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 在线阅读网 > 大宋帝国套装全3册 > 残阳烈 > 四

虽说是将整顿军备之事托付给了闾勍,但作为主政汴京的最高长官,宗泽也不可能对军务全然撒手。当安民方面的工作陆续展开后,宗泽便抽出时间,亲自视察了城防。

在陪同宗泽视察的过程中,闾勍提出了一个重要问题。这个问题在接受任务的时候就有,闾勍之所以当时未提,是觉得马上强调困难有推诿责任之嫌。他不愿在与宗泽共事之初便留下那样一个不良印象。但那话是回避不掉的,没法总是避而不谈。所以他便乘宗泽前往视察之机,将它提了出来。这个问题归纳起来就是一个字:钱。

实际上,这事不用提,宗泽也有数。这个问题早在宗泽心里搁着,是他感到最难解决的一大心病。

冷兵器时代,城墙是城池防守的重要屏障。宋朝建都汴京后,曾动用大量人力物力修建了外城城墙。这道外城城墙周长达五十余里,墙基厚五丈。而城墙外的护龙河,则开辟有十丈之阔。这种雄阔程度,在当时的城池中可算是首屈一指。但后因太平日久,疏于维护,墙体渐趋老化,城上的女墙、马面以及护龙河中的防御设施亦日渐缺损,其御敌功能便大打了折扣。

宣和七年金军首次攻汴,李纲在大兵压境的情况下,紧急动员军民抢修城障,又从城内火速调运砖石滚木炮座火药上城,总算顶住了金军的凶猛攻势。但那只是应急之举,并未能使城障残破状况得到根本改善。李纲本想待战后全面加固充实城防设施,却因被张邦昌等人排挤出朝而未能如愿。

靖康元年岁末金军复至,汴京又遭战火严重摧残,多处城墙被炸裂炸塌,各处的城门和箭楼亦多遭焚毁,其中尤以善利、通津、宣化诸门为甚。再加上金军夺城后的肆意破坏,这道环绕京城的庞然大物,遂被搞了个四面透风,已经不称为什么屏障了。

张邦昌和范讷俱无长期镇守汴京的打算,也就都不曾将修复城墙之事放在心上。因此宗泽要抓这项工程,诸事皆要从头做起。然而这道长城现在是体无完肤,不要说全面修复,仅仅是重点维修,工程量也很可观。如果没有足够的银子,这项浩大的工程依靠什么作支撑?

军备方面需要花钱的地方还远非仅此一项。留守司兵员缺口太大,宗泽要求大量募兵。兵员自然是多多益善,但随之却又带来了一个军费开支问题。即以月俸五百文的较低标准计,每募一个士兵一年就需支付六千文,那么五万、十万士兵,再加上各级将领的俸禄以及军衣军粮用度,又需多少银两?

兵员募来了,就得配备兵器。而汴京的兵器库已被金军收缴一空。即使是能够搜罗到一点残存之物,亦皆属没法使用的锈铜烂铁。欲配足可供千万士兵作战之用的刀枪剑戟,无论是购买还是打造,都需不菲的开销。另外,还有炮座、弩床、硫黄、石灰、火油、柴草、滚石、檑木等战具和物资,还有马匹,皆为备战御敌所不可或缺之物,亦皆需花费大笔银两方能筹办得来。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不解决这个问题,许多城防措施便无法落实。可是经过战火一再洗劫的开封府,已经变成了一个潦倒不堪的破落户,这笔不菲的军费从哪里筹措呢?

宗泽当然不会对这个问题事先无所考虑。他在赴任之前便向李纲提出过,希望朝廷能够给予一定的财政支持。李纲表示一定会尽力而为,但让他别抱太大希望。因为目前新朝初立,自身尚无隔夜粮。其实这只是个借口。如果朝廷决意支持宗泽,这个财力还是有的。仅从赵构每日的奢侈用度上便看得出来,朝廷现在还并非窘迫得揭不开锅。然而赵构意在避敌于东南,即便是有钱,也不会给宗泽用。

这个缘由不便明说,但是宗泽不难领会。当下宗泽就明白了,这一难题只能靠他自力更生去解决。如何解决?李纲给宗泽出的主意是四个字:就地取财。并给他指出了两条具体途径,一条是从民间筹款;另一条是从地下挖宝。

李纲告诉宗泽,作为历经百年的繁华京都,家居汴京的富商巨贾不胜枚举,身处非常时期,这些人不会没有应变准备,虽经金军大肆抢掠勒索,肯定仍有不少人采用各种方法藏匿了资财,所以民间的潜力还是有的。如能动员起其中富有爱国热忱或愿意以钱谋官的人捐资抗金,便可在一定程度上缓解燃眉之急。

“而若能寻找到地下宝藏,就更能解决大问题。”李纲说,“历朝的权臣--奸-宦,莫不敛财甚巨。为防有朝一日失势罢官家产被抄,这些人多有秘密择地修建暗室藏宝于地下之举。有的官员因获罪满门抄斩或阖族流放,以及另外种种原因,导致知情人尽失,那些财宝遂成神秘遗物。据闻百年以来曾屡有掘地得财者,甚至尝有人言,整个汴京的地下,无异于一座宝窟。靖康元年初,金人以索取巨款作为退军条件,朝廷难以凑足其数,便有人提出过掘地寻宝之策。但因一来无有确切线索,二来也怕引起混乱,再者也不愿让那些财宝落入金人之手,这事便按下未动。你若能查找到一两个这样的藏宝处,财政问题当可迎刃而解。不过此事只能暗中进行,一旦张扬开去,就会招来无穷的麻烦。”

宗泽知道,李纲能为他想到这个地步,已是费了很大的心。换一个人,李纲绝对不会说得这么推心置腹。这个就地取财,也确实是留守司解决财政问题的主要途径。可是无论是从民间筹款,还是从地下挖宝,能否做得成,却都是未知数。就算是能做成,也需要相当一段时间。这段时间有多长,那谁也没有谱。

但宗泽尽量控制着没把内心的焦灼带到表面上来。主帅的一颦一笑都会对军心产生影响,在这一点上他一向非常注意。所以当他听闾勍将此问题提出后,只是略略地沉默了一瞬,便用干脆的语气回答:“车到山前必有路,该做的事你只管做,钱的事我想办法。”

宗泽从来不说大话,然而现在他只能这么回答。可话是这么说了,钱从哪里来呢?视察过宣化门与闾勍分手后,在回府的路上,宗泽沉浸于苦思中,就一直默默无语。陪同和护卫宗泽出巡的宗颖、甘云以及亲兵们,见其心事重重,亦皆屏气敛声。一路上只有单调的马蹄声,在敲击着人们的耳鼓。

沿着陈州门内大街北行数里,过了婆台寺醴泉观,就到了贯穿城区的汴河南岸。宗泽方欲过桥,忽又改了主意。他勒马扬鞭向西北方一指,回顾宗颖甘云道:“咱们顺河走,去看看大河涛声。”

大河涛声是汴京著名的前八景之一。

汴京有两大特点,一是历史悠久;二是水系丰富。它最早成城是在春秋时期的郑孝公时代。该城起初名曰启封,后取开土封疆之意,改名开封。南北朝时东魏在此地设梁州。北周以其濒临汴水,改称汴州,是汴京之前名称。千年以来,此地多次易主,加之北宋九帝一百六十八年的着意经营,留下了大量的历史遗迹。

由于此地临近黄河,湖泊众多,水资源相当丰富。经历代开掘,便形成了一个由汴河、惠民河、广济河、金水河等运河组成的庞大水网。这些河流均蜿蜒穿城而过,使得汴京这座华夏古都,俨然成了一座摇曳生姿的水上城市,尝有“东方威尼斯”之称。而当时的西方名城威尼斯,其实人口尚不足十万,繁华程度远远难与汴京比肩。

水为万物之源。汴京之所以曾兴盛一时,与其当时这种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关系密切。水系的丰富不仅繁荣了汴京的经济,也滋养了汴京的景色。在这块土地上,千百年来自然形成或由人工营造的美妙景点星罗棋布不可胜数。享誉最盛者,有前八景与后八景之谓。前八景曰铁塔行云、金池过雨、州桥明月、大河涛声、繁台春晓、汴水秋风、隋堤烟柳、相国霜钟。后八景曰艮岳春云、夷山夕照、金梁晓月、资圣熏风、百冈冬雪、吹台秋雨、宴台瑞霭、牧苑新晴。这些景致或秀丽,或奇绝,或幽雅,或苍劲,皆各含其韵,独具风骚,装点得这座千年古城四季生辉,令四方游人乃至海外宾客莫不叹为观止。

这许多的名胜古迹,宗泽至今还不曾遍游。而在曾经游览过的去处中,最令他难忘的一处,便是现在要去的大河涛声。

汴河是被宋太祖称为“东都三带”的三条运河中水量最大流域最广的一条河流,其水主要来自黄河,是为全国交通动脉,每年经其从江南运至汴京的粮食可达七百万石。北宋翰林画师张择端所创作的那幅举世闻名的《清明上河图》,展现的就是承平年间汴河两岸的昌盛风貌。汴河从西水门入城,由西而东再折向东南,横贯整个城区。大河涛声的位置,就在河水流出内城后向东南方延伸的中途。

河多必然桥多,汴京不乏名桥。仅在这汴河之中段,就有十三座桥。其中最大的一座,建在东水门外七里处。其桥无柱,大跨度的桥身全部以巨木悬架,然而却能坚如磐石负重万钧。因其形体伟岸势若飞虹,故名为虹桥。大河涛声处也有一座桥,名唤土桥。不过那只是一座用青石条砌成的普通的无拱平桥。所以此地能够成为名胜,原因却不在桥,而是另有其故。

其故乃是水势之壮观。这汴河之水在内外城区的流淌状态,前后俱是比较平缓,唯独到了此处,不知出于何故,却骤然变得湍急起来。加之这里地形开阔天地相接,滚滚涛声澎湃激荡传之遐远,就形成了一种勇往直前之势。大梁名胜千百,声色唯此为壮,大河涛声遂得跻身京城名景之列。

令宗泽深感受用的,就是这种与滔滔黄河一脉相承的雄壮气势。三十多年前他进京赶考时,曾抽暇到此一游。当时他便被眼前那一派汹涌波涛所感染,一股不可名状的壮烈情怀在涛声的激荡中油然而生。他觉得那涛声富有灵性,似在与他交流着一种无人会意的心声。那种感受是他在游览其他名胜时从未产生过的,所以印象十分深刻。方才他在一路苦思的郁闷中,途经汴河南岸,不知怎的忽然产生了再去看看大河涛声之愿。而且这愿望来得很强烈,就似欲去会见一位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于是他便拨转马头,带着宗颖甘云等一行向这里奔来。

阔别三十年,弹指一挥间。此刻,宗泽收缰立马伫立堤上,不禁想起白乐天的一首诗篇:“三十年前路,孤舟重往还。绕身新眷属,举目旧乡关。事去唯留水,人非但见山。啼襟与愁鬓,此日两成斑。”

是啊,事去唯留水,人非但见山。如今的汴河流水,涛声依旧,如今的汴河两岸,景色依然,然而脚下这块自夏商以来滋养了世代华夏儿女的土地,却已是山河破碎朝代更迭,繁华成梦盛世成烟。宗泽睹物生情抚今追昔,一时不禁思绪浩渺感念万端。

宗颖、甘云和那些亲兵们不知宗泽在想什么,不敢随意打扰,皆一声不响地随之立马堤岸,肃然听涛。斜阳西来,给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金辉。远远望去,这彪人马与大河长堤浑然一体,宛如一组雄浑的铜雕。

按辔默立良久,宗泽从苍茫天际收回目光,回首示意宗颖、甘云拨马靠近他的身边,突然低声问了这样一句话:“你们说,金军复来,假如我们虽全力苦战仍难守住城池,当以何策应之?”宗颖是他的儿子,甘云是他的心腹,目前宗泽能够无话不谈的,在其左右只有这两个人。

宗颖听宗泽突发此问,先是吃了一惊:“父亲此言何意?”

“凡事预则立。此番镇守汴京,我们要力争最好的结果,但不能不做最坏的打算。”

“啊。”宗颖明白了宗泽的意思。宗泽用兵作战,素重未雨绸缪。目前坚守汴京的条件严重欠缺,只思胜不虑败显然很不实际。宗泽提出此问,并非表示他因难生怯,而恰恰意味着,他决心在即使力不能敌的情况下,也要坚决与金军周旋到底。宗颖考虑了一下,谨慎地答道:“以愚男之见,若我军委实抵挡不住金军攻城,可以适时撤出,就近游击,伺机消耗金军的有生力量,等待朝廷的援军到达。”

宗泽转头看看甘云:“你说呢?”

甘云回答得很流利,看来他私下里对此已有所考虑:“末将拙见与宗机宜略同。全局战事之成败,不在于一城一地暂时之得失。若我军确难固守城池,便不宜与敌盲目死战,权且退一步也无妨。试想以汴京现有条件,我们守卫不住,金军又焉能长期固守?朝廷若能及时调兵驰援更好,即使一时没有援军,倘我们能联络起两河义军配合作战,亦足以将这汴水两岸搅个地覆天翻。”停了停,他意犹未尽地又续了一句,“中原毕竟是我华夏之乡,只要我百万民众不甘沦为亡国奴,这块土地便由不得强虏横行。”

宗泽听罢,复举目凝视前方,一时未再作声。但宗颖和甘云从宗泽的呼吸中却分明地感到,在宗泽的襟怀-里,此刻也有一派湍急的浪涛在涌动。而宗泽的目光,则由方才的沉郁,渐渐地趋于坚毅。他们忽有所悟,此刻宗泽前来听涛,是意在寻求或者说汲取何物。

“你说得对。”宗泽目送着滚滚激流,又蓦然放声说道。这一回他说得声音很大,洪亮的话语传进了身后每一个亲兵的耳鼓,“只要我华夏子孙民族气节不灭,这块土地便由不得任何强盗横行!”

这句话后来流传开去,成了留守司军将士乃至许多抗金部队出征前的铿锵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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