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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节

阳历十二日清早,何家门前搭起了席棚,一个老漆匠带着徒弟,正在给寿材上底漆。死者年轻,没有准备,紧着过事买来一口薄皮棺材。材底衬着一摞大青砖,小漆匠如拨罗盘针转着棺材,老漆匠不挪【wWw.WRsHu.cOm】地方打漆,配合默契。赶入殓前先拿漆泥涂抹内缝,两个漆匠一声不吭,动作迅速。院内的灵堂周围全是人,披麻戴孝的嫌天热,都把孝衫下摆扎在腰间。不时有远路的亲戚前来成殓,男的一脸严肃,看似悲戚,上了香之后就又笑逐颜开。女亲眷刚一进巷子,就开始嚎啕大哭,调子拉长,有词有话,干哭无泪,如泣如诉,哭进院门后经人一劝就噤了声。悲伤归悲伤,难过归难过,吊孝的下脚汤面,吃个三五碗都不成问题。真哭的只有何金玉婆娘,两只眼睛肿得和桃子一样,泪水就未-干-过,早死加横死,叫人怎不伤心。

何家原是西城大户,店铺繁多,房院众多,家道败落是从何金玉的父亲何老舵开始。老舵沾染了富家子弟的一切恶习,比抽鸦片还坏的毛病就是赌钱,让人合伙耍老千一哄,因为家大钱多,毫不在乎,图个一乐。武伯英听过这样一个说法,金玉他爷早都看出儿子不成器,于是盖房子时偷偷在墙角埋了元宝,在房梁上贴了烟膏,想他败家败到最后就是拆房卖瓦,房子一拆发现宝贝,就又能度些时日。谁料想何老舵根本就懒得拆房卖木头,整院子断给买主,宝贝就一起归了人家。武伯英不相信这个,却也知道何老舵的败家子名声,后来大房长院卖完,一家子就搬到平民坊这座小院落。何父早死了,留下了子承父业的何金玉,名字富贵,却没赶上金玉满堂,又是一个滥赌没瞌睡。何金玉自小就坐在他爹的腿上看赌,小时偷针,长大偷金,打麻将、翻黑红、捺单双、扬骰子、推牌九,天生对赌场合子亲近。他没本钱大赌,就小赌天天,虽说有输有赢,总体看还是输。赢时全挥霍了落不下分毫,输时卖东当西想翻本,转眼一看赢时挥霍的钱,等于也是自己的,输赢都是损失。

武伯英带着罗子春一进院门,就被何门长者接过去喝茶,都带着感激说武家老大讲情分,红事不叫就不来,白事不叫自己来。武伯英说了几句街坊闲事,就表明目的。“我见见我嫂,这号光景,过这号大事,我想给添上些。”

“那这事,你还是直接交给遗孀。”众人见他心长又事关财帛,赶紧把何金玉婆娘叫来,把他们请进了厦房,只有罗子春跟进来,关上房门。

武伯英掏出一沓钞票递给何家婆娘,她一见钱再看看武家大兄弟,不由得又悲从中来,不接钞票只是感激地哭。武伯英把钞票强塞-在她手中,真诚地说:“我金玉哥死得蹊跷,别人不知道,你应该知道。我知道你有话要说,我是干什么的,你应该知道。”

何家婆娘泪水蒙了眼睛,盯着他轻声说:“我给谁都没说过,就是不想这个家里,再死人了。只说给你,你是我大兄弟,给我娘母几个做个暗主。你金玉哥十几天前,半夜耍钱回来,走到尚朴路,看见几个人在绑人,他不知道绑谁,喊了两嗓子。对方搭了腔,他认出了带头的是烂腿老五,你也知道这人吧,他也把你哥认下了。你哥见是他,没敢多嘴,赶紧跑了回来。”

武伯英听见这个名字,立刻想起了地痞流氓烂腿老五的无赖样子,官名叫洪富娃,号称镇北城,在城东北乃是一霸。虽说此地白道有新城、八办、蒋府三座大院,但黑道就数烂腿老五第一。原本他还镇着北城外,但随着河南灾民拥入,无产无业不要命,一马路、二马路只好让了出来,给了河南旦做地盘。洪富娃年纪轻轻就得了连疮腿,一开始借这个耍光棍,裤腿一挽在馆子门面前一坐,恶心得就没了顾客。店家也有厉害角色,但是划不来细瓷碰粗瓷,就让着他,小店家更是不敢惹他。好在他的地盘广,每家要的不多,提成就成了惯例。有了钱跟的人就多,跟的人多了势就广,他给手下的弟兄划片收钱,自己喜落个白吃枣儿不吐核儿。

武伯英明白过来,看来幕后主使没动用中、军两统,警、保两界也没打扰,而是买洪老五当凶,这样还真的最保险最隐秘,自己没有想到。绑架地点不是平民巷,而是南边的尚朴路,看来宣侠父从蒋公馆出来,刻意绕路到了尚朴路,然后被人绑架。“我去看看金玉哥,见最后一面,你说的,我尽量办到。”

金玉婆娘止住啼哭,收钱不说报仇还有了着落,只是不知正是面前的善人间接造成丈夫暴毙。她擦干净眼泪,带武伯英走到藤磨前,揭开丈夫的遮面纸,告诫别人又安慰自己。“眼泪不兴掉在死人身上,你也甭哭。”

武伯英怎么会哭,橡皮脸抽着,带着点怜悯。何金玉的死人脸,隐隐泛着淡淡金色,他是毒药行家,立刻判断是砷化物中毒。估计前晚的赌博就是一个局,他钻进圈套去,不小心喝了砒霜。“我哥是中毒死的,你勾结--奸-夫谋害亲夫。”

金玉婆娘听言激动急切:“你胡说,我知道你现在是办案的,也不能胡塌,给人乱扣罪名。”

武伯英撇嘴笑道:“不怪你不给我说实话,怪你把实话没给我说完。”

何家婆娘想了一下,落下了几点眼泪:“你带人来查浙江客,他知道了,高兴得不得了。我问为啥,他说有发财的机会了,能和一把大的。就给我说了刚才的事,没人查就算了,有人查就能撸一勺干的。我劝他甭瓜了,洪老五是个啥弄家,还敢从他手里抠钱。他不听,缺钱缺怕了,爱钱爱疯了,就去找洪老五要封口钱。洪老五答应了,让他黑了去取,第二天早上,就倒在路边了。”

武伯英嗤之以鼻:“家里有个好女-人,男人不出横事。”

何家婆娘鼻涕眼泪都出来了:“大兄弟,你就把你嫂这样冤枉,他要不是死了,都能起来当面对证,看我是不是劝了,不听嘛,寻死呢!”

盛情难却,在何家吃了下脚汤面,出来后武伯英坐在车上一言不发。罗子春开出了平民坊口,问他去哪里,他好像根本就没听见。隔了片刻,他终于发话:“去黄楼。”

罗子春没说的,驾车拐向东去。走了一段,武伯英突然问:“骡子,烂腿老五这种人,我想让警察局查,更好,你说呢?”

“让招子他们四个去抓,我觉得也行。”

武伯英回答非常坚定:“不,他们根子在胡宗南那里。这四个人,就像武将脑后的四面靠旗,装点门面还行,但是再深入,就不行了。你知道不知道他们,每天都给胡宗南报告查案的进展吗?”

“多少有些察觉,实际胡宗南的野心,比谁都大。”

“是呀,宣案本就是大事,再加上每个人在其中都有所求,更复杂了,更了不得。”武伯英撅着嘴,“哼哼,别看现在我把怀疑放在蒋鼎文身上,也许反倒是胡宗南呢。目前谁都不能排除,绑架或者暗杀宣侠父,比原来我想的更复杂,就像金刚石,翻来覆去各个角,都能割人。”

罗子春冒失道:“你的野心也很大。”

武伯英又看到了原来那个罗子春,懵懂中却一针见血,就像生着见鬼眼的孩童。

“我觉得,让警察局调查何金玉这个案子更好,实际也没什么查的,就想通过他们,把洪富娃抓住,一切就真相大白了。烂腿老五不是这根绳子最重要的一段,却是末梢的绳头儿,但愿能抓住一扯,整个结就开了。”

“他们逮洪老五,倒也名正言顺。”

“掉车头,去警察局。”

武伯英按下午上班时点到了西安市警察局,局长杭毅也是黄埔系,和蒋鼎文一样给第一期的宣侠父、胡宗南等人当过队长,资格老职务低。论岁齿黄埔教官和学员是同龄人,在黄埔任职时都是年轻军官,相差不过三几岁,如蒋鼎文就只大胡宗南一岁。杭毅的做派更像个军人,不穿警服着军装办公。西安恢复军管,杭毅也是带着军管性质的警察局长。中华民国自建立以来,先是军政时期,接着是训政时期,还没进化到宪政时期,就又恢复了军政统治。杭毅和之前的马志贤比起来,更正派也更简单,说不清到底是超过还是逊色前任,从两个角度说就是两个结果。武伯英知道,杭毅为了使警察队伍更纯粹,拒绝在军统兼职,也不允许手下加入两统。这和马志贤很不相同,他不想搅浑水,所以--湿--不上鞋。这次宣侠父失踪,几方数层,就都没有怀疑过这个警察局长。

杭毅沉吟了片刻才婉拒道:“抓洪富娃,比较简单,但是我不想参与你们的纠葛。如果这个案子牵扯政治,我也不能帮你,我是负责治安刑案的。你完全可以去找徐亦觉或者刘天章,他们也有执法权,没必要让我的人协助你。”

武伯英知他假无为真圆滑,以圆滑对之:“洪富娃没有牵扯政治啊,谁说这恶棍跟政治有关呀,这号流氓能参与政治吗?”

杭毅被堵住:“可能没有,也没人说,你正调查宣案,我自个儿想的。”

武伯英一笑:“你也没想错,刚才我说他毒杀何金玉,光说因为街坊所托。也是我自个儿想的,何家在平民坊,应该和宣侠父失踪有点关系。要说起你不愿牵扯政治,那为什么要监视宣侠父,你可是监视人中最重要的一个。”

杭毅脸色非常不好看:“谁给你说的?”

“你都不告诉我,我也不能告诉你,按你说的不想牵扯你。”

杭毅思索了良久,终于怕了威胁:“好吧,我决定帮你,但还是不想牵扯其中,帮你也是想洗脱自身。我让最得力的手下,去搜寻抓捕洪富娃,但是只限于他。只限于侦缉大队长师应山,只限于追查何金玉之死,只限于抓捕洪富娃。别的那些乱七八糟,我不会再与你合作。”

武伯英点头:“这也就够了。”

武伯英知道师应山,职任警察局侦缉大队大队长,侦破刑案是个行家,全城闻名。他办过的一些案例,已经成为茶余饭后的街谈巷议,百姓对离奇案子总有不尽的好奇和热情。师应山被越传越神,几乎成了公案小说中的断判清官,省内发生的疑难案件,都要请去参与和指导。侦缉大队独立于警察局大院之外,在西大街北侧的大清真寺旁边,以便衣侦查为主,为了隐蔽自成一统。它是全局重点部门,编制、人员和任务相对保密,专破刑案、大案,办理难案、疑案。大队长师应山在警察局有着特殊的地位,虽然级别不甚高,地位却重要,超过了各个分局长和县局长,和副局长平起平坐。侦缉大队编制庞大,下分各式小队,可以满足破案的各种需要。人员都是警察精英,与一般的镇长、甲长、巡官、警佐不同,皆是探长、探员等便衣警察。

马志贤当局长那段时间,武伯英记得侦缉大队头子不是师应山,正是这两年被杭毅重用。他能在浙人治陕时期居于警察系统要位,一定有非同寻常的能力,而且不仅是破案能力。百姓对于警察局的评价,看的还是侦破刑案的水平,杭毅深知这一点,所以他再给警察局安插亲信,却从不动摇师应山的地位。并且局内自己之下谁和师应山作对,局外不管是谁和师应山为难,他都要偏袒以保住这个标杆,给自己赢来官声。

杭毅给师应山打电话召唤,回音出去办案。杭毅双手一摊,无奈道:“这个人忙得很,不过我会给他特别交代,放开手中其他案子,全力协助你抓捕洪富娃。这样吧,等他回来,我就叫他明早来局里等你。你明早再来,我当面给他交代,把你的事情办好。”

武伯英道:“那倒不必,杭局长你交代好了就行,我明早不来打扰了,直接去侦缉大队,和他面谈。”

杭毅迟疑了一下,点头应允:“这样也好。”

十三日吃过早饭,武伯英带着罗子春到了侦缉大队,师应山已等候多时。他身材不高,长相憨厚,神气里却透着精明。特别那双眼睛,武伯英感觉似曾相识,眼角上挑,眼线很长。他先自在腹中笑了,戏脸可不就这样,不管生旦净末,都是这种丹凤眼。师应山说西安腔带着点鼻音,去除不掉的陕北印记,尽管很轻,却也难改。

宾主寒暄落座,喝了两口茶,师应山笑道:“武专员,不记得我了?”

武伯英拧眉微笑,搜索了一遍记忆,从未打过交道。“实在想不起来。”

“你当调查处长时,我在马局长手下当警员,见过你几次。当时你官高名气大,一定不记得我了。”

武伯英朗然一笑:“你现在,才是官高名气大。”

“浪得虚名。”师应山并非谦虚,真情实意笑道,“不过有时也有好处,有些案子我一插手,罪犯害怕,破起来就容易些。除了这个,再也没啥好处了。”

武伯英评价:“师大队长果然是实在人。”

师应山收笑答:“还是做实在人好,你看你武专员,虽然事变后落寞了,机会一来又被重用。我也是,当时跟着马局长,不愿参与军特处,倒没有光明正大的理由。实在人的实在想法,就是抓闹事学生,抓共党分子,看着都不是坏人,心中不忍见。一心扑在破刑案上,果然就得了好报,机遇所致做了大队长。”

武伯英似曾相识的感觉又有递进。“我有个老部下,也姓师,陕北人,你知道吗?”

师应山愣问:“谁?”

“师孟,如今在行营电讯处。”

师应山立刻否认:“不认识,陕北姓师的人多了,师姓之望郡。老辈人说过,似乎有个朝代,师家祖宗迁到陕北驻防。带子弟兵过去的,陕北后代很多,各县都有。”

武伯英捕捉到他的一点不自然:“师姓人稀少,我就有了这个推测。”

师应山干笑着转到主题上。“杭局长给我交代了,帮你抓捕洪老五。上峰有命,我自然会全力以赴。我和这种人打交道日久,有自己的暗路子黑索子,对他倒很熟悉。这种地痞流氓,平时犯的那些事情,还到不了我这里。但我一直在暗中看着,因为很多刑案,都是这种人的恶行发展来的。这次他弄死何金玉,背后原因我不知道,也属于我的职责所在。民不告官不究,何家不出首,我准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听说洪老五,还与宣侠父失踪有关,我就有些不想管了,政治这东西,向来敬而远之。”

武伯英翘眉追问:“一个绑架,一个毒杀,你又能把政案刑案,咋完全分清?”

师应山苦笑点头:“是呀,很难分。如果不是你武专员,就算杭局长亲命,我也有办法推托。你就另当别论了,我们是老缘分。我已经决心协助你,这个尽可放心。洪老五这段时间,确实有变化。要是半个月前,你说抓洪老五,我现在出门,半个小时后就能绑回来。但是现在,好些日子没他踪影了,最爱在街上显摆,突然就不见了,屠夫吃素、妓-女从良一样,很反常。”

“那也正说明,他心中有鬼。”武伯英分析道,“师大队长,你说洪老五,会因为财物袭击宣侠父吗,仅仅为了钱财?”

“不会,他们是坐地贼,不是流窜犯,不干这种事。抢人再多能抢多少?坏了规矩,误了庄稼,划不来。”

武伯英很欣慰他能说实话:“以前半小时,现在给你五天,只要能抓住洪老五,很多问题将迎刃而解。”

师应山盯着他探询真实目的:“武专员,最近我听你的事,比较多。看来你本就不打算在西安长干,因为我听的,都是在和蒋主任作对。如果你和他为难,把杭局长和我拉进来,恕我直言,爱莫能助。你也清楚,我是局长提拔的,局长是蒋主任提拔的。”

武伯英盯了他片刻,感叹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蒋主任不明白,你们也不明白。我的举动,正是在洗清他的冤屈。你们破刑案,也讲究从有罪向无罪调查。”

“你是说蒋主任有罪?”

“不是,蒋主任有可能。”

师应山嘟嘴想了一会儿,手指弹了下桌面。“好吧,五天之内,把洪老五一定给你揪出来。”

武伯英转头看看罗子春,然后道:“这是我的手下罗子春,一直喜欢探案,我也想让他长点见识。这几天跟在你身边,亲眼看看高手破案,也学些本事。”

师应山明白监督之意,看了看罗子春,“行,可以,就留在我队上。”

武伯英驾车回到新城办公室,安排赵庸四个分头朝四面行动,秘密打探洪富娃下落,做了明暗两手准备。吃过午饭他小憩一阵子,前往杜斌丞府第。今天是举办爱国募捐茶会的日子。蒋宝珍一定会参加,武伯英很在意,两天没再照面,想着能会面。她大前日还热情似火,这两日突然寒冷如冰,就像给铁器淬火一样。

武伯英感觉,是沈兰自己不愿意回来,其他都是借口。这是老花的弦外之音,语外之意,他不认为自己想多了。这个打击不轻,他不断反思和前妻感情生活中的过失,覆水难收,不可挽回。越反思越觉得很多地方做得不对,于是在怠慢蒋宝珍的态度中,也发现了很多不对。似乎自己对所有女性的态度都有问题,以前不觉得有问题的地方,都有问题。孔圣人将女-人和小人归为一类,自己曾是他的信徒,从根本观念上就有错失。轻看女-人,平面化、种类化、概念化,很多错误借此产生。对沈兰已无法弥补,那么对蒋宝珍呢,还是可以改良态度。他有些前怕后怕,以为对男女私情已经免疫似的不为所动,但是蒋宝珍不时跳入脑海中来,搅得人心神不安。不得不承认,蒋宝珍很有魅力,集合了沈兰、吴卫华、黄秀玉的优点,也同时集合了缺点,吸引力和破坏力都是三倍数。

茶会杜斌丞没参与组织,完全由夫人带着妇救会承办,一帮子太太小姐风风火火搞了起来,像模像样。杜斌丞、冯钦哉、杨虎城、孙蔚如、武士敏,是歃血焚香结拜的异姓兄弟,十年前风光了起来,其中杨虎城的权力名气最隆,其他几个既依靠也辅佐。五人从来不讲地位只讲手足,可惜西安事变时,冯钦哉潼关临阵倒戈,武士敏在南京被捕,都归附了蒋介石,兄弟自此破散。如今杨虎城出国、冯钦哉外任、孙蔚如出关,留在省里的也就只有杜斌丞,出任省政府秘书长一职。杜是元老,光省秘书长一职就任了八年,都知他和共产党关系密切,也无人敢撼动,蒋鼎文兼任省主席后,也是靠他来行政。陕甘两省秘书长是杜斌丞的特殊经历,当年杨虎城大军入甘肃平乱,赶走了苟延残喘的吴佩孚,保荐杜当甘肃省主席。蒋介石怕他们坐大,降任了甘省秘书长。共产党和东北军来陕之前,杨虎城有个设想,自任陕省主席,杜任甘省主席,武任绥远主席,抓住政权。西北军两个如集团军一样的大师,冯和孙各任师长,抓住军权。再把宁夏、青海的二马团结进来,抱成一团想干啥能成啥。可惜人心不比筷子齐,老蒋也不愿看到西北形成铁桶局面,设想从设想之日起,就一直只是设想。

武伯英三点半到杜府,茶会定在四点半暑气始消时正式开始,早来了一个小时。向门子递上请柬,在签到本上留字,交上募捐之物。杜府是老宅子,建于何时难以考证,起码是清中期。武伯英一进院子,就被一个少妇接过陪伴,签到时写了破反专员职务,估计她也是这个级别官员的夫人。杜家正房前悬挂了标语,厅堂腾开空地,摆上茶桌。几家大员的用人仆子都被凑到了杜府,往来穿梭,布置支应。抗日主题很突出,厅堂正中的楼梯下,悬挂巨大的抗日形势图,沦陷区被统统涂上黑墨,地名都用红漆书写,如鲜血般凝滞沉重,黑地红字更具亡国灭种的危机感。东北、华北全部涂黑,东南只剩几小块白色区域,而中南被涂成淡黑色,预示着武汉会战前途之未卜。

武伯英被少妇引到西花园,已有了不少人,掌实权的大官没有,架虚名的大官很多,皆由妇救会的夫人们分别陪着说话,也有互相熟稔的,三五成群凑在一起闲谈。他和几人打招呼,都是事变前在政坛军界厮混的熟人,大部分人不认识,都是抗战爆发后新上任的官员。蒋鼎文主政陕西,很多人跟到西安荣升,形成了一个浙江派。走到树荫下落座,陪伴的夫人无话找话,问了很多事情,武伯英都简单作答,有来问没去问,断断续续,寡然无味。他原来倒是想和她说些话,但见谈吐趣味真是个官太太的水平,也就懒得说,有些半冷场。

四点钟光景,蒋宝珍在西花园月门出现,梳了个发髻式的发型,倒像个夫人。白色短袖旗袍,显得身材非常精致,白皙的胳膊露在外面,就像两只莲藕,无领的夏令旗袍更显脖子纤长,与美丽的头脸联动,越发好看。精心挑选的旗袍,起着大片银色花纹,细看却是树叶。显得清爽而整洁,不艳不俗却不平淡。一样的白色色系,一样的真丝质地,只有稍明稍暗的差别,分不清是白底子银花纹还是银底子白花纹。

蒋宝珍站在青砖镂雕的花园门口,环顾一圈发现了武伯英。他冲蒋宝珍笑笑,她假装没看见,无有回应。喜欢玩弄头发的小毛病却暴露了内心的紧张,扬手按按发髻,按了又按,担心盘得不紧,又担心是否好看。因为未婚,第一次梳妇-人发式,更新鲜也更妩媚,把众女宾都比了下去。蒋宝珍就近凑入一个谈话圈子,她是蒋鼎文侄女,众人都赶紧讨好打招呼。武伯英边说话,边不时偷看她,话突然多了起来,句句都很有趣,故意为之,惹得身边的官太太不停娇笑。蒋宝珍应付着身边的人,透过花枝藤条,穿过往来的用人,也不停偷看他,也故意显得十分健谈,兴奋地说话。二人目光都有所回避,回避不了就胶着在一起,互相瞪几眼。陪伴夫人发现异样,循着目光发现了蒋宝珍,远远打着招呼起身走了过去。武伯英非情愿又非不愿,跟着她走入蒋宝珍的圈子,很多人也聚了过去,众星捧月般把蒋宝珍围了起来。

蒋宝珍和他未打招呼,不认识似的。武伯英站在谈话圈子外面,而官太太却挤到蒋宝珍身边,想要蹭些什么似的,兴奋地看着周围。有个五十多岁的男子,武伯英不知姓名,好像在经济方面任职,似乎是省粮棉布特企业总公司的头头,负责战时军需物资征集,胖胖的身材胖胖的脸,笑看蒋宝珍,肉乎乎的人问了个尖锐问题:

“蒋小姐,前不久中央妇女慰问团到西安时,是你陪着去的延安。听说现在共产党的干部,和跑去的女学生,谈恋爱成风了。都拿娶个女学生,当做时髦事,社会上又传共产共妻的说法。你是抗日积极分子,又是女权维护分子,你怎么看这件事情?”

蒋宝珍先讥笑再说话:“如果现在还有人,用共产共妻这种骇人听闻的说法愚民,那么就是愚蠢至极。共产党的干部,特别是高层干部,不管以前有老婆没有,现在大部分都是单身。就是原来有老婆,也被你们杀掉了,或者早都失散了。因为造反,所以一直不敢娶妻,耽搁到现在还是孤身。反正他们,没有一个停妻再娶,就算年龄差距大,都是你情我愿,一夫一妻。不像你娶了四房老婆,四姨太才十八九岁,镜子背在后脊梁,只照别人不照自己。”

话是蒋宝珍说的,大家都没想到亲共,也没想到无礼,认同地笑笑,就连被数落的那个胖经理,也并不觉得难为情。

有个官夫人提出了感兴趣的问题:“听说毛泽东、周恩来、朱德那些大官,在延安和农民一样,也参加生产劳动?”

“是的,他们都是生产能手,在延安参加生产是种时尚,俭朴生活也是时尚。我在延安时,共产党高级干部接见,之前我一直犹豫,到底要不要化妆,后来还是化了淡妆。见了他们,我才知道化妆是件多余的事,女-人化妆本就是给别人看的,但他们根本就不在意。像是一下子就穿过了人的表面,一下子就可以触摸到你的思想,不管你化妆还是没化妆,把你当人看而不是当女-人看。他们穿着很朴素,甚至有些破烂,但是非常干净,一个个像哲学家似的,脑子超级聪明。所以你和他们在一起,也就忽略了穿着,一下子触摸到他们思想似的,是务实求真的思想,没有虚伪做作。”

另一个官太太的问题看似好奇实则犀利:“看来蒋小姐,去了趟延安,很向往那种生活。我听说女学生一去那里,就都变成了粗壮的妇-人,是不是这样?”

“向往,笑话。让我剪成齐耳短发,还不如杀了我。让我吃糠咽菜,你怎么不去。让我拿着镰刀割谷子,做梦都别想。延安这地方,去看看感觉很好,很向上,很振奋。但是要我去那里生活,从来没想过,更不希望把全国都变成这样。日本人我恨,他们我也不喜欢,人本来就有差别,如果不注意差别就是不公平,貌似公平的不公平。我不想,大家都变成农妇、村姑和渔女,尽管我不讨厌她们,但更不想成为她们。最好将来,在陕北设立特区,让他们去搞乌托邦,我们闲暇的时候,可以去度假。”

一个官员点头:“听说共产党士气很高,也许将来国共之间,真的难免一战。”

“是很高,整个延安,每个人都像上满发条的铁皮娃娃。人人沉浸在革命的兴奋中,走路说话急火火的,没有懈怠的时候,两眼一睁就像吸了鸦片烟般聒噪。共产党的士气,一半来自国军的惨败,日本人把我们打得一败涂地,认为我们的百万大军,根本没有原来那么强大。这让共产党更有信心,认为我们将来与日本人消耗以后,更是不堪一击,真让人担忧。”

大家听言在同意之余,都带着些佩服。

“我们慰问团到延安,他们挂的标语是,欢迎中央妇女慰问团检查。我们不同意,不是检查,检查就和他们是一家子了。我们要把那两个字换成参观,或者视察,他们不说换,也不说不换。这件小事就能看出,现阶段他们,很想和我们搅在一起。能搅在一起吗?他们以为抗日搅在了一起,什么就都能搅在一起。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搅在一起的好处,他们比谁都清楚,都急切。”

武伯英突然对蒋宝珍刮目相看,从头到尾,从里到外,彻底转变了看法,真就不是寻常女-子。

茶会正式开始,宾客齐聚杜家厅堂,没有一等大员,却不缺显赫的巨贾和高官。特别是妇救会的太太小姐们,个个花枝招展,穿着打扮入时。武伯英在外面跑得多,接触下层多,感觉都在挣扎过活,都在困苦度日。今天的聚会,在兵荒马乱之时,给人一种平安盛世的错觉。花红柳绿,天青草碧,真正的上流社会,每个人都没有饥饿的煎熬,都没有艰难的感觉。发自内心的满足笑容,让西安在武伯英心中改变了颜色,多彩的,绚烂的,鲜艳的。茶会无非一个人主持,几个人讲话,还弄了个噱头,评选爱国公主和爱国王子。公主毫无争议地颁给了蒋宝珍,从容貌、学识、慷慨,都超出各位女宾。

陪同夫人一直未走,听主持人宣布公主,撇嘴道:“蒋小姐,最傲慢了。”

武伯英冷言回道:“我看也不是的。”

她见他不迎-合自己的说法,而且早都觉得无趣,就继续撇着嘴,咬着自己的定论离开了。这种舶来的聚会,继承着发源地欧洲的特质,参加的夫人都想寻些异性朋友。这个男人如此不解风情,早就扫了那太太的雅兴,强忍着陪到现在,实在撑不下去了。主持人宣布爱国王子,桂冠居然落在了武伯英头上,有些出乎意料。国难当头,上层社会都不想露富,很少捐款,尽是捐物。最多的是金银首饰,显示手头没有余钱,给人卖家当的感觉。武伯英的捐物最值钱,一个十足纯金镶嵌五宝手镯,分量重,成色足。这是日本女间谍吴卫华的遗物,他原本想毕生收藏,有抗日募捐的机会,捐出去也替九泉之下的她减轻罪孽。没料想金镯经组委会评价,成为了捐王,反向说明到场和未到场的官员、商人、名流们,也真够吝啬。

募捐茶会最特别的客人最后到达,是杜夫人亲请的伍云甫。伍云甫没想早来,也没想迟走,募捐物居然是一块长征时期从体-内取出的弹片。主持人介绍完后,伍云甫把那枚弹片捏着举过额头,在捐品展示台前转过身来,声音低沉而铿锵。“这是三年前,蒋总裁的厚爱,从我腿里拿出来的,准备留作纪念保存终生。受到邀请,我一直拿不定捐什么,最后还是觉得这个弹片合适。如果诸位能把十八集团军的经费物资,按时按量供应,也许我能从积蓄之中,拿出些贡献给募捐会。假如我在国军中,按级别应该已是豪宅良田,锦衣玉食。可我是共产党人,就只有这个弹片。今天这个大日子,再珍惜也只有割爱捐献。诸位不要笑我吝啬,这不是吝啬,我为抗日可以捐躯,却拿不出捐款。这不是吝啬,代表我党,不计前嫌,愿意精诚合作,共御日寇。也希望贵党,能尽抛党派之争,勾销宿怨,以抗日大业为重!”

伍云甫一席话先引起窃笑,随着话语深入却打动了所有人,沉默片刻都不禁鼓起掌来。伍云甫微笑示谢,把弹片放置在珠宝首饰中间,一点也不逊色,成了最有意义的捐物。伍云甫转身敬礼,再向杜夫人微微颔首,干脆地走了出去,离开募捐现场。与会者都被弄得发愣,不能挑礼数,又被无形打了耳光,除了惭愧没有愤恨。幸亏主持人能说会道,赶紧用场面话打了个大圆场,过渡了这个插曲。武伯英站在最后的角落,背靠窗帘躲那个王子称号,却有了目不转睛观察伍云甫的机会,不用顾忌不用隐藏。真羡慕他的正气凛然,可以大声硬气说话,像狮子一样低吼,像老虎一样长啸。而自己只能做老鼠,时抻时缩,蹑手蹑脚,吱吱叫一声,回头看三遍。

募捐会结束,爱国王子赢得的一项权利,就是爱国公主陪伴晚餐,蒋宝珍于情于理上了武伯英的汽车,不得推托。武伯英并没打算共进晚餐,开车将她送回蒋公馆。一路上蒋宝珍一直不说话,但表情非常丰富。她在后座看着开车男人的背影,恨也不是,爱也不是,想法几经变化,自己都不知道想要什么。

车到蒋府门口,蒋宝珍将车窗玻璃摇了下来,卫兵见是侄小姐,赶紧开大铁门放行。车子过铁门,她终于开口:“你把那么珍贵的祖传宝物捐了出来,就是为了能和我共处这么一会儿?”

武伯英瞟了她一眼,对这自以为是的想法,没承认也没否认。

蒋宝珍把沉默当成默认,就感动了起来,心房冻上的一层薄冰,瞬间化作一潭春水。“你说是不是,我就想听你说。”

武伯英没正面回答:“那你给我送请柬呢?”

蒋宝珍听他这样反驳,没有生气,反倒异常开心,女儿家特有的含怨带喜。

车到后楼,武伯英将她送到台阶口,蒋宝珍上了一级,扭身回来问:“最近怎么听不到你在公园拉胡琴了?”

“太忙了,你想听吗?”

“想听。”

武伯英不假思索:“那好,今晚我一准去。”

蒋宝珍听了他的话,撇了一下嘴赶紧转身,轻快地沿着台阶跑向三槛木门,她怕他看见自己开心、愉悦的表情,更不愿意他看到自己兴奋、娇-羞-的粉脸。武伯英看着曼妙的背影,白色旗袍上的银色树叶,在优美身-躯上闪动飘摇。蒋宝珍推开木门闪了进去,就像一条白鲢鱼躲入了芭蕉叶下,有种古画新描的奇妙感觉。武伯英看得有些呆傻,站在原地久久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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