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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羊倌”余罪再立功

不见踪影

雨刷不知疲倦地来回摇摆着,车窗外鹅毛大雪纷纷扬扬。

年初一的街市并不显得冷清,备受雾霾困扰的市民几乎是欢天喜地地迎着年初一这场瑞雪。站在街边拍照的、堆着雪人的、裹着雪球打雪仗的,还有成双成对、一家相携雪中漫步的,所过之处虽然交通时而堵塞,不过处处喜气洋洋。

车走走停停,总能见到节日里不和谐的身影,从省厅到北郊已经看到了三个设卡口子,警察对着照片查得很细。不过这种大海捞针的方式,更多的是威慑,抓到的可能性几乎没有。

收回了眼光,王少峰回头看闭目养神的许平秋,问了句:“老许,你有多大把握?”

“领导啊,看来您真是离开基层日久了,没侦破以前,谁敢说有多大把握?你非要问,我可以告诉你,抓是肯定能抓到,但需要多少时间,我真没把握。”许平秋道。

也许抓到并不难,但难的是在最短的时间里抓到这个反社会分子,以免制造更大案件,毕竟已经杀了六人。谁敢任由这种定时炸弹潜藏在身边?

王少峰思忖了下,又问:“你还和以前一样,不管有没有把握,都敢拍胸脯。”

“舆论指责,上面追责,总得有人负责啊,我要是把责任扣到下面,以后谁还敢干活办事啊。”许平秋道。这恐怕也是不得已的苦衷。

“呵呵,我能理解,我的老岳父、咱们的老校长,一直觉得我不如你,就是因为我过早地离开了刑侦一线,在他眼里,我是逃兵啊。”王少峰感慨地说。此时倒觉得老同学有些地方确实比他强,最起码敢为天下先的魄力就不是一般人都有的。

“你不算逃兵,你只是想走得更高一点,证明自己而已。”许平秋道。

“我不知道证明了没有,而你却证明了……上次到部里开会,刑事侦查局的上官局长,还有兄弟单位的几位同仁,问得最多的就是你许神探的事。两年前羊城的新型毒品案,去年深港的那起网赌和跨市抢劫案,厉害啊,人人说起来都佩服得不行。”王少峰似乎有点羡慕许平秋的境遇,近两年连下大案,而且都是部里关注的案子,对于一位警官的前途,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相信我,事业和婚姻一样。”许平秋小声道。

“什么意思?”王少峰看了司机一眼,有点不适应这种玩笑了。

许平秋却是随意地说:“意思是,你必须作出选择,可你不管作出什么样的选择,都免不了后悔。”

王少峰笑了,断了这个话题,一直以来老许的话就比较直白,对于自重身份的人来说,会很尴尬的。此时车一个颠簸,又停了,郊区出城的路口,在设障排查。摇下车窗时,排查的警员看到了车里的人肩上的警星,紧张地立正,敬礼,说了声:“对不起。”

“停一下。”许平秋让停车,开门下了车。铅灰的天色下,六名驻守的警员冻得脸色青紫,警帽上、肩上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雪,许平秋下车的刹那,带队的喊着:“立正,敬礼。”

“总队长好,七大队正在执行排查任务,请指示。”带队的是个大胡子,上前一步汇报道。

“我记得你,你叫顺子……原来叫顺子,后来大家叫你胡子。”许平秋笑道。

“是,总队长,我叫尚顺利,队里人都喊我胡子。”带队尚顺利道,惹得同队队友一阵笑声。

“好彩头,希望我们今天的排查任务顺利,辛苦了。”许平秋拍拍队员们肩上的雪花,抚抚帽子上的落雪,一个一个看过,在这些热切的目光中,他向着眼前驻守在一线的刑警,郑重地,敬了一个礼。

车走了很久,王少峰还能看到,后面的几位警员像雕塑一样保持着敬礼的姿势。

“老同学啊,我相信你一定行,不管是做总队长还是作秀,谁都没你时间长。”王少峰笑着评价了许平秋一句,回头时,两人相视一笑,虽然心有芥蒂,但并不介意对方超越自己。

十时三十分,磕磕绊绊地终于到了案发现场所在的武林镇武林村,一个案件惊动厅里两位大员亲临现场,这种规格也是前所未有的。支队长、重案队长,加上随后匆匆赶来的特警总队长,相聚一起,就在支援组临时搭建的通信平台内,开始了这场掘地三尺的抓捕……

“哎哟……轻点。”标哥一号,吓了医生一跳。

“哎哟……”标哥又一号。医生明明还没动嘛,很不悦地问:“又怎么了?”

“嘿嘿,来了两个美女。”标哥笑得既贱且淫,医生摇摇头,蘸着碘酒清洗着伤口,基本已经痊愈了,收拾妥当,鼠标看就这么晾着,惊讶地说,“不包扎啦?”

“不用了,愈合得很好。”医生道。

“别别别……赶紧给包扎上,随便包着就成,快点……”鼠标使着眼色,让医生动手。医生稍一迟疑,标哥小心解释道,“不包上,回去得洗碗干家务,瞧您这人,公费医疗,您给国家省什么呢?”

医生“扑哧”笑了,作为男人,他很理解病人的心态,还真垫了块纱布,包好了。细妹子和安嘉璐上前来时,关切地问,医生装模作样道:“恢复很好,这只手不要沾水,不要干重活就行。”

“您看他吃这么胖,像干重活的吗?”安嘉璐取笑道。

“不是不想上班装的吧?”细妹子怀疑了,上班烦,不上班赖家里更招人烦。

“哎呀,走走……我对你们说啊,今天全警总动员了,抓逃犯。怎么,你巴不得我上一线啊?”鼠标小声问细妹子,细妹子心软,这可舍不得。安嘉璐一怔,直问是不是传出来的灭门案,还不知道真假,只知道今天刑警队和各分局、派出所的全体动员了。

鼠标凛然点点头,直道:“可不,除了这事就没其他事……恐怖哪,杀了六个人呢。各队全部实弹装备了。”

这话把细妹子吓得紧紧地挽着鼠标的胳膊,紧张道:“那多住两天,千万别上班。”

两人的腻歪惹得安嘉璐“噗”地一笑,没有揭破鼠标偷懒的小心思。三人相继出了院门,安嘉璐接着电话,挂断后跟两人说:“上午咱们逛五一商厦,中午我爸妈邀请你们共进午餐……不许拒绝啊,在你们家混吃这么长时间了,而且还会做了,我爸妈要特别感谢教我做饭的细妹子。”

说着把细妹子亲亲热热揽起来了,鼠标却是觍着脸道:“哎哟,安安,你不早说,见两位大领导都没啥准备……你看……我咋这么紧张呢?”

“有想法?我爸可在狱政,要不调你去看犯人去?”安嘉璐故意道。

“还是算了。”鼠标一翻白眼,知道心思被识破,好不懊丧。

上了车,打着防滑链的车勉强能走而已,现在年初一逛街也快成时尚了,人多就免不了堵车,不过心情颇好,堵的时间三个人就闲聊,说着说着就提到了余罪。一提到余罪安嘉璐有点担心,这家伙不会跟着去掺和吧。

“不会,余儿回家过年去了,这天气他也来不了啊,昨天晚上发的案。”鼠标道。

安嘉璐有点不信,拨着电话,拨通后第一句就焦急地问:“余罪,你在哪儿呢?”

“在外面喝呢……咋啦?安安,你想我啦?……你怎么不说话呀?有什么事?”电话里声音乱糟糟的颇大,好流氓的口气,听得鼠标和细妹子哧哧直笑。

“没想,也没事。”安嘉璐愤愤地挂了电话。

这人怎么就这样啊,他要是很上进了让人担心,可他要这么不上进,又让人很生气呢。安嘉璐一下子被一个电话搞得心情不那么好了。

挂了电话,余罪背了背包,环视了一圈火车站的大厅。年初一这里都是人群熙攘,汽运和航班中断,唯一通的就是铁路了,在像沙丁鱼罐头一样的火车车厢里挤了四个小时,终于回到五原了。

安嘉璐的电话他隐隐猜到所为何打来,不过他什么也不想说,他怕一聊起来就没完没了。

匆匆出了候车厅,一看漫天的雪色,他满脸顿生愁容。刑警的直觉告诉他,这一次抓捕可能会很难,哪怕有运气的成分也会很难。看看时间已经十一点半了,他估算案发到现在有十一小时了,从出警到确定凶手需要时间,确定主要嫌疑人也需要时间,组织起有效的围捕更需要时间,也不知道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他焦虑中拿起了手机,想了想认识的人可能有谁参案。对了,这种案件肯定要落在重案队的头上,于是第一个电话打给了董韶军。

“喂,烧饼,过年好。”

“哦,贱货,你这句话简直是咒我。”

“哈哈,我猜猜,你现在正在案发现场?”

“废话不是,重案队的几乎全在现场。”

“什么情况?”

“现场勘查刚到尾声,没错,就是六口灭门,你们应该接到排查任务了。”

“我不知道,我刚下火车。”

“你太幸福了,好歹把年初一过了一半了,我们就惨喽,现在兄弟们可都在冰天雪地里找凶手呢。”

“跟我说说,确定凶手了吗?”

“我只知道灭门现场,凶手应该就是大女婿,大致是这样……案发到现在超过十一个小时了,省厅都惊动了,市局王局长和许总队长亲自坐镇武林村指挥……哎,余贱,要不发挥发挥你的神贱的本事,再给破一个大案,让兄弟们别遭这罪了。”

“这天气别说神贱,神仙也不行哪……你忙着啊,我赶紧回队里,省得查岗查住收拾我。”

“滚你的吧……”

挂了电话,余罪在董韶军的声音里听到了深深的无奈。是啊,年初一被拉到这场上,谁的心里能没点怨气?他怔了怔,却是连再问案情的心思也没有了,站在路边,招手拦车,连拦几次,雪天还真不好拦车,好容易抢着上了辆出租车,上车说道:“到庄子河刑警队。”

“八十。”司机不客气道。

“啊?平时打表十八都不到,你要八十?你怎么不去抢啊?”余罪气着了。

“爱坐不坐,年初一跑车又这么大雪,不多要点都对不起这天气。”司机痞痞地说。

“警察……兄弟,帮个忙,有急事。”余罪亮着证件。

“别叫兄弟,警察同志您帮我们老百姓一个忙,去坐别的车去。”司机一撇嘴,根本不搭理这茬儿。

“好好,走走,八十就八十。”余罪投降了。

“哼,先给钱。”司机道。

“我是警察,能赖你几十块钱?”余罪被气得哭笑不得了。

“那可不好说。”司机也不是个好鸟,不给钱,不开车。

这会儿余罪可真无奈,想下车,一看天色,又退缩了,只得掏了钱,司机这才载着他,磕磕绊绊、走走停停,往单位来了。平时十几分钟的路程,走了四十多分钟,下车的时候冷不防那司机伸出脑袋来喊着:“嗨,小警察,等等。”

“钱都给你了,还想讹点?”余罪回头不耐烦地说。

“那,给你退三十。”司机伸着手,找回三十块来,倒把余罪看迷糊了,笑着问:“哦,良心发现啊?那不干脆退全额。”

“啧,你们也不容易,年初一还上班……我们也不容易,给你退点,省得你回头找我麻烦。”司机估计有点心虚。

“行了,心意领了,载下位客人时少宰点,这钱就不用给我了。”余罪笑着看看司机疲惫的脸,索性来了个大方。

这回倒把司机感动了,直看着匆匆进了刑警队的小警察,隐隐地觉得有点不忍,不过良心的谴责仅仅持续了几分钟,下一位客人上车时,他张口又是:“八十!”

归队的余罪在队里没有见到几个人,匆匆奔向值班室。换班的方芳和一位警员还没走,见队长赶回来了,赶紧开始汇报,案发地离庄子河辖区较远,接到的只是排查和设卡任务,已经按部就班办了,一听指导员带队亲自设卡去了,余罪愣了下,埋怨着:“这怎么行?怎么年纪最大的守卡去了?”

“指导员自己要去,叫了几个光棍汉跟着,有家有口的,他都没惊动。”那位换班的警员道。

“郭叔说,好歹让大伙把年初一给过喽。”方芳小心翼翼地说,这可是明摆着违规。

她还真怕队长回来和指导员叫板起来,不过她料想错了,余罪长舒了一口气道:“好,就按指导员的安排来。”

两位值班的稍愣了下,方芳轻声提醒着:“队长,支队下的总动员令。”

“没事,他就是长了翅膀也到不了庄子河区,隔着天龙山和汾河呢。先让大家过了年吧。”余罪道。

“有没有可能从市区绕道,钻进咱们辖区?”值班的警员问。

“那样的话,监控的反追踪早追到他了,大队的警力早应该把这里包围起来了。”余罪道,话音落时,人已经到门外了。

听着队长的脚步,两位小警互相看了一眼,做了个鬼脸。不管怎么样,还是有点窃喜,这个年初一好歹能安生地过了。

进了办公室,余罪像得了强迫症一样,打开电脑,对比着立体的警务地图发呆。他标注着案发地和可能的逃匿方向,马上头大了,两条高速,五条国道、二级路,连绵的丘陵山地,如果有点起码的反侦查常识,就是躲过交通的监控钻到市区也有可能啊。

在哪里?在哪个方向?是逃窜了,还是在继续伺机作案?

他很快陷入了进退两难的纠结,几次都忍不住想拿起电话询问一下进展,可拿起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出这个风头干什么?

他如是想,想得他犹豫不决,他发现,自己有点按捺不住心里那种蠢蠢欲动的好奇,在守责和越位之间,他同样不知道何去何从……

“从武林镇逃出的路线,我们和重案队、特警总队的同志经过商讨,作出这样几种设想:第一是通过公路,沿路逃窜,这样的话有可能伺机爬上过境的大货车逃匿,我们已经知会了各地的交通检查站;第二种是沿路逃窜,进入五原到邻市七条干线公路的乡镇以及自然村,协查通报已经发往各乡镇派出所等警务单位,我们在整个区域已经预设了十三个驻扎点,加上地方警力的协助,一旦有情况,能在半个小时里对所有区域形成包围……第三种情况是进入市区,目前在各路口的交通监控上没有查到嫌疑人,不过不排除他通过非道路的途径进入市区,这一块也有市里的兄弟单位在协查了……”

史清淮对比着警务图,放大了,全部投影在墙上,参会的除了两位大员,还有重案队、特警总队的人,十余人散坐在这个村委的办公地点,有点不伦不类。

截止到目前还没有消息,设想可能出现的情况越来越多。根据这个人可能反社会的性格特征,甚至对传闻中死者刁娅丽的相好、打过嫌疑人耳光的经理,都进行了监视,生怕那家伙潜回市区,再来一场血案。

“等等吧,这个需要时间,大家尽可能地集思广益,把所有的可能都罗列出来,另外通知已经到指定地点待命的同志们,都别闲着,和地方协同起来,进行一次排查,看在案发时间当地有没有发现可疑迹象。市里的拉网,再细一点。”许平秋拳头擂着桌面说了句。

这个命令被组织成书面话语,直接从通信指挥台发往各参案的单位。

“好了,精简一下会议程序,各自忙去吧,发现任何情况,不管什么时间马上汇报,我和总队长就等在这儿。”王少峰说了句。

内勤忙碌着,外勤进进出出,法医的鉴定已经接近尾声,尸检的现场勘查报告送进来了,可新的问题又来了,这被灭门的一家子,连后事都没人管了。这个问题刚提出来,新的问题又来了,特警队参案的尹南飞队长去而复返,汇报着一个问题——从早上就出来的警力,到现在都没吃上饭,这大过年的,连个开门的小饭店都没有。

后勤没跟上,还在准备之中,刚协调完,又来了新问题,到达最远一个指定地点的追捕小组,什么都考虑到了,就是没有考虑油料耗尽,当地连加油的地方都没有。

此时尽显老许的霸道风格,他把问题一概扔给史清淮解决,拍着桌子对着步话训道:“少了汽车轮子你们还不会办案了是不是?没轮子有腿,腿走不动,爬也要爬到排查地点。”

粗暴地一解决,气咻咻地背着手出去了,支援组一干人可没见识过总队长这等凶悍脾气,个个面面相觑,反倒是王少峰温言劝慰了一番,协调着就近解决的方式。他随后出门去找这位大发脾气的老同学,找了好一会儿,找到时,老许正靠在墙角抽烟,眼看的方向是拉着警戒线的17号凶案院子。一上午的时间群众的好奇心已经耗尽了,都知道这儿死了一家人,左邻右舍都跑光了,除了驻守的警察,连看热闹的都没有。

“抽烟对身体不好,你该戒了。”王少峰劝了句。

“没案子早戒了,一有案子就复吸。这玩意儿比毒瘾还厉害。”许平秋狠狠抽了一口,鼻孔里、嘴里冒着烟,好惬意的样子。

“这刚开始就上火了啊?”王少峰笑道。

“不知道你相信不相信,我感觉这是一块难啃的骨头啊,现在投入的警力已经有六百多人了,年初一,谁心里能痛快?又是这种天气……啧,这难处才是刚刚开始啊。”

许平秋感叹着,望着飘飞的大雪、铅灰的天空,该做的已经在做了,他无从揣度,这个突破口,将在何处。关乎警力配置和排查追捕方向的命令,他是迟迟不敢下……

无处可寻

“有个消息……重案队一组和武警派来支援的人,刚刚发现了一处血迹……”

监听整个通信频道的李玫神色严肃地重复着:“正村出口,零点七公里处,102号变电杆处……他们在呼叫鉴定组。”

“这应该是一处临时停留的地方?”肖梦琪狐疑地看着史清淮问。

“这么大雪,怎么可能发现血迹?”史清淮疑惑地说。李玫呼叫着外勤组,回来的消息说血迹就抹在电杆上,雪层下还有呕吐的痕迹,是武警的警犬发现的。

史清淮一听,想了想,起身道:“我去下现场。”

“等等我。”肖梦琪也跟着去了。

剩下的警员悄悄瞥着眼,还好,终于有点消息了,再没消息就快被憋疯了。

匆匆地出了村委,正好遇到了驶往现场的警车,载着一车鉴定技侦人员,他们挤到了车上,迎风冒雪驶出村道。不多会儿就到了,到场才发现,关心案情的两位大员比他们来得还早,现场已经被圈起来了,是一处变压器,两根粗大的水泥电杆下,几名全副武装的武警,手里牵着数条威风凛凛的警犬,正冲着现场吼。

“采集血样。”

“呕吐物样本和死者的胃内容对比一下。”

“去掉浮层的落雪,尝试一下能不能提取到脚印。”

一位追捕组成员指挥着现场,大声布置着。许平秋定睛一看,原来是一头一肩都是雪的解冰,看着帅小伙愁容满面的样子,让他百感交集。有时候有些人的变化会很让人感到意外,解冰就算一个,不管是工作还是言行,都无可挑剔。

好样的!许平秋暗赞了句,这位脱颖而出的小伙子身上的浮华已经渐渐地磨尽了,越来越像个重案队警员了。

“总队长,王局。”

“总队长,王局。”

史清淮、肖梦琪到列,站到了许平秋面前。王少峰一笑道:“总队长手下两员大将啊,梦琪,许处长把你挖走可是下了不少工夫啊。还习惯刑警的生活吗?”

“还好,就是怕辜负领导期望。”肖梦琪不好意思地说。

“应该不会,你这不是质疑许总队长的眼光吗?”王少峰笑道。一群人等在这个第一发现的现场,实在有点意外,撒网甩出去五十公里,最后找到踪迹的地方不足五公里,许平秋叫着武警带队的,回礼问:“说说经过。”

“我们早晨六时五十分到现场,根据嫌疑人留下的外套气味追踪,不过到村口以后就断了……追捕组的同志又带着我们找了几个可疑的地方,都没有发现。雪太厚,风又大,这种环境气味散失得快,警犬的鼻子也失灵……中午的时候,追捕组有位同志又想了一个方案,让警犬嗅着受害人的血迹追踪……结果出村不远就发现了这个……”武警汇报着,指着那个想出方案的追捕组同志,是解冰。

不得不承认这是个优秀的苗子,史清淮已经几次建议要征召这位了。许平秋却是问:“有没有可能继续往下追?”

“可能性不大,您看……手扶的地方也就六十厘米左右,根据追捕组刚才的发现,应该是在奔出村逃匿的时候,蹲在这个地方呕吐了一堆……如果不是手托的地方有血迹的话,恐怕连警犬都发现不了。”武警道。

“谢谢,无论如何再尝试一下。看有没有可能找到丢弃的其他物品或者凶器。”许平秋敬礼道。武警回礼,指挥着警犬队散开了圈,在现场附近搜索。

鉴定的人动手不可谓不迅速,采集凝结的血迹,取走呕吐物的样本,拨去浮雪,甚至还用压痕阴影的对比方式,确定了曾经在这里踩过的一个脚印。

时间指向午后十三时,许平秋看着忙碌的现场,低头是越落越厚的雪层,仰头是阴霾密布的天空,天地间茫茫一片,大中午昏暗得像晚上一样。他拍拍额头,像在捋着满脑子纷乱的头绪,可思维依然像身边这天气一样愁云惨淡。

“老许,你好像很急啊,这不都有发现了吗?”王少峰反倒温言安慰上了。

“能不急吗?现在是大撒网,警力太过分散,可我又不敢把警力集中用到某一处,怕漏了什么……案发时间在新年钟声敲响后不久……如果以最早的逃跑时间算,嫌疑人可能在午夜一点之前已经逃出村了,而我们组织有效的排查布防完毕,已经是早晨五时左右了,四个小时啊,我真怕他已经跑出咱们的包围圈了。”许平秋不无担忧地说。

七条路,即便有因为大雪封路的高速、还没车辙的二级路,仍然无法排除嫌疑人已经逃出包围圈的可能。抢一辆车或者爬上车速并不快的大货车,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里逃离作案地,越没有消息的时候,这种可能性就越大。

“清淮、梦琪,你们俩来。”许平秋吼着,两人奔上来时,他直接道,“回溯一下案发当时的情况。这是一点,第二个点,可能在什么地方?”

“……案发的当时应该是这样,夫妻的争吵、厮打,惹怒了葛宝龙,葛宝龙一气之下,拿着酒瓶砸向妻子刁娅丽,失手将人砸死。听到声音岳父上来看时,长久的积怨让葛宝龙借酒行凶,操起厨刀杀了岳父……然后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岳父全家杀了……杀人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恐惧,他仓皇出逃,奔着跑出了村,剧烈的奔跑让他一时无法适应,从案发现场到这里有两公里左右……杀人后的恐惧和血腥对于首次作案的人肯定有诸多不适应,他在这儿应该歇了一口气,扶着电杆呕吐,然后在心神稍定的时候,作了一个决定……”史清淮思忖着道。看着公路,向北连着高速,向南就进五原市里,二级路、国道、高速、往南的市区和往北的各乡镇,当时的决定,会是什么?

“方向,方向很关键,无非两种,当时主导他的是什么?他第一反应想起来的是什么?作出的决定无非也是两种:一种是跑得越远越好,那他就会选择公路、山区;另一种是藏得越深越好,那就有可能不跑远,返回到市区,或者就近在哪个他熟悉的地方落脚……方向啊,这个方向一定不能错,一错我们外面数百警力就要跟着遭罪了……梦琪,你说呢?”许平秋问,史清淮愕然了下,其实总队长脑子里回溯的案发情节可能比他要清楚得多。

“我倾向于潜藏。”肖梦琪道。

“理由?”许平秋直接问。

“从性格上说,他并不是一个胆大的人,杀人已经透支了他的胆量,蹲在这儿一吐,差不多就吓醒了,以他这种处处受欺的性格,第一反应应该是躲起来。”肖梦琪道。

许平秋想了想,扭头走着,留了句:“理由不足,继续找!”

他背着手,和王少峰一起到了现场,慰问了几句重案队的同志。这些同志稍作停留,又带着武警的警犬队,沿着脚印所指的方向搜寻前进了。

有发现却没有惊喜,检测用了二十分钟,确实证明电杆上的血迹和死者刁福贵、王麦芽相符,就是葛宝龙留下的。但同样在这一时间,警犬队以血迹发现地为中心搜寻了五公里,一无所获,厚厚的雪已经掩盖住了所有的痕迹……

“队长……队长……”

大嘴巴在楼下扯着嗓子喊,余罪从窗户上探出头来时,他嚷着:“我和狗哥来看你来啦……”

“等等啊。”余罪收拾着桌面上的东西,拿起了手机,背上了个小背包,裹上了厚厚的羽绒服。踱步下楼时,巴勇和苟盛阳迎上来了,一个满嘴酒气、一个鼻孔喷烟,乐呵呵地给余罪点烟,瞅着乐成这样的大嘴巴,余罪问:“喝得不错啊,多少?”

“没多少,半斤量。”巴勇道。

“狗哥你呢,家里有事不?”余罪问。

“哎呀,有个鸟事,除了喝酒就是打麻将。”苟盛阳披着大衣道。

“年初一把两位叫来,不好意思啊。”余罪道。

“得了吧,咱们兄弟客气什么。”巴勇不乐意了。苟盛阳也道:“还真是别客气,我老婆一听队长叫,催着让来呢,堆了两年的条子都报了,年前您老还亲自给我家送粮油。哎呀,给老婆干家务可以偷懒,队长叫干活,那没说的。”

余罪知道,这俩货在基层都混十年了,一半警,一半痞,想让他们敬业可没那么容易,多半是看在年前福利丰厚的面子上。

“好了,那我就不客气了,知道灭门案吗?”余罪问。

“知道,不是正在排查吗?”巴勇道,接着惊讶地问,“队长,什么意思?您要参与?”

“哟,不会真是吧?队长,那种案子的运气成分太大啊,就像上回咱们抓赌逮了个B级逃犯一样。再说了,现在不知道多少警力围堵着呢,也轮不上咱们凑热闹啊。”苟盛阳道。

看着狗哥刚刮干净的脸,余罪知道这胡子拉碴的爷们儿都已经习惯了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你指哪儿我干哪儿,你不指的地方,冲那点工资,我也不会多干。

余罪笑了笑道:“我其实很想参加,不过不一定有机会……所以我就叫你们俩来,咱们仨一起玩回侦破游戏怎么样?”

“怎么玩?咱们不天天玩着呢?”巴勇奇怪了。

“你们那叫侦破啊,揪住人噼里啪啦揍一顿,说不说,不说继续揍……这种案子,你们抓谁揍去?”余罪问。

巴勇和苟盛阳哧哧笑着,苟盛阳于是问了:“那咱们怎么玩?”

“从赌开始,赌一把怎么样?年初一的得玩点什么,我赌你们一小时跑不够十五公里……赢了今晚我请客,而且给你们每人两千;输了下个月工资里扣一千。”余罪道,得加点彩头,否则不来劲。

“好像很划算?”巴勇乐了。

“那多不好意思?”苟盛阳听着蠢蠢欲动,不过有点不好意思要队长的钱。

“在家还不是和朋友打麻将,有本事你赢啊,咱队里经费现在可丰厚着呢,别说两千,再多我也有办法给你们发。对了……外套脱了,一会儿一身汗,你受不了。”余罪道,表情极贱。两刑警不服气了,甩了衣服扔给余罪,摩拳擦掌准备开跑了。

余罪却拿上两人的外套,发动着车,喊着开始。两人跑,余罪慢悠悠地开车跟在后头,不时地加速超过两人喊着:“快跑快跑,两千两千,全是私房钱哪,不用给老婆交啊……”

一嚷一说,两人哈哈笑着,也跟着加起速来了,看来是队长真想给,虽然是迎风冒雪,两人跑得很快全身发热,开始出汗了。

三两公里难不倒这些外勤汉子,不过很快就发现在雪地跑步不好受了。深一脚浅一脚,越来越慢,气一喘就更不好受了,冷风夹着雪花往嘴里灌,而且进了脖子特难受。跑着跑着,大嘴巴一不小心,滑了一下,哟哟哟,快跑几步都没调整好。

“吧唧”摔地上了。

“不许扶他,扶了相当于作弊啊。”余罪在车上吼着。

“大嘴巴,别赖我啊,有气朝队长发去。”苟盛阳也跑得气喘如牛,笑着道了句,不小心冷风灌进嘴里了,他剧烈地咳着,边咳边有点后悔了,没想到这钱这么难挣。

“快快快……”余罪在车里喊着,现在不喊奖两千了,直嚷着,“扣一千,扣一千……别以为我不好意思扣啊,扣了钱请今天值班的兄弟吃去。”扣钱可能比奖励的刺激更大了点,巴勇鼓起劲,又迈开长腿跟着跑了。

跑啊,跑啊……一不小心,苟盛阳也摔了个四脚朝天。

跑啊,跑啊……奖两千,扣一千,都刺激不动了,摔了两三回,巴勇靠着路边一根电杆大喘着气道:“上当了,车还能挂个防滑链跑,人可挂不上啊。”

跑啊,跑啊……跑得苟盛阳边咳边喘边感慨——真希望老子从来没抽过烟。

实在跑不动的时候,余罪驾车停在两人不远处,坏笑着喊道:“嗨,继续,奖励翻倍。”

“队长,你还是扣一千吧。”巴勇受不了了。

“队长,你这是整我们啊。”苟盛阳也放弃了。

“那我到前面等你们,快点啊,走着也算。”余罪驾着车没有怜悯两人,而是驱车直走着,把两个累到极致的人扔在雪地里了。

“哎,我们的衣服……队长真够黑的啊。”大嘴巴气得直跺脚。

“走走,这回算丢人了。”苟盛阳说着,拽着大嘴巴,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都不知道还得走多远。

也不算远,出了汗冷风一激,就在两人已经浑身瑟瑟发抖的时候,终于看到了队里那辆破警车停在前面,加快了速度奔上去,拉开车门,坐在车里,裹着大衣直哆嗦。

两人哆嗦,余罪就笑,笑得不可自制。笑着笑着两人火了,狗哥好歹三十多了,就算是队长也不能这么玩人吧,跑不动了还冻了兄弟们一路。脸色一变时,余罪赶紧拱手道:“谢谢巴哥、狗哥,替我证明了一个想法啊。放心,这个证明恐怕不止两千块。”

“啥……啥意思?”巴勇愣了下,不过苟盛阳反应快,怒容成了愕然的表情,直问:“你让我们模仿雪地潜逃?”

“哎,对喽……整整一个小时,才跑出去九公里,巴哥摔了三跤,狗哥你摔了两跤,你们这身体素质已经算不错的,才跑这么远,那嫌疑人更跑不了多远,估计还在包围圈里。”余罪确定地说。

“那不一定,潜逃和包围之间的时间差有几个小时,歇歇停停,正常人跑几十公里还真没问题。”苟盛阳道。余罪回头时,看着他笑,坏笑,眨着眼睛坏笑,笑了一会儿苟盛阳突然明白,一拍额头道,“糊涂了,绝对跑不远。”

“什么意思,怎么又改口了?”巴勇一下子没明白。

“冻成孙子了,你还没明白?”苟盛阳骂了句。

“气温……夜间最低气温的时候,零下十度左右,在这个时候只要停下来,用不了一分钟你身上的热量就开始流失,不是长毛的牲口根本受不了……所以他绝对走不远,搜捕是正确的。他只要补充体力,就有可能露馅儿。”余罪道。

“哦,敢情是让我们证明这个?”巴勇有点哭笑不得。

“是啊,我本来想自己证明,不过跑一场太累,还是坐车里让你们证明比较舒服,嘎嘎。”余罪笑着,发动了车上路,折回了市区,气得两位属下直骂队长损。

进了市区也没干好事,年初一开张的商铺不算多,余罪领着两人,进了一家大型超市。过了一会儿,三人推着成车的白酒,直往警车屁股后塞,门口的保安看着直掉眼珠。

足足二十几箱,这警察哪是要喝呀,简直是去饮驴哪!

哧哧的电流声,偶尔听到搜捕队之间的通话,每每听到说话,总伴着风声呼呼、车声隆隆。

快十七时,天已经要黑了,外勤一无所获,内勤无所事事,即便你再焦虑,对着缺少线索的案子也束手无策。

“快天黑了,十多个小时了,哎呀,腰都快僵了。”俞峰哀叹着。

“在哪儿呢?四镇七乡,三十一个行政村,可都进遍了,年初一有没有生人很好查啊。”曹亚杰枕着两手靠着椅子,眼神空洞地说。

“也许在市区吧,跑回市区不更容易藏身?”张薇薇小声道,好像是问沈泽。沈泽笑道:“别问我,要是我啊,还真不知道怎么躲过几百警力的搜捕。”

“理论上,只要跑进有人的地方,总会留下点蛛丝马迹吧?奇怪了,两头都没有,不会是真钻山里了吧?”李玫泄气地说。曹亚杰此时一欠身坐正了,斩钉截铁道:“我坚持我的想法,很有可能藏身到周边的山区了,他在凌晨的时候上了山,然后雪一大,掩盖了这些痕迹……山上只要找个林子,找个山洞,那咱们还真没辙啊……”

“好,有想法。”随着一声洪亮的夸奖,许平秋、王少峰,带着支援组两名领队踏进来了,他指着曹亚杰道,“说说,如果在山上,怎么办?”

“我建议动用测绘卫星,实时测定方位,只要他不是窝在一个地方不动,卫星就能扫到他……另外我建议,调拨搜救红外扫描设备,对于卫星扫描到的可疑区域,派驻抓捕小组。”曹亚杰道。

“好,这一招能减少点人力……王局,您看?”许平秋回头问。

“我来协调一下,看能不能通过省厅调援。”王少峰道。

十几个小时没有消息,在座的人困马乏都快急毛了。

王局刚拿出电话,此时却传来一个不和谐的声音,通信频道里,不知道谁在吼着:“一组一组,到我们这儿来……有酒。”

“你们哪儿搞的……可以啊。”另一组在回应。

“有我们的没有?冻死人了,给我们留点。”又有一组在吼了。

“二十一公里检查站处,都放那儿了。好像是指挥部给咱们发的。”有人指引着发酒了。

支援组面面相觑,这个时候居然还能出这种事,而且还打着指挥部的名义,王少峰气得拿着电话指道:“问问,谁说是指挥部搞的,什么时候有了发酒的指挥部了?胡闹嘛。”

李玫不敢怠慢了,通信联络着,对方也说不清楚,不知道哪个单位的。不过还好,出于感激,接酒的记住警车号了,一查,李玫差点咬了自己的舌头,回头对两位领导汇报着:“是庄子河刑警队的车送的酒。”

“噗!”有人笑了,是俞峰,他没憋住,这种事只有一个人能干得出来。他刚憋住,“噗!”又有人笑了,是史清淮和肖梦琪。哭笑不得了,这种事也只有一个人敢干。

跟着老许也面露笑容了,王少峰想想这天寒地冻的,来一口倒也不是什么坏事,他尴尬地收起了领导的派头。老许圆场道:“看来是咱们工作有疏漏了,这天气来一口驱驱寒才是外勤们最需要的……通知一下后勤上,搞上点二两装的,外勤的每人发一瓶。”

“是!”李玫乐了,可不知道有什么乐的。

送酒的此时已经返程了,巴勇和苟盛阳可没有想到,队长会叫上他们来这么一个任务。不过当看到冰天雪地还在执勤的兄弟时,两人确实也有点不好意思了,所过的检查口子,一瓶子劣酒能换一句谢谢加一个疲惫的笑容。

那滋味,五味杂陈,说不清啊。

“队长,您给执勤的兄弟们递酒,这是明目张胆地违反纪律,还打着指挥部的名义,我怎么觉得您不是找凶手来了。”巴勇小心翼翼地说。

苟盛阳接茬儿道:“好像是找刺激。”

“不说是指挥部的,他们不敢喝啊……在这环境当警察已经够可怜了,当刑警就更可怜,一个命令就杵在冰天雪地里,就这节气,热饭肯定没一口,热水也甭想喝上……用不了一天,就得拖垮一半队伍。”余罪道。放慢了车速,大灯开着,仍然是看不到多远,会车时车速几乎降到了五迈,会车车辆也是警车,从倒视镜里消失在身后的雪幕中。

“啥都不说了,这个年初一过得有意义,比打麻将刺激多了。”巴勇有点感动了。

“确实有,本来想躲家里找个清静,可一看咱兄弟们遭罪成这样,我都想抓凶手了……就是水平不到啊。”苟盛阳道,有点力不从心。

“这不是一个人能办得了的事,我也想搭把手,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入手……做点力所能及的事吧,我想到现场看看……你们呢?要不车给你们,自己回去?”余罪道。

“我也去。”巴勇的思想境界提高了。

“我当然也去。”苟盛阳道。

一拍即合,这辆破车缓缓地向武林镇武林村驶来。

案发的第一天,全市投入的警力准确数字是七百二十名,包括刑警、特警、武警几个警种的联合队伍,当天全部没有换人,又在当夜紧急征调,从各刑警队、分局抽调了五百名警力连夜奔赴各个排查队伍。这张覆盖的大网越来越细,貌似普通的灭门案凶手,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上千警力搜捕整二十四小时,仍然一无所获。

也在当夜,史清淮带着两名支援组人员进驻了省测绘局,卫星覆盖协调好了,同一时间,由省厅协调地震局搜救队的人员载着两大车设备,到了武林村。

也许没有人能理解当警察的辛苦,可所有人都从如临大敌的队伍中感受到了他们的决心。

对于制造灭门血案的凶手,只有一个处理方式:

抓到他,不惜一切代价!

沉默是金

夜幕渐渐降临了,纷扬了一天的雪花仿佛也累了,不再下了。漆黑的夜色里,没有星月的光辉,就连大山的轮廓也看不到,身处其间的人仿佛置身于一个混沌的世界,迷茫而焦虑。

耙齿沟一队警力刚从村里出来,地处山隘口子,距离武林镇二十公里,是排查的重点区域,可在这儿查了一天守了一天,连只兔子也没瞧见。大过年的,全副武装的警察还真不招人待见,就在村治保家里讨了点热水,饭都没好意思吃。

“这能藏在哪儿呢?”熊剑飞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山嘴子,进村仅容一车宽的路,这么大的雪,不可能爬上山呀?

“纵横几十公里,咱们这点警力,杯水车薪哪。”带队的赵昂川道,招手示意着,“同志们,打起精神来,现在回家吃饭……留两个人守着,谁留下?”

“我留下吧,你们给我带点吃的就成了。”熊剑飞道,叫了一名队员和他一起。这当会儿疲惫交加,人都是机械的,等到了村口子,熊剑飞敲了敲车窗,吼了声趴在方向盘上睡觉的吴光宇,骂了句,招呼着检查武器,上车了。

“我就说了,没用,他敢钻这么大村里?”吴光宇牢骚道。

“也有道理,前些年撤乡并镇废弃的自然村是不是应该查查?而且这么冷的天啊,就这么挨着?”熊剑飞拍着额头想着。

这话可把吴光宇吓了一跳,直道:“熊哥,走到这儿已经是极限了啊,也就咱们不要命敢跑这种路,你见路上有车有人吗?”

“滚……赶紧回去吃去吧。”熊剑飞骂了句。

人挤人塞了一车,留下的两人就在山隘口子不远,把取暖的火烧大了点,火堆旁边架起了夜视镜,烤着火,轮流观测着寂无人声的雪野。

二十时左右,分组的重案队陆续撤回,最后一组是距离武林镇三十四点五公里的庙底乡鸭鹊梁村。这是个中心组,十八人组合的队伍,分赴一乡十四村,带回来的却全部是失望,很多村除了串门走亲戚的,根本就没见过外人,别说嫌疑人了。

车至中途,过国道检查站的时候,守站的刑警给两辆车里都塞了样东西,是北方烧。又冷又累了一天的刑警如获至宝,边开口边谢谢,话音落时酒已经灌肚子里了。

一吧唧嘴,递给下一位,“咕嘟”一灌,就是不善饮酒的,也喜欢这种火辣辣的刺激了。解冰皱皱眉头,看着后座惬意地灌酒的刑警,却是不好意思说什么了,喃喃道:“专案组想得真周到啊,酒都配上了。”

“这玩意儿可比枪管用……天天在市区,从来没想到乡下的天气这么冷。”

“山风大,融雪的时候更冷。”

“这天气还真不好找目击者,出门的都没几个人。”

“哎,我说……这家伙未必敢进村吧?离城越远,人际关系越近,别说生人,就是来条不是村里的狗,村里人都有反应。”

“我倒觉得,咱们进村,村里的狗反应最强烈……”

大家都心焦此事,就免不了讨论,来的除了重案队的,还有特警队参与过追逃任务的警员,解冰回头问:“那大家想想……这么恶劣的天气,怎么才能生存下去,而且还要躲开这么多警察的围捕?”

“找个避风的地方,生堆火烤烤。”

“不可能,一冒烟能不露馅儿?除非用电暖。”

“找个山洞也行啊!好歹比待在外面强。”

“这倒有可能,不过要钻山洞的话,咱们就惨了,把全市的警力都拉出来也不够啊。”

“我觉得应该已经跑远了……零点多发案,咱们开始组织起追捕已经是四五个小时后了,这么长的时间,能去的地方可就太多了,就连除夕夜二级路、国道也有不少大货车,随便爬一辆,现在估计都出省境了。”

“……”

这种可能把众人不多的坚持击溃了,进了村已经累成这样,要是满山找山洞钻,那谁受得了。

“大家别泄气,我们现在有上千警力在围捕了,说不定下一刻就有好消息传来了。”

解冰打起精神说了句,这话呀,他自己说得都信心不足。

从二级路、国道、沿路的各乡镇陆续撤回的警力汇聚到了武林镇,根据专案组的安排,找到了设在镇边临时就餐的位置。但只是吃饭,根本没有撤走的命令,除了新加入的人员,很多参加行动的都开始愁了,八成这年得在山上过了。

没错,卫星的覆盖已经开始了,史清淮、曹亚杰、沈泽三人进驻省测绘局,在晚上二十时已经成功把卫星图像接驳到了专案组。大雪方停,能从高清的卫星图上看到星星点点的火光,那是连夜驻守的搜捕队员,他们像一个一个棋眼,布置在方圆五十公里的各个要口。

已经开始吃饭了,肖梦琪从现场返回,进到这里,俞峰、李玫和张薇薇正端着盒饭边吃边笑,不知道悄悄说着什么。这样子让肖梦琪皱皱眉头,真不知道当时选拔支援组是怎么选的,选的几位一个比一个个性。

“哟,肖组长……您吃了么?”李玫笑着问。

“还没有……什么把你们笑成这样?”肖梦琪问。

不问还好,一问又都笑了,张薇薇掩着鼻子很淑女地笑,俞峰在龇牙,李玫张着血盆大口好开怀地笑道:“一个小时前,专案组刚发布了一条命令。”

“发布命令有什么好笑的?”肖梦琪不悦了。

“命令庄子河刑警队抽调人手,负责后勤保障供应点的运作。”李玫道,一说又笑。

“什么时候有后勤保障……供应点了?”肖梦琪愕然了。

“哎呀。”俞峰笑道,“就是送盒饭、热水的地方,在镇边上。”

肖梦琪愕然得眼越睁越大,很不相信,看着三人笑得更欢的时候,李玫补充着:“不信是吧,我打电话,让他们给专案组送份盒饭。”

说着就开办了,李玫拿着步话吼着:“喂喂喂,后勤点谁在?庄子河刑警队有人在不?……哦,我是专案组,送份盒饭到武林村,让你们余队长来啊……”

这里的规格可不是一般的高,对方估计是个普通刑警,很铿锵地回答:“是,马上送到。”

肖梦琪“噗”一声笑了,她拉了把椅子坐下,看着三人笑道:“你们就为这个笑啊。”

“有点可笑而已,怎么觉得像故意恶心人一样。”俞峰道。

“余队长不是二等功臣嘛,他为什么不参加追捕?”张薇薇有点不解,这实习生眼里,一切都透着好奇。

“参加了,下午不是送酒了吗……估计领导这是故意刺激他呢。”俞峰道。

“那领导肯定很失望,余儿的脸皮比今天下的雪还厚。”李玫道。

三人说笑着突然停了,是俞峰发现肖梦琪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他提醒了李玫一下,没往更深里讨论。半晌,肖梦琪平静地说:“也不是刺激他,是顺水推舟成全他。他可是许处长的爱将啊……一般人谁敢这么胡搞。”

“也不算胡搞吧,很受欢迎。”俞峰道。

“既然是爱将,怎么不拉到追捕队伍里?”张薇薇很不解。

“这样的天气,又是这么大的区域,找一个潜藏的逃犯,需要的是大量警力的协作和配合,不是一两个人能拿下的。”肖梦琪摇摇头,她也不是很清楚领导的用意,但她很清楚,现在已经把五原全警能叫得上名来的人物都拉到追捕现场了,这种时候,就是许平秋本人也不敢妄下定论啊。

说话间,车声响了,泊在院子边上,旋即听到了余罪进院子的声音,嚷着:“肥姐,你真能吃啊……两人份还不够?”

“气死我了!”李玫气得双手擂桌,进门的余罪笑着,她一指道,“给我们组长的,余罪你再诬蔑我,小心……”

“嫁不出去赖上你啊。”俞峰替她说了。

“啊……姐这名声啊,自从进支援组就全毁了。”李玫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似乎怕余罪尴尬,故意制造气氛一般,催道,“快点啊,送个饭还傻站着?”

余罪踌躇一秒钟,上前来把饭放到了肖梦琪面前,很平稳。肖梦琪美目眨着,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了句:“谢谢啊,我都忘了还没吃呢。”

“吃吧,质量不咋的啊,七块钱一份的。”余罪道。

相视一笑,似乎并无芥蒂,肖梦琪总是觉得心里不怎么舒服,有点尴尬地拿着筷子,低头细嚼慢咽,这个动作似乎是为躲避余罪的目光一般。

“余儿,过来过来……发挥一下你的神贱气质,就像在深港。”李玫招呼着道。

余罪不客气了,坐到了李玫的位置,先问:“不违反保密原则吧?”

“违反什么呀,现在哪个队不知道。”李玫道。

“那我得看看……”余罪看着,李玫指示着卫星图,余罪看不懂,还得李玫很郁闷地解释。地图倒是能看懂,一大片区域,重点在通向市境的市区。市区是嫌疑人熟悉的地方,有可能出没的地方,特别是针对和他有社会关系的已经设置了监视;而涉及数乡镇的地区,从道路交通到进村排查,都已经捋过一遍了,各组汇报生成的文件,已经几百兆了。余罪看了看,指指点点,颇有指挥员的气质,然后中气一提,准备开始说了,“我很负责任地说……”

都知道这货有时候语出惊人,俞峰、张薇薇、李玫都期待地看着他,却不料余罪一下气馁了,用羞答答的表情道:“我真不知道,我要知道我就拎回来,那可是名动全警哪。”

三位笑了,肖梦琪给噎住了,一到谈正事的时候,他就这德性。她起身倒了杯水,好容易咽了口,打断了几个人的话说着:“你其实已经名动全警了,抓到B级逃犯的刑警队长,五原没几个。”

“哟,我怎么听这话像恭维啊?”余罪笑眯眯看着肖梦琪。

眼神不对,像色狼瞅羔羊的那种眼神,李玫一伸手,遮住他的视线提醒着:“你用这种眼神看人的时候,为什么我有想揍你的冲动?”

肖梦琪一皱眉,这乱七八糟的,又要开涮了。果不其然,余罪一侧头含情脉脉地、贱贱地对肥姐说:“那是因为你少女的心,已经被我狂野的气质征服了。”

“噗!”俞峰和张薇薇受不了了,肖梦琪直接喷了口水。

李玫却是很没节操地抚着脸蛋笑道:“你确定要让我放弃独身的誓言?”

“还是算了,我当你的梦中情人吧。”余罪道。旋即肥姐一根粗白的中指竖给他了:“知道你没那本事,还装!要么坐下来给我们分析分析,要么回去送饭去吧。”

“哦,我还是送饭去吧。”余罪两厢都不敢接招,仓皇逃了。

昼间大雪,夜间风凉,风裹挟着积雪,像是故意掩盖所有痕迹似的,把昼间的车辙脚印覆盖过去了,从武林镇到五原市,到邻市数条干线,很快又成了茫茫一片,连道路也是勉强才能辨认。

晚八时开始,用餐过后,稍事休息,各队补充了新队员,继续开往指定地点。

每位下车吃饭的都一个德行,狼吞虎咽,一口气能吃两三份。吃饭都没有地方坐,就蹲在临时征召的一个旧乡政府的大院子里,挂起的大灯下,个个都是一脸疲惫,满裤子的雪刚消融,吃一顿又冻住了,放下盒饭,车声隆隆又要出发了。

“都下来……里面里面,有热水,盒饭管饱……有白酒,能喝的抿两口……哟,熟人哪!”

在门口招呼的余罪又迎来了三辆车,一看紧身束腰、齐膝钢靴的装备就知道是特警队的。他看到了张凯,张凯也瞅见他了,愣了下,然后笑了。一笑,正整理武器的尹南飞回头一瞅,也张着大嘴乐了。

尹南飞奔上去,散了支烟,看余罪这德性却是有点不解了,直问:“神探啊,这时候你得在一线啊,怎么钻到后勤上发盒饭了?”

“专案组的命令。”余罪道。

“拉倒吧,你是个服从命令的人吗?”尹南飞损了句,不过一揽余罪的膀子道,“不过我喜欢,谢谢你的酒啊。”

“呵呵,别客气。”余罪得意了,这些劣酒可是换了不少人情,进门又是一堆人,大嘴巴忙着分盒饭,苟盛阳提着大壶,刚洗的杯子一人倒上杯白开水,个个狼吞虎咽开吃了。特警长年训练,在饭量上看就不同凡响,盒饭放在嘴边,三两下拨拉就下肚了,特别是个子足有一米九的尹南飞,一眨眼,三份盒饭已经吃得干干净净了,看得庄子河刑警队几位,简直佩服得无以复加。

“给,尹队,路上来两口。”余罪抱着二两装的小瓶酒,一人怀里塞了一瓶,尹南飞却是把他手里的全揣走了,相视笑着,尹南飞道:“回头我请你啊。”

“真是别客气……哎,尹队,晚上还准备搜捕?”余罪问道,同情地看了他一眼,以前就看这货不顺眼,不过今天有点改观了。

“没办法,六条人命啊,这号人不落网,我们怎么敢闭上眼打盹。对了,小余,你应该参加啊,你这脑子弯弯绕多,说不定还真行。早点抓到,咱们也少受点罪。”尹南飞又要了一份,这回吃得慢了,开始边吃边说。

“这样的冰天雪地里,警犬用不上,目击没有,准确方位没有,就这么大海捞针,难度也太大了,难道没有考虑过重点方向,收缩队伍,集中力量?”余罪道。

尹南飞被噎了下,这怎么像总队长的口吻?他愕然地看着余罪道:“别说准确方位,有大致方向我们都拿下了……这个命令谁敢下,灭门案啊,疏漏了凶手,就是总队长都不够撤啊。”

所以只能这么保守围捕,等着线索的出现,这个样子余罪还真没辙儿。条件有多恶劣不用出门都看到了,饿得一队特警连吃带喝,盒饭的箱子扔了七八个,最少的都吃了四份,吃了饭饱嗝儿还没打两个,尹南飞一声吼,四散烤火的特警像触电一样起身,飞快地排着队列。

“同志们,告诉我,你们累吗?”尹南飞吼着问。

“不累。”一队特警齐齐吼着回答。

“好,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现在组织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都把眼睛睁大点,我们多坚持一分钟,就多一点抓到潜逃凶手的机会,告诉我,你们有信心吗?”尹南飞吼着训话。

“有!”一队特警,挺胸昂头,两眼散着狂热的光芒。

“出发!”尹南飞道。他带着队,出了院子,车声隆隆,划开了漆黑的暮色。

院子里,被临时征召负责分发盒饭的庄子河的三位看傻眼了,大嘴巴慨然道:“特警是比咱们辛苦啊。”

“啧,都被洗脑了。”苟盛阳拨拉着火说了句,尽管这么说,可心里仍然有按捺不住的感动。

这些事总得有人去做啊,除了警察,还能有谁?

一个大的行动要消耗多少,可能看起来容易,但做起来很难。此次后勤是省厅负责的,光盒饭就拉了两车,最后还不太够,是庄子河刑警队借了口锅,胡乱煮了些方便面解决的。那些疲惫的、仍然在坚持的面孔,陆续在这里出现,很快又投入到艰难的搜寻中。

从上午八点到晚上十一点多,终于一个轮回了,一无所获。

一直在火堆旁边烤火的余罪站起身来,巴勇和苟盛阳已经在打盹了,他没有打扰,像个幽灵一样,看看武林村的方向,慢慢地向着那个凶案发生的地方去了……

寻访迷津

踩着吱吱作响的积雪,看着星辉点点的灯光,一个人的生死对这个世界有多大意义无从衡量,凶案发生的武林村又会怎么样?

意义不大,也不会怎么样。

余罪很快得到了这样一个答案,静谧的村落,这个故事顶多会成为村民枕边的闲话或者噩梦的一部分,更可能连这样的影响也不会有,因为间或还能听到哗哗洗牌的声音,那些麻将场上的男女,估计只关心今天的输赢,谁还会在乎昨晚的惨案?

也许用不了多久,所有的人都会淡忘,只要时间够久。一个生命于这个世界来说太过卑微,今天的排查就感觉得出来,村民流露出些许的同情之后,更多的是为年初一就发生这事感到晦气。

可如此众多的生命,存在、消失的意义又是什么呢?

余罪心里莫名地泛起一个奇怪的念头,这个念头来源于浏览过的一本命案追踪的行内典籍。很多凶杀案,系列杀人案、焚尸案、碎尸案,甚至有过以碎尸为食的恐怖案例,那些可怜的生命仿佛就是为了证实人性的罪恶一样,用他们的死来描绘出一个血淋淋的现实。

金钱、色欲、嫉妒、愤怒、仇恨、偏见……古老的七大原罪,古老到现在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葛宝龙会是哪一种呢?

应该是很多种,余罪在努力回忆着浏览过的资料:钱,缺钱的窘境;愤怒,老婆红杏出墙的愤怒;仇恨,他肯定恨那些欺他辱他的人。往往一个凶杀不会是单个的原因,那么这一宗也应该是,积郁很多年的负面情绪在一个不经意的时候找到了宣泄的口子……形态就是这桩血淋淋的灭门惨案!

余罪加快步子,向17号院落奔去。越来越浓厚的兴趣在驱使着他,他像着了魔一样,脑子里净是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甚至很多看到过、接触过的罪犯在这个不恰当的时候钻进了他的记忆中。

时间已经很晚了,17号院子拉着警戒线,案发二十四小时后,这里寂静得像一片死地。在警戒线外驻足良久,余罪微微喘息着,他知道尸体还没有运走,可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承受那个现场的心理能力,他犹豫着,不敢近前了。

“谁?”有人喊了,从车后出来。

“啊!”阴森森的环境里,骤来人声,吓得余罪一屁股坐地上了。

然后传来了女人的笑声,车灯亮了亮,两个身着警装的女人向他走来。哎呀,看清了,是周文涓和肖梦琪,肖梦琪取笑地说:“耶,就这么大胆子啊?”

“胆子再大也架不住你这么吓唬啊。”余罪气坏了。肖梦琪伸手拉他,他没理会,起身拍拍雪,奇怪地问:“文涓,你怎么在这儿?”

“总得有人守着现场吧,队里数我资历浅,总不能让师父们守吧……哎,先别问我啊,这大晚上的,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周文涓同样疑惑地看着余罪。

“我……闷……出来透透气。”余罪随口道。肖梦琪上下打量着:“不是吧?我怎么觉得某些人好奇心要害死猫了?我好像知道你想干什么,可为什么不敢进去呢?”

好像是挑衅,余罪斜眼一翻回敬了句:“你猜。”

“我猜是犹豫,犹豫的原因在于,这个奇案因为大雪无法推进,而又有这么多警力,你无法确定在这样的情况下,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捡到大漏子。”肖梦琪笑道。

“笨死你,猜错了。”余罪直接道,“我是没见过死人,我害怕。”

肖梦琪眼睛一凸,没料到余罪这么直白。周文涓却是笑了,没想到学校的憨胆大现在却害怕,而那个晕枪的姑娘,现在已经是无畏的战士了。

“跟我来……你们的来意既然相同,就一起进来吧。”周文涓道,领着两人进门了。

肖梦琪也是愁结丛生,才产生了到案发现场找找灵感的想法,没想到能遇到余罪,这样的同路实在让她对余罪高看了几眼,以前一直认为他是运气太好而已……余罪犹豫了一下,在两个女人面前却是不能示弱了,迈着步,小心翼翼地跟了进去。

“咱们从楼上开始……凶案就是从那里开始的。”周文涓领着上楼。狭窄的楼梯,积上了雪,零乱的脚印通向楼门,刁屠户生前的日子应该不错,最起码能盖起来这幢二层小楼,在村里就应该是小富之家了。传说他也是个滚过刀尖的悍人,最后死在自己那个窝囊的女婿手上,不得不承认,有时候实在是造化弄人。

门是开的,东西原封未动,移走尸体的地方标有示意线,血迹已经凝结,黑红的块状,画着两个人形,周文涓示意着:

“……葛宝龙应该就坐在这儿喝闷酒,床上的被子是摊开的。根据邻居反映,听到了这家的吵闹声……当时刁娅丽应该已经躺在床上了,两人发生了口角,然后她向葛宝龙扔了一个枕头,赤脚下了床,两人厮打在一起……光脚的脚印,撕掉的毛发、指甲缝里的皮屑,都能反映出这一点来……争吵中葛宝龙随手抓起酒瓶拍向妻子,老式的高粱白酒瓶子,瓶身最厚处零点六六厘米,这一击击在了刁娅丽颈后颅骨上,直接致命……”

肖梦琪脸上掠过了不自然的表情,真正的现场比所有的教科书都有冲击力,即便她心理强悍,也无法揣度,多大的仇恨才能让丈夫对妻子下如此狠手,哪怕是红杏出墙。她偷瞅余罪的时候,余罪像不忍目睹一样,闭着眼睛。

“为什么照片上刁娅丽的遗容很安详?”余罪问。

问到点子上了,肖梦琪暗暗赞了个,不是心思特别敏锐的恐怕注意不到这个,她说:“是嫌疑人替妻子拢了拢头发,擦净了脸上的血迹。”

“根据这儿的痕迹,他应该跪在这儿哭过……我想应该是失手,他很悔恨。”周文涓说道,突然皱了皱眉,觉得自己很矛盾。

“事后痛悔是真的,但事前痛恨也不假,不是失手,他应该恨不得把老婆亲手掐死,可真正砸死了,他又心疼了。”余罪道。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矛盾心态?”肖梦琪问。

“骂老婆,打老婆,恨老婆,可又没本事换老婆,那种没能耐的男人心态。”余罪道。肖梦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这货的理论能编成教科书了,余罪却示意周文涓,“继续。”

“杀第二个人,也就是他的岳父刁福贵就不是失手,几乎是泄愤,是顺手从带的厨刀里抽了一把,直接从腰部捅了进去,然后连刺带剁,一共十六刀……”周文涓道。

“他应该很愤恨,把仇恨全部发泄到这个家其他人的身上……他连外套都没有穿,怒火滔天地去杀人,却还没忘记给老婆拢顺乱发……这说明他对老婆还是有感情的。”余罪打断插了句。

“有感情,然后杀了她全家?”肖梦琪听不懂了。

“在很多凶杀嫌疑人的眼中,杀戮等同于拯救,或者也是一种复仇……刁娅丽生前行为就不检点,婚后这一家过于强势,处处欺负窝囊女婿,不把过错归咎到他们身上都不可能。”余罪道。

他小心翼翼地走了几步,看了看零乱的床铺。扔在椅背上的外套,过年的新衣,并不昂贵的一件男羽绒服,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和一部用了几年贴了几处透明胶带的手机。这个葛宝龙,是只穿着件线衣跑的,上千警力二十四个小时都没找到人,想想都让余罪佩服了,人在绝境中迸发出来的力量还真不可小觑啊。

慢慢地下楼,周文涓解释了几处地方。岳母披着衣服死在床上,小外孙被攮了两刀,听到声音奔进来的二女婿,被一刀划开了颈动脉,往院门外奔着的小姨子慌乱中根本没有打开门,被他追上去从颈后也是一刀毙命。因为这几刀相当利索,专案组甚至怀疑他有过解剖类的知识背景。

“不是解剖,这是小刀手的动作。”余罪直接反驳了肖梦琪的解释。

“小刀手?他的履历里没有啊。”肖梦琪没懂这个新名词。

“不是所有的东西都能在履历中查到,他在后厨干了快十年了,根本就是从学徒工开始的,洗碗、配菜、红案,最后到能凑合掌勺……其中红案就有一项是把块肉分开,肥、精、瘦、排骨、五花要分清,干这活利索的就叫小刀手,握刀的姿势都是这样……类似于警校的匕首攻防,这样,方便攮、削、剁……”余罪比画着一个奇怪的姿势。

这个虽然无从证明,但依然让肖梦琪暗暗心惊,余罪却仍漫不经心似的说着,他不时地看看院子里、屋檐下那六具裹着被子的尸身,似乎想试着看一眼,却仍然越不过自己的心理障碍。

周文涓笑了,说道:“我觉得你不应该害怕啊。”

“就像你晕枪,有心理障碍……你当时是怎么样跨过这个障碍的?”余罪问。

“这个世界上只有一件事是平等的,那就是我们都会死,用一种平等的心态和眼光去看,就没有那么恐惧了……我们当警察的不相信鬼魂,就算有鬼魂,他们也应该会保佑为他们申冤的警察……跟我来。”周文涓道,伸着手,拉着余罪。

昏黄的院灯下,周文涓平静的表情,像透着一种圣洁的力量,让余罪不由自主地跟着她,轻轻地站到了檐前。她选了那具最小的尸身,俯下身,轻轻地揭开了白布。

孩子,像睡熟了一样,只不过面色已经铁青,身体已经僵硬。他身边扔着几枚花炮,周文涓捡起了一个,慢慢地放在余罪的手心,她灵动的大眼看着余罪,轻声道:“过了这个年刚五岁,死的时候手里还攒着花炮,口袋里也有,他一定等着第二天一起和小伙伴玩……这一刀攮得很准,直接捅在心脏上,一点施救的机会都没留下……才五岁,不管有多大仇恨,也不能杀这么大的孩子啊……”

那是一种悲怆而无奈的表情,那是一种欲哭无泪的感觉。六个冰冷的、没有生命迹象的人,就这样静静地躺着,等着进火化炉灰飞烟灭,他们静静地等待,那尚能伸张的、在灰飞烟灭之前的最后正义!

余罪没有说话,他心里泛着一种无可名状的悲恸,一家三代六口惨死刀下,还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发指?

他抬手看看捻着的这个花炮,慢慢地俯下身,伸手轻轻触了下那个小孩冰凉的额头……又掀开了第二具尸身的覆被,应该是他妈妈,姣好的面容,已经惨白得没有血色……掀开了父亲的覆被,割开了喉咙,半睁的眼睛,是一种死不瞑目的表情。两位老人,死前的惊惧还凝结着,像试图告诉后来者什么。

余罪凝视着,意外没有恶心和想要呕吐的感觉,尽管惨状很令人作呕;更意外的是,他也没有很恐惧的感觉,尽管很让人觉得恐惧。他静静地看着,像在思考着什么,像在冥冥中寻找着什么。

周文涓要说话时,被肖梦琪拦住了,轻轻地退后了几步,她知道很多顿悟总会出现在不经意的时候,比如,此时。

蓦地,余罪触电似的站起来,他喃喃着,不知在说什么,奔上了楼。两人还没明白的时候,他又奔下来了,奔进了堂屋,似乎做了几个剧烈的动作……旋即又奔了出来,直奔向大门口,做了一个背后袭击刺人的动作……一下子仿佛他是在作案似的,在大口喘着气,急促地说着:“……挥这几刀,只需要三分钟……他是在酒后极度亢奋的状态下完成的……昨晚邻居听到了大声号叫……他杀了人之后,第一时间应该是……对,很疯狂,又是痛快又是后悔……很恨老丈人一家,杀老两口很痛快,连捅十几刀;他自己没小孩,所以杀小孩也不手软;二女婿过得比他好,他也很嫉妒,所以下手很重,一刀豁开了喉……可他舍不得杀老婆,那是失手;他又不得不杀小姨子,他其实并不想杀她,所以那一刀只刺向她的颈部,而没有更暴虐的手段……”

余罪两眼炯炯有神,面目可怖,手里紧紧握着刀,惊得周文涓和肖梦琪不敢上前。

“该杀的,不该杀的,都他妈杀了……他疯狂了,又痛快淋漓,又极度痛悔,那些心理矛盾让他疯狂了,所以他拼命地吼着、喊着……然后……跑!”

说做就做,余罪仰头吼了声,迈开大步就跑,顷刻就不见人影了。

“余罪,余罪……你怎么了?”周文涓吓了一跳。

“没事,你看着这儿……他在模拟当时的凶案现场,肯定是跑到第二个发现点了,我去吧,这儿得看着。”肖梦琪说着,顾不上周文涓的反对,朝着余罪跑去的方向,飞快地追上去了。

雪地、暗巷、昏黄的灯光,仿佛都带着血腥的气息从身侧掠过。跑了几百米后,余罪开始大口大口地喘气,凝视过几具尸身带来的心理阴影似乎开始发作了,他像作了案一样,拼命地在加快步伐……快跑,跑得更快,根本没有听到背后肖梦琪的喊声。

这个怪异的行径把村口驻守的警力都惊动了,肖梦琪赶紧联系专案组,让那些警力别去露面,等她气喘吁吁追上余罪时,果真证实了她的想法。余罪正扶着电杆,蹲在那儿喘息,这个发现嫌疑人血迹的地方,还拉着警戒线。

这样做有用吗?

肖梦琪看着喘息的余罪,很多时候她都没法理解,这个从基层来的小警究竟心里在想什么、到底想干什么,这一次也是。现在是在找凶手的下落,而不是找凶手是谁,否则早有更多的侦破高手要通过生活背景和成长经历描摹凶手了。

“你找到了什么?”肖梦琪问。

“我在找他逃跑的方向。”余罪起身,喘过这口气了。几个方向都是黑的,远处一片通明的地方,那是五原市,他跑了几步,停住了,自言自语道,“不应该是市区,他已经透支了胆量,最害怕的就是见到人……”

回头却茫然了,黑漆漆的北方,正是上千警力撒网的地方,这个方向,应该不会错。

“你找到方向了。”肖梦琪问。

“找到了,本能。”余罪道。

“本能?”肖梦琪没听懂。

“对,本能。没有预谋,没有直接动机,甚至连侵害对象都没有选择,这是种种仇怨积郁引发的血案,很简单的一桩案。”余罪道。

“你还是没有说逃走的方向。”肖梦琪问。她觉得余罪似乎知道方向,那是一种盲从。

“本能就是方向……也可以说没有方向,一个年三十忙了一天,晚上吃饭又喝了酒,杀了人……跑的时候连外套都没有带,就凭着一口气跑……你觉得他能跑多远?我认为啊,二十公里范围之内,他仍然龟缩在哪个角落里。”余罪判断道。

“这个就有待外勤证实了,我是奇怪……”肖梦琪欲言又止。

“奇怪什么?”余罪回头时,看到了夜色中若隐若现的白皙的脸,不过这个时候实在起不了调戏的心情。

“你这么做,好像没有什么意义。”肖梦琪道。

“就像坐在专案组里,连一线都没到过,一样没什么意义。”余罪头也不回地说,向前走着,走了几步蓦地车灯闪耀过来,他捂着眼睛,一下子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有可能爬货车走吗?

还没等思考,车戛然而止,车窗里伸出来了许平秋的脑袋,看着余罪笑了笑:“余队长,有酒没有?给来一瓶。”

“切……”余罪没搭理他,扭头就走,却是往后勤保障院子的方向。

这么跩,不理会总队长的表情倒没有让肖梦琪惊讶。车泊在她身边,肖梦琪上车随意说了句:“是在找那种感觉。”许平秋笑而不语,这时候前座的王局发言了,直问:“这就是那位奇人吧,可为什么不把他用上呢?”这恰恰也是肖梦琪的问题,许平秋却道:“已经在用了。”

“已经在用了?发盒饭?”王少峰不解道。

“这家伙属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你让他自己玩,蹦得欢实着呢。”许平秋笑道,已经深谙和余罪打交道的方式了。

“他在自己摸索,缺乏必要的信息来源啊,应该给他安排点任务。”肖梦琪道,委婉地提着要求。她不知道为什么,很希望看到余罪带队,那是个总能创造出奇迹的货,现在又是期待奇迹的时候。

“你错了,任务和命令只会禁锢他天马行空的思维,这是个乱拳打死老师傅的主,真让他学学套路,恐怕就发挥不出水平了。”许平秋道,众人笑时他又补充着,“哎……这次恐怕用不上他这乱招了,省厅崔厅长从太岳军区借来了两个连的兵力,明天早上再来一次滚地毯,再过十个小时没有消息,悬赏就要公开发布了,啧……”

悬赏,是警察最不愿意做的事,那等于示弱,不过有时候,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又不得不做。

肖梦琪在车上翻看着天气预报,预计明日午时到夜间仍然有中到大雪,她一下子明白两位领导的苦衷了……

果真是个出乱拳的主,专案组不久就接到了市区蹲守警力的汇报,有刑警队的上门查李诚心了,这是外勤查到和刁娅丽有不正当男女关系的主,属于重点监控对象,来人被拦住了。

肖梦琪请示后,直接放行,许处长和王局长正比对着排查地点,已经顾不上那货了。

市区、东华路、东映小区,接到回复的蹲守刑警总算松了一口气,余罪带着苟盛阳和巴勇,拖着这位刑警去敲门。那刑警说了:“这都半夜三点了,敲人家门?”

“你放心,这货绝对睡不着。”余罪道。

试着一摁门铃,哎呀,门开得可快了,上了楼,猫眼里先瞧,然后门开了,门上挂了几条链子。一进门那人比刑警还着急,瞪着大眼问:“警察同志,抓到了没有?”

真没睡,穿戴整齐着呢,警察同志一摇头,他就苦脸了。余罪问:“哎,家里还有谁?”

“没人了,我把老婆孩子都送去旅游了……我说你们又不让我走……我……我可怎么办呢?”李诚心苦着脸道,手拍得直响。

这个脑秃肚肥的中年男人明显比刁娅丽大出许多,是开中介公司的,刁娅丽的保姆工作就是他介绍的。深入了解才发现,闲暇时刁娅丽还给李诚心公司当婚托,两人的关系肯定是狼狈为奸。

“说说,你和刁娅丽的事。”余罪问。

“我都说了八回了。”这姘夫难堪地说。

“哦,那就开始第九回吧。我问得很简单,你们发生过几次关系?”余罪问。

“啊?”李诚心傻眼了,这问题也太寒碜人了吧。

不说,不说好办,余罪一起身道:“不配合算了,李诚心,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葛宝龙连五岁小孩都捅死了,下一个捅的除了你就没别人。”

“别别别……”李诚心吓住了,拦着众警,然后很难堪地说,“您这问题我没法回答呀,我跟她好了几年,谁还数干那事的次数啊。”

“哦。”余罪严肃地说,表示理解,其他几位就吃不消了,噗噗直笑,就听余罪换着话题问,“那你们好了几年,他老公能不知道?好像你还认识她老公对不对,没有被捉奸在床过?”

“这个真不赖我……那两口子就是进城找钱来的,他们啥都干……您是当警察的我也不瞒您,这婚托,托着托着,上个床啥的很正常,要不她没啥正式工作,老公又那德性,不靠这个,她养活不了自个啊……”李诚心极力表白着,世道如此,人家是送上门来的。

“刁娅丽的家境还可以呀,不至于干这事吧。”余罪纳闷道。

“您错了,正因为干这事,所以家境才可以呀。”李诚心把话掉过头来了。

看来姘头了解的情况不少,据他说刁娅丽确实是当过小姐的,就她爹刁福贵蹲大狱那几年。当时还是个十六七岁的小姑娘,之后因为在当地名声太坏就一直在城里混,胡乱找了个老实巴交的葛宝龙嫁了。没啥正当来源,又好吃懒做惯了,成了家虽然不做皮肉生意了,可那一技之长没放下,仍然靠着这个厮混,据说两人都筹划着买房了。

说到这儿李老板还叫冤呢:“我借给她两万块,都没地方要了。”

“那不是借款,是嫖资,不受法律保护。”余罪刺激了句,直问,“你还是没说正题,奸情肯定撞破过,几年了?不能瞒得这么好。”

李诚心蔫了,他声如蚊蚋地说:“那都是明事,跟她有那关系的又不是一个人,她老公一直就知道。前几年,她老公赌钱欠了人家几万块还不上,被几个要债的堵家里,实在没钱就摁住他老婆轮了一回顶债,他就在旁边……真的,不是我瞎说。”

“嘭!”余罪气得直摔茶杯,指着道:“把这事记下来,回头把这几个王八蛋拘回来……李诚心,还知道什么,都主动向这位同志交代出来。”

越问越气,连巴勇和苟盛阳都恨不得摁住这货揍一顿。三个人先离开了这儿,又找到了他打工饭店的那家经理,结果没有什么意外,确确实实是个窝囊加包的货。厨师长、经理都揍过他,一提葛宝龙,就是个老婆在外头卖身的包蛋,没人看得起他。

可谁也没想到人家敢杀六个人哪,这回该这经理吓了,也是在家关着三层防盗门,根本没敢出门。

走访了认识葛宝龙的几个人,天渐渐亮了,最后从葛宝龙唯一的一个酒友处出来,天色已经大亮。真是什么人找什么货,那位酒友比他还,是在饭店收拾泔水、剩饭、剩菜的,长得极度猥琐,说话满嘴泔水味,坐了几分钟都让人觉得难受。

“哎,真是什么人都有啊。”巴勇打着哈欠道,一夜识得人情百态,唏嘘不已。

“从什么良啊,从个良把命都给送了。”苟盛阳道,有点为那个刁娅丽不值了。

上了车,巴勇开车,半路余罪让折到国道上,泊好车余罪就傻傻地在那儿等着。足足等了一个小时,过了几辆大货车,余罪拿着手机拍照,拍完照又是毫无征兆地让回武林村。

队长的思维不是那么好揣度的,巴勇奇怪地问:“队长,咱们忙乎一夜找什么?怎么净找刁娅丽姘头了。”

“我想证明一件事,已经证明了,这个能忍气吞声娶个失足女,而且还能坐视老婆和别人上床的货啊,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人。可能他们的矛盾集中爆发在房钱上,而不是那些乱七八糟的男女关系上。”余罪道。

“那又有什么用?”苟盛阳道。

“这么的一个人,既不敢偷,又不会抢,也就酒醉的时候有那么短时间的疯狂模式,一过这个时间,他仍然会自动缩回原形。怕死、胆小、猥琐、自卑……这样的人,你觉得他能跑到哪儿?或者说,他敢跑到哪儿?绝对不回市区。”余罪问。

“难道不能狗急跳墙?”巴勇问。

“老婆替他赌债肉偿,他都狠不下来,现在还敢继续杀人?就算可能狗急跳墙,他也没那狗体力啊。”余罪道。

“有道理。”苟盛阳道,又疑惑地问,“可怎么找啊?”

“他还在包围圈里,应该很近,我们肯定漏了什么……赶紧回去,再找一找,肯定漏了什么……”

余罪在挖空心思想着,恨不得插上翅膀在围捕的区域巡视一番,他知道凶手肯定在,可他无法确定的是,这几十公里的包围圈,凶手究竟会藏在哪个旮旯犄角……

戮力同心

“卫星覆盖就位,实时传输开始。”

李玫敲击着键盘,回头说了一句。

“52941部队工兵连准备完毕,请求指示。”

又来一条信息,她没有回头,直接汇报道。

“特警搜救分队准备完毕,请求指示。”

再加一条,说这些的时候她忍不住有点心潮澎湃。作为一名警察,能参加这样上千人的联合行动,是一件非常值得庆幸的事,因为只有在这种患难时刻,才能真切地感受到一个集体协作、一个队伍团结的力量。

屏幕上,五林镇几乎成了警营。新调入的一千多警力和部队工兵连将实施一场史无前例的徒步搜索,从武林镇向四周辐射五十公里的范围,十几个方向的警力将在卫星的协助指挥下交叉作业,搜捕那个不知所终的灭门凶手。

“一个大手笔啊,现在参战的警力加上部队支援,刑警、武警、特警,还有咱们各乡镇的警力,有三千多人了吧?”王少峰感慨地说。也许最紧张的,是坐在这里的指挥员,既激动又紧张。

“就怕大撒网,难捞鱼啊。”许平秋说了句,手指没来由地颤了颤。他知道这次指挥的分量,省厅已经倾尽全力在支援了,市区能抽调的警力差不多全部抽出来了,全市各警务单位全部取消休假,只要有过一点基层工作经历的,几乎都被拉到了一线。

“开始吧。”王少峰看了下表。

许平秋起身,从肖梦琪手里接过了指挥台,他闭了闭眼睛,调整了下心态,然后以一种低沉却铿锵的声音讲着:

“我是西山省刑事侦查总队长许平秋,首先我代表省厅向今天参战的所有公安干警、武警官兵,还有我们的子弟兵,说一声对不起,这个年啊,咱们过不好了……大家应该都知道了,就在大年三十的晚上,武林村出了一桩血案。一家六口被灭门,最大的六十七岁,最小的才五岁,现在他们的尸体还躺在院子里无法发丧,因为没有亲人了,一个也没留下。这桩血案造成的恐怖氛围,已经让整个村、整个镇、整个五原市人人自危……在过去的三十多个小时里,我们已经把能想到的办法全部用上了,可是我们失利了。大雪封路,气温零下十度,能见度不到二十米,排查警力不足,这都是原因。我知道雪地搜索对于我们的体力、耐力都是一种考验,大家吃不上几口热饭,喝不上几口热水,大过年的还得奔在荒郊野外,非常困难,我从警几十年都没有觉得压力这么大……”

突然间肖梦琪眼眶有点湿润,她想起了一个场景,那个无辜的孩子,在死的时候手里还紧握着花炮。

突然间李玫唏嘘了一声,那个让人恐惧的凶案现场,六个无辜的死者,血淋淋的场景,是那样清晰。

在这一刻,许平秋已经记不起自己有过多少回这样激动、这样痛心又这样豪情充溢在胸中的感觉,他顿了顿,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了。

在镇口,整齐的方队,林立在雪后放晴的路上,耳边回荡着那位传奇总队长的声音,有人默默地,伸着手指,轻轻地拭去了眼角的泪花。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似乎并没有破坏整个队伍的和谐,也没有破坏这里气氛的肃穆。

“可是,不管有多少原因,不管有多么难,我们无权放弃,因为我们是警察,因为现在我身后就是案发现场。六具冰冷的尸体还躺在那里,他们死不瞑目,他们在等着我们……等着我们警察,为他们伸张正义!……现在我命令:全体在场警员!”

扬声器发出嘶哑的、几乎竭尽全力的声音,然后只听到了吼出来的命令内容:

“出发!”

声到人动,机车轰鸣中,铲雪车前进着,推开了路面的积雪,为后面的车辆清障。

四辆装载着搜救红外扫描的装备车在后面跟着,大功率的波长沿着四条公路向外辐射,在不间断显示的扫描屏幕上,一切有生命迹象的物体都逃不过去。

车后十米,重装的徒步队伍出发了,踩着齐膝的积雪,沿路拉开了数十米长的散兵线。卫星屏幕上,星星点点的藏青色,像跳跃的精灵,在阴霾笼罩下的雪地上,前进、前进,摔倒了,继续前进……

直通指挥部的装备机里,各领队在仔细地听着专案组三十个小时以来分析的重点区域。

“田间的易于隐藏的庄稼地、草丛、排灌站、机压井,以及所有可能藏身的废弃建筑。

“各村主要排查老村的废弃房屋、窑洞、砖窑、坟场,要注意雪后有无人活动痕迹。

“凶手已经潜逃三十多个小时,取暖和食物应该是凶手第一需求,要特别注意各村散住的住户、留守的老人以及容易成为侵害目标的人群,不排除凶手再次行凶的可能。

“……”

三十多个小时的失败经验总结,为大搜捕指导了方向。除了地面的搜捕,天空中的卫星也在实时扫描着这个区域。卫星图像很好找,主要监控的山区,厚厚的积雪层闪着亮银色,在这个屏幕上哪怕有一只兔子跑过,也能回溯找到它的原貌。

行动开始后,专案组却静默了,许平秋在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倚在门口,焦虑地等着前方搜捕队伍的消息。房间里李玫、俞峰、张薇薇如坐针毡,仔细地监听着整个通信频道,生怕漏了消息。肖梦琪倒是个闲人,她觉得有点尴尬,就像在特警支队任职的时候,主要任务是对开过枪的特警进行心理疏导,不过事实上她很少疏导,那些汉子经常是喝顿酒,醉一回、哭一回、闹一场,然后就自己疏导通了。

这一次也一样,在一个大的行动中,个体能发挥的作用实在是微乎其微,她曾经引以为傲的什么心理分析、动机剖析,远不如这些人海战术来得实在。

她静静地坐着,闭着眼睛,听着通信设备嗡嗡的声音,然后她莫名地想起了余罪,那个奸诈的、坏坏的,总是在你想不到的时候给你惊讶的坏小子。一直以来她对这个又色、又坏、满嘴粗话而且伸手就偷东西的家伙很是不屑,她一直认为支援组这个高智商的组合留着他会是一个Bug,尽管他在深港还立下了奇功。

不过现在她好像感觉到了,没有他反而会出Bug。整个搜捕虽然看起来声势浩大,可方向依然模糊,这个高智商的支援组,其实也就发挥了点通信功能而已……

“我们错过了什么?”

余罪匆匆奔进后勤保障地时,指导员郭延喜正和庄子河刑警队的两位干着活,铲雪、收拾大部分留下来的饭盒,这么多人,一顿饭留下的垃圾就得清理两三车。

“走了。”郭指导员道。老郭是个按部就班的主儿,小队长安排的早饭服务,肯定做得无可挑剔。

“什么走了?”余罪问。

“大部队走了……哎呀,你们是没瞧见啊,一千多人的方队啊,就检阅时候才见过,连子弟兵都抽调上来了……现在几千警力在搜捕,我头回见这么大阵势。”指导员笑道,抬头时,却看不见余罪了,他抿抿嘴,好不中意地说,“哎,还是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午饭怎么办还没交代呢……过来,狗子、大嘴巴过来,把火生旺点,多烧点热水,看这天,一时半会儿晴不了哪。”

巴勇和苟盛阳被指导提溜住了,好不情愿地拿起家伙开始干活,他们不时地看着队长奔去的方向,是去武林村了,有点想不通。

余罪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从镇上奔到村里时已经想得差不多了,直奔过17号院子,撞开了临时指挥的专案组院门。喘息间,看到了正在看表的许平秋,老许微微一笑问:“九点才回来,误了。”

余罪顾不上闲话,抿了抿嘴,喘过这口气,直接道:“我建议,把包围圈收缩到方圆二十公里,市区全部放弃,集中精力,把这一片区域扫一遍。”深思熟虑的方案,让许平秋皱眉头了。老规矩,老许直接问:“原因呢?”

“原因?”余罪突然发现这个原因全部是隐隐约约抓到的感觉,根本不能称之为原因,他挠挠脑袋道,“好多原因,我感觉他没跑远。”

“那你感觉一下,他现在在哪儿,不更简单?”许平秋不屑了,白了他一眼。

“你……”余罪被噎了一下,二杆子劲上来了,针锋相对地来了句,“你有本事怎么不找着他啊?三十多个小时了,还不是没头苍蝇乱转?围着五十公里的区域,你根本还没方向。”

这回该许平秋凸眼了,确实没有方向,可那些不确定的事,谁敢定个方向?

两人针尖对麦芒,瞪着眼。从上回墓园的事开始,估计俩人嫌隙就不小了,还惊动了其他人。王少峰听到叫嚷,起身掀开帘子时,微微讶异了一下,他一下子明白了很多事,敢直接叫板总队长的一个警员,好像做什么事都不应该让人意外。

“我认识你,你叫余罪……进来啊,怎么站雪地里?”王少峰笑道。这是第一次见王局长,余罪愣了下,白面无须、彬彬有礼,很亲切,比一脸炭黑的老许,可不知道强多少倍了,怨不得当情敌都输了。

众人又一次见识到余罪的不凡了,他像王少峰的同级一样,就那么牛哄哄进去了。王少峰倒了杯水,回头时这货已经坐下了,跺着脚,拍着裤腿上的雪,这动作让王局长愣了下。肖梦琪赶紧“咳咳”了两声,眼光示意着余罪,余罪这才想起来,起码的礼节忘了。

起身,敬礼:“谢谢王局。”

“坐坐,别……不用了,反正你也不拘束。”王少峰笑道。突然觉得这个人很有意思,见了领导都这样,起码心理素质要异乎常人。他笑着看余罪,余罪喝了口水,许平秋也坐下来了,王少峰提议道,“我听到你的建议了,试着说服我们一下吧,这个干系太大……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刑侦论坛上下来的同志,到哪个地方都有挑大梁的水平。”

余罪看看许平秋,许平秋笑道:“穿官衣的有句话,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赶紧,说不定很快就搜索到,可以和你的猜测相印证。”

“好,首先我觉得他跑不出二十公里,甚至更短。”余罪道。

“原因呢?”许平秋不疼不痒地问。

“因为我亲自试过,我们队里的大嘴巴,抽烟、喝酒,经常锻炼,和嫌疑人的身体条件差不多。我卡着时间,他在一小时零二十分钟里,放开跑,拼命跑,凑合八公里,而且是在路面相当好的市区,在野外这种条件下,撑死了五公里。”余罪道。

“从案发逃跑到组织搜捕,中间有五个小时。”王少峰道。他也是刑侦出身,直指要害。

“理论上好像应该跑出很远了,可事实上是啊……人的体能连续性是非常差的,你们想过没有,他可是处在零下十度以下的环境里,只要歇一会儿,哪怕一分钟,身上的热量就会开始散失……而且你们注意了没有,他在镇边上呕吐了一堆,那是杀人刺激和紧张的副作用……同样也给他的逃跑带来了副作用,用不了一个小时就又累又饿,综合条件这样考虑:年三十忙了一天,收拾家、贴对联、做饭、喝酒,本来就累,又杀人,更累,又吐了……几个条件都是不利因素,偏偏跑的时候连外套都没穿,就这样,他能跑出五十公里?”余罪反问。

王少峰眉毛一挑,重视了,看了许平秋一眼道:“好像很有道理。”

“有可能在市区吗?”许平秋问。

“不可能,我昨晚就是去证实这个事了,我得到的情况是这样的……”余罪拣要点说,说到刁娅丽卖淫为生,葛宝龙熟视无睹,着实让一屋人跌了一番眼镜。最终余罪拍着巴掌总结道,“胆小、懦弱、自私、自卑,连老婆干那事他都没点担当的人,你指望他有多大胆子?所以我想,是本能驱使着他在跑,他害怕。之所以犯了灭门案,那是酒精和怨恨催起来的胆量,估计他吐了以后就开始恐惧了……”

“有道理,这样本身就很难融入群体性格的人,应该不会选择市区,这一点你和省厅邀请的几位分析是相同的。”王少峰道。

“别给他戴高帽。”许平秋像故意刺激似的,又问,“为什么不可能是爬车逃走?”

“考我啊,我早上专门在路边等了十几辆车,拍到了这个。”余罪道。扔出手机,是拍的货车后厢的照片——雪天,结着长长的冰柱子。王少峰皱了皱眉头,看着许平秋笑。余罪解释道,“第一,大年三十车本来就少;第二,要爬只能爬货车。可根据他的情况这样想一下:还是从大年三十开始,收拾家、做饭、吃饭、喝酒、杀了人,那么紧张、刺激又吐了,然后奔上几公里,伺机爬车……在这个时候哪怕等上十分钟,都会冻得他伸不出手来,怎么爬车……别说一个大师傅,就是特勤队的小伙子,在同等条件下,也未必能办到。”

“嗯……说得好。”许平秋看了看余罪拍的照片,有点感动,没想到这小子真有心,他递回了手机。王少峰笑着看着他道:“确实不错,咱们的技侦在市境、省境提取了当夜通过的五十七辆大货车,都没有异常后才作出了这样一个判断,用了十几个小时。”

所以综合判断,嫌疑人还在最易逃窜的野地隐藏。许平秋和王少峰看着余罪,像是在等待他的答案。

“二十公里,甚至收缩更短。现在是以抓悍匪的阵势去抓一个大师傅,就像高射炮打蚊子,不但大材小用,而且还可能抓不到。”余罪道。

王少峰和许平秋互视一眼,老许一摆头:“给他。”

肖梦琪旋即明白了,是那些梳理出来的重点搜索区域。她打印了一张递给了余罪,余罪扫了一遍,却是有点为难了,这纯粹是个概括性的东西,你敢说哪个不对,或者……哪个对?

“这个……你又没让我指挥,我不了解情况,我怎么说?”余罪找到绝佳的托词了。王少峰一愣,然后“噗”地笑了,那几位也憋不住了,捂着嘴哧哧在笑。

“那让你指挥,你准备怎么做?”许平秋问。

“简单,用最简单直接的办法,集中搜索距离公路不远的地区,山区、村庄、所有有人的地方都放弃,应该很近。要考虑,他就是一疲累饿交加的大师傅,而且偷不会偷,抢不会抢,除了找个见不得人的犄角旮旯,我实在想不出还会有什么可能。”余罪道。

似乎有理,可牵涉太大。王少峰看看许平秋,许平秋也看看他,贸然下个收缩区域的命令,谁都得掂量一下。余罪却是焦急地看着两位大员,说不能说,催不能催。等了一会儿倒好,老许抽了根烟,又点上了。

“有消息了……卫星监视到了一个疑点。”李玫神经质般地喊着。

这下管用,两位大员惊得起身,围到了电脑屏幕前,放大的传输图像上,人形像漫画人物一样,是阴影组成的,不过能看出来,是一个人在山地上跑。据监控到的消息,这个人刚刚从松林里出来。

“重案队01组,向你的西南方行进。”

“09组,09组……马上查明在你身后直线距离二点九公里处的异常情况……”

“05组,向你西北方跑步前进,围堵在山上的人……”

“……19组,跑步前进……”

指挥频道里一阵慌乱,这时候从卫星的画面里已经看到了包围圈在收缩,那个疑点又钻进了松林,消失了,若隐若现,不过逃不过卫星放大画面的锁定。

蓦地,最近的09组突来汇报:“报告,他发现我们了,转身就跑,我们追上去了。”

“嘭……”频道里响起了一声沉闷的声音。

惊得王少峰抢着步话喊:“怎么回事?是不是枪声?”

“这家伙有武器……朝我们开了一枪。”频道里汇报道。

“是不是排查的嫌疑人?”王少峰吼着,抓到了救命稻草一样。

“太远,看不清。”频道里汇报着。

紧接着又乱了,跑了,钻着山梁在跑,卫星追踪,一时间几个正排查的队伍从四面八方围捕上来了。

“是不是有武器?”许平秋愣了,这个变故实在太大。

“应该错不了吧,年初二的,谁扛着武器在山上跑?我就说了啊,胆敢犯下灭门案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这才像他的风格……老许,咱们是不是应该到现场啊?”王少峰兴奋地说,很多年没有遇到过这样让他激动的事了。

“看看去。”老许焦虑地认同了。

两人回身即走,看到余罪时,王少峰想起来了,直问:“距武林镇多少公里?”

“二十七点九公里。”李玫看了看,补充道,“在地龙山上,距鸭鹊梁村最近。”

王局长就问了句,转身即走,不过含义是什么都明白了。回头看着余罪,余罪就那么呆呆地回看着大家,半晌才从愕然中反应过来,他翻着白眼道:“别看我,肯定不是,乡下藏家伙的人多了,整根无缝管就能做出土枪来。”

“好像你都知道似的,如果就是他呢?”李玫反驳了一句。

“是个屁,等着看吧,那俩傻子一会儿准灰头土脸地回来。”余罪一踢椅子起身,大摇大摆地走了。

傻子?灰头土脸?

就算这么形容总队长和局长,好歹也别这么明说呀。几个人愣了,面面相觑,然后都装着什么也没有听到的样子,各忙各的。肖梦琪踌躇了一分钟,她作了一个决定,不声不响地追出去了,远远地追着余罪,直接进了后勤保障地。进去时余罪已经训话完毕,而且居然有准备好的装备,长靴、背包,身边那俩像哼哈二将似的,把酒、方便面、火腿肠往包里塞。

“你要干什么?”肖梦琪看这架势,吓了一跳。

“亲自走一趟,看看究竟怎么回事,这坐家里和雪地里,根本就是两码事啊。”余罪道,招呼着苟盛阳和巴勇,直问,“你们行不?”

“没事,我们睡了会儿。”苟盛阳道。

“队长,冲你给兄弟们整半爿猪肉,不行也得行啊,就当陪你逛一圈。”巴勇很义气。

三人整装上路,郭指导员给了个无可奈何的表情,三千人都没找到,三个人又有什么用。

不对,四个。肖梦琪追上三人了,巴勇和苟盛阳这俩糙爷们儿乐了。巴勇直道:“耶,有美女,路上不寂寞了。”

“大嘴巴,你的理想是半爿猪肉,美女归队长。”苟盛阳开着玩笑。不过两人旋即张着嘴,笑声没了,走近了,才看清肩上的星星,肖梦琪剜了两人一眼,两人惊得直敬礼:“对不起。”

“没出息,说都说了,道什么歉。”余罪头也不回地说。

哎呀,还是队长牛,哥俩儿虽然年纪一大把了,可对队长的佩服绝对不是假的,队长一发话,俩人倒没歉意了。肖梦琪顾不上跟他们拌嘴,赶紧跟了余罪步伐问:“就你们几个人,能有用吗?”

“不一定有用,求个心安而已,要是什么都不做,好像良心上过不去。”余罪停了下,已经站到了路边上,前队的脚印从这里延伸出去。他默默地掏出了那个小小的花炮,看了眼,然后点着火,一扔,“啪”一声脆响。他看着绽开旋即消失的烟尘,一背背包道,“走喽,就当为那个孩子做的……找不到也尽力了啊,省得晚上做噩梦。”

三人次第下了路面,踏进了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肖梦琪默默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面,一言不发,似乎也为了找一个心安而已。她拿着手机一直在等电话,她期待着抓到凶手,这一切就画上了句号,不过却发现余罪很自信,似乎知道正确答案所在。

谁是对的?凶手抓得到吗?

这个疑问萦绕在肖梦琪的心头,她自己都忘了,其实她已经作出了选择……

万马齐喑

我跑……我跑……我拼命地跑……

09组是特警、刑警组合的追捕队伍,一张时而惊恐回头的脸,拼命地跑着还不忘手里拿着一杆长枪。见着枪,当警察的就警觉了,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在追,边追边大吼着:“站住……站住……”

越吼跑得越快,这家伙像雪地里受惊的兔子,直往山梁上跑,饶是一群训练有素的警察,也被他甩得越来越远。

“呼哧……呼哧……”一位带领的特警手叉着腰,大喘着气,实在跑得虚脱了,他看着即将翻过山梁的嫌疑人,拔出枪来,直接朝天鸣响了。

“砰!”惊得逃跑的汉子一个趔趄,趴雪地上了。一趴他才醒悟了,卸下背上的长枪,“吧唧”一扔,然后蹿起来,手足并用,噌噌跑得比两条腿还快。

“站住,再不站住,开枪了。”后面警察吼着。

“去你妈……的,开枪老子也不站住。”那汉子理也不理,用尽最后的力气噌噌翻进山梁,他对这一带熟悉之至,翻过去顺着坡溜下去,一准能溜走。可翻上山梁的一刹那他傻眼了,面前的一道坡上,密密麻麻,足有上百的警察围上来了。

“哎哟……就打只兔子,至于来这么多警察抓老子吗?”汉子欲哭无泪,走投无路了。

这个围捕没有悬念了,饶是条山里草上飞、梁上走的汉子也架不住群警围捕。他一屁股坐在地上,顺着雪往下滑,试图冲出包围圈,可不料被一线警察手拉手拦住了,然后一群人如狼似虎地把他扑在雪地上,打上了铐子。

一看,不是葛宝龙……现在轮到警察傻眼了。

“叫啥?”尹南飞拎着人问。

“王拴驴。”

“哪个村的?”

“小东庄的。”

“跑啥?”

“你们追,我不跑啊。”

一个无知无畏的村汉,你说他不该跑,他还说你不该追呢。你问他干啥,他瞪着眼不告诉你。你吓唬他摊上事了,他才不在乎呢,吓唬谁呢,我叔是大队支书。

后面追的队伍把他扔掉的武器找回来了,是一杆磨得发亮的土铳子。这时候群警都瞪着,缉枪缉爆这么多年,再法盲也知道这是摊上事了。尹南飞拿着家伙训着:“犟嘴,有你好看的,朝警察开枪,你不想活了。”

“哎哟……大哥,不是开枪,你们一下子就蹿出来了,把我吓得走火咧。”那汉子哭丧着脸,极力证明自己不是专门打警察,就是过年闲着没事干,想上山打只兔子而已。

带着抓到的嫌疑人下山,围捕的警察可高兴不起来了。

小东庄在鸭鹊梁以北数公里处,根据这个叫王拴驴的村民交代,本来想打个兔子,可上山一看来了那么多警察,没敢打,扛着家伙准备回家,谁知道还是被逮啦。

可能他不知道,自己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持枪嫌疑人,打乱了所有的追捕步骤,总队长和王局的车刚驶到中途就得到了这个哭笑不得的消息。王少峰傻眼了,步话里训了参案的队员一通,回头求救似的看着许平秋,许平秋撇着嘴,咬牙切齿地下了一个狠决心:

“各组全部向鸭鹊梁以南靠拢,搜索线收缩到二十公里以内。”

又用了半个小时,因为突然情况散乱的队伍才重新组织起来,前进的和后撤的开始相对而行,预计在大雪来临之前,还能进行两次交叉作业。

此时,已经是上午十一时了,三千多特警、刑警、武警以及部队工兵和地方警力组成的联合队伍,愣是没有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午时三刻,龙脊滩,二级路畔。

余罪停下来了,望着两山夹峙开阔的一片地方,问走了多少公里。苟盛阳计算着,接近三个小时,一共才跑了十一公里。

“歇会儿。”余罪说了句,拄着根树枝做成的拐杖,一屁股坐到了雪地上。

几人的情况都不乐观,都累得够呛,特别是肖梦琪,脸色潮红,头发散乱,整个裤腿都湿了。她现在顾不上形象了,就坐在雪地上,疲惫地喘着气,看看苟盛阳和巴勇两人,直接撮把雪往嘴里塞,让她好不膈应。

“给……”一瓶红牛递上来了,她看了眼余罪,用眼神谢了谢,余罪像没看见一样,分着兜里的东西。一人一瓶红牛、两根火腿肠,就着嘴撕开,大口嚼着,像是从来没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年初二是当地走亲访友的日子,即便是这样的大雪,也挡不住路上来往的行人。三轮车、畜力车、四轮车甚至步行的都有,四个人的异样并没有让乡下人有更大的惊讶,这两天见的警察太多了。

又一辆拖拉机“突突突”跑过之后,余罪像不习惯尾烟一样,皱了皱眉头。这一路看下来不是没有疏漏,而是遍地疏漏。哪怕是上千人的队伍,相对于这个面积几十平方公里的地方,能查到的地方也是太少了。

太大了,而且查不到的地方也太多了。厚厚的积雪、成跺的柴草、犬牙交错的地塄,还有经年的麦秸、玉米秆子,荒废的大棚……任何一个地方都可能成为藏匿凶手的绝佳地点啊。

“队长,咱们还往前走吗?”巴勇问,有点期待回头了。

“再走走,咱们也走五个小时……不,六个小时。”余罪道。

巴勇心里有点不爽,可嘴上没敢说。余罪捕捉到那表情了,直道:“大嘴巴,你要不想走了,路上拦个车回去吧。”

“那……那哪能呢?不说了,队长,你就挖坑让我跳,我都不含糊。”巴勇拍着胸脯道。

余罪笑了笑,又皱了皱眉头,似乎想到了什么,一下子站起身来了。他回头看着走过的地方,横穿的一条公路把龙脊滩分成两半,那些经年的荒草、偶尔可见的小果园、废弃的大棚以及不知名的土垛山凸……现在全部掩盖在厚厚的雪层下,即便是前队散兵线已经拉过,留下的空隙也足够大了。

他又颓然坐下了,肖梦琪呷了最后一口饮料,缓过气来了,直道:“你确定是这一条二级路?”

“直觉,这路连着武林镇,最近……可以不拐弯地跑,如果是本能驱使的话,他肯定选择尽量离开现场的路……这条就是最合适的。你看过之后有什么感觉?”余罪道。

“我的感觉是……别说三千人,三万人都够呛。”肖梦琪道,所过之处,看到的太多了。一条散兵线,只不过沿路留下了更多的脚印而已,她又想了想道,“不过,如果他藏在哪个建筑里,今天就应该有消息,搜救的装备覆盖能到三百米,穿透六堵墙没问题。”

“如果在地下呢?”余罪突然问。

肖梦琪愣了,苟盛阳和巴勇痴了,都奇怪地看着余罪。苟盛阳是个老刑警了,直道:“队长,您这前后矛盾啊,既然跑得慌不择路,难道还有时间挖个洞藏起来?再说都是冻土,也得挖得动啊?”

“天上覆盖,地上搜索,就剩地下了啊……不会是钻菜窖、地窖或者井里了吧?也不可能啊,黑咕隆咚的,路都找不着,难道能找到口子?”余罪郁闷地说,出给自己的题面,越来越难了。

一件事总得合乎情理、合乎逻辑,才能用在推测的条件里。但这个案子不合情理的地方太多,按已知条件推测,走不了那么远;可偏偏在推测的区域里,就是找不到目标。

“家里情况怎么样?”余罪问。

“还在找,散兵线已经收缩到了二十公里以内,区域内涉及的四十多个行政村,已经全部开始排查了。”肖梦琪道,看着余罪起身,她一骨碌起来追问,“要不咱们再等等?”

“不用等,要是敢进村入户,早该被查到了。地方警力和治保加上村里人,不可能对本村的情况不了解,而且这种嫌疑人,不会有人包庇他的。”余罪道。

“会不会上山?”巴勇问。

“就你现在这德性,你上山试试,冻不死你。”余罪道,直接否决上山的可能。

“那咱们就这么走下去?”肖梦琪有点拿不定主意了。

“再走走,撞撞运气去……你查下,有资料能找出这片区域的井、窖、地道之类的地方吗?”余罪道。

他可是给了众人一个哭笑不得的任务啊,就这乡下,恐怕人口都没查清楚,别说哪个地方藏的窟窿眼了。

半晌无人回答,余罪回头看看,肖梦琪越来越落后了,巴勇和苟盛阳好像理解错了,两人一使眼色往前走着,不当灯泡了。余罪把手里的棍子递给肖梦琪,肖梦琪笑了笑,受之有愧,不好意思道:“对不起,我拖后腿了。”

“都已经拖了,对不起说不说都无所谓吧。”余罪笑道。

这话听得肖梦琪可没有歉意了,直说着:“你能不能有点绅士风度,我就客气一句,你倒顺杆儿爬了。”

“所以你就别客气啊。”余罪道。走不远又捡一根,稍粗了点,不过比没有强。拄着棍子,他总是心不在焉的样子,这儿捅一下,那儿杵一下,就像下一刻就能找到潜逃的嫌疑人一样。肖梦琪笑着问道:“我觉得不能有这么好的运气吧?捅一下就能找到藏身之地……前面可已经过去几百人的搜索队伍了。”

“我在看这里的环境……就是草垛里也没法藏啊。你看,下面又潮又冷,根本藏不住啊……而且快两天了,他吃什么?如果能找到吃的,他难道不拉不排泄?难道不想办法取取暖?还就邪了,怎么可能一点线索都没有。”余罪的思维打结了,站定了想了想,对着疑惑地看着他的肖梦琪突来一句,“你说,不会冻死了吧?三九四九,冻死猪狗。”

肖梦琪“扑哧”一笑,没治了。人要是急毛了,什么样稀奇古怪的想法都能冒出来,她笑道:“那倒省事了,不过你觉得应该冻死在路上,还是冻死在哪个角落……冻死之前也应该有一个本能,沿途这么多村庄,如果实在撑不住,那时的需求,会超过他对法律的恐惧,你说呢?”

“有道理,应该不是,如果真死在路上,那么大个人,应该能看到,就算下雪,也应该鼓一堆了。”余罪道,他又冒了句,“那会不会有什么意外呢?”

“你指什么?”肖梦琪问。

“就是意外,可什么样的意外,才能让他脱离出我们所有人视线呢?会不会跑在公路上,被车撞死,又被埋尸灭迹了吧?长途车司机可这样干过。”余罪翻着眼,天马行空地想着,看看路面,似乎还真有可能。

肖梦琪哭笑不得地看着他,不和他说话了,再说她觉得自己都要神经质了。

就这么神神叨叨地走着,余罪想了很多种可以毁尸灭迹、可以隐藏的方式,每想出一种方式,总追着肖梦琪问可能性,从希望到失望,直到绝望,肖梦琪快被问得抓狂了。

十四时的时候,相向而行的队伍相遇了。余罪带着三个人往前走,这条路上熊剑飞带队,有四百多人往回返,从彼此的眼神中都知道答案:没有找到。

十七时五十分,第二天全面搜捕宣告失败。一天的高强度雪地行进,把整个队伍都拖疲了;有参加过两天的,基本就拖垮了,许平秋不得不下令驻守各路口要道,把大部分警力拉回市区休息。足足两个小时,数十辆警车载着这支失望的队伍,暂时离开了这片雪域。

二十时,省台的新闻播报,放出了这个通缉令,规格是五原建市以来的最高悬赏:十五万元。

当夜,省厅召开的紧急会议里,与会的各警种大员根据案情提供了数种方案:或是申请地方部队支援,加大当地的排查;或是与邻省邻市的警方通力协作。市区和郊区一无所获,现在逃往邻省邻市的可能性已经被无限扩大。

不管哪一种建议,许平秋都觉得非常刺耳,那是对排查工作的全面否定,之所以还没有临阵换将,那估计仅仅是为了照顾一下老同志的面子而已。这个案子已经惊动了部里,部督给了一个严苛的限期:一周。

大雪、低温、雾锁,再加上全市三分之一的警力都没有拿下的案子,让与会人员个个都是愁容满面,商讨着次日的搜捕方案,处处斟酌,直到午夜都没有做出一个很满意的方案……

晚八时,徒步穿越十个小时的四人队伍,终于在兰岗村找到了住处。向村里借住了一个刚去世的五保户的房子,大过年的,村干部带他们来,安排下就走了,进门之后才发现,屋里和外面一样冷。不得已,余罪只得央求两位刑警,出门找点柴火去。

整二十四公里的最后一个检查站回返,从白天到雪夜,肖梦琪几乎累得虚脱了,想躺下又膈应这儿刚死过人,可待在外头又实在太冷,裤腿全都冻住了,她走路的时候,都感觉不到脚是自己的。

还好,老狗和大嘴巴颇有点本事,在兰岗村转悠了一会儿,棍子、木柴、烂门板找回来了一堆。旺旺的火焰生起来的时候,好歹有了点温暖。

“来来来……兄弟们坐,还有美女也坐。”余罪邀着众人,围着屋中央的火堆坐着。干粮不多了,几听饮料放在火边热,找了几根筷子用雪撮了撮,插着火腿烤。烤火间三个汉子已经把鞋脱了,里面差不多湿透了。余罪催着肖梦琪道:“领导啊,冻成这样,您还准备扮淑女?”

算了,不扮了,肖梦琪脱了皮鞋,袜子早湿透了,木棍搭了晾架晾着。草草吃了东西,被折腾了一天的几位都是怨念不浅。余罪忙前忙后,烧开了两壶热水,请大伙泡了泡脚,又出门串了几家,还好,买了不少过年过节蒸的馍、炒的肉。大快朵颐了一番,裤袜烤得快干了,这口气才算舒缓过来了。

“对不起啊,各位,大家见谅,回去我请各位大吃三天啊。”余罪安抚着军心。

“算了吧队长,你给的半爿猪肉,好吃难消化啊。我当警察有些年头了,就没受过这么大的罪。”大嘴巴苦着脸道。肖梦琪听不明白为什么巴勇老把半爿猪肉挂在嘴上,问苟盛阳,他一说,笑得肖梦琪感慨道:“哦,以前是狗头军师,现在敢情成猪肉队长了啊?”

“歇过这口气,明儿咱们就回去……领导,家里怎么样?”余罪看肖梦琪正翻着手机,那是直联专案组的。肖梦琪边看边道:“悬赏通告出去了,看来,专案组力使尽了……还没有新的命令下来。”

“那这样的情况,理论上接下来应该怎么办?”余罪问,特别强调,“就正常程序。”

“还能怎么样,想尽一切办法往下查啊。命案必破是部里的铁律,现在凶手抓不到,凶器找不着,相当于一个悬案……六条人命的案子,谁敢怠慢?”肖梦琪道,看看余罪,她问,“你呢?”

“要不。”余罪征询地看着众人道,“明天咱们再来一次,走回去一遍。”

“哎哟……要了哥这小命了。”巴勇仰头栽倒,痛不欲生。

“有用么,队长?”苟盛阳不解地问。对于这位胆大义气的队长,他敬重有之,可不理解的地方更多。

“明天我也召一支上千的队伍,沿这条路踏过去,无差别地踏过去……走了这么长,考虑了这么多种可能,我觉得只剩一种可能了。”余罪道。

“是什么?”众人问。

“意外。”余罪道。

巴勇刚起来,又倒下了。苟盛阳笑了,拿着小瓶的酒敬了杯道:“好,听队长你的……不过您说这队伍,从那儿召啊?咱们队里一共不到三十人。”

“我还没想好,让我再想想。”余罪道。

“别听他瞎扯,谢谢二位啊。”肖梦琪也学着苟盛阳的样子,敬了大家一杯,一路上多亏他们照顾了。

余罪不知道是酒意袭来,还是兴趣使然,问众人:“我觉得导致我们束手无策的意外,一定是一个很简单的事,我们又不可避免地犯了灯下黑的毛病,应该就在我们眼皮底下发生的……要不咱们再讨论讨论?”

哎哟,巴勇赶紧地打地铺,苟盛阳借故去捡柴火,两人都怕了。余罪瞄上肖梦琪时,肖梦琪赶紧道:“我真困了,反正明天时间长着呢……路上慢慢说。对了,你的队伍从哪儿来?又和上次一样,抓赌调警力?”

“想知道吗?陪我聊会儿我告诉你。”余罪勾引着。

肖梦琪一翻眼躺下了,看也不看他,不屑道:“我还真不想知道,牛是怎么吹的。”

勾引失败,余罪耷拉着嘴唇做了个鬼脸。不过今天确实太疲累了,干草垫底打的地铺,四个铺围着火边,这么极其艰苦的条件,几人倒睡得相当舒服,躺下就眯上了眼,还真没人陪余罪聊了,余罪憋着一肚子话,倒憋得自己睡不着了。

地图、手机屏上的地图:郭南、宋庄、龙脊滩、芦苇河、赵家山、耙齿沟,直到现在身处的兰岗……几乎就是一条直线,直连着武林镇。最直接的方向,应该是本能驱使的方向,应该没有跑多远,那个被淹没的意外,应该就藏在这层积雪下面。其实同样有一个很直接的方式,如果去掉这层雪,那找到真相的可能就无限扩大了。

而现在,他似乎已经想到解决问题的方式了。看着地图,余罪两眼炯炯有神,贼亮贼亮,就像曾经玩过的恶作剧一样:要是真折腾出来,他在想许老头和王局那两张脸,会是怎样一个难堪的表情,绝对和家产被盗、老婆跟人跑是一个样!

“让你们看看老子的队伍,不就找个大师傅么?发动这么多警力办不了,一对笨蛋。”

余罪翻了个身,收起了手机,随手揪了根干草咬在嘴里,得意洋洋地想着,不经意看到已经睡着的肖梦琪。红红的火焰映着她红红的脸蛋,不知道是火焰的颜色,还是脸蛋的红色,很好看,只是她在睡梦中依然愁眉不展。

男人在看到女人时,总是下意识地和自己的心上人作对比。余罪端详着肖梦琪,警中的高知女不多,因为职业特殊,是海归的更少,像肖梦琪这样几样全占的,那几乎就是凤毛麟角了,说起来也算个才女了啊,而且是很有气质的那种。

余罪看着肖梦琪潮红的脸蛋,不敢多想了,他压抑着,翻了个身,然后就在女人和嫌疑人零乱的思维中,沉沉地睡着了……

突出奇兵

肖梦琪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天光大亮,她是被冻醒的,醒来时眼前的火堆已熄,只剩下或红或灭的炭块。她一下子想起了身处何处,蓦地坐起,盖在身上的外套跟着滑落,她拿起这身棉制的警服,认出来了,是余罪的。

一定是睡着的时候,他悄悄给盖上的,念及此处,她心里油然而生一股暖意。撑着起身,一夜疲累歇过来了,洗了把脸,然后她又发现一个问题——这三位都不在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一定去张罗柴火和早饭去了,肖梦琪掏出手机看看时间,哎呀,已经早上七点多了。心里一算,距离案发到现在已经有五十多个小时了,粗粗翻阅着专案组的动向,仍然只有几个调拨命令,从命令上看,专案组对五林镇周边的搜捕将趋向保守,这意味着,很可能要改变追捕方向了。

拿着手机,穿戴整齐,拣了拣身上沾着的干草,拢了拢乱发,肖梦琪匆匆出门了。兰岗村不大,年初三起早的不算多,她问了几个村民,还真有人指给了她方向,村后坡山上。

也是,来个生人恐怕都逃不过村民的眼睛,最起码村里人看她就是一种很怪异的目光。就是嘛,大过年的,一个姑娘家乱跑啥呢。

顾不得自己的形象,肖梦琪深一脚浅一脚地去找他们。过了一道冰封的河,河后的坡上,她隐隐约约看到余罪趴在羊圈上干什么,好奇心驱使着,她加快步子奔了上去。

一大圈羊,都是大个头的绵羊。养羊的是个半拉老头,穿着脏兮兮的蓝布服,身上不比羊干净多少。虽然是雪后,满圈仍有一股子骚臭味,不过余罪却看得津津有味。

本来那乡下人根本不准备理会他,不过被他看得实在吃不住劲了,不耐烦地问:“看啥看,这里头能给你钻出个婆娘来?”

“哟,大叔您真幽默。”余罪倚着木栏子,掏着烟,招手。那老头可不客气,接着烟一看,好烟,然后往耳朵上一别,自己抽旱烟了。余罪神秘兮兮问,“大叔,您这羊有多少只?”

“三百多。”老头道,狐疑地看着余罪。要不是穿着警服,八成得把他当成偷羊的。

“卖不?”余罪问。

“卖啊,不卖养着干啥?”老头一愣,笑开了,期待地问,“你要几只?”

“都要啊。”余罪轻描淡写,很土豪地来了一句。

“啥?”老头一哆嗦,手一抖,烟锅子把自己烫了下,忙不迭地拍打着,笑道,“山里风这么大,也不怕闪了舌头。你知道我这一圈羊值多少钱么?”

“呵呵,我没见过世面,也不至于没见过羊啊……一句话,要卖给我赶到武林镇,现款现结。”余罪道。

“武林镇,好几十里地呢,我去了你不要咋办?切,吹牛啦,看你就不像个生意人。”老头不信了。

“你看我像啥?”余罪问。

“警察。”老头道。

余罪一看自己的警服,竖着大拇指道:“老爷子真有眼光。那您是觉得,警察准备骗你的羊?”

好像不会,老头愣了愣,不信地说:“那警察要羊干啥?”

不是屠宰就是下仔,这不是警察的事啊。余罪一笑道:“这两天抓杀人犯,您老听说了吗?”

“嗯,知道,就武林的。”老头道。

“知道来了多少警察吗?”余罪问。

“这我哪知道?”老头迷糊了。

“五千人……知道不?五千人得吃多少,一天就得好几十头猪。这天寒地冻的,猪肉可没羊肉好,我们领导派我们收购羊来了,赶到武林,现款现结……别说你这些啊,今天还要有几千人来,武林镇周围,别说羊了,萝卜、大白菜、山药、蛋全被收购光了,几千人吃哪,光那大锅就……弄了五十多口,全是十担水的。”余罪吹得手舞足蹈,手指处,看到肖梦琪了,仅仅是结巴了一下,又继续把这个弥天大谎圆上了。

完了,需求这么旺盛,可怜的放羊倌肯定要上当了。肖梦琪正待说破,余罪瞪了她一眼,她不敢吭声了。

回头一摊手问:“你就说去不去吧,十几公里地,卖个好价钱,要不这场雪下来,一掉膘那得折多少钱呢?”

“这个……可是,可是……”老头蠢蠢欲动,眨巴着一对山羊眼,看着余罪。余罪又说了:“雪顶多十厘米,完全能走。”

“能走……我知道能走,可是……”老头还是一副不太相信的样子。

“我懂了。”余罪拿着皮夹子,老厚的一摞,噌噌噌数了一堆递上来,“路费,当订金了,要是卖不出去、卖不完……甚至卖不上一个好价钱,这一千五算你的,白给。”

“咝……”话说这一千五虽然不多,可白给也真不少。老头蘸着唾沫,数来数去,又一张一张捻了捻,看着余罪身上的警服,以及如此大气的表象,给了一个毫无悬念的答案。

“成!说好了,这钱算路费,不算羊钱。”

“好嘞,准备,八点上路。”余罪一摆手,撒了支烟,回头拽着肖梦琪就走,走了好远肖梦琪才咬牙切齿地训着:“你干吗呢?没事干,哄人家养羊的玩。”

“山人自有妙计,你懂个屁。”余罪得意地说。

“你说什么?”肖梦琪一听这粗口,气着了。

“哦,还是别说了,跟你文化人说话,别扭。”余罪皱了皱眉,干脆闭嘴了。

他前面走,肖梦琪后面追,追着问,余罪懒得告诉她,可不告诉还不行。余罪急了,进了村一闪身,钻进露天厕所去了,回头贱贱一笑挑衅着:“来呀,我准备宽衣解带了。”

说着还真进去了,气得肖梦琪抓了一团雪,“吧唧”隔墙扔了过去,听到里面“哎哟喂”的喊声,她笑着调头就跑。

跑了可就不知道答案了,过了一会儿,余罪和巴勇、苟盛阳都回来了,一个个兴冲冲的。肖梦琪问,大嘴巴正要说,瞬间被余罪的眼神制止了,一制止就得意地说:“你们说什么?有什么说的?这位可是省刑事侦查总队的心理分析高手……说出来也不怕人家笑话你们。”

明显看出两人有点小猫腻,巴勇和苟盛阳不吭声了。不过肖梦琪也看出来了,这两人现在信心百倍的,肯定是余罪又给灌什么迷魂汤了,不过她不好意思问,而且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好奇。可越掩饰越好奇,直到收拾妥当,出了门,等在村口,那股子好奇还是越来越强烈。

“驾……”一个声音响亮的羊鞭子,在空中挽着鞭花。脆响声里,成群的绵羊像潮水一样从村路上拥挤出来了,间或还跟着几只牧羊犬汪汪地叫。羊群所过之处,密密匝匝的蹄印让肖梦琪一下子明白了,回头不可思议地看着余罪。

这样子踏过去,可比散兵线拉一遍还管用啊,几乎没有漏点了。

“哦,这就是你的上千队伍?”肖梦琪笑着问。看着苟盛阳和巴勇,一准也是花了千把块订金,把羊群诳出来了。

“这个村四群羊,一千两百多头,没有比这更可靠的队伍了……嘎嘎,你不要用这么崇拜的眼光看我行不行,我会很骄傲的。”余罪嘚瑟地说。

“切,能不能找到还得另说。”肖梦琪不屑了。

“卫星扫不到,红线搜救不到,要没死,肯定钻在地下哪个窟窿眼里,就没跑。”余罪道,强调着,“只要拨开这层雪,绝对能发现究竟发生了什么意外。”

“昨天你不说被杀人埋尸了吗?”肖梦琪反问。

“我说了吗?”余罪被问愣了,矢口否认了。羊群上来了,几人俱是笑着,移开了这个话题。余罪用眼神警告着,肖梦琪和他针锋相对,看来眼神不行,余罪低声恐吓着:“从现在开始你不许说话啊,敢露了馅儿……”

“吓唬谁呀?我偏露!”肖梦琪绝对不示弱。

余罪看看脏兮兮的羊群,威胁着:“露馅儿我们仨就跑,就把你押给放羊的。”

苟盛阳和巴勇一笑,气得肖梦琪抬腿就踢,不过早有防备的余罪一闪身,溜了。

怨念归怨念,不过上千只羊的队伍,还真不亚于一个搜捕队。本来还担心羊都往路上跑,可一走起来才发现,这羊啊,除了不往平坦的路上走,哪儿都去。草垛上拽两下,草丛里啃两口,遇上经冬还余下的草籽,肯定是一群哄上来争抢,路两侧所过之处,白色的积雪顿时成了斑驳的黑色,路旁蹄印连土都带起来了。

密密麻麻的蹄印形成的大陆,跟在后面的余罪等人简直就是一目了然。再怎么说,三位对余队长组织的这支上千只羊的队伍,是佩服得无以复加了。

总被人这么崇拜着,余罪可容易嘚瑟了。挥着放羊棍,跟在羊群后头,听着羊咩狗吠,为什么总有豪情充溢在胸中呢?

豪气顿生之时,他扯着嗓子牛烘烘地唱着: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遇皇军追得我晕头转向……”

这《沙家浜》唱得铿锵有力,大嘴巴哈哈大笑,挑毛病了:“队长,哪来的人,哪来的枪啊?”

“哦,错了。”余罪应景生情,改调子了:

“想当初,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才三五条狗、千把只羊,大雪天里跑得我晕头转向……”

这唱得南腔北调,声音戏谑之极,肖梦琪被这傻乐的样子逗笑了。余罪回头看时,她又侧过脸了,不料这嫣然一笑,触动了余罪的心弦,余队长豪气干云地吼着:“亏是还有个大美人啊……”

肖梦琪一笑,余罪更得意了,扯着下半句:“她是老子的婆娘。”

肖梦琪一矮身,撮把雪团着,“嗖”一声朝余罪砸去,不过哪砸得住眼疾手快的余队长,他哈哈大笑,和那三位羊倌扯着衣服闹上了。

这只奇特的队伍且行且走,就沿着二级路两侧缓慢推进,不过效果奇佳,最起码白茫茫的一片雪色,已经被踏得满眼狼藉,藏人是绝对不可能了……

“周家山、柿树沟一线,靠近国道,从这儿距离出境有四十公里。根据交通监控,除夕夜离境的车辆,一共有五十二车次,大货车十九辆,我们正在排查货车的去向。”

“小牛站村到五林镇、207国道一线、沿途的村庄,地方警力将发动民兵和部分群众,今天开始第四次排查。不过据我们看来,可能性不大。年初二是走亲访友的时节,灭门案传得这么广,如果有个生人出现,村里人不可能遇不到,除非他藏在山里。”

“会不会从封路的高速走?当天虽然没车,可封路之后,步行可以从任何一个点进入高速啊。”

解冰、李航、赵昂川、熊剑飞分别说着自己的判断和发现,休整了一晚上,今早没有开拔。许处长带着特警总队那位外勤尹队长,专程到重案队问计,这个案子落地肯定要在重案队,五十多个小时排查未果,向纵深搜索追捕的中心任务,还是得他们来完成。

各抒己见时,邵万戈瞥眼看着许平秋。走得最近,了解得最清,一到许总队长露出这么愁眉紧锁的表情,那就是无计可施的时候了。

汇报了好久,许平秋才惊醒过来,直道:“南飞,你说呢?你们特警出外勤辛苦了。”

“人手不足,气候条件限制太大,区域又广,把我们总队全拉上去也不够啊。只能等雪化点了,否则没法搜捕啊。”尹南飞道。

“啧,也是啊,究竟藏在哪儿呢,难道真出境了?这个关系我们警力配制的问题,大家讨论一下,你们认为他出境的可能性有多大?”许平秋把纠结的问题摆出来了,判断绝对出不了境,可遍寻不着。如果说出境了,那等于前面的整个工作都错了,白白浪费了五十多个小时。

可这样的问题,谁敢回答啊?非此即彼,万一将来真相大白,与你判断的恰恰相反,那就成笑话了。重案队众警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在总队长面前开开腔。

“现在是八时三十分,从出逃到现在,过去了五十五个小时左右。我们在市区、在武林镇以北的郊区,总共动员的警力超过了四千人次,这还没有加上各分局、派出所的协查警力……如此庞大的用警,我记忆中没有几次,我总结的经验是,往往真相所在的地方,恰恰是我们忽视的地方。我给大家半个小时时间,给我一个相对确定的方向。”

许平秋道,他知道自己在场,恐怕这些警员和队长都不敢畅所欲言,于是起身,叫着邵万戈、尹南飞,三人离开,另觅办公室商量了。

半个小时,还真干不了点什么。在场的都是各组组长,指导员李杰主管内勤内务,对排查也帮不上什么忙,一直没发言,参加行动的诸位开始讨论了。解冰罗列着一条一条的记录,从公路到村庄,从村庄到山地,卫星覆盖加上红外搜救,这比过地毯还要细,从来没有组织过如此大规模的搜索,也从来没像这样过,居然没有发现哪怕一点蛛丝马迹。

“地下……地下咱们搜索不到啊。”李航拍着桌子道。

“我也想过这种可能。”解冰皱着眉头道,“大家可以再想想,仓皇出逃,路都看不清,难道会有意识地找个地下的设施隐藏?机井、用水井、菜窖、果窖,五十公里的区域,这种设施恐怕没有详细记载啊。”

“主要是这场雪啊,要是没有雪,说不定早找到了。”赵昂川发愁地说。

“那现在咱们举手表决吧,同意已经逃向境外的举手。”解冰道。

只有熊剑飞实在没治了,犹犹豫豫地举手,不确定,又放下了。别人问他怎么这么不坚定,熊哥苦着脸道:“我真不知道啊,都把我搜得心里发毛了,昨天一合眼就觉得自己躺在雪地里。”

众人笑了笑,解冰又道:“那同意他仍然没有逃出五原范围的,请举手。”

他第一个举手,跟着李航、赵昂川,几位组长骨干都举手,这时候熊剑飞不确定地又举手,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结论出来了,仍然倾向于凶手没有逃出五原境内。

九时,从武林镇到各乡、村、地方的民警全体动员了,开始发动各村居民在本地的地下设施中寻找,井、菜果窖、窑洞,甚至粪坑和牛羊猪圈也不放过。许平秋赞同了这个建议,把手里还能调动的警力,又全部撒向武林镇。

十时,刚到武林镇的熊剑飞一队发现了镇中闹闹哄哄地围着一家的菜窖,以为出了什么事,分开人群上前去时,被一老婆娘抓住了要报警,为啥呢?婆娘扯着吼着骂街着:

“啊,气死我了,哪个天杀的,偷了我两袋土豆,不查菜窖都没发现……警察你们得管啊。”

警员们好容易才脱身,人都找不着,哪顾得上土豆啊。众警分赴各条沿路的村庄指挥搜索,一直到午时,仍然是一无所获,所有人的忍耐已经快到极限了,每每从步话里传来的命令,不管是总队长还是队长,都像吼着在骂街……

差一刻午时,羊群同样是一无所获。与三位羊倌越来越乐的表情相比,那四位走得越长,脸也拉得越长,一路气喘吁吁,对余队长这个绝妙想法的信心,慢慢地开始耗尽了。

过了芦苇河就是龙脊滩了,路程已经走了一半。余罪喘着气追上了那几位羊倌,别看人家年纪不小,可真走起路来,大小伙也追不上。他喘着气上来道:“大叔,歇会儿,歇会儿……来来,给你瓶酒,尝尝。”

羊倌可不客气,坐下来,抿了口。余罪嚷着在路那头歇歇,回头时,老头已经抽着旱烟,吧唧着干瘪嘴唇了。余罪发烟,他照例是夹在耳朵后,余罪想问,老头却先问了:“小伙,我们可是要现钱啊……不能跟乡里干部一样,吃只羊一天,要回钱得一年。”

“那是那是……你放心,只要能找到,别说羊了……”

“找啥?”

“不不,我是说只要早点到了,这钱一准给。”

余罪凌乱了,喘过了这口气,看看龙脊滩这样开阔的河谷地,看着四散啃着荒草的羊群。这地方不是他想象中合适的藏匿地,他坐到羊倌身边问:“大叔,你说这一带,有多少……我这样问吧,咱聊聊,你说那个杀人犯,会藏哪儿呀,路上没有,村里没有,山上也没有……”

“哦……”羊倌一仰头,很睿智地说,“去城里了吧?有吃有喝的,比乡下强多了,跑这地方,不得把他饿死,饿不死也得冻死。”

“也是,应该进城里了。”余罪笑道,好懊丧地笑。自己人都理解不了,甭指望羊倌理解。他刚起身,那羊倌牢骚着:“……这些杀千刀的,就该抓了枪毙……我去年个也丢了只羊,谁偷我的,抓住也该枪毙。”

“丢羊?这么多只狗看着也丢啊。”余罪随口问。

“这是好几家的,平时就我一只狗……奇了怪了,放回去就少了只。”老头怨气十足地说。一只羊,那可都是钱哪。

“在哪儿丢的?”余罪随意问。

“冬天又不上山,还能在哪儿,就在路边放了放,都没出龙脊滩,拢共才几里地。”老头撇着嘴说。余罪笑了笑,突然间笑容凝结了,几乎是带着惊恐的表情回过头问:“你说在哪儿?这儿不就是龙脊滩吗?”

“啊,就在这一带。”羊倌道。

“他娘的,不会就在这一片吧。”余罪傻眼了,看着一马平川的谷地,打死他也不相信,可能在这种地方。但如果就在这地方的话,那可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欺骗了。

地势太平了,连点起伏都没有。河干后是一片沙地,只有一片不大的小果园,还在幼林期,除此之外,都是被冲刷干净的河谷平地。

就像故意捉弄他一样,就在他最不相信的时候,出事了。一阵狗儿的狂吠传来,他侧头时,正看到了羊群在果园边上,有位羊倌大喊着:“杨老三,你家羊咋啦……呀,掉下去了。”

一只挣扎的绵羊在视线中一闪而逝,余罪、肖梦琪、苟盛阳、巴勇,发疯似的往这儿跑。跑得最快的是丢羊的杨老三,他拨拉着雪地,赫然是一个比脸盆大的井口,不知道荒了多少年了,井口满是杂草,贪啃的羊一不小心,骨碌进去了。

“哎呀,我的羊啊……快想想办法。”杨老三急了,人探向井口,却不料幽幽的井口里传出来一个声音:“救命啊,救救我……救命啊。”

“啊?”杨老三吓得一屁股往后滚,惊恐地说,“这羊栽进去,咋会说人话啦。”

说着,四个警察已经扑向了井口,虚弱的救命声传来时,个个瞪着大眼,喜色外露,这地方要是有人,恐怕不会有别人了。余罪反而最冷静,吁了声,向里面喊着:“我兰岗村放羊的,你谁呀?”

“给点吃的……有干粮不?”下面的人道。

余罪听到,一伸手,快快,有吃的不?巴勇赶紧掏了,早饭剩了两个馍,余罪接在手里喊着:“我有吃的,你哪个村的?”

“武林村的……你们报警吧,我叫葛宝龙,我杀人啦……我快不行啦……救救我……”

真行,居然掉在这儿,离搜索队伍的脚印不到二十米。

余罪粲然一笑,馍扔下去了,四人爬得一身雪泥,现在却是欢喜欲狂了。巴勇和苟盛阳抱了抱,互捶着,回头两人兴奋地搂着余罪,“吧唧”一人亲了一口,哎哟,那叫一个亲热。余罪看向肖梦琪,她早兴奋得直握拳头了。这当会儿余罪可欢实了,直问:“现在信我了吧?”

“嗯,信,你真跩啊,帅呆了。”肖梦琪给了个鼓励的动作,捶了他一拳。

“来,庆祝一下。”余罪顺势一捧她,“吧唧”亲上了,肖梦琪满脸通红,羞恼地咚咚直擂余罪。余罪却是得意忘形地拽着她还要再庆祝,却不料肖梦琪脸色变了,指着身后。苟盛阳也低沉地喊了声:“队长。”

惊声回头,呀,把三位羊倌忘了。三人估计是明白了,个个怒目而视,扬着鞭,叫着牧羊犬,嗖嗖几只大狗卧到了他们身侧,耷拉着舌头,等着主人的命令。

“啊,我明白了,骗我们哪,不是要羊,是找人。”

“你这几个小娃娃,这不坑人嘛。”

“今天你要不买下羊,我们跟你没完啊,骗我们跑这十几里地算谁的。”

三位羊倌小的气得怒目而视,老的气得胡子直翘。巴勇刚想发飙吓唬两句,可不料牧羊犬一遇敌,汪汪吼着就要攻击,把大嘴巴吓得一趔趄,退回来了。他不服气,抄着棍子,飙上了。肖梦琪拿着手机,要紧急向上通知。

这时候余罪伸手了,一手拽住了大嘴巴,一手摁住了肖梦琪,一捋袖子,朝着羊倌走上来了……

一贱倾城

余罪挡在大伙面前,这是要身先士卒的架势啊,可乡下人未必认你那个理啊。苟盛阳、巴勇和队长并肩站住了,连肖梦琪也在背后拽着余罪,生怕他愣劲上来,真干起来。

却不料余罪火了,一侧头就骂巴勇:“滚蛋,对大叔什么态度?”

又一侧头骂苟盛阳了:“你也滚,跟大哥也说不清楚,还用卖羊吗?马上就十几万到手了。”

连斥两人,两人一愣,余罪已经是满脸堆笑,拱着手抱拳作揖,嘴里忙不迭地说着:“哎呀,恭喜啊,大哥,发财啦,马上就能盖房娶婆娘啦……大叔,发财啦,马上就能多群羊啦……大哥,你有媳妇啊,没关系,换个媳妇……快,把狗打发走,别碍事。”

余罪不怕人,就怕耷拉着舌头的那几条牧羊犬。三个羊倌听愣了,奇也怪哉地看着余罪,杨老三不信地说:“又骗我们?”

“啧,谁骗你啦?井里就是葛宝龙,靠,悬赏十五万捉拿的凶手。你们肯定不关心这事,这事吧,我派两人跟着你们,继续往前赶,到地方卖羊。我们剩下两人,那个……”余罪说着犹犹豫豫,眼光闪烁,特别是“十五万”强调得很清楚,那可是白来的钱哪。他看三个羊倌太迟钝,又提醒着,“他已经饿了两天了,我一个人就能对付,要不各位,继续卖羊去?”

“不行!”杨老三吹胡子瞪眼。

“对,不行。”二羊倌醒悟了。

“那是我们……”三羊倌道,觉得不妥,改口道,“我们的羊发现的。”

“对嘛。”余罪乐了,抚掌嘚瑟着,“这生啥气嘛,抓到领奖金啊,全白来的,十几万哪……盖个房,换婆娘,加群羊,啥都有了,白捡的。”

哎,对、对、对……三个羊倌醒悟了,搓手,跺脚,浑身猫抓痒痒一样难受。杨老三年纪不小了,狐疑地问余罪:“你不会跟我们抢吧?”

“我们警察抓个坏人,那是分内事,可你们就不同了。这道理您老这么明白,能不清楚?”余罪道。

是啊,三个羊倌凑一块咬耳朵,几句之后看样子信了个七八成。余罪催着:“商量啥,把人想办法弄上来,啥都清楚了,交给警察……立马换钱。”

“可这……没绳子啊。”羊倌愣了。

“这儿这儿……”余罪指着羊倌的布腰带,那羊倌毫不迟疑,开始宽衣解带了。不够长,那好办,余罪一催,三个都脱;还不够长,仍然有办法,长鞭子拆了搓绳;没法往上吊,余罪就撺掇着羊倌下井,不敢下……怎么不敢下?都快饿死了他还能杀了你,那我下了,十五万归我?

这怎么行,年轻点的羊倌拽着余罪死活不让下了,直劝着:“兄弟,兄弟,你救上来不算钱,我来我来。”

一掇二哄三教唆,这事情转眼都办喽。盛阳在一边看得直咬嘴唇,憋着笑,巴勇早佩服得五体投地了,悄悄一竖大拇指道:“都叫我大嘴巴啊,我和队长差远了,队长这嘴能顶几个刑警队。”

“这可省事了……队长这是唇枪舌剑啊,呵呵。”苟盛阳捂着嘴笑。

肖梦琪被这急转直下的形势惊得也是瞠目结舌,她喃喃地说:“这天才绝对都是天生的,绝对不是学出来的。”

三人啥也没干,就哭笑不得地看着。第一绳上来了,居然是头羊,气得杨老三在上面骂着:“拉啥羊呢,羊不要了,快拉人,那可都是钱哪。”

“快点啊,死了可不值钱啦,就跟活羊死羊不是一个价一样。”余罪蛊惑着。井上的两位羊倌催得更急了。

井下的也被催得急了,扯着嗓子骂着:“这㞗人身上臭死了……腿也摔折了,绳绑腰里不够长。”

“把他往上顶顶……别勒脖子,死了不值钱了。”上面的喊了。

“知道了,死不了,饿昏了。”下面的嚷。

七嘴八舌、七手八脚,颤巍巍地把人终于拉出井口了,一股子浓重的臭味扑鼻而来,把羊倌都熏了一家伙。把人拉到地面上,一放,这人就躺下了,嘴巴上还沾着馍馍星子。余罪又是喊水,又是喊吃的,还对着脸喷了口酒,这个管用。那人灌着水,啃着馍,吃得激动得全身哆嗦,连余罪给他打上铐子都不在乎了。

没错,就是葛宝龙,身上还穿着带血的毛衣,袖口血已凝结,蓬头垢面的脸上,一对眼珠子冷漠得只认识食物。余罪起身时,心里好一阵纠结,现在这个人,也饿得只剩下本能了。

肖梦琪慢慢地拿起手机,拍了几张照,向专案组回传了一个信息:

“葛宝龙已经抓到,龙脊滩,二级路十一公里处。”

后来又加上一句:

“抓捕单位是庄子河刑警队。”

“抓到了?”

李玫狂喜间,人像呆滞了,照片、现场回传后,她一下热泪盈眶了,旁边的张薇薇催着她:“快啊,李姐,大家还在雪地里找呢。”

“我太激动了,咱们总算没有白来……”李玫抹了把泪,直通着专案组长的电话:

“最新情况,葛宝龙已经被庄子河刑警队抓到……在龙脊滩,请求指示。”

一个电波把整个区域的警力都惊动了,吹呼的、雪地里打滚的、抱起来相庆的,各个区域都是吼声一片。

第一感觉是庆幸,不用再遭这罪了。

马上接踵而来的感觉是嫉妒,谁走了这么大狗屎运啊?

相互传话间,一问是庄子河刑警,只去了几个人,赶了一群羊找到的。哎呀,从特警队到重案队,领队的恨不得把脑袋埋雪地里,这样也行,这不是打脸么?上千装备精良的警队,居然不如一群羊。

通信的频道里,不间接地响着这样的声音:

“庄子河刑警,谁和他们在一块,让余贱接话……”

“余贱,余贱,呼叫余贱,真贱啊,也不叫上我们沾沾光……”

“贱人,请客啊。”

“贱人,把功劳抢回去能吃啊。”

九大队队长陈朝阳第一时间赶到了现场,第一件事是去看了看嫌疑人,确认无误;第二件事,是向庄子河的队长余罪敬礼。步话响时,他递给了余罪,余罪听着里面嘈杂的喊声,大部分都是同学、同事,正向现场赶来,在步话里问他。

“我是庄子河刑警队长,余罪,谁找我?”余罪拿着步话,慷慨地说。

步话里一下子乱了,叫余贱的、骂贱人的、埋怨不叫上兄弟的、准备宰人的。余罪拿着步话向同行几人嘚瑟:“看看,这是赤裸裸的羡慕嫉妒恨……哈哈,你们说,是安抚一下兄弟们受伤的自尊,还是拉拉他们的仇恨?”

“安抚什么,他们不行就是不行。”大嘴巴得意地说。

“刺激一下,小看咱们队,让咱们发盒饭。”苟盛阳得意地说。

“美女,你呢?”余罪问肖梦琪。肖梦琪嫣然一笑,附和着:“同意,不遭人妒是庸才。”

“那是。”余罪拿着步话,想了想对着步话喊着,“静静,余罪队长要讲话。”

灵了,一下子无线电全静默了,以为余罪要说案情,却不料余罪笑着,用相当拉仇恨的口吻道:

“兄弟们,别不服气啊……你们喊我余贱,岂不知道,这贱……也是一种风骚,你们是学不会的,都把手洗干净,等着到台下为我鼓掌啊。”

话音落时,步话又炸锅了。余罪把步话扔给九队长,抹了块干净的地方,坐下和老狗、大嘴巴,头碰头点烟抽上了。

哎呀,那抽烟的样子也嘚瑟得厉害,偶尔和肖梦琪四目相接了,这贱人总是努着嘴,挑着眉毛,眨巴着贼眼,轻佻地来声口哨。肖梦琪一抹刚被他亲的地方,没来由地好一阵脸红……

抓到了……抓到了……

市局组织往外地调拨的警力掉转车头,开始回程了,哎呀,可算是长舒了一口气。消息从武林村设的专案组直达四面八方,除了紧急调拨各单位搜索的警力到龙脊滩设防,省厅也在动了。本来五十多个小时没抓到人觉得好漫长,现在一下抓住,又觉得呀,在区区五十多个小时里抓到灭门凶手,简直是可以大书特书的丰功伟绩哪。

宣传部第一时间奔赴现场,市台、省台,还有若干报社记者闻风而动,一窝蜂地往事发地跑。许平秋和王少峰在省厅大院等到崔厅长的时候,前方请示已经来了,早有媒体记者被堵在封锁线以外了。

“老同学,媒体去了不少人,你看怎么办?”王少峰问,此时脸色如雪后方晴,灿烂得很。

“你是领导,你说了算。”许平秋笑道。两人相视,怎么就这么志得意满呢。

崔厅长在秘书的陪同下出来的时候,两人快步迎了上去。崔厅长二话不说,拱手作揖,连声说着:“谢谢二位,谢谢,要再拖几天,我都不好意思出省厅这个大门了。”

“崔厅,哪有上级给下级道谢的。”王少峰客气道。

“一定得谢谢……除了谢谢,还得有句对不起啊,几个小时前,我都动摇了。”崔厅长笑着。王少峰提前一步抢了秘书的事,给领导开车门,平时倒能坦然坐,可今天不行。崔厅长亲自开了后面的车门,请着两位上座,两人不敢,还是秘书笑着把他们硬推上座的。

话题没别的,就是好奇。当许平秋简要把找到的经过讲了之后,崔厅长笑意满满的脸僵住了。领了群羊,一半是思路,一半是运气。就掉在离路面不到三十米的废井里,果园的废井,距离警队搜索的长度不到二十米,连着错过了两次。根据刚刚的询问,这家伙第一天都听到脚步声了,没敢吭声;今天是被饿昏了,结果一羊掉下去把他砸醒了,见着放羊的就喊救命。

“这事啊……我得作深刻检讨。”王少峰谦虚地说,“没有预料到这种意外,而且排查两次都错过了机会。”

“我也得检讨一下了,其实最初的直觉判断是非常正确的,跑不出二十公里,慌不择路……我几次都动摇了,还好,总算没漏掉。”

崔厅长回过头,两眼瞪得老大,上上下下打量了两人几眼,笑道:“我怎么听着你们俩的话,像在邀功啊?想检讨没问题,回家一个人的时候慢慢做……现在嘛,谁也不能抹杀五十多个小时抓到灭门凶手的功劳。你们可以不在乎这个功劳,我不行;全市的和谐安宁啊,太需要这种舍小家顾大家的精神了。在这个上面,你们一点都不用谦虚。”

王少峰悄悄瞥眼看老同学,两人心照不宣,微微一笑。崔厅长终于也接受了这个结果,严肃地说完,又笑道:“虽说是羊找到的,可毕竟羊也是咱们警察请来的不是?所以根子上,还是咱们的警察队伍中有能人,机智多变、驱畜为兵……呵呵,怎么这招也能想出来,真是难为他们了,总不成他也赶过牲口吧?”

“崔厅,那位在羊头崖乡待过,是个名人。”许平秋提示道。

“哦……哦,我想起来了,就那位,反扒队袭警受害的,现在到庄子河刑警队了?”崔厅长饶有兴趣地问。

“对,一个月前,刚抓了一个B级逃犯。”许平秋道。

“好,好,非常好……看来重案队有接班人了啊,好好培养,现在这样的环境啊,像这样能征善战的同志,还真不好找。少峰啊,你们专案组好好研究一下,对此次追捕的有功人员,一定要大力宣传;够格够条件的,把他们放到更重要的位置上……哎呀,这个年过得,真叫悬乎啊。”

崔厅长舒了一口气,惬意地坐正了,许平秋和王少峰依然是眉目传信。这时候老许在想,王局长一定后悔曾经把这个人当成弃子。王少峰脸上稍有尴尬,他却在想着,这个绝好的棋子,似乎也并不掌握在许平秋手里,从人家敢和他当面犟嘴就看得出来。

那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王少峰在回忆着那次见面不如闻名的经过。顶个警员衔的在全市何止成千上万,明明普普通通,可偏偏有些别人梦寐以求的东西,总是让他轻轻松松地拿到手里。

这个人,能用吗?他揣度着,袭警案肯定是做手脚了,不过深港那次可是实打实地拼命,这样的人打着灯笼也难找啊。他的弱点……是鲁莽、贪财、好权还是好色?王少峰细细揣度了一番,又有一个新发现,好像属下那些人惯常的毛病,这个人大部分都有。遍是弱点,反而让他无从找到驾驭的途径了……

 

省厅来人到场已经是一个小时以后了,其实就拍了一个嫌疑人被解押上囚车的镜头,那是一张冷漠、猥琐,已经绝望的脸,观之令人憎恶。

省厅领导在接受现场采访的间隙,许平秋招手叫着肖梦琪。那个寻人队伍颇有看头,人人搞得一身泥迹,那是发现真相后兴奋地趴在雪地上造成的。肖梦琪不好意思地整了整自己的脏衣,许平秋却是背着手笑道:“挺漂亮的,人也漂亮,干得也漂亮。”

“谢谢许处。”肖梦琪敬礼道。

“告诉我,你怎么想起跟他掺和在一起的?”许平秋不解地问。

支援组要找一个缜密思维,且精通各类警务的领队,在这一方面,许平秋知道就算让余罪再投一次胎也不合格,可没想到自己中意的肖梦琪——这样的高知,也会和那个野路子的走到一起,走到一起也罢了,居然还真把人找到了。

“案发后的第一天晚上,我一直在想可能逃匿的地方,后来我试图到现场寻找点灵感,没想到碰到了同样悄悄过去的余罪……他很专心,从现场的细节开始,他模仿了一遍行凶经过,行凶用的时间、行凶的手法、从不同的伤口判断行凶者对受害人的心态,都非常准。而且他模拟了逃跑,直跑到镇外凶手的停留地……在那儿,他判断凶手是出于本能,支持他这个判断的证据,全部来源于对嫌疑人心理状态的揣摩。”肖梦琪道。

“就是说什么自卑、自私之类?”许平秋有点外行了,理解不了那种心态。

“对,按他的话讲,很的一个鸟人,既不敢偷,又不会抢,也就是酒醉的时候有那么一段短时间的疯狂模式。一过这个时间,他仍然会自动缩回原形。怕死、胆小、猥琐、自卑……这样连周围环境都融入不进的人,跑不了的。”肖梦琪笑道,又补充着,“我一直觉得既然已经揣摩到嫌疑人的心态,了解了他的生活状态,那就应该离嫌疑人很近了。事实证明他的推断完全正确,葛宝龙根本就是凭着一股子本能在跑,慌不择路,栽进了井里。杀了六个人,这人根本没什么感觉,上来就要吃的。我们刚问了他几句,他就什么都说了……案由很简单,买房想从岳父、岳母这里借点钱,老两口不给,新仇旧恨加在一起,就酿成了这桩血案。”

“唉,这畜生啊。”许平秋背着手,兴味索然地感慨了一句。

肖梦琪敬礼相送,回头时,却发现又出问题了。刚解押走人,三个放羊的围着余罪不让走了。她赶紧奔上去,刚要解释,那羊倌一摆手把她挡住了,义正词严地讲:“跟你没话说……钱哪,我们可朝你要钱了。”

“就是,你得给钱啊。”另一个羊倌道。看看遍地警察,他不敢发飙,可并不妨碍他敢纠缠着要钱。

“好好……稍等片刻,我去请示一下领导。”余罪安抚着,好容易说通了,他奔向许平秋,远远地看着敬礼,请示了两句什么,旋即兴冲冲地跑回来了。三个羊倌期待地问:“咋样?”

“奖金两天内到镇派出所,你们回村开一个身份证明,然后直接去领钱就行了。”余罪一指许平秋道,“认准他啊,他叫许平秋,是我们的领导,负责给你们发钱。”

肖梦琪没敢吭声,她觉得这话明显有问题。三位羊倌可是信了,忙不迭地讲谢谢,一谢余罪拉架子了,一伸手:“哎,我说几位,你们得把钱给我吧?”

“啥钱?”羊倌吓了一跳。

“我的订金啊。抓到人了,羊不用吃了,还是你们的,你们呢,又捡了大便宜,总不能还让我赔上订金吧?回去也没法报销啊,你说对不对?”余罪诚恳地说。

哦,也对,三位羊倌实诚,赶紧掏钱,就那几千块,全扔给了余罪了。余罪乐滋滋往兜里一塞,叫着肖梦琪走。刚走又回头,看着三个兴高采烈的羊倌,他补充了句:“对了,奖金只有一份啊,只能一个人去领,你仨人合计合计咋办吧,别误了啊,两天以内到镇派出所领。”

一说就拉着肖梦琪快走,三位羊倌愣了下,互看着,年纪最大的杨老三一拍胸脯:“当然是我领,我的羊掉下去的。”

“还是我的狗发现的。”另一羊倌不服气。

“人还是我救上来的。”剩下那位更不服气。

各有功劳,分不均了,先是三个吵着,后是唾沫星互喷着脸,再后是你拽我、我扭你,三个老少羊倌互掐上了,就在雪地里打滚,牧羊犬围着汪汪乱吼,一时间好不热闹。

“你也太损了,订金都要回来了,还鼓动人家内讧?”肖梦琪虽然对羊倌没好感,可也没恶感。

余罪笑道:“我就算不鼓动,见着钱也要内讧的。”

“真给他们发悬赏啊?可并不是他们主动发现的啊。”苟盛阳道。

“可不发点,也说不过去啊。”巴勇有点同情这几位羊倌了。队长连订金都要回来了,要是不给奖金,那仨羊倌可就什么也落不着了。

“有,不过没有那么多,协助办案,总队拨奖金一万,悬赏十五万怕是没想了。”余罪笑道,说了领奖金,隐瞒了奖金的金额,不知道羊倌们会不会很失落。

不过还好,总比没有强。四人同乘一车回市区,车走时三位羊倌还没有打完,估计商量好还得一段时间。车缓缓前行,回望时,龙脊滩已经成了警车和警察的汪洋,寻找那把丢失凶器的工作又将开始了,但找到肯定没有悬念。

只是静下来的余罪,仿佛仍有悬而未决的事,得意之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若有所思。肖梦笑着问:“怎么了?好像你一点也不高兴。”

“对呀,队长,我看庄子河小庙容不下您这尊大菩萨,用不了多久啊,得有座大庙调您去当方丈。”苟盛阳道,由衷地祝贺了句,像这种事是明摆着的,肯定要往上提。

“其实,我……啧……”余罪难为地说。他说不清自己的感觉,那个猥琐的令人可憎的嫌疑人,那个可怜的躺在雪地里幼小的尸身,确实让他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想了好久才舒了口气,猛然间发现与座三人都看着他。他笑了,有点无奈地笑道,“其实我越来越讨厌这个职业了,嫌疑人、犯人、死人……天天见这些人,啧,就有点觉得自己越来越不像正常人了。”

拉开了车窗,余罪是恰巧见到法医车行的时候说的这话,巴勇和苟盛阳面面相觑,不知道队长何来这些感慨。这时候肖梦琪却似乎顿悟了,她感觉到了那种犹豫的、踌躇的、欲行又怯步的复杂心态。

是于他自己,还是于这个职业?肖梦琪说不清楚,不过她感觉到了,经常满嘴胡话的余罪,这一句绝对是肺腑之言。

次日,在距武林镇不到五公里的路边草丛里,找到了杀害六人的凶器,此案证据链无懈可击。也在当天,仅用五十多个小时就抓到灭门案凶手的报道见诸报端和电视,这是从接案时间算起的,加了好多水分。至于报道的内容嘛,自然是大肆渲染,说数千警力围捕,最终一举成擒,什么羊啊,什么羊倌啊找到的事只字未提,不过内部的通报上,庄子河刑警队又有数人榜上有名。

功高未赏,征战又来。又是连着数日大雪,造成了五十年未遇的雪灾,刚刚从灭门抓捕现场撤回来的警察们,没有时间享受春节了,又是一个全警动员令,把数千警力送到了救灾现场。交警在疏通道路,武警在给受灾严重的地区抢运物资,民警的队伍也没闲着,每每市政部门一告急,政府第一时间就想起了警察。正月天里,经常见那些身着警服的警员,在各路段担负起铲雪和清运积雪的任务。

这个年可是怎么过的啊?一肚子牢骚,满嘴骂娘,骂完了俯下身,还得继续干着。

没办法,总得有人去做,谁让他们是警察呢?

这年啊,就这么一点也不消停地过去了,和往年没啥两样,区别就是比往年更累了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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