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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全息伪装

樱子杀死了一位客人。

这是我被老阮放下来的时候,听到的第一件事。我伤口的血液已经凝结,他为我做了简单的包扎。这时候,花姐回来了。

“樱子呢?”

她冷冰冰地看了我一眼:“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阮有点于心不忍,说道:“樱子已经被银队长带走了。”

“我想知道,在硅城,慧人杀人的下场是什么?”

“杀死智人,那是死刑啊!”

我惊叹于他们的冷静,准确地说,是花姐的冷静,至少老阮的语气里,还有些许惋惜。我向花姐道:“她是你女儿,你一点都不心疼?”

“我是智人,她是慧人,她又怎么会是我女儿。”

“但她一直把你当成妈妈,而你也当她是女儿,不是吗?”看着花姐依然麻木的脸,我感叹道:“她说,你曾因为她受到伤害而落泪!”

“那又怎样?为了她,我还要造反不成?我岂能因为一个慧人,葬送我整个樱花大陆?”

我怒道:“枉她……罢了,你既然畏首畏尾,不敢去救她,那我去!你告诉我,樱子被带到了何处?”

花姐眼睛忽闪一动,她看向我的眼神变得迷离,难以捉摸。

“程复,我终究是低估了你。”她淡淡地说道,随后驾着轮椅停在了我面前,伸手在我的腋下一架,老阮则架着我另外一侧手臂,扶我站了起来。

花姐道:“我曾派樱子以美色引诱你,又派老阮用毒品试探你,你都不为所动。而且,你对樱子的关心……的确也让我犹豫,到底要不要对你下杀手。但是,女儿的仇恨太深了,我无法原谅程成犯下的罪过!所以,我依然要杀死你——但是你命不该绝!你如果愿意营救樱子,我和你之间的血债,算是扯平了。”

“我愿意!”

花姐看了一眼老阮:“去吧。”老阮点了点头,跑出了花房。

“樱子,她怎么会杀人?”

花姐向玻璃墙壁扬了扬下巴,玻璃上,是一段影像的投影。

那是一架隐藏在房间中的摄像机拍摄的影像,画面中,一个金属左腿的中年肥胖男人,正用自己那一身的肥肉,将樱子压在身下,在她那张洁白的俏脸上热烈的吻着。

樱子就像一具死尸一样,睁着眼一动不动地看着上方,任那两片恶心油腻的嘴唇在她脸上涂抹。

男人吻了一阵,便停了下来,右手拿起床头烟灰缸里一根未燃完的香烟,猛嘬了一口,将烟气含在嘴里,便向樱子嘴唇吻去,将烟全都吐进了樱子的身体里。

一阵氤氲过后,男人又嘬了一口香烟,缓缓吐了出来,忽然哈哈笑了两声,将剩下的烟头摁在了樱子的胸口上。

一缕白色的轻烟从樱子优美的锁骨之下升腾而起。

樱子忽闪忽闪的眼睛,看着香烟在胸口逐渐熄灭,脸色平平淡淡,没有任何痛苦,也没有任何情绪。

“爽吗?”男人问道。

樱子机械地点了点头。

男人哈哈大笑,又伏在了樱子身体上,肥腻的嘴唇向樱子的下颌移动,忽然,他斑秃的脑袋向前一拱,竟然一口咬住了樱子的下颌。樱子身体一抖,随即又恢复刚才的平静。

男人的左手脱去樱子的肩带,嘴唇又往下移至她的细颈,瘦削的肩膀……

忽然,樱子的右手托住男人的下巴,将他硕大的脑袋推了起来,她看起来轻轻松松就做到了这一切,似乎没用什么力气。随即,她脑袋一歪,便向男人问道:“你听过‘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吗?”

男人忽然惊喜地笑了笑:“怎么,小美人,今天又升级了新花样?”

樱子点了点头:“你每次来都要咬我,我若咬你,你会开心吗?”

男人坐了起来:“小美人,若是你来咬我,我自然开心死了。”

“那我便把每次你对我的玩法,重新玩一次,你同意吗?”

“同意,怎么不同意,你能主动跟我玩,简直太让我惊喜了!”

“好的,我一定会令你开心地。”

樱子翻身骑在男人身上,一把将他推倒在床上,用床头的一根绳索将他双手捆绑在床头。男人的眼睛里欲火翻腾,似乎要将眼前这香肩半露的美人吞噬。

“啪”的一声,樱子猛地抽了那男人一个嘴巴。

“爽吗?”

男人本是一惊,然后便抚摸着发红的左侧脸颊,笑了,“真他妈爽!”

樱子反手便又是一巴掌:“爽吗?”

“爽……爽……”

第三巴掌随即抽下去:“爽吗?”

“别停……爽!”男人蠕动着肥胖的身体,剧烈地喘息着。

“别总我问你一句你说一句,自己喊!”

男人哈哈大笑,随后便开始像杀猪似的嚎叫起来:“爽,爽,太他妈爽了,小美人,我爱你,用力……”

樱子又是一巴掌挥出,男人瞪大了双眼,嘴角却出了血。他没来得及喊停,樱子反手又是一巴掌。

男人便翻了白眼。

樱子开始亲吻男人,先是脸颊,然后沿着脸颊来到下颌,却见脑袋猛地一颤,再抬起头之时,男人的脖子下方,便喷出了血液,瞬间殷红了床单。

我看不到樱子的面部表情,但是,我看到她的左脸颊,有血液在从下颌滴下来。樱子又开始沿着男人的脖子向下吻去,留下了一道蛇行似的血色吻痕……

我不忍再看下去,樱子把那男人对她做的一切,全都回赠给他了。

“爽吗?”樱子向那具此时不知是否死去的肉体问道。

没有得到回应,唯见血液喷溅。

樱子从床头拿起烟盒,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拎出一支香烟,只是在空气中晃了晃,香烟便燃了起来。

樱子猛嘬了一口,然后将嘴里含着的香烟吐进了男人的嘴里,然后,将香烟狠狠地摁在了男人的心口上。却听哧的一声,隔着影像,我似乎都闻到了一股焦糊味儿。

等有人踹门进去的时候,房间里已经香烟弥漫,男人的胸口密密麻麻地被点了二十多个黑疤。他早已经因为失血过多而死去。

花姐关闭了影像。

我说道:“这也是证据,提交出去,樱子就不会判死刑了吧!毕竟,樱子后面的一切行为,都是在那男人的许可下进行的,而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他对樱子做过的。”

花姐道:“智人慧人联合政府战后临时约法第28条规定,慧人伤害智人致其死亡的,情节严重者剥夺其所有记忆,程度较轻者处放逐之刑。”

我长吁一口气:“不是没有死刑吗……”

“对于慧人来说,销毁他们的所有记忆,就等于判了死刑,”她顿了顿,“纵然被判了流放,也意味着樱子再也无法返回硅城,最终只能在一堆破铜烂铁的荒岛上,或是无人能及的大洋之下,自生自灭。”

“销毁记忆?怎么就等于死刑呢?”

“记忆之于慧人,就像灵魂之于人类,一个失去记忆的慧人,和一个失去灵魂的人没有区别!正是因为独特的记忆,才让每个慧人与众不同,如果被洗掉记忆,那她就会重新成为一台机器,一切从零开始,”花姐说,“樱子已经有了八年的记忆,她在我看来,就和我女儿一样。一旦政府把她记忆销毁,就算把樱子的身体还给我,她也不会是樱子了!”话说到最后,花姐再难抑制心中的感情,声音开始颤抖起来。

她右手在左手小指上一抹,手心便多了一枚铂金戒指。

“程复,你可有心上人了?”

我点了点头。她则拎起我的左手,将那枚铂金戒指戴在了我的中指上。那戒指套进手指时尚小,可是竟然随着我的手指变化,最终箍在了中指第二指节中间。

“戒指,是人类用来建立信任协议的凭证,然而自古至今,又有多少情人都罔顾协议,美满眷侣又有几何?”她话锋一转,“我把樱子托付给你了。”

我忽觉戒指一紧,便感觉到像是有倒刺刺入了皮肤中。

“这……到底是什么?”

“这是樱子的最高权限,我将它做成了一枚戒指,”她抚摸着戒指上那一朵镂空的樱花,“我把女儿,交给你了……”

“什么?可是我已经有爱人了。”

“这又有什么矛盾,”花姐笑道,“你和你爱人的契约在心中,而你和樱子的契约在这里。从今以后,你待她如亲也好,待她如友也罢,总之,她的一生,我就托付给你了。程复,救了樱子之后,就带着她离开硅城吧!”

这时候,老阮跑了进来。“花姐,一切准备就绪!”

我们跟着老阮来到地下车库,就看到程雪正焦急地在一辆黑色的反重力车前徘徊。

“哥!”她见到我,便迎了过来,“怎么去了这么久?哎呀,你脸为什么这么白?”

我抚摸着她的头发。“别担心,我以后跟你说。”

老阮拿过两套银灰色的防辐射服递给我们,让我们换上。

花姐则道:“刚刚,我们已经让兄弟们在银队长载着樱子回国安局的路上制造了麻烦,起码能拖住银队长十五分钟,我让老阮开车载着你们偷袭银队长,趁机救出樱子!然后,老阮会和你们一起离开,送你们去一处安全的地方!”

程雪不明所以,我替她戴上了防毒面罩。“我们可以离开硅城了。”

老阮将反重力车开出了地下车库,我们瞬间失去了参照物。虽然此刻是在街上行驶,但我看不到任何建筑物。老阮却开得极为熟练,从街道升空之后,便看着屏幕里的一张虚拟地图,开向了目的地。

“怎么样,刺激吧!”

我不置可否,防毒面具已经让我失去了说话的兴趣。

老阮看了我一眼,便笑道:“在硅城,智人若出门必须全副武装,麻烦也麻烦死了,但没办法,你不防尘,尘就妨你。要说这儿,谁也不如我老阮运气好……”他一只机械手打着方向,另一只机械手掀开了胸前的衣服,胸膛上覆盖着一块半透明的胶质隔膜,里面的风扇和齿轮安静、高速地转动着,“有意思吧,机械肺,可劲儿地吸尘,也死不了。”他又敲了敲胶质隔膜,隔膜发出嘭嘭的闷响,他略带遗憾地说:“只是我不满意这罩子,若是以后有了钱,我再换个人皮肤色的。”

程雪在后座插嘴道:“你都这副模样了,再换又能怎样,还不是一身机器?”

老阮道:“你这姑娘为什么一说话,就让我想好好地疼爱你呢!”我咳嗽了两声,提醒他说话注意。老阮嘿嘿一笑:“开个玩笑而已!你们不知道,我这肺还是花姐花钱给我换的,不只这肺,还有这四肢,以及我这条命,都是花姐用钱买回来的……”

他眼神变得模糊。“若不是花姐,我阮春堂早就做了鬼了!”很稀有的,老阮这次并没有主动将自己的故事讲下去。

“你到底受了什么伤?”我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是什么。”

程雪道:“核辐射?”

老阮摇了摇头,脸上肌肉僵硬:“我这四肢,在核爆之前就废了……那是一种很恐怖的武器,我不过……不过是个试验品!”

我还想问什么,可老阮却不再开口,用一句话便成功转移了话题。“准备好武器,我们马上到了!”他指着三维地图上的一个红点,“这就是银队长的车!哎?他妈的,怎么还没到指定地点便停了?”

老阮拿起对讲机,拨了几个键,之后便叽里呱啦地说了一通我听不懂的语言。

待他挂掉通话,我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他妈的,银队长难道知道我们给他设了埋伏?怎么停下来了?不对啊,一停就这么长时间……不对,不对……”

我们的反重力车开始缓缓下降,逐渐接近银队长的车子。待走得近了,却听见远处有枪声噼里啪啦地响起。老阮道:“看来,他们这是碰上事儿了,也算是天助我也!”

车子缓缓下降,只觉下面一颤,我们便着陆了。他从座位下抽出了一把手枪,递给我。“看你的了!”

“银队长的车子呢?”

他还没回答,就听车子下方有人道:“是谁把车子停在我的车上面的?”

老阮将车门打开一道缝,歉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这就开走。”却见他右手握着手枪悄悄地伸出门缝,只见手枪后座器微微一颤,老阮的铁手便向我们打了个OK的手势。“是银队长的一个手下,现在被我解决了。”

我打开车门,纵身跃下,落地的瞬间,忽觉左侧腰身一紧,被一个人紧紧抓住了。我攥着那人的手腕,将他向后拽去,便从车里拖出来了那个脑门儿上有个黑洞的慧人。

老阮竟然没能杀死他。

那张完美的脸颊正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我,但是他的双手,却紧紧地抓住了我的腰。我指着他的头叩响了扳机,直至将那机械脑袋打烂,他才松手。与此同时,车子后门一开,另外一位手下翻身出来,开始朝我射击,我立即躲闪,朝着雾霾中跃去。

砰的一声,子弹擦着我的防毒面具而过,精准地打在了我举起的手枪上。手枪应声落地。

我心中大骇,虽然我看不见他,但雾霾丝毫不影响他对我射出的子弹的精准度。我恍然,慧人的眼睛和我们不同,他们本就是一台机器,自然能够看到我们常人所看不到的。

我一个翻身在地,左侧肋下的伤口便痛了起来,却听脚步声朝着我靠近,等我看清他的面孔时,他已经将手枪抵在了我的头盔上。

“阮文康先生?”他冷冷地道,“我代表联合政府国土安全局拘捕你。”

砰的一枪,那人的脑袋便爆炸了。

程雪举着一支猎枪,站在那人身后。

“吓死我了,哥!”她一把将我拉起,“幸亏我跳下来得及时。”我也擦了擦额头的汗,只想尽早离开这里。

樱子就坐在车里,冷静地看着外面发生的一切。待我打开车门,摘下防毒面具,她空洞的大眼睛忽然聚焦在了我的脸上。“过路人,你好。”

“樱子,快和我们离开。”

樱子摇了摇头。“我误杀了智人男性,应该接受法庭的审判,被判无罪,我才能离开。”

“不,等不到那天了,快跟我们跑!”

樱子无动于衷,“过路人,樱子不能听你的指令。”

这时候,老阮的声音从上面的雾霾里传来:“花姐不是把最高权限给了你吗?你得先和她连接!”

“连接?”

樱子歪了歪脑袋。“过路人,你要和我连接吗?”

老阮替我答道:“要要要,小伙子,你快点啊,我可听到穹顶监狱方向已经有声音向我们移动了。”

“怎么连接?”

“用你戴着戒指的手指,与她的手指……”老阮愣了一下,“快啊!来了!”他忽然驾着反重力车向前冲出,在车头方向的平地一甩车身,只听见两声闷哼,然后便是子弹打在车子上的声音。

程雪道:“哥,抓紧时间!”

我赶紧脱下防护服,将戴着戒指的左手抽了出来,我向樱子展示我的戒指。却见她点了点头,然后抬起了自己的左手,用她的中指触摸了我的中指。

我只觉指尖一阵发麻,樱子闭上了眼睛。

“连接成功,过路人,你现在已经拥有我的最高权限了。”

“樱子,快跟我走!”

我拉着樱子朝着老阮的车子奔去,打开后座车门,先让樱子上车,然后是程雪,我最后挤了进去。

忽然,咣的一声,一具慧人尸体从天而降,砸在了车子的挡风玻璃上。

“我操!”老阮骂道,“还玩自杀式攻击啊!”他发动引擎,将那人的尸体甩了出去,紧接着,枪声在我们周围交织,庆幸的是没有几发子弹打到车上。

老阮道:“雷达显示,上面有两辆大家伙飘着,咱们得低空走……”

又是嗡的一声,我们眼前飞过一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抛开了。

程雪道:“好像有人在帮我们!”

老阮道:“莫非是老三他们那群家伙?”

正想着,却听头顶轰鸣声变得杂乱,瞬间便有一个黑色的“大家伙”从空中坠落,险些砸着我们的车子。

“老三他们这次玩儿这么大!不想活了吗?”

老阮赶紧掉转车头,朝着左前方驶去。忽然,一股强大的力量生生让我们坠了下来。

“什么东西在拉着我们?”

我向后看去,却见一双手,正紧紧地攥着悬浮车的后杠,我掏出枪,正要向那双手射击,雾霾逐渐淡去,我却看清了那人的脸。

张颂玲,那是张颂玲的脸,可她却正发狠地抓着我们的悬浮车,不让它升空。

“哥,是AIK!”

程雪一言提醒了我,我来不及细想,立马向她双手前方射出子弹,她为了躲避子弹,松开了我们的车。紧接着,车子左侧又遭到撞击,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慧人,正扒在我们的车窗上。

噗的一声,一根铁钎贯透他的前胸,一直插入车子里,险些刺入程雪的大腿。

铁钎被拔走,另一个“张颂玲”正握着铁钎,凝眉向里看。

老阮道:“这双胞胎的功夫真够厉害的,拉进我们樱花大陆,肯定能卖不少钱!坐稳了——”老阮暴喝一声,将车子向上拉起,“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原地起飞!”

然而,老阮还没起飞,前车厢上,就跳上来另一个“张颂玲”,第三个AIK。

“哟嗬,这谁家孩子!”他右手的手枪向前方那人一比画,AIK立刻便纵身跃入了浓雾之中。老阮借着这个机会,一脚踩在喷射器踏板上,车子便如火箭一样,斜向上飞了出去。

2

等飞离了是非之地,老阮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我说呢,老三他们也没有这么厉害!你们似乎认识那几个姐妹?AIK又是什么东西?”

“是Ai Killer,专门为杀死Ai而设计的基因杀手。”

“难怪她们几个人,就能自己杀入硅城……”

程雪道:“哥,她们是怎么追到这里的?”

我摇了摇头:“不知道,难道她们也掌握了量子传输的方法?”

“传送到了樱花大陆?”

我摇了摇头,实在无法确定程雪的推断。

程雪捅了捅老阮的后背:“喂,刚才差点杀死你们的几个姐妹,可能就是从你们楼下那间隐蔽的地下室里出来的。”

“啊?”老阮一惊,“对啊!对啊!那就是了!”

“是什么?”

“你们来的那天,花姐特意交代,让我锁死了那个地下室,但就在昨天,那锁被人破坏了。我现在算是明白了,那不是被外面的人破坏的,而是被里面的人撞开的!”他惊道,“这几匹大马可真够劲儿,我们那几匹俄国野马都得甘拜下风啊。”

程雪点了点头:“看来,她们真的掌握了量子传输器,可她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地方?”

老阮道:“我们刚才去的地方,叫穹顶监狱,估计那几个AIK是去劫狱了。”

“她们还会劫狱?”

我点了点头:“AIK的智商不比我们低,只不过因为没有按照那个叫张颂玲的科学家的方法成长,才自己演化成了另一种人类。”

程雪向老阮追问道:“穹顶监狱,都关押着什么人?”

“也没什么人,不过一个老娘儿们。”

“一个人?”

“就一个人!”

“那又是谁?”

“就是那往咱脑瓜顶扔核弹的程成……”老阮一个漂移避开对面的一座黑乎乎的楼房,“……的夫人。”

我内心一颤,赶紧回头去捕捉迷雾里仅有的苍茫,原来,我们刚刚与我们的母亲——我和程雪最亲的人擦肩而过了。我看着程雪,从她的眼神中我并没有看到期待中的兴奋。妹妹从小就和母亲分别,在外孤身飘零了十几年,对于母女亲情,是不是也淡了?

除了程雪给我的那张合影,我对母亲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在我残存的记忆里,母亲是个拥有温暖笑容的人,一座河边的木屋,屋前有个秋千,而母亲就坐在秋千上……

程雪有些茫然地看着窗外,她好像也在回忆着与母亲的点滴记忆,忽然,她说道:“AIK出现在了关押——程成妻子……”妹妹陡然警觉,此时老阮还不知道我们的身份,她便也继续隐藏了,“……的监狱之外,她们难道要杀她?”

我却道:“为什么不是营救她?”

“为什么要营救?”

我心中忽然一亮:“莫非……莫非是颂玲……”

“哥,你在说什么?”

“我有一种预感,如果AIK是冲着母——程成的妻子而去,那么,颂玲极有可能还活着!”

程雪的身体向后一靠,眼睛望向窗外。“但愿吧!”

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长时间的超重,我知道车子正在朝着上空加速飞行。老阮说,刚才在城市里,军警封锁高空,禁止车辆起飞,但现在我们已经离开城市三百公里了,离开了火力范围,相对安全。

车子又在空中飞行了三个小时,程雪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而我却思绪翻飞,根本睡不着。等车子徐徐降落的时候,它已经飞离了雾霾地带,天空中灰色的云发着淡淡的光,而周围,已经进入了一片冰雪世界。

车子降落在一片夹杂着冰雪的荒草之上,远处的山峦影影绰绰,山峦之间,是一片破败干枯的森林。

“这是什么地方?”程雪问。

老阮道:“这里呀,在几十年前,应该算是黄石公园的西部,核弹的爆炸引发了公园火山喷发,公园早就不存在了,但是这里因为隔着一座山,所以受到的影响比较小,你们可以暂且在这里躲避一阵子。”

“我们?”我忽然听出了老阮的言外之意,“你呢?”

“我得回去复命!”

“回去?你回去岂不等于送死?刚才你杀了人,难保不暴露。”

“这你尽管放心,花姐在硅城经营近二十年,自然不止樱花大陆一个据点,我现在已经暂时转入地下了,待风声过去,再出来帮花姐做事。”他指着远处那片黑乎乎的森林道,“樱子会带你们过去,我现在就得回去了,以免车子泄露了你们的位置。”

程雪却道:“喂,你把我们撂在这里,我们吃什么?喝什么?难道让我们在这里生篝火,打野兔?”

我看着四周茫茫的迷雾,不知哪只傻兔子会迷路跑到这里来。

老阮哈哈大笑地跳进车子。“对咯,这里兔子倒是没几只,不过老鼠有的是,反正饿不死你这大小姐。”伴着他的狂笑,车子徐徐升空,转眼间就消失在了天际。

程雪暗骂两声,我却安慰她道:“老阮是个好人,我估计他是故意气你。”

程雪环视四周。“我看他是故意报复我,这哪是人待的地方。”

樱子却拉起我的手,笔直地朝着树林的方向走去。“过来!”

我招呼着程雪,一路跟了上去,跟着樱子走了二十多米,眼看着樱子就在我眼前消失了。

但是,她的手,还握在我的手中。

“樱子?”

“嗯?”

我大骇:“你在哪儿?”

樱子忽然又在我面前出现了。“就在你前面!”

“这是……”

樱子抽离我的手,往前一步,便又消失了。

她轻微的呼吸声咫尺可闻,可我却看不见她,樱子就像忽然进入了另一个空间一样。

程雪从后面拉住我的胳膊:“哥,不太对劲……”

我还没回味出程雪话里的意思,樱子的手就在我眼前凌空出现了,她又拽住我的手,把我向前拉去,我顺着力量往前迈了一步,便看见身体仿佛穿透了一层水膜,然后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与之前看的没什么区别,山还是山,林还是林,不过眼前三十米外,却有一栋双层的木质阁楼站在我们面前。

“哥?”

我回头一看,程雪神色有些惊惶,她显然看不见我。“这是全息伪装吗?”

“应该是的!”我同样伸出一只手,将外面的妹妹拉了进来。这里从内向外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是从外向内却只能看见面前是一片森林。

樱子带着我们进了阁楼,这栋建筑虽然从外观上看起来老化陈腐,可内部却十分整洁干净,一台长得像立式空调的家政履带机器人正站在客厅迎接我们。


“欢迎你,樱子小姐,两年不见,你的身高还是1.53米,体重也没有任何变化。正值青春期的你,是不是正为身高矮于同龄人而自卑呢?我这里有两款产品可以解决你的烦恼,一款是Playboy内增高女鞋,另一款是红喜鹊牌青少年增高钙片,对比价格以及为长远考虑,我建议你选购钙片。”

樱子看了我们一眼。“这老家伙的系统还是战前的。”

“樱子小姐,我是鲸云集团旗下最新研发的第九代家政服务机器人,集成娥皇科技的声纹和面部情绪识别技术,不仅是您的家政小帮手,还是您孤独的时候倾诉烦恼的好朋友。”

“好的,老白,这是过路人和过路人的妹妹,妈妈要他们在这里居住一段时间。”

“好的,小姐,我这就去收拾房间。”说罢,老白原地转个身,履带便爬着楼梯上去了。

老白的出现,勾起了我不少儿时的记忆,我向妹妹道:“你还记得吗?咱们家里也有过一台这样的机器人呢!”

程雪皱了皱眉:“没印象了。”

“毕竟你那时候还太小。我记得,我总是偷偷录一些奇怪的话,放给妈妈听。”

樱子道:“老白战争前就在这里了。”

“这是花姐的家?”

樱子点了点头:“两年前,我和妈妈来过一次,老白已经没电了,还是我为它增加了热能发电系统。你们看,两年不见,这个老家伙还在运行着。”

这时候,老白的声音从阁楼上传来:“樱子小姐,我是鲸云集团旗下最新研发的第九代家政服务机器人,集成娥皇科技的声纹和面部情绪识别技术,不仅是您的家政小帮手,还是您孤独时候倾诉烦恼的好朋友。”

老白又重复了刚才的话,他似乎对“老家伙”这个字眼非常敏感,“抱怨”完,楼上房间里吸尘器的声音明显加重了,像是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樱子之后启动了房间里的空气净化系统,这才允许我们脱了防毒面具与防辐射服。

这座阁楼一楼中心是一个会客厅,两侧是书房、厨房、餐厅,楼上正好是三间卧室。程雪不放心安全问题,上楼去检查房间,樱子没有跟我们打任何招呼就走进了厨房,里面很快传出了天然气燃烧的声音。

我追着程雪上了二楼,把路上思考了很久的一个想法跟她说了。

“我要把妈妈救出来,你带她回祖国!”

程雪正在楼梯口用随身携带的粒子探测器为这栋建筑物的每个角落绘图,以确保有人闯入的时候她能够立刻发现。

“如何救呢?”她眼睛闪出为难的神色,“监视妈妈的警卫比夸父农场要严密百倍,另外,那群AIK……”

“你睡着的时候,老阮获得信息说,AIK被击退了,她们还留下了两具尸体,妈妈还在监狱里。”

“可是,连AIK都没法攻破监狱,我们又怎么能接近?”

“总会有办法的!”我双手按着程雪的肩膀,“总之,妈妈还活着,这简直是个天大的喜讯!为什么你没有我这么激动呢?”

“我当然很激动!只是……”她犹豫着,似乎知道说出来我肯定会反驳,但还是讲了出来,“在人类存亡与个人利益面前,我还是希望你能考虑所有人类的利益,不要再轻易犯险了,营救母亲非你我二人之力可以做到……”

这段话果然让我非常不适,我不知道妹妹遭遇了什么样的训练,她的客观冷静让我产生了些许不悦。我想,如果张颂玲在这里,她肯定会义无反顾地支持我。“可我若连我们的母亲都救不了,又怎么敢奢想去拯救更多的人类?”

“哥,恐怕你不知道,军方搭救你的这个行动,连续策划了两年之久,上百人为此殚精竭虑,数十人都已经牺牲了性命,全是为了你一个人的平安归来!你知道这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难道只是因为我是程成的儿子?”

“不!因为你是预言中的救世主,”程雪一脸郑重地说,“你能否活下去,关乎人心,关乎人类的未来。”

又是预言,我回归大地之后不止一次听到预言这个字眼。“到底是什么预言?这都什么年代了,竟然还有人相信预言?”

“早有预言说你会带领人类翻盘,打败Ai!”

“真有人信?”

“信,我信!”

看着我无奈地摇头,程雪吟诵出了一首诗歌:

英雄从天而降

恶龙俯首昆冈

神剑放逐黑夜

毫光照耀八方

绝命即为新生

圣殿崇拜死亡

云上神魔颤抖

海中龙鱼欢唱

“你们就因为这四十八个字,就认定我能拯救人类?难道人类政府已经绝望到要靠预言谶语支撑着活下去了吗?”我苦笑,“更何况,这几句诗跟我一点关系也没有啊!”

“有!”程雪说,“你不知道三年前,当你驾驶着夸父农场回归祖国的时候,真的是从天而降,当时看到这一盛况的人都惊呆了,所以那时候开始,这首救世主的谶语便流传开了!”

听她这一说,我上次将夸父农场开到印度洋上空时候的画面逐渐清晰了,我看到了祖国大陆的一角,我也似乎听到了同胞们的呼号,可是最后我还是被联合政府的军队追了回去。

程雪接着说:“恶龙俯首昆冈,这不就是说你在昆仑山下降服了风暴吗?如果说,开始人们还对你是不是预言中的英雄持怀疑态度,但你让风暴城堡停下的那一刻开始,就没有人再怀疑了。”

“真是……胡说!”

“难道你忘了郭安、赵德义他们对你的拥护了吗?难道你真的以为,这仅仅因为你是程成的儿子,他们才愿意让你做他们的领袖?”她坚定地道,“那是因为,这首预言,给了他们胜利的希望,是你,给了他们活下去的希望——如今的人类,太需要希望了!”

“历史上,人类只有在完全无能为力之际,才会寄希望于什么救世主,才会相信神仙、英雄,但这只是一种寄托,历史上所有的胜利背后都是强大的凝聚力,是百姓和军兵的流血牺牲。所谓的英雄,只是政府和军队为了鼓励勇敢、聚合力量而捏造出来的故事罢了。古人如此迷信也就罢了,可如今主导战争胜利的是科技,早就不是百年前迷信个人的时代了——如果真有这则预言,我猜也是某些人,用来鼓舞士气罢了。”

“哥,无论你怎么认为,但现在所有纯种人都寄希望于你!你还记得你驾驶着夸父农场即将冲破乌云之际的那番讲话吗?”程雪眼睛里光芒四射,纵情朗诵道:“这黑夜漫长,万人要将火熄灭,我们偏要燃起一支火把,我坚信,路再长也有终点,夜再长也有尽头……哥,你就是我们的希望,你就是人类的火把!”

我无言了。

我也能理解,如今人心颓废,倘若一个谎言能够让人类相信希望,在这暗夜云层之下能够充满期待地活着,那对他们来说,也是极为珍贵的。

“所以,一边是人类命运,一边是儿女情长,我相信你能做出理性的抉择。”程雪拥抱了我,然后转身进了房间,关上房门。

虽然程雪与我有骨肉亲情,但不知为什么,我很少感觉到她与我有什么心心相印或者心有灵犀的时候。萨德李在的时候,她还能和我保持相同的立场,可如今只剩下我和她了,她却铁了心要先把我带回祖国。

我对回归祖国怎能不期待?可我不想自己回去。在程雪眼里,我只是一个被营救者,可我的身份并不是这么简单,我还是一位船长,我曾立下誓言要带我的同胞们一起重返祖国,所以纵然有千难万险,我也要尝试一次。

既然我连五千人都准备去拯救,那对我有养育之恩的母亲,就必须是我营救计划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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