告诉我们……我也不费劲,自己带的有。”余罪说着,手伸兜里一甩。

“啪”一声,吓得赵明辉差点闭过气去,一塑料袋,各色的街头小包,那个叠包的方式他太熟悉,叠成一个菱形,行内叫“棺材包”。

“挑明跟你说吧,这几十克往你家里这犄角旮旯一塞,过一会儿我叫大队警察来搜捕,一搜出来,立马定罪,齐活了……开始,老子亲自塞。”余罪起身了,吓得赵明辉一个趔趄几乎趴地上了,抱着余罪的腿吼着:“爷啊爷啊,这可使不得,我和你无冤无仇的,你不能把我往死里坑啊。”

“少装孙子,这年头就是人坑人,不坑你点儿我坑谁去?反正你也不是什么好鸟,坑你老子没心理负担。”余罪踢了一脚,人被熊剑飞摁住了,他恐吓了一句,“老实点,贩这么多毒,当场击毙都够了。”

“哎哟,我的爷哪,大哥,大哥,别这样,我求你们。我上有老,下有小,你们这么坑我一把,我这辈子可都完了……”赵明辉忙不迭地求着。

“又说瞎话,你根本没结婚。”余罪回头瞪眼道。

“马上就结了,女朋友都怀上了。”赵明辉紧张地说。

“哦,挺可怜的。”余罪一踌躇,蹲下来了。赵明辉以为事情有转机的时候,余罪又补充着,“怀上打掉不就行了。”

这可把赵明辉刺激得浑身发抖、五内如焚。

余罪拍拍他的脸不屑地说:“你有种。好,我就做个铁案,有指证,有证据,看你怎么翻……六十多克,认清楚我,等你有机会出来报仇,应该是十来年后了……我想想,放哪儿呢?是放卫生间的马桶水箱里,还是撬块地砖,要不天花板上?”

余罪说着,四下打量着,像在犹豫,又把麻将桌上的钱塞兜里了。赵明辉冷汗出过,已经清醒得差不多了,他惊恐地看着余罪,这个小动作提醒了他,轻声问道:“大哥,放我一马,我给您钱。”

“啧,早说嘛,非让我给你来这一手。”余罪道,转眼笑了,一摆手,“坐下坐下。”

赵明辉长舒了一口气,熊剑飞却是霎时明白了,这家伙,确实是个货真价实的毒贩,尽管他肯定不承认。

“好吧,换个话题,准备给多少?”余罪脸一笑,笑吟吟的,似乎根本没有之前的事。

“十……十万?”赵明辉咬咬牙。

“把你送进去,十万块捞不出来啊。”余罪嫌少了。

“那二……我没那么多啊。”赵明辉又开始肉疼了。

“那你有多少?”余罪问,像做生意。

“不够二十万了,十六万。”赵明辉苦着脸道。

“好吧,有多少算多少……我不嫌少,给你半个小时,我拿不到钱,大队警察就来,你想办法。”余罪阴森森地说,惊得赵明辉打了个寒战。

这些人果真有办法,特别是火烧屁股的时候更有办法,只联系了几个电话,钱就唰唰往余罪给的账户里打。不过半个小时,凑了十六万。

余罪接听着手机银行的回报,乐了,向赵明辉一竖大拇指道:“都说你明哥信誉好,看来是真的,不是假的。”

“那是,那是……大哥有什么需要您吭声,我尽力办到。”赵明辉好容易松了一口气,警察只要敢收钱,那就没什么害怕的了。他抬抬头,示意着余罪,“大哥,这个……”

“哦,还有件事……别急。”余罪一凑身道,“赵明辉,要不再给我说上几家供货的?别说你不知道啊,那样后果很严重的。”

“啊,还能这样?”赵明辉一下子气得快哭了。

“怎么不能这样,我提醒你啊,不听话,你先前花的十六万可就打水漂了。你可是打到别人账户上了,又不是我的名字,没证据我完全可以不承认,这招跟你们学的。”余罪翻着白眼。

气得赵明辉苦水泛进嘴里了,他喃喃地求着:“大哥,别这样……我就捎带弄了点,那差不多是全部身家,全给您了。”

“所以呀,没朝你再要钱了,你给我指几个人,我找他们去啊。”余罪道。

“我不敢哪。”赵明辉一咧嘴,真哭了。

“你不敢,我敢啊,不过你要是不说,我只能弄你了,坐好。”余罪一瞪眼,一指,凶巴巴地训起来,“你个蠢货,现在还没明白啊,本来我都不觉得你是贩毒的,你这么一说,不是贩毒的都不可能。捎带弄了点,对吧?弄了几回,几百克总有的吧?要不换个地方说,前面给的钱我可不认啊。”

“我说……我说还不行吗?”赵明辉委屈了,哀求着。这算是没有希望了,现在唯一希望的是,这些人不要把那一大包栽赃到他身上,他就已经很满足了。想说时他又犹豫地问,“大哥,要说了,我是不是小命不保啊?”

这是个新手,不是老炮,胆虚,需要鼓励胜过恐吓。

一念至此,余罪挥手道:“放了他。”

熊剑飞有点不情愿,不过还是照着余罪的吩咐办了。接下来余罪又命令着:“全部撤走。”

说着就走了,余罪看着惊魂未定的赵明辉,拍着巴掌不耐烦地解释道:“这下该放心了吧,难道你还不明白?兄弟们不是抓人来了,是抓钱来了。”

“哦。你们是……”赵明辉果然明白了,“黑警察”三个字差点脱口而出。

黑成这样也行啊,赵明辉看着余罪,像看外星来的警察一样。

“怀疑是吧?老子警号在这儿,不信你去查。”余罪吸吸鼻子,带着痞气问,“没其他意思,指几个人,兄弟找他们要点钱去,这和警务没什么关系,他们和你一样,我朝他们要,他们还不敢不给……”

赵明辉这下放心了,要黑吃黑。道上人就容易接受多了,碰上这种事只能自认倒霉。他正要说时,余罪提醒着:“别骗我啊,敢骗我,你这钱照样白花,回头我保证你出现在通缉令上……很简单啊,告诉我去找谁,我们就不找你了。”

赵明辉看着余罪痞气的样子,看他连麻将台的两千块都不放过,也估计是不会放过自己了,思忖这也不是蹲大狱要命的事,一咬牙,小声说了。

果真是抓钱来了,人家听完就走,根本不抓人嘛,过了好久赵明辉才反应过来,悄悄蹙着脚下楼。小区里人来人往已经恢复正常了,那些人早去得没影了,就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

危险过去了,心痛又来了,想想这数年辛苦,一朝全没了,那叫一个欲哭无泪。

不多久,店面上贴了张“此房转租”的字样,关门了……

有时候奇怪的事很多,比如这个赵明辉被敲诈走十六万,居然闷声不吭,就这么没事了。

原本有点担心的兄弟们渐渐地放开手脚了,从吸食人员、以贩养吸的人员、提供小包生意的掮客,直连到了上一层。

三天连续不断地上门讹诈,或是商人、或是无业、或是小老板的这些中间客,个个被吓得心惊肉跳,老老实实给这几个“黑警察”一个劲儿地塞钱。最土豪的一家,被余罪、鼠标几人威风凛凛的警服诈着,啥证据没有,愣是给拿出二十万现金来。

直接的后果是,把特勤处任红城吓得失眠了。工作推进已经相当快了,嫌疑人员十天捋出来了五十多个人,一多半有前科,可就是什么证据都没有。

没证据也罢了,可一直来钱。这毒资不算毒资、罚没不算罚没,几个害虫已经累积到二百多万了,还在不断地进账。

他估算了一下,这雪球滚的速度相当惊人。前一周是几千、几万进账,这几天都是十几万、二十万进账。尽管他知道,但凡跟嫌疑人有关的钱都不会怎么干净,可现在问题是,“讹”回的这些钱,也不干净哪。

坐不住了,看看时间,他还是忍不住拨了许副厅长的电话,电话里几乎是恳求的语气:“老许,再不能这么下去了啊……这已经要回二百多万了,这么烫手的钱,你放特勤处将来我都说不清哪……啊?你就在总队楼下。好好,我等你……”

放下电话,老任算是吃不住劲了,起身开着门,恭迎着许平秋。老许可是笑吟吟来的,情况一讲,担心一说,许副厅长不满意了,埋怨着道:“你这人啊,就是小心过度,治重症得下猛药,办大事得用狠人。五原禁毒工作之所以出这样的问题,那是积弊已久了。不打破格局,你怎么开展下一步工作?”

他看着已经建起来的嫌疑人关系树,囊括了五六十人。从卖小包的到做分销的都有,是根据能讹到的钱的数量分的类,从某种层面讲,应该是相当准确的。

“这样不行啊,稍微有点差池,不管是媒体曝出来,还是有人反映到上级,更或者他们真误打误撞打到源头了,都是非常危险的。”任红城苦口婆心劝着,小心了一辈子,就是手下的特勤都没敢这么出格啊。

“一笔一笔记清楚就行了,只要没进自己口袋,你怕什么?”许平秋不屑道。

“你还没理解我,我肯定没有装自己口袋的胆量,就怕你用的这几位,不会有不往自己口袋装的觉悟啊。这么干下去,那可是培养‘黑警察’啊,反受其害的如果是咱们可怎么办?”任红城道。

“你说对了,我就是要培养一批‘黑警察’,最起码我还能随时收拾了这几位,可在眼线之外的‘黑警察’,我就没办法了……先别说丧气的话,你手里的特勤怎么样,他们有什么发现?”许平秋的视线从墙上的关系树上收回来,直问。

老任摇摇头,解释道:“他们有各自的身份,这个非专业领域,不是那么好渗透的,6号有点消息,也仅仅是能接触一些高端的吸食人群。”

“把消息给余罪……既然你的方式不行,就听我的。你看啊,站到一定的高度看,他们已经动了五十多个人,以贩养吸和封小包的为主,从这些人身上已经能搜刮出两百多万来,你说会有什么影响?”许平秋问。

“快有人瞄着他们打黑枪了。”任红城不阴不阳地说了句,这也是最危险的一个层次。

“那个我不关心,敢点这个火药桶,有些事反而好办了。”许平秋咬牙道。那些人深藏在幕后,不怕他们胡来,就怕人家不露形色啊。他问,“我是指对市场有什么影响?”

“杯水车薪。近一千万人口的大市,常年吸食的人员有数千;贩毒者也懂‘养市场’这个道理;吸食人员也不傻,多少都有点存货,即便有反应,也没那么快。”任红城道。

“那就再加把火。走,陪我去趟禁毒局,让老万和清淮组织几次扫毒行动,扫扫尾货……余罪嘛,通知他把打击面再扩大一点,放开手干,最好切断中间供应环节,让这个市场断层。吸食者手里缺货,而他们又无法出货,先困住他们,否则他们藏头缩尾的,还真不好找……”许平秋不容分说,拉着老任,直驱禁毒局。

或许真是急了,当夜各级非禁毒警务单位都接到协查行动的通知,要求配合禁毒局下属的各大队清扫辖区宾馆、酒店、娱乐场所,一夜席卷狂沙,依然是黄赌毒屡禁不绝。重点在吸食人员,全市缴获的各类毒品和吸食工具若干,对市场又是一个较大的震动。

临检像过筛子一样,连续三天,下午查、晚上查、午夜也查,查得娱乐场所那叫一个叫苦不迭。正常查也罢了,还有暗查。不少场所的老板在这几日中认识了一位神通广大的警察,据说是开发区分局的副局长,后台相当硬,有处娱乐场所涉毒被封,出了多少钱,第二天居然就开门了。

还有传得更邪乎的,几个明显涉毒的,居然被他放出来了,后来才知道是他在里面暗示这些人。这些人也聪明,赶紧通知外面的,两厢一配合,就真出来了。

一时间开发区分局这位警星,真叫一个名声大噪,不少其他地区的小老板都想结识他了。真不是吹牛,这是开发区两家洗浴中心老板说的:“只要余警官出面啊,除了杀人放火,他一准给你摆平。”

又过了数日,余罪的队伍里增加了庄子河刑警队不少人,摸排到的嫌疑人上百了。越来越庞大的黑钱,被他以特殊的手段汇聚到手里,又带来了一个更直接的后果——每天很多娱乐场所、宾馆、酒店,都有打着哈欠、鼻涕眼泪齐流的可怜虫在转悠。对话经常是这样:

一个可怜巴巴地问:“有货吗?给来口。”

另一个更可怜地说:“断两天了,我就靠大力水凑合着。”

然后两人相视苦笑,就差相拥而泣了。没办法呀,市场上常见的K粉,涨到了两百八一包;摇头丸四百块钱一粒,翻了两番,据说查得太严,就这个价都不好买到。至于更嗨的冰、神仙水、麻古,已经快断货了。平时一拨电话就有人送的货,现在倒邪了,有些人放着钱都不敢挣,直说没货;还有更邪的,直接就电话不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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