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回 以身啖魔 天龙禅唱
特意费了三百日苦功,用法宝设一魔牢,全数封在内,欲待自己皈依之后再以佛法渡化,消去凶煞邪气送往投生,使其改邪归正。不料竟会有人来犯,莫要被他攻穿魔牢,放出神魔,大是不妙!老人心念一动,神目如电,目光到处,瞥见那深藏在西魔宫平湖水底的魔牢,已被人用法宝攻破一洞,内中神魔已然逃出了四个!一个个赤身露体,白骨如霜,身高丈许,白发红睛,张牙舞爪,正与爱女和宫中门人侍女追逐恶斗。爱徒田琪、田瑶正以全力施展魔法堵住魔牢出口,不令下余八魔逃走,一面将手连指,使钟楼上所悬的金钟发声报警,一面则传音求救。
牢中八魔见洞口被阻不能脱身,急得咬牙切齿,呼啸如雷,神情狞厉已极。经过了多年禁闭,威力又加大了好些,田氏兄弟已有不支之势!同时爱女刚受逃出来的神魔追扑,这类神魔,感应之力最强。对方一被相中,便如影随形,不将那人精气吸去绝不罢休。另有两个相随多年的侍者已为神魔所杀,头陷一孔,尸横就地,点血俱无。余人被余下三魔追得四下乱窜,内中有一个门人已然快被追上,这类神魔均是昔年所摄修道人的元神,功力甚高,再加禁闭湖底多年谮修,凶威更盛!
老人一见这等情形,又惊又怒,立时飞身往援。那魔牢正是被钱莱在地下潜行,照枯竹老人指点的所在下手攻破。老人一面赶去魔牢,一面已施展魔法中的“冷焰搜魂大法”,钱莱在地下乱穿,猛觉一种冷气由上下四外一齐扑上身来。当时机伶伶打了一个冷战,几乎晕倒!知是中了魔法暗算,忙即强摄心神时,那冷气越来越盛,更具极大压力,几乎连骨髓都要冻僵!护身宝铠并无用处,同时又觉心旌摇摇,元神欲飞!
钱莱一面强行抵御,一面把那竹叶灵符如法施为。一片冷荧荧的青光照向身上,心神刚刚重转清明,惊魂乍定,魔法已然生出变化。本来奇冷,如坠寒冰地狱。忽然眼前一红,上下四外全是血光包没,随发烈焰,如在火海之中!虽仗神符宝铠防护心身,仍是奇热难耐,气透不出。刚刚运用玄功,停住呼吸,使灵元真气流行全身,自闭七窍,在内里调和坎离,倏地金光乱射,又有无数金刀叉箭暴雨一般杂在血焰烈火之中乱斫乱射而来,风雷之声轰震耳。
那血光将身胶住,宛如实质,压力大得出奇,心脉皆震,寸步难行。钱莱被困,尸呲老人知他精于地行之术,本心又爱这个小孩子,不愿伤他。意欲强迫归顺,恐其穿入地层深处将地肺攻穿勾动地火,一面还要兼顾天欲宫中被困诸人,一面又须收禁那逃出来的几个神魔。这些神魔均具有极大神通,以前收禁便费了不少的事,多年被困,愤怒已极。禁制神魔的法宝又为钱莱所毁,仓促应变,全出意料!
老人赶到魔牢,先用法力封闭破口,再去追擒逃走诸魔。无如那些神魔均经老人多年祭炼,变幻无方,狡诈非常,老人本心也实不愿伤他。神魔看出主人心意,越发有恃无恐。老人急切间竟收他不住!几次想将被困的钱莱擒来使神魔饱啖,然后乘机迫其就范,又以性情奇特,最爱胆大灵慧的幼童,上来只管痛恨钱莱是个罪魅,及至将人困住,又不忍下毒手。
等到老人费了好大的气力,将逃魔困住,逃魔虽被困住,怒吼猛扑,一任威吓利诱,只是不肯降顺。同时牢中诸魔也在暴动,稍一疏忽就许被他攻破!越想越恨,立即召同门人爱女,各在法宝防身之下,扬手飞起七十九面魔旛,布就魔阵,将魔牢罩在中心,然后施展大阿修罗法,将手一指,收回封洞魔光。牢中诸魔立即厉声吼啸张牙舞爪猛冲出来。
诸魔都是身材高大,白骨瞵峋,一双红眼,满头银发,塌鼻陷孔,凸嘴血唇,利齿森列,手脚又长又大,朝众门人侍者抓去。口中厉啸连声,怒吼如雷。老人自从神魔全数飞出,两臂一振,上半身立即裸露,独自坐在一朵莲花上。众神魔朝着老人狺狺怒吼,作出张牙舞爪朝前攫拿之势。
老人独坐中央,始终不动,群魔朝众门人飞扑了一阵不曾得手,越来越情急,一个个白发倒竖,满口獠牙利齿挫得山响,怒吼越急,忽然拨转头一窝风朝老人身上扑到。老人竟似不曾防备,等快上身,忽把两条手臂往上一扬,张口喷出一片黄光,将前后心和头一齐护住,双臂立时暴长丈许,群魔也一齐扑到,张口便咬!
因正面已被黄光挡住,恰好咬嵌在两条手臂之上,每边六个,刚一咬中,老人坐下血莲花瓣上忽发出千层血焰毫光,高射数丈,到了空中再倒卷而下,化为十三个血光火罩,将老人和神魔一起罩住。神魔一见血光飞射,想要飞逃,无如利齿咬紧老人臂上,急切间竟被嵌住,休想挣脱。晃眼便被血光笼罩全身,只听一片惨啸之声,神魔身形暴缩,身子不见,各变成一个拳头大的死人骷髅,依旧白发红睛,利齿嶙嶙,咬紧老人双臂之上。
神魔始而厉啸哀鸣,各向老人双臂猛吸精血。无奈老人早有准备,臂坚如钢,毫无用处。跟着那环绕魔头的一层血光忽化烈焰,中杂无数细如牛毛的金碧光芒向内猛射,神魔方始支持不住,哀鸣求恕,啸声也由凄声转为极惨痛的哀吟。老人知已降服,厉声喝道:“你十二人以前也是修道之士,只为恶孽太重,被仇敌擒去日受炼魂之惨,好容易机缘巧合被我救出,今日乘着敌人破牢逃出,竟敢忘恩反噬!本意将你化炼成灰,形神皆灭。姑念再四哀求,既然认罪服输,为此特降殊恩,以身啖魔,率性将我本身精血分赏你们每人一分,由此便与老夫重合一体,日内只要敌人敢于来犯,任你嚼吃便了!”
众神魔听老人如此说法,齐声欢啸,老人两道银眉向上一扬,正待施展阿修罗大法,以身啖魔,魔与身合之际,忽听一声大震,祥光四射,老人知有强敌到来,扬手大片黄光,同时双臂一振,群魔全数飞起聚在一处,仍是十二骷髅,血莲精芒电射,一起包住,老人也脱出血光之下大喝道:“老夫绝不食言,等我擒到敌人自有道理!”
老人正待行法,忽听男女笑语之声起自前面小山上空,又听有人笑道:“凌化子,我还有事,去去就来。你把妙光门开放,教老魔头看个仔细吧!”同时血光中祥光一亮,小山那面现出五六亩大五六丈高一幢五彩轻云,看去薄薄一层,祥辉闪闪,光甚柔和。内中裹着数十个道装男女,有的云裳霞披,羽衣星冠。有的貌相古拙,形态滑稽。另有一道金光涌着一个身材高大驼背老人正往东魔宫飞去。
老人一见,不由气往上撞,扬手千百枝火箭夹着无数血团朝前打去。驼子哈哈大笑道:“无知魔头,少时教你知我厉害!”说完金光电闪,人已不见。那火箭血团竟反击回来,射向魔女所居宫殿之上,血火星飞中,整座魔宫被震碎了小半!
这才知道敌人不是易与,还是看清敌势,仗着炼就不死之身相机一拼,或者转败为胜。强捺心神定睛朝前一看,只见仙云之中那凌虚而立的数十个男女,除一个化子打扮的道装怪人和一个满头银发美妇而外,下余全是天欲宫中先后被困的少年男女。峨眉门下只齐灵云、孙南未见。金蝉、朱文、李洪,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幼童,先前用青灵辟魔铠护身,借着地遁逃走的小对头也在其内。
那么薄薄一片明霞轻云,一任血焰如海上下紧压,金箭金刀四外环攻,休说不能侵破分毫,并还在血海之中若沉若浮,十分悠然。云中少年男女有的本具师门渊源,各话前情,便余娲门下那些男女弟子,经对方援助脱险,也各笑言宴宴,对于上下四外的这等猛恶攻势简直视若无睹,笑语喧哗,隐约可闻!
老人又惊又怒,一时之间也不知对方如何脱身的。原来魔宫之中,众弟子受困,神驼乙休早已知道,也知各人有枯竹老人暗中相助,但仍恐自己一人力量不够,约了怪叫化凌浑、白发龙女崔五姑夫妇,以及灵峤三仙,一起前来。事先又施展颠倒阴阳之法,以致尸毗老人那高法力,也推算不出,一到便用灵峤三仙的“五云幛”,将众少年弟子救起,再现身和老人相见。
这时在五云幛之中,连灵峤男女弟子、余娲门人,共是四十七人。白发龙女崔五姑看出老人表面镇静,面带冷笑,实则眼蕴凶毒,须发欲张。身后宫众已全遁去,一手挽着五岳真形法诀,一手拿着白玉拂尘,一言不发,料发难在即。随听老人大喝:“贼化子,既敢来我魔宫闹鬼,便应现身一斗,似这样藏头缩尾作甚!”随听空中有人接口道:“老魔头休要猖狂,别人怕你阿修罗魔法,我却偏要见识见识。凌道友夫妻不过想将你所炼死人头一齐消灭,免被你那对头乘机劫盗助长邪焰,多留后患。时机未至,暂缓动手罢了,真个怕你不成!”
老人一抬头,已见神驼乙休空中现身,双手齐扬,十股金光,直朝老人射去。老人手中拂尘一摆,发出数十百道金碧光华,夹着无数血色火星迎敌上去。同时一片黄光宛如匹练悬空,老人附身其上,连那十一神魔也全护住。正斗间,老人左手五岳真形诀往上一扬,空中忽现出五座火山,发出大片风雷之声缓缓往下压来。
五座火山才一出现,由高空中突射下一股千百丈长的五色星砂,宛如天河倒倾,凌空直射,来势比电还急,分布极广,晃眼便将那五座火山一起裹住吸出千重血海之上,悬向高空!神驼乙休手指老人哈哈笑道:“老魔头,你已大难临身,多年苦炼的五块小石头已被天璇神砂吸起,一弹指间,便将这座神剑峰震成粉碎,你那不死之身照样也禁受不住!”
那五座火山乃老人采取五岳精气多年辛苦炼成的魔法,原体只是五座拳大山石,与五岳形势一般无二,用时只消手发诀印,立随心念发挥妙用,威力之大无与伦比,自从炼成以来尚未用过。不料千丈星砂自空飞堕,晃眼便将五座火山裹住上升,同时目光到处,一个鹅卵大青白二色的气团已由乙休手上飞起悬向空中,看去不大,上面云光隐隐,悬在血海之中,心灵上便起了警兆!再定睛一看,那弥漫全山的血焰金刀火箭飞叉,就在此晃眼之间竟消去了大半,下余的正电也似急朝那小小气团涌去,好似具有不可思议的吸力,自己竟制止他不住!
老人毕竟识货,看出敌人所持气团乃是元磁真气所炼至宝。当时怒发皆张,厉声喝道:“老夫今日与你们拼了!”随说随将手一指,那朵血莲本已缩成丈许大一团血光,包围住十二魔头附在黄光之中,悬停老人足下,忽然暴长亩许,千层莲瓣一起开张,花瓣上先射出暴,雨一般的金碧光芒。中心莲房共有十三孔,各有一股血色火花轰轰发发带上雷电之声直升数十丈,到了空中再结为一蓬天花宝盖反卷而下。先前黄光匹练已然不见,老人身形忽然暴长,周身仍有一层黄色精光紧附其上,巨灵也似立在莲房中心,由当中那股血焰托住凌空而立。
那十二骷髅魔头也同时飞起,一个个大如车轮,面向老人环成一圈,口发厉啸,七窍内各有一股血焰黄气火射而出,神态狞厉,口中獠牙利齿挫得乱响。老人扬手一个诀印,由十二莲房中又各射出一蓬彩气,射向魔头颈腔,神魔全被吸住,分毫动转不得,号啸之声与雷鸣风吼交相应合,震得四山齐起回应,声势越发惊人!
老人所行大阿修罗法,是将本身精血真气喂完神魔两下便合为一体,连自己也成了魔头,当时飞出,法宝不能伤,对于敌人可随意吞噬,吸取他的精血元神,所杀越多,威力越大!
老人行法正急,忽听李洪大喝道:“尸毗老人,你休妄动嗔恚,你那两个真正对头,到你紧要关头齐来夹攻,暗下毒手,你如何抵挡?你只顾倒行逆施,可知阴阳十三魇最是凶毒,你昔年自恃法力,只将十二阳魔闭入牢内,那主要阴魔阴柔凶毒,如影随形,表面从无违忤,暗中却在主持拨弄,诱令远善就恶,恣意横行。只等时机一至,使你在万恶所归之下身败名裂,形消神散,至死不悟!否则以你那高法力智慧,早已皈依,何待今日!”老人正在行法,一边留神查听,闻言心中一动。猛想起还有两个强敌,一是赤身教主鸠盘婆,一是女仙余娲,照此说法,许要乘机来犯!越想越觉李洪之言有理,暗忖此子真个灵慧,自己本来早已立志归佛,只为无师引渡,迁延至今。魔宫岁月也颇安闲,只说静待机录一到,立成正果,谁知会有今日之变!
李洪虽向老人当头棒喝,无奈此际老人心灵已受阴魔暗制,心神不定,转念之间,想起敌人可恶,重又怒气勃发!两道其白如银的寿眉微微往上一扬,一声冷笑,张口一喷,立有十二血团飞出分投魔口内。神魔立时张口接住,齐声欢啸。老人随大喝道:“尔等也知我的法条,先前忘恩反噬,就罢了不成?”话未说完,将手一扬,指尖上立飞五把金刀朝当前魔头挨个斩去,一下劈成五六瓣。
魔头见老人突然变脸,方自哀鸣求恕,金刀已电射而出。刀光一闪,当时斩裂。只听一片惨号之声,五把金刀环身绕了一圈,老人把手一招,便自收回不见,魔头虽各斩成齐整整的六片,但未见血,也无脑浆,六片头壳被那彩气托住,当中涌着一团暗绿色的鬼影,依旧惨号不已,声甚洪烈凄厉,风雷之声几为所掩,甚是刺耳难闻。
老人见此惨状,意犹未足,眉头一皱,忽又有两蓬银针由那两道长眉上飞射出去,分两行射洵魔头鬼影之中。号叫之罄越发修酷,听去令人心俘,老人方始冷冷的问道:“你们今日知我厉害么?少时经我行法以后,虽然与我本身元灵重合一体,但是稍有忤犯,便受诸般惨痛,却休怨我无情!”老人把话说完,那细如牛毛长约寸许的银针忽然全隐向鬼头之中不见。
紧跟着老人左手挽一法诀,右手一招,当前一魔的鬼影便带了六片头壳迎面飞来。老人将左手诀印发出,照准魔头一扬,双手一拍,头壳立时合拢,仍复原状,神魔便向老人肩膀上飞去,依旧缩成拳大一个骷髅头附在老人肩臂之上,口中呜呜,意似献媚,态甚亲驯,迥不似先前猛张血口想咬神气。老人也不理他,二次又挽诀印如法施为,动作甚快,似这样接连十二次,神魔一齐复原。老人随将左膀露出,将手一指,群魔各将血口微张,露两排利齿,分列在老人左膀之上咬住。
老人回顾群魔道:“面对敌人均是有根器的道术之士,待老夫行法助威,任凭尔等快意饱餐便了。”说完张口一片血雨喷向左臂之上。群魔立同飞起,各自一声怒吼,重又暴长,大如车轮,两只时红时蓝的凶睛明灯也似在那百丈血莲火花之中略一飞舞,全身突现,全都恢复初见时形状。
群魔只是身材高大得多,神态也越发凶恶,周身俱是黑烟围绕,碧光笼护,张牙舞爪分列空中,朝着仙云中人连声怒吼,作出攫拿之势。
老人自将十二神魔制服以后,人便坐血莲花上恢复原来形状高矮。那激射空中的百丈火花金碧光焰随着往下一落,将老人紧紧护住,血莲也缩成丈许大小,老人随将双目垂帘,仿佛入定。那莲瓣上所射出的金碧血焰越来越强,却不向外发射,齐朝中央聚拢,渐成实体。宛如一朵丈许大小还未开放的千层莲萼凌空浮立,当中包着一个须发如银的老人。广场上静荡荡的,这一面是仙云滞空、冠裳雪映,那一面是红萼高矗、精芒丽霄。照映得满天云影齐幻朱霞,琪树琼林同飞异彩,端的气象万千,壮丽无伦。再加上那十二身材高大的神魔一陪衬,更显得光怪陆离、奇诡惊人。
众人料知魔法将成,方自注视,那千叶莲只剩莲募顶尖还未合拢,老人身坐其中,宝相庄严,神态越发安详。加上那副慈眉善目,直似上方仙佛偶现金身,那像内中隐蕴无限凶机!眼看莲萼顶尖已将顶层包没,合成一尖,忽听远远一下极清越的金钟响过,莲萼尖上忽然激射起十三丝极细微的彩色精芒。
中央一根刚升起丈许,顶尖上波的一声现出一团黄影。晃眼彩丝消灭,黄影暴长,先现出一个与老人貌相差不多的魔头。跟着现出全身,身材形貌与老人一般无二,只胸前围着一片碧叶战裙,通体赤裸,下余彩丝早分朝神魔飞去,其急如电,那十二神魔立即回身相待,各把血盆大口一张,分头接去,一声欢啸,跟着怒吼飞舞而起。
血莲上面主魔正是老人元神,也同飞起,口中厉啸连连,似在发令,那情态与神魔一般无二,四方八面分将开去腾空而起,到了半空,各将那板门般大的利爪往下一扬,立有五股暗赤光华朝下飞射,急如雷电。似这样廿四只魔手齐挥,晃眼之间整座山头又成了一片血海!
就在群魔飞舞之中,倏地一声雷震,先是一团紫气、九朵金花由下面飞将上来。紧跟着又是一道紫色金光连同往上飞起,群魔手上所发出的碧光立被九朵金花照灭。同时一片五色云网电也似的飞起。众人认得那三件法宝正是凌浑的九天元阳尺、崔五姑的七宝紫晶瓶和采取五岳轻云炼就的锦云兜,凌氏夫妇已同现身,凌浑手指前面笑骂道:“老魔头纵魔行凶,暇看大难将临,还不醒悟!我们先将你这十二残魂朽骨的邪气破去,省得少时措手不及被人趁火打劫!”
这原是瞬息间事,凌浑话未说完,崔五姑七宝紫晶瓶内早飞出两股宝光,看去和火一样,但是色彩鲜明,从来少见。最奇是初出好似两根火柱,百丈朱虹。才一出现,前头忽然爆散,化为龙眼般大的火珠,霹雳连声,整座魔宫立被火雷布满。只听神魔一声惨嗥,全身震成粉碎。
老人识货,认出那是专破魔法邪焰的雷泽神砂,知道难于抵御,忙即回收,神魔全身已成粉碎,仍化作十二拳大骷髅一路哀鸣惨嗥往血莲上飞来,看出受伤惨重,不由急怒交加,切齿痛恨。
那雷泽神砂,已由无量火星化为百丈红云,火海一般笼罩全山。除那一朵血莲外,全魔宫的景物已成灰烬。就这晃眼之间,老人为神魔所炼法身一经消灭,那火海一般的红云只一闪,仍变成两根火柱朱虹,由大而小,仍往那小才寸许的七宝紫晶瓶口中射去,连人带宝一起不见。
老人重又暴怒,张口一喷,那十二骷髅立时暴长,大如车轮,凶威再振,老人主魔也随在后面离开血莲上空,一同磨牙张唇,呼啸怒吼,飞舞而来。凌浑大喝:“老魔头,你那两个对头就要来到,当真要作死么?”
老人在后督队,正往前飞,猛听风云破空之声,一片纯青色的仙云已馱空凌虚乘风而来,晃眼飞到上空,云上现出三个仙女。
内中一个穿素罗衣、背插如意金钩、手捧玉盂的正是冷云仙子余娲。另两仙女一个穿一身雪也似白的仙衣,年约二十左右,手执一花,面带微笑。是一中年道婆,拿着一根珊瑚杖,上挂尺许大的小铁瓢。这两人是霞华仙子温良玉、瓢媪裴娥。
仙云停住,余娲怒容满面,更不发话,左肩微摇,背后如意金钩化作一道百丈金虹,朝群魔飞去。出手便自暴长,宝光强烈。只一闪全山便在环绕之下。老人看出仙府奇珍,不是常物,一声厉啸,群魔一起后退,主魔突现全身。看去好似一个又高又大一条黄色人影,上面顶着一个大如车轮的魔头。双方动作均极神速,老人魔影先被金虹圈住,连绞几绞,黄影立被绞成数段。
旁观诸人方觉老人魔法不过如此。余娲已怒喝:“无知老魔鬼,我不过有事羁身,便宜你多活几日!在我手下,还想逃命么?”随说,手朝外一扬,一口真气喷将出来,金虹立似急电惊掣,宝光大盛。只闪得两闪,便将主魔裹住,在里面上下冲突起来。这时那金虹已绕成一个十多方丈圆的金球将魔头包住,眼看主魔在里面由大而小,渐复原形,只是跳动越急。
余娲只当已然得手,猛听惊天动地万金齐鸣一声大震,金虹光团竟被震成粉碎,上下飞射的残光金雨立时笼罩全山,高涌百丈。日光之下宛如平地冒起一座金山,声势猛烈已极!余娲如非法力高强,几被震伤!心惊急怒之下,正待施为,忽听身侧温裴二仙同声大唤:“老魔头你待如何?”
余娲先见金尘高涌,仇敌所化主魔已由百丈光雨中冲空飞起。为了至宝被毁,心中恨毒,想要下手报仇,刚把手中玉盂一举,一片冷光还未发出,闻言心中一惊,料有变故,忙护身青霞飞起时,猛觉心头一凉!同时瞥见仇敌仍是初见时原样,头下黄影并未绞散,突在面前现身,满脸笑容注视自己,立有一层黄影当头罩下!当时心神便觉有些迷糊,逋身冷战!幸而应变尚快,护身青霞同时飞起。虽未昏倒,已中魔法暗算,忙用玄功抵御。
另一面温裴二仙,一个将珊瑚杖上铁瓢一指,一股紫气飞向百丈金尘光雨之中,神龙吸水一般只一裹,一片金铁交鸣之声响过,全数收去。一个将手中所持非金非玉、形如幽兰、其大如杯的奇花微微向外一点,立有青白两股云气朝前飞射出去。
余娲本已为老人魔法所算,虽仗功力高深,还能支持,但极勉强。尤其仇敌魔影老在面前含笑而立,自身法力竟会失效,正自悔恨惊惶强摄心神,幸而温裴二仙双双发动。老人准备就势反击的碎宝残金首被收去,温良玉花上青白云气再飞射出来裹向身上破了魔法,余娲神智立即恢复。平素虽然骄狂,毕竟修炼千年。好容易在千钧一发之间把身前魔影去掉,元气已然损耗不少,如何还敢恋战,飞退回来,满面愧愤。
尸毗老人一举击败余祸,逢想趁机进攻,猛听遥空中,似哭似啸,传来一种极厉的异声。知道又来强敌。鸠盘婆来去如电,声到人到。异声才一入耳,一个年约四旬的丑怪妇人,已随着一股黑烟飞落场中。虽然好多人均未见过,但那来势早有传闻,一望而知是那赤鸠盘婆亲身赶到。眼见之下,比起传闻更觉丑怪。
原来那鸠盘婆身长不过四尺,又瘦又干,和僵尸差不多。头作鸠形,面黑如墨,一双碧眼凶光隐隐。通身赤裸,只在腰间围着一条鸟羽树叶交织而成的短裙,上身一件同形同质的云肩,金碧辉煌,好看已极。
鸠盘婆头有一蓬黑纱,笼罩全身,看去似烟似雾,不知何质。手脚均和鸟爪一样,左手拿着一根鸠杖,鸠目闪烁放光,口中时有彩烟袅动。身外黑烟厚约尺许,和人般形态。宛如一条七八公尺高的人形气团当中裹着这么一个怪人。黑烟也如实质,停在地上并不飞动。
众人正看之间,鸠盘婆已先发话题:“尸毗老人别来无恙。老身本定今日抽暇前来领教,到此才知尚有多人与你斗法。我素不愿乘人之危,但又不肯虚此一行,多少顺见一点意思,你那神魔留他无用,事急反噬,更多操心,不如暂借老身一用,随时请往我那里亲自讨回如何?”说时双方已自动手,先由老人主魔头上发出五色奇光朝鸠盘婆射去。鸠盘婆忙把鸠杖一摇,鸠口内也喷射出大把彩烟将其敌住。
开头双方还能扯直,两句话过去魔口内又喷射出大股黄光血焰。鸠盘婆脸色立现紧张,两臂一振,上身所著云肩名为振魔神装,乃赤身教中五宝之一,立发出一蓬暗碧光华将其敌住。同时鸠盘婆左手向头一拍,随见一个长约半尺与鸠盘婆同样的小人由头升起,在一幢尺许大的碧光笼罩之下悬在头上。意似戒备,并未出斗。
双方都是魔教中的高明人物,互知深浅,为防两败,所炼神魔均未使用,各凭本身功力拼斗,看去反没有先前火炽。老人身形已幻化为一,一个去与温裴一仙相斗,一个去与仇敌互用魔火邪烟喷射,相持不下。老人分身应敌,那鸠盘婆也是丝毫不敢松懈。魔光火焰对面冲射,互相时进时退,急切之间也看不出谁占上风。
正相持间,老人猛听群魔厉啸之声,同时瞥见魔女谶侏同了几个赤身魔女忽然现身。另有八个粉装玉琢女婴,电也似急,齐朝身后神魔扑去!两下一撞,十二魔头立时缩成拳大,被那八个女婴和魔女各抱了腾空便起!老人一时疏忽,竟被铁姝用九子母天魔冷不防将他所炼神魔乘隙盗去。老人一着急,不愿再与敌人争斗,立纵魔光追去。
鸠盘婆早有准备,元神电一般急飞起,只一闪便到了老人前面拦住去路。两下撞在一起斗将起来,就这微一停顿之间,铁姝已带了神魔长啸一声,化为一溜黑烟往空射去。猛瞥见一片金霞光墙也似横亘天半拦阻去路。铁姝素性恃强,见状大怒,左臂一扬,三把金刀刚飞将出去,忽听满山梵唱之声。同时接到师父鸠盘婆的警号,令其放下神魔速逃!百忙中定睛四顾,梵唱之声与平常和尚念经并差不多,阻路金霞虽然神妙,凭自己的法力并非不能抵敌,何故如此胆怯。
铁姝心中暗自奇怪,鸠盘婆原身本在黑烟笼护之下凌空而立,元神正与尸毗老人主魔相持,发完速退警号,碧光一闪,连元神一起不见!尸毗老人立时回头追来。又听乃师在归途上连发传音警号,催令速回。同行魔女已然奉命先逃,天空路断,非由地底逃走不可!心念一动,立即往下飞逃。双方动作俱都极快,铁姝刚刚飞出不远,猛看见一道经天白虹,中杂一无量亮若银电的毫光,自对面飞射过来。铁姝猛觉冷气寒光从头下照,全身立被裹住,知道不妙,忙用金刀自断一节手指,化为一溜血焰穿地逃去。
那道银光是余娲所发,因自先前败退以后正在切齿痛恨,忽见鸠盘婆隐形遁走,老人隐后追去,忙把玉盂中宝光发出。本心是想乘机下手将那十二神魔除去,见老人追来,又射向老人,老人方要施展魔法,白光忽然一闪收去,猛觉心灵上起了警兆回头一看,魔宫上面忽现六座数十丈高大的旗门,整座神剑峰魔宫已被金光祥霞布满,仙云遍地,瑞霭飘空,照得大千世界齐幻霞辉。
内中涌着六座旗门约有三五十丈高下,在祥光彩雾之中时隐时现,那十二神魔已被困入旗门之内,闪得一闪便即无踪。同时心灵大震,才知敌人暗中设有六合旗门,神魔已为所毁。老人急怒交加之下,意欲施展大小诸天、十地阴雷与敌拼命,更不寻思,飞身便往旗门之中冲去。这时余娲已被白发龙女崔五姑赶往婉劝,说道:“此人炼就阿修罗不死身法,只能化使归善,除他极难!他必情急拼命,施展诸天十地如意阴雷,这座神剑峰方圆千里之内不论人物齐化劫灰。道友暂时请作旁观,容贫道等代劳除魔如何?”
余娲一听老人竟不惜损耗三数百年的功力,为此两败俱伤之计。知道这类秘魔阴雷比轩辕老怪、九烈神君所炼不同,以本身真气助长凶焰,威力至大,不可思议。方圆千里死圈之内仙凡所不能挡!温裴二仙也在示意相劝,只得带了众门人一同飞去。
老人飞到阵前,祥光一闪,人便陷入阵内。金光祥霞宛如泰山压顶,怒涛飞涌,上下四外一起拥来。怒极之下,忙即施展魔法,将全身缩成一团碧光,他这里刚刚准备停当,快要发难,忽听先前梵唱之声越来越近,四山应和,也不知人数多少!
老人原是复仇心盛,拼却断送数百年苦功,将在场敌人连那旗门一齐震碎,阴雷爆发时,本身元神为了加长威力,本应随同雷火震散,不知怎的竟在眨眼之间猛觉身子一紧,面前一条暗绿色的鬼影闪得一闪便即自行震散,化为一蓬碧光黑烟四散消灭!同时霞光耀眼,身外一紧,全身均被金光祥霞裹住,知道护身阴魔已被敌人消减。
老人心中方自一凛,忽听对面有人大喝道:“你那附身多年的阴魔已被我们除去,齐道友和灵峤诸仙委曲求全,特将尊胜、天蒙、白眉三位老禅师求请到此,用极大佛法为你化解恶孽,还不就此皈依,等待何时!”老人抬头一看,先前云幄中的长幼敌人正分立在对面广场之上。神驼乙休同了灵云、孙南也在其内。面前一个破蒲团上坐定一个身材矮瘦面黑如漆的中年枯僧,身上一件百衲衣已将枯朽,东挂一片、西搭一片,露出铁也似的精皮瘦骨,左手挽一诀印,右手附膝,安稳合目坐在对面,态甚庄严。
空中各立着一个神僧,正是天蒙白眉二老。同时身上一轻,再看仙阵已收,祥霞齐隐,只剩梵唱之声晃漾空山,琅琅盈耳。同时又发现爱女门人已全跪下,正向蒲团上枯僧膜拜顶礼。知是初学道时受自己魔法禁制,后来苦搜不见也就不再理会的那个想要渡化自己的和尚!当时省悟,元神复体,走向蒲团前面顶礼下拜,口说:“弟子愧负师恩,不敢多言,望祈佛法慈悲,恩赐皈依!”
祝罢一看,一个破蒲团在地,想是千年旧物,质已腐朽,当中现出一圈打坐的痕迹,已快深陷到底。心方惊疑,忽然身后说道:“徒儿,我在这里,你向何处皈依?”忙即回头一看,尊胜禅师端坐,天蒙白眉二老扬手一片金霞照下,禅师头上随现出一圈佛光,身已涅盘化去,有三粒青荧荧的舍利子飞起。老人立时大喜下拜,更不说话,向破蒲团上坐定。一阵旃檀香风吹过,满天花雨缤纷,祥霞闪处,三神僧连老人和所坐青莲蒲团一齐不见,四山梵唱之声顿寂,魔宫人众也都悲泣起来。
乙休笑道:“你们先前已得神僧点化,你们师父此去便成正果,有什伤心?各照禅师和我所说自投明路去罢!”众人俱都收泪应命,只有田琪、田瑶慨然说道:“家师现往师祖昔年打坐之处,尚须三年始成正果。弟子等感念师恩,在家师未证果以前实不舍离开,何况鸠盘婆师徒深仇大恨,早晚必来侵害,望乞各位真人仙师恩准弟子将魔宫封闭以后去往家师洞前守护三年,略报深恩。”
乙休凌浑同声笑道:“你兄弟二人志行可嘉,令师魔孽甚重,我们率性成全你罢。”凌浑首唤老伴:“将雷泽砂取点出来!”随说早由崔五姑七宝紫晶瓶内倒了一十二粒绿豆大小的红珠,传以用法,赐与田氏兄弟。乙休随向众人道:“这次将尸毗老人渡化,并代尊胜禅师、丽山七老居士了却千年心愿,同归正果,实是快意之事。”
众人之中倒有一大半人,不知将尸毗老人渡化的尊胜禅师和丽山七老是何来历,众小辈更是不明,纷向乙休询问。乙休说起他们来历。原来尸毗老人,初得道时遇见一位高僧,便是那尊胜禅师,想将尸毗老人渡化,不料道浅魔高,虽然老人不肯伤他,仍被魔法所困,受尽苦痛,禅师不稍畏缩,并发誓愿,如不将此魔头渡化,绝不离去尘世!老人神通本大,又因禅师欲以虔心毅力感化,施展“金刚天龙禅唱”,经鱼之声日夜不断。始而因对方纯是好意,又为至诚所感,虽然不愿归入佛门,但也不忍杀害,后嫌梵唱之声老是萦绕耳际,无时休息,不由激怒,便施展大阿修罗法将禅师封禁在高丽贡山一座岩洞之中。
老人将禅师禁闭之后笑道:“我本不想伤你,是你惹厌,我今将你禁闭在此,只知悔过服输,将我洞口所留铁牌翻啭,立可脱身无事。否则这里夏有酷热,冬有奇寒,夜来阴风刺骨,日间瘴毒蒸腾,还有毒蛇猛兽,你禅功虽高,无什法力,如何禁受!死活在你自己!”
禅师笑道:“我已对你发下誓愿,如不将你亲身渡化,甘堕地狱,否则我门下七弟子均具佛道两家降魔法力,焉知不是你的对手!”
高丽贡山中本有七位无名散仙隐居在内,法力甚高,新近才被禅师渡化,起初也和老人一样不肯皈依,并将禅师擒去用法力禁制,受诸苦痛,禅师始终坚持不受摇动,七老终于悔悟感动,决计归入佛门。发现禅师被老人擒去,大怒赶来,见面便要动手,被禅师拦阻笑道:“你们既然皈依,如何又犯嗔戒?你们各自回去,礼佛虔修,只等渡了这孽障,便我师徒功行圆满之时!”说时老人已先狂笑而去。
时经数百年,老人始终未得所留法牌的感应,有一次行法推算,得知门下七居士每隔一百二十年必往送一蒲团。直到三百年前,忽然改变心志欲归佛门,想起前事,觉着禅师志行坚苦,大是可敬,心生悔恨,忙即赶去。那知踏遍全山都找不到那所在,也推算不出一点因由。
老人生性强傲,也不再去找,佛门种一因便有一果,尊胜禅师既已罚下誓愿,此事不了,不能飞升,终于在尸毗老人千钧一发之际,和白眉、天蒙两老一起赶到,尸毗老人毕竟得道千年,阴魔一去,心灵空明,洞悉前因后果,立时皈依,了却了这件大事,众人听乙休说起经过,都赞叹佛法微妙,当时长幼合辈仙人,分头离去。金蝉、石生、朱文带了石完、钱莱一路,到半路上,李洪因奉乙休之命,要去见丽山七老,与各人分手自去,余人继续向前飞行,忽见一个山谷之上,密云无风自收,众人好奇,一起向山谷中飞投下去。
才一入谷,便听谷尽头有一女子口音微带愁苦说道:“贫道接引诸位到此,并无恶意,贫道俞峦,乃幻波池圣姑伽因昔年好友,与现已转世改名易静的白幽女全是至交,请到谷底一谈,幸勿见疑如何?”三人听那语声十分娇柔,口气不恶,又是圣姑和易静前生之友,闻言好生欢喜。朱文首道:“我们无知冒犯,道友幸勿见怪!”
各人循声向前走去,只见一个道姑驾一道红光飞来。缟衣如雪,霞披霓裳,人本绝艳,遁光又是红色,互相映照,越显得朱颜玉貌,仪态万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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