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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复仇

壹 郢殇

沈尹戌虽然壮烈牺牲,但他总算是为薳延的楚军残部赢得了宝贵的时间,得以顺利撤回郢都。至此,楚军主力全线崩溃,吴军一路再也没有遇上任何有组织的抵抗,稍作休整,便朝楚国都城郢都直扑而去。

吴军兵临城下,楚昭王慌了,他赶忙召集公子子西、子期等王族成员商量如何应对。

昭王的意思,是赶快卷铺盖逃跑。如今汉江之险已失,郢都全面暴露在吴军的兵锋之下。大家都知道,郢都位于汉江平原,吴军渡过汉水,就是一马平川,郢都孤零零的一座城池,如何守得住。

子西、子期是主战派,他们哭着说:“社稷陵寝,尽在郢都,大王怎么可以弃之而去。现在咱们不是还有几万兵嘛,只要大家精诚团结,誓死守城,然后派遣使臣,去汉东诸属国召集勤王之师,合兵入援。吴军深入我境,粮饷不继,岂能久哉?”

昭王叹道:“你们的办法行不通的,吴国人没有粮饷,他们不会在楚国抢吗?至于跟汉东属国求援,要是从前,或许还能奏些效,可是如今被囊瓦那个误国奸臣一搞,咱们的小弟大都不听我们的了,这时候想让他们帮忙,岂不是自讨没趣?”

子西还不甘心:“没打就说输,这不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吗?我看咱们还是先干他一仗,如果不行,再跑也不迟。”

就这样,昭王的两个哥哥子西和子期决定作最后一搏,率军严守郢都和它的两个卫星城市(纪南城和麦城),期待奇迹的发生。而昭王却偷偷开始收拾包袱,准备一不对劲就跑路。

城外的吴军营内一片欢腾,胜利的喜悦洋溢在每个人的脸上。

阖闾笑道:“老几位,咱们多年的努力总算没有白费,何时入郢,也就是说话间的事儿了。”

胜利在望,伍子胥却没有掉以轻心,他说:“楚虽屡败,然郢都还有数万楚兵,且三城互为犄角,也不是那么容易攻下的。我建议将我军一分为三,一军攻麦城,一军攻纪南城,大王则亲率大军直捣郢都,令其不能相顾,如此,郢都可破矣。”

孙武举双手双脚同意:“子胥之计甚善,我从之。”

于是,伍子胥带着公子山引兵一万,再加上蔡国兵,一同去攻打麦城。孙武带着夫概也引兵一万,再加上唐国兵,一同去攻打纪南城。而阖闾则亲引最精锐的中军部队攻打郢城。

PK正式开始了。伍子胥PK麦城守将斗巢,孙武PK纪南守将宋木。一个是白发魔男,一个是兵家圣祖,斗巢和宋木两个倒霉鬼碰上了这么一对绝代双骄,其结局用脚指头也想得出来,当然是输得一败涂地,完全完全地被爆头。

伍子胥用的招数很简单——堡垒由内攻破:他先引诱斗巢出击,然后趁交战之机将其军中楚国降卒混入斗巢的部队之中,这些人混进城后,就悄悄埋伏起来,等到夜半时再从城上放下长索,吊上吴军,这群敢死队趁着夜色杀死岗哨,打开城门,将早已等在门外的大部队全部放了进来,结果,等斗巢从梦中惊醒,城里面已经全都是吴国兵了,他只好带着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逃回郢都。

而孙武用的招数不但简单,而且毒辣——他见纪南城地势低下,且北有漳水,西有赤湖,正是水攻的大好地形,于是他率军筑堤修坝,将河水灌入纪南城中,可怜的宋木连仗都没打着,就彻底完败,只好带着士兵百姓,逃往郢都。没想到水势浩大,连郢都城下都变成了一片汪洋。孙武早有准备,拿出事先扎好的竹筏,结果三万吴军就这么直接坐着船划进了郢都。

与此同时,楚宫之内一片混乱。楚昭王听说吴军放水淹城,知道郢都不保,赶忙收拾包袱,带着心爱的小妹羋畀和宠臣尹固(尹,又称箴尹,楚国官名,主规谏),坐上船,从西门出城跑路。

公子子期正在城上战斗,听说大王先跑了,只得带着百官和剩下的楚军追上去护驾。至此,郢都全面失守,吴军就这么轻轻松松地攻破了这个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大国都城。算起来,郢都易手的这一天距离柏举之战才不过十天,其速度之快,就连阖闾自己都没有想到。

此一役,吴军千里奔袭,席卷楚境,五次连续作战,五战五胜,以三万兵力,狂胜楚二十万大军,奇迹般的打下了春秋时代唯一一次被攻破的大国都城:楚国郢都,给数百年来称雄天下不可一世的楚国以空前的创伤,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创造了中国战争史上以少胜多、快速取胜的光辉战例。战国时期军事家尉缭子因而赞道:“有提三万之众,而天下莫当者谁?曰武子也。”从此,孙武名震天下,成为后世无数军事家顶礼膜拜的最高偶像。吴国的这场胜利,代表着旧时代旧战法在新的历史时代的全面崩塌。孙武在这场战争中创造性地使用了数千年后在二战时期大放光芒的“连续作战理论”、“大纵深作战突破理论和追击理论”,这里面有不少战法都是孙武超越了他那个时代的伟大创举,个中的奥妙,今人击节赞叹。

我们都知道,春秋时期的争霸战,往往都是一战决胜负,也就是双方选一个战场,驾着战车面对面冲锋,谁的阵脚先乱,谁就算输,对方一投降,这仗就打完了,从前楚宋争霸的泓水之战,晋楚争霸的城濮之战、泌之战,以及秦晋争霸的韩原之战、崤之战莫不是如此。这是春秋古风,那时候大家打仗,还是颇厚道的,从来没有人会一仗接一仗,痛打落水狗,非要置人于死地不可,因为那时战争的宗旨是争霸,争霸战争,争个名分嘛,只要承认我的权威,听从我的指挥,做我的小伙伴,尊我老大,就可以了,无须赶尽杀绝。当然,这是指强国之间的争霸战。吞并小国的战役,不在此讨论之列,再说小国往往就一个城,打完了就算,也不存在连续战役的说法。

可是到了春秋末期,连续战役的情况开始出现了,而吴楚之间的这场柏举之战,就是我国历史上第一个连续作战的经典战例,而作为这场战役的实际指挥者,孙武开创了“连续作战理论”在军事行动上的首次应用,这在我国军事发展史上,意义十分重大。

所谓“连续作战”,简单来讲,就是为了粉碎敌人庞大的集团军,所连续实施的一系列在时间上互相联系并能导致全线胜利的战役。而“连续作战理论”,其实质就是在实施头一个战役的过程中就考虑并准备下一个战役,以防止供应中断和运输堵塞,达成战斗行动的连续性,不给敌人以变更部署和组织战斗的时间。吴军在淮汭舍舟登陆后,运用“大纵深突破理论”,陆地疾行数百里,赶在楚兵增防之前,迅速突破三大险关,然后从豫章开始,一路连续作战五次,五战五胜,这不是“连续战役”,又是什么?

我们又知道,春秋时期的大多数战役,“逐奔不过百步,纵绥不过三舍”,也就是说击败敌人之后,在战场内的追击不能超过百步,而在战场外追击的纵深不得超过90里。其实这都是车阵的做派。《尚书牧誓》里面讲到武王伐纣,就是这个样子:“不衍于四步、五步、六步”,走个四五步就要停顿下来,重新看齐,排好队;“不衍于四伐、五伐、六伐”,砍杀四五下一定要停顿下来,大家再重新开始。这就是使用战车作战最大的一个缺点:驾车技术要求高、机动性差。要知道,春秋时代的战车不是现代的小轿车,没有方向盘,更没有安全气囊,转向进止完全要靠绳辔对战马的驾驭,而且底盘又高,轮子又大,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用这种东西打仗,当然慢吞吞、傻兮兮,难搞得紧。

可是随着部队装备的改进、战略意识的提升以及步兵使用的增多,春秋末期的很多战役已经不再遵循这个古法了,而“柏举之战”就是春秋时期第一个突破性使用“大纵深追击理论”的经典战役。

所谓“大纵深追击理论”,就是进攻者一旦发现敌人准备退却时,就应该立即转入追击,力求阻止敌军有组织的退却,在敌到达新的防御地区并与从纵深开来的预备队会合之前予以围歼。吴军在柏举击败楚军主力后,并没有停住脚步,而是立即对敌展开了全面追击,一路狂追数百里,远远超过了古法中规定的90里纵深,要不是后来沈尹戌及时赶到雍澨并对吴军展开了顽强的阻击,楚军主力很有可能会被全部围歼。

由于孙武所处时代的局限性,他只使用了正面追击而没有使用正面与平行相结合的追击方式,否则楚军主力没有可能顺利逃走。所谓“正面与平行相结合的追击”,就是以一部兵力从正面实施追击,目的是迟滞敌军基本兵力的退却,不让其脱身,并以集团军主力实施平行追击,前出退却集团的侧翼,切断退却道路,最后合围和消灭敌人。当然,这个追击理论在二战时期才全面成熟,孙武再怎么天才,也不可能掌握如此先进的战略,要不然他就真的是神仙了。

贰 郢恸

楚昭王这个小伙子似乎并不像他老爹楚平王那么好色。危急时刻,他带走了金银财宝,也带走了心爱的小妹羋畀,却没有带走他老婆。更难解的是,他连自己的老娘、秦国大美女孟嬴也没有带走,大概是因为他媳妇和老妈都不是楚国人的缘故,情急之下,也就顾不了那么多了。

既然老大都没有带走自己的家室,子西、子期等大臣自然也不好意思带上自己的老婆一起跑路,结果,他们把这些个楚国美女全部留给了自己的死敌吴国人。

于是,吴国占领军一入郢都,第一件事儿就是按照地位高低分别住进了楚国宫室和大夫的府第里,分享楚国人的老婆。楚后宫的三千佳丽自然归了吴王阖闾,而司马沈尹戌、公子子西和公子子期等人的大小老婆则归了伍子胥、孙武、伯嚭等人。

吴国人这么做,倒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那么淫荡,而是吴楚数十年来交战,双方的仇恨早已是浓得化解不开了。特别是伍子胥和伯嚭两个人,与楚国有不共戴天之仇,睡他们仇人的老婆,正是侮辱他们的方式之一。

正所谓杀父之仇,夺妻之恨。别人杀我的老爸,我就睡他的老婆。在中国历史上,这似乎是一种很正常的报复行为,就连一代明君唐太宗李世民,都不能免俗,曾在玄武门之变后强娶他兄弟的老婆,真的是很黄很暴力。

仇恨,的确是一种很可怕的东西。在这种东西的刺激下,人性往往会被扭曲到了极点。这个时候,什么礼教、道德,统统都变成了狗屁!

如果说伍子胥和伯嚭是属于复仇派的话,唐侯和蔡侯则应属于复仇兼趁火打劫派,他们最大的仇人当然就是关了他们三年的草包令尹囊瓦了,所以他们进城后的第一件事儿,就是冲到囊瓦的府中,一通豪夺,不但把从前囊瓦抢走他们的玉佩、皮裘、宝马全给追了回来,还将府中金银财宝一掠而空,作为自己辛苦出兵的酬劳,满载而归。

既报了仇,又大削一笔,唐侯蔡侯算是赚到了,遂见好就收,各自告辞打道回府。

除了这两帮人外,还有一拨人是争功夺权派。世界上从来就不缺少这么一种人,在求取胜利的时候他们可以同舟共济、一致对外,一旦胜利到手,他们就会反目成仇、争权夺利。而夫概和公子山正是这帮人的正宗典型。

公子山觉得自己是阖闾的儿子,当然要住在令尹囊瓦的府里,睡他的老婆;可是阖闾的弟弟夫概不服气,他觉得自己在柏举之战中立有大功,怎么能屈居在公子山之下,于是竟不由分说出兵攻打侄子。公子山当然不是猛将兄夫概的对手,一番PK,公子山惨败,只好让出府第和美女。吴国的内斗,从此而始。

至于老大吴王阖闾,则属于享乐派。吴国这次空前的胜利,一下子冲昏了他的头脑,他就像个一夜暴富的暴发户,突然间有了无数的金银财宝,开心地都找不着北了。所以他放纵属下胡来,浑然不觉自己在楚国的军队不过才三万,不静下心来先稳定住局势的话,随时都有可能将从前赢来的钱全部赔进去的危险。按道理讲,吴王阖闾好不容易攻入郢都,应该请命于周天子,并召集诸侯举行会盟,明正楚人之罪,以确立自己的霸主地位,然后派兵四略楚国各地,巩固并扩大战果,干得好的话说不定可以真正成为春秋第一大国,可是阖闾不但没有这么做,而且日夜沉迷在楚宫的温柔乡之中,他在郢都近一年的时间里唯一干的一件大事,就是将楚后宫所有的后妃宫女挨个儿睡了一遍。

或许,吴王阖闾压根就没想过要吞并楚国,或许,他只想当个强盗加复仇者,狂捞一笔,然后走人。

而更搞的是,阖闾在睡完了所有的宫女嫔妃之后,还不过瘾,又想去睡楚昭王的妈秦女孟嬴。孟嬴可是个大美女,当年楚平王为了她,不惜和自己的儿子反目,可见其美色杀伤力之巨大,现在虽然年纪大了些,但徐娘半老,更添几分成熟女人的魅力。阖闾也是个正常的男人,自然无法抵挡这致命的诱惑,于是他一咬牙,厚着脸皮流着口水跑去勾搭孟嬴了。

孟嬴命苦啊,当年老公莫名其妙从一个帅哥换成了一个老头,已经很委屈了,现在又要陪阖闾这个大色狼睡觉,她当然一万个不答应,关起门来无论阖闾怎么喊就是不开门。阖闾大怒,命左右撞门。孟嬴心想年轻的时候服了软,结果后悔了一辈子,现在老了老了可不能晚节不保,她一咬牙拔出短剑,娇喝道:“我听说一国领导人应该是全民的表率,怎么能做出如此禽兽之事呢?你这么做不怕天下人耻笑,不怕给你的臣民丢脸吗?未亡人宁愿伏剑而死,也不会屈服在你的淫威之下!”

吴王阖闾被孟嬴义正词言地教训了一番,满心不是滋味,只好作罢,强扭的瓜儿不甜,楚后宫有的是肯服软的美女,也不缺她一个老太婆。

唉,孟嬴早这么刚烈,太子建和伍子胥一家人后面就不会这么惨了。她的觉悟,未免也来得太迟了一些。

伍子胥等人被仇恨蒙住了双眼,夫概等人被权力迷昏了神志,就连阖闾也被胜利冲昏了头脑,现在也只有孙武一个人还保持着清醒,他屡次劝谏吴王未果,心里那是拔凉拔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孙武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独,他似乎已经预见到了悲剧的结局,他不忍见到这一切,却既劝不动老板阖闾,也劝不动好朋友伍子胥。在这个疯狂的时刻,似乎所有人都疯了。

孙武终于做出了一个重大而明智的决定:他要在他人生功业的最高点悄然隐退,去继续钻研他的《孙子兵法》。也许,在这个纷乱而丑恶的世界上轰轰烈烈干一场后,功成身退是他最好的一个结局。

于是,在一个灯火阑珊的夜晚,孙武独自一人离开郢都,飘然而去。从此以后,孙武就好像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在这个世界上出现过。一百多年后,在孙武的老家齐国,又一个天才的军事家横空出世,他自称是孙武的后人,名字叫做孙膑。

叁 鞭尸

似乎,在这段复仇的历史中所有的主人公,只有孙武获得了一个比较好的结局,至少要比他的好朋友伍子胥的结局要好上一万倍。伍子胥的一生,完全就是悲剧的一生,那一段噬骨的仇恨,就像他的影子一般,无时无刻不与他纠缠在一起,无论他怎么做,都无法摆脱这个阴影。就算是他现在攻下了楚国的都城,毁掉了楚国的宗庙社稷,他的内心依然无比阴暗、依然彷徨无措。他一定要做一件事来稍稍平复一下心中狂涌而出的仇恨之焰,不然的话,他非被这团烈焰烧焦了不可!

伍子胥要做的这件事,就是挖出仇人楚平王的尸体,鞭尸泄恨。

——我曾立下誓言,你所带给我所有的痛苦,我一定要你加倍奉还,你虽然死了,但我也决不能就这么饶了你,我要毁掉你在这个世界上所珍惜的一切,包括你的国家、你的老婆、你的儿子,还有你的尸体!

要知道,在古代,鞭刑是上司对下属、主人对奴仆惩罚时所施的常用方式。伍子胥选择这个方式对待楚平王的尸体,正是对楚王以及楚国最大的侮辱。

伍子胥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探知楚平王之墓在郢都东门外寥台湖一带,于是立即带兵前往搜寻。可是到了地方一看,但见平原衰草,湖水茫茫,四处搜觅,均不见王墓踪影。

天色慢慢黑了,大家还是一无所获,随从们默默地看着伍子胥,满脸无奈。

努力了十数载,竟然一切成为泡影。伍子胥捶胸向天,狂吼道:“老天,为什么,为什么你不但不让我亲手杀死我的仇人,甚至连他的坟墓都不让我找到,你如此不公,何以为天!”

突然,一阵电闪雷鸣,开始下起倾盆豪雨。大雨肆虐着席卷而下,冲刷着夜色笼罩的原野。整个世界一片荒芜。

仿佛就在那一瞬间,天地间只剩下了风声和雨声,瓢泼的大雨劈头盖脸地砸在伍子胥的脸上、身上……但他一点都不觉得痛,因为痛,到了极点,就变成了麻木。

伍子胥一声长啸,在荒野上狂奔起来,突然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泞的路边。他无助地趴在地上,似乎没有一点儿想爬起来的意思。

就在这个时候,朦胧的雨线中,一双草鞋出现在伍子胥的眼前。

伍子胥抬起头来,但见一个灰衣少年,打着一把红伞,笑眯眯地看着他。

“伍将军你要找的莫非就是楚平王的坟墓?”

“你是谁?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还知道我的来意?”

“小生无名无姓,大家都叫我江湖闲乐生,你不是想找楚平王的坟墓吗,我可以告诉你。”

伍子胥大喜,也顾不上搞清楚这个少年到底是什么人了,忙问:“真的吗?你若是肯帮我找到这昏君的墓地所在,多少钱我都可以给你!”

“小生乃化外之人,钱财对我来说,不过是一堆粪土,没有任何用处。导演,哦不是,上天见你可怜,故派我来给你指点迷津。楚平王这个人,一辈子干了不少缺德事儿,他怕别人日后挖他的坟,所以将自己深埋在这个寥台湖之底。你必须弄干这个湖里的水,才有办法得到他的尸体。”

伍子胥连忙派军士连夜负沙阻住流水,又泄去湖水,果然在湖底发现了一个巨大的石棺。大家齐心合力,“哼哧哼哧”地将这个庞然大物抬上岸来,打开一看,却发现里面只有楚平王的衣冠和一大堆耀眼的金银财宝。

伍子胥可不稀罕这些金银财宝,他一把拉过江湖闲乐生,怒道:“好小子,你敢玩我?”

闲乐生笑道:“将军息怒,此乃疑棺也,真棺尚在其下。”

伍子胥放开闲乐生,说了声抱歉,赶忙令人挖开原石棺所在地下面的石板,果然又发现了一个小小的铜棺,打开一看,里面赫然是一具尸体,虽然已经埋在湖下多年,但因用水银等化学物质殓过,所以肤肉不变,面色如生。

雷电闪过,映得天空一片煞白,也将那具尸体照得清清楚楚,毫发可见。

伍子胥一辈子都不会忘记这副脸庞——楚平王,这就是楚平王熊弃疾的尸体,绝对不会错!

他沉默了良久,突然间爆发出一阵狂笑,他疯了一般的笑着,疯了一般的冲上去,用左脚狂踩尸体的肚子,又用右手挖出了尸体的眼睛,嘶吼着说:“你活着的时候不辨忠奸,杀我父兄,死了还要眼珠何用!”

接着,伍子胥又取出一支九节铜鞭,开始发狂似的鞭挞楚平王的尸体,一下又一下,仿佛要将全身的力气全部用光一般。

无聊人士《吴越春秋》的作者东汉赵烨帮伍子胥数了一下,硬说他一共抽了三百鞭。于是我这个无聊人士也帮忙算了一下,三百鞭,就算两秒钟抽一鞭,中间还不能休息,也需要足足六百秒、十分钟之久,伍子胥的体力还真好啊。

终于,楚平王的尸体被抽得只剩下一堆血肉,伍子胥无力地瘫倒在地,仰天狂笑,银白的乱发漫天飞舞,景色极其恐怖,像极了来自地狱的恶魔。

闲乐生摇头,满脸都是悲悯的神色,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伍子胥了。其实每个人的心中都有一个魔鬼,只是伍子胥将它毫无掩饰地释放出来了而已。

伍子胥还在笑,俊朗的脸庞以不可思议的状态扭曲着,无比狰狞。

可是在漆黑的夜色中,没有人发现,在伍子胥的笑容当中,有一滴晶莹的泪珠慢慢从他的脸颊上滑落下来。恶魔,也会流泪吗?

其实这个世界上最痛的悲,就是笑着流泪。

在这滴眼泪中,除了为父兄雪恨的欣喜,更多的是激动过后的空虚,以及无奈。

伍子胥明白,就算自己再怎么折磨楚平王的尸体,他的父兄,也不可能再活过来了,他并不是什么白发魔男,更不是什么复仇男神。他,只是一个失去国家、失去亲人,永远无法找到归宿的可怜虫。

如果说这些年来他还有一个奋斗的目标就是报仇的话,现在他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他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了。吴国并不是他真正的国家,他真正的国家已经被自己亲手给毁灭了。从今天开始,他只是一具名为“伍子胥”的躯壳,他为吴国所做的任何事,只是尽一个朋友和臣子的义务,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一切,对他而言已经不再重要。

伍子胥仍然像个落汤鸡般傻傻地坐在风雨中,浑然不知那个叫江湖闲乐生的奇异少年已经莫名其妙地消失了。狂风吹来,将他的泪水刮到了无边无际的夜空之中,可是他的脸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满天的狂风暴雨根本不存在一般。

他,什么都没有了,身体没有了,心,也没有了。

就让大雨,把世上所有的东西都冲干净,冲光了吧,空荡荡的,就什么都解脱了。

肆 楚昭王流浪记

楚平王的尸体已经化作微尘,而他的宝贝儿子楚昭王正带着他的小妹和一帮文武大臣,徒步渡过雎水(今湖北当阳县),流亡在楚国西北部的荒泽之中。

伍子胥当然不会就此罢休,他派出了追杀部队,四处围追堵截楚昭王,决意要将这个极具威胁的流亡政府扼杀在摇篮之中。

可以想见,楚昭王的这场亡命之旅一定是充满了艰辛和危险。据《左传》记载,为了摆脱吴军的追杀,有一次楚昭王甚至还动用了非常规性武器,他不知从哪找来一群大象,派人用火点着它们的尾巴,使其受惊冲向吴国的追兵,从而得以暂时逃离险境,渡过长江,遁入了穷山恶水的云梦泽之中。

大家不要以为自己看错了,《左传》明文记载楚昭王出动的确实是大象军。从这里我们可以看出,在遥远的春秋时代,我国的南方山林中还生活着数量庞大的象群。可惜由于环境的恶化,我们现在再也看不到了。同志们,要爱护我们的环境呀!

云梦泽虽然地形复杂,山泽密布,比较容易摆脱追兵,但这个地方遍地都是凶猛的野兽,尤其是比野兽还要凶猛的野蛮人。对于这些被世界遗忘的生物来说,他们遵循的就是丛林法则,就是弱肉强食,他们才不管你是什么大王公主,落到我的手里,你们就是一群猎物,和可以随意宰杀的禽兽没有任何区别。

用脚指头想也知道,楚昭王一行想要躲在这么一个危机四伏的丛林里,根本就是自寻死路。

危险如期而至。一夜,这些身心俱疲的楚国王族露宿在山林之中,正要进入梦乡,突然四周杀声动天,一群披头散发的野蛮人怪叫着冲进了他们的营地,见东西就抢,见人就杀。楚昭王刚爬起来,一把长戈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此时,距离他的脑袋只有0.5米。

眼看昭王就要一命呜呼,楚大夫王孙由于忙奋不顾身地冲过来挡在昭王的身前,大声喝道:“住手!这可是楚国的王!你们想干什么!”

0.5秒后,只听得“喀啦”一声,王孙由于被一戈正中肩膀,鲜血直流,他娇吟一声,昏倒在地。

“我管你们是谁,在这里我们就是老大,天王老子也要一边儿去!”

楚昭王吓得魂不附体,一边爬一边大叫:“护驾,快来护驾!”

尹固带着人乱打一阵,冲上前来,扶起不停发抖的昭王,夺路而逃。

昭王又叫:“我的小妹还在里面,谁去救她!”

话音未落,下大夫钟建背着楚公主羋畀杀开一条血路,朝他们跑了过来,口中大喊:“大王放心,公主有我保护,咱们快逃吧!”

昭王大喜,当下也顾不上辛苦带出来的金银财宝和拼死保住他性命的大恩人王孙由于,跟着尹固、钟建等人夺路狂奔。

身后,冲天的大火照亮了丛林的夜空,熟悉的哀号声和群盗的怪叫声响彻四野。昭王觉得裆部有点湿,一摸,自己居然吓得尿失禁了。

心理学告诉我们,内心的恐怖可以刺激出爱情的荷尔蒙,这就是电影里男主角和女主角亡命天涯后往往会变成一对爱侣的科学解释。

于是,故事发展到这里,突然变得温馨起来。

谁也没想到,这段亡命的旅程竟然还促成了一对鸳鸯。

却说楚昭王等人夜奔数里,见那群野蛮人没有追上来,这才松了一口气,寻着一棵大树坐下来休息。

折腾了半夜,天色已渐渐明了。噪耳的鸟鸣声响彻山林,微风拂面,晨意盎然,昨夜的惊险好似一场大梦。

钟建轻轻地放下公主,折过脸去,不敢看她,但清新的空气,伴着少女的清香,早已沁入他的心田。

一时间,小伙子心醉神迷。

而羋畀MM则满面红霞,低着头一语不发,气氛尴尬而微妙。

昨夜钟哥哥宽厚的肩膀给了她从未有过的安全感,而他背着自己奋勇杀敌的英姿又是那么的潇洒逼人……

这一切,都让羋畀MM春心荡漾,荷尔蒙流窜全身。

在两个情窦初开的年轻人心中,爱情的小草悄然萌发。

一旁的楚昭王看在眼里,记在心中,数年后便将小妹许配给了钟建,并将他提拔为主管宫廷乐舞的乐尹。呵呵,在这段暴力血腥的历史中居然也有如此浪漫的一段插曲。

这时候,子期等一干文武大臣也跟了上来,金银财宝是全没了,好在人没死多少,就连重伤的王孙由于因为躺在地上没人看见居然也侥幸逃了出来。

楚昭王清点了一下人数,发现重要人物大多还在,心情顿觉宽慰了不少:“太好了,大家都没事儿!钱虽没了,但只要保住性命,咱们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只是这个云梦泽绝对不能再待了,这里的人比吴国人还可怕。”

大将斗巢说:“大王不必担心,我哥哥郧公斗辛在离此不到四十里的郧邑(今湖北沔阳县一带),咱们可以先去那儿避一避。”

大家一听这个主意不错,纷纷附议,这个鬼地方一刻也不能留了,否则自己哪天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

就这样,楚昭王一行又马不停蹄地去往郧邑,他们满以为这次总算可以舒舒服服地安顿下来,没想到前面有一个更大的危险在等着他们。

斗氏一家有三兄弟,老大为郧邑的行政长官斗辛,老二叫斗怀,老三就是倡议者斗巢了。

三兄弟中,老大和老三都是“好人”,换而言之就是所谓的“忠臣”,唯有斗老二跟伍子胥一样是个有仇必报的真君子。斗怀一见仇人楚昭王送上门来了,不由大喜,表面上装出热烈欢迎的样子,心中却暗暗地动了杀机。

原来,在几十年前,斗氏三兄弟的老爸斗成然原是楚平王的得力干将,曾为楚平王逼死自己的哥哥坐上楚王之位立下过汗马功劳,可是后来,斗成然居功自傲,常常不把楚平王放在眼里,楚平王因而借费无忌之手除掉了他。又是这个费无忌!史书载楚平王是因为费无忌的谗言才杀死了那么多忠臣,事实并没有那么简单,费无忌和楚平王之间其实应该是互相利用的关系。

正所谓“父债子偿”。斗老二虽然没有伍子胥那种奋然与楚决绝的勇气,但当仇人的儿子送到了自己砧板上的时候,他没有理由轻易放过这个大好机会的。

知弟莫若兄,斗老大在饭桌上观察到斗老二眼神闪烁、面色异常,就猜到里面有点儿不对劲了。他趁着斗老二上洗手间的机会,偷偷跟了上去,一把拉过二弟,质问道:“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

斗老二嘴边掠过一道阴狠的笑容:“既然你猜到了,我也就不瞒你了,楚王是我们的大仇人,我要杀了他为老爸报仇!”

斗老大大惊:“你,你胡说些什么!”

“哼,当年楚平王杀了我们的老爸,现在我杀死他的儿子,又有什么不对!”

“闭嘴!你这个想法很危险,你这是造反你知不知道!天下间你找谁报仇都可以,就是不能找大王报仇,因为我们都是忠臣来的。”

“狗屁,现在楚国都没了,还有什么大王!而今我们不是什么楚臣,他也不是什么楚王,他就是我们的仇人,父仇不共戴天,我斗怀见仇不杀,何以为人!”

“不对,不对,杀老爸的是楚平王,关他儿子什么事!再说你现在要是杀了他,岂不是乘人之危。有仇不报非君子,乘人之危就是君子吗……二弟,冤冤相报何时了,算了吧!”

“你,你这个懦夫,我没有你这样的大哥!我不管,我就是要杀了他!”斗老二扬着剑,恨恨地往外走,看来是要去召小弟了。

斗老大愣在当场,不知如何是好。这时楚昭王突然冲了出来,看着他,满头冷汗。

原来刚才楚昭王也发现不对劲了,先前一直在门里面偷听。

大家陆陆续续地走了出来,看着两人难看的表情,顿时明白了一切。

还是斗老三比较冷静,他说:“二哥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回来,这里不能待了,大王,我送你去随国(今湖北随县南)吧,随君是我的好朋友,我可以保证,他绝对可靠!”

一旁的公子子期怒道:“亲兄弟都不可靠了,好朋友能可靠吗?你能保证随君不会贪生怕死把我们送给吴国人?”

斗老三无言以对。

这时候楚昭王说话了:“如果要这么说的话,那这世上就没有任何地方可以供我们容身了!斗巢,寡人相信你,你带我们去随国吧!”

斗老三感激地看了一眼楚昭王,什么话也没说,立即和斗老大连夜将昭王护送到了随国。

事实上,楚昭王的心中一点儿底都没有。当高高在上的楚国王权轰然崩塌,在这个弱肉强食的可怕世界上,已经没有任何人可以让他百分之百地相信,但是他又能怎么办呢?听天由命吧!

楚昭王也是够惨的了,本来,楚国身为春秋时代数一数二的强国,地盘大小弟多,数百年来,历任楚王大多雄才大略,傲视天下,压根不把周天子放在眼里,中原列国也没有一个能拿它咋样,就算是一代霸主齐桓公、晋文公,也不过略挫其锋,而无法动摇其根基。可是轮到楚昭王这儿,楚国却莫名其妙地变成了一个软柿子,随随便便就被一个东海小邦吴国的区区三万军队打得落花流水,最后师丧国灭,宗庙为墟,自己也落得个亡命天涯、被天下人耻笑的下场。

好在郢都虽破,楚国的人心还没有散。百姓们虽然对昏庸无能的楚国政府没啥好感,但他们却也不愿意做亡国奴,纵观吴军入楚后的所作所为,这些人未必会比楚国君臣好多少,与其窝窝囊囊地去做吴国的二等公民,不如奋起一搏,赶跑吴国人,恢复楚国的江山。

所以,当楚昭王正在四处逃命挣扎求存的时候,另外一支楚国的残军却在公子子西的带领下提出“各致其死,却吴兵,复楚地”的口号,发起了爱国救亡运动。为了安定国人,子西还自称楚王,摆出了楚王的车马仪仗,以此号召国人,组织抗战,很多百姓父兄都携幼扶老从吴占领区逃了出来,自发组成武装,投奔公子子西。

至此,楚昭王终于结束了他艰辛的流亡之旅,得以在楚国的属国随国暂时栖身,静待机会,积蓄力量,图谋反攻。

吴王阖闾忙着应付楚后宫的美人,没心思管楚昭王的死活,但伍子胥当然不会对这个心腹大患置之不理。他听说楚昭王竟然逃出了吴军的手掌心跑到随国去了,遂立即亲自带兵前去要人。他给随君写了一封信,上面说:“姬姓周朝子孙凡是封在汉川一带的,都被楚国灭掉了,而你们随国正是其中一个。现在我们灭掉了楚国,不正是帮你们报了先祖的仇吗?可是现如今你却要包庇楚王,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周天子,又如何对得起你的祖先?所以,你还是赶快把楚王交出来吧,我们可以把汉水以北的土地全部封给你!”

这就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年伍子胥被楚平王追得满地乱窜,现在轮到伍子胥反过来追杀他儿子了。

随君看了信,抱着头纠结起来:吴国人提出的条件很优厚啊,再说楚王不过是一个亡国之君,我干吗要放着好处不要而去得罪气势汹汹的吴国人?只是楚王和斗巢千里迢迢地跑来投靠我,而我却翻脸无情落井下石的话,岂不是让天下人说我不讲义气?咋办,咋办呢?

这一刻,楚昭王真是命悬一线,他的死活就在随君的一念之间。还好之前楚臣公子子期多留了个心眼儿,千钧一发之际,他安插在随国宫中的线人及时将这个重要情报告诉了楚昭王他们。

楚昭王大惊失色,他习惯性地又开始收拾起包袱了:“唉,寡人怎么这么命苦啊,还没睡几个安稳觉,又要跑路!”

子期拦住昭王,急道:“大王千万不能走,现在随国四周都是吴军,现在出去不是去送死吗?”

昭王一摊手:“那怎么办,总不能留在这儿等死吧!”

子期在房内不停地踱着步,突然一拍脑袋:“对了,为臣相貌与大王相似,不如让随国人把我交出去,或许可以骗过吴国人。”

“不行不行,你这不是陷我于不仁不义吗?”

“大王,事情紧急,顾不了那么多了,您还是让我去吧!”

楚昭王想了半天,觉得还是自己的命重要,于是假惺惺地掉几滴眼泪,让子期替他去赴难,自己却躲了起来。

子期穿上楚王的服饰,径自来找随君,说:“还是把我交给吴军吧,这样楚随两国都能免祸。”

随君还是拿不定主意。这个决定还真的不好下。在这种时候,只要稍稍走错一步,随国随时都有可能遭受灭顶之灾,咋办呢,占卜呗!

这就是当时社会人们的思维逻辑,碰到了难事怎么办,占一个卜就行了。让上天来帮助自己解答这道难度系数超高的选择题,无论对错,咱们都认了,反正是上天的旨意,就算最后失败了,那也是天意。套一句那时候最时髦的一句话就是——“此乃天意,不可违也”。

于是随国的太史献繇用乌龟壳占了一卦,卦象显示把子期交给吴国不吉。

随君一看,老天爷叫我们不要交人呢!好吧,那就按照上天的旨意来办,坚决不交人!

于是随君给伍子胥回了一封信,说:“随国一向是楚国的小弟,且世有盟约为证,寡人不能一有危难就抛弃老大,所以你们请回吧,何必非要为难一个亡国之君呢?”

伍子胥见随君不肯交人,大怒,便想出兵教训他们一顿,没想到随国人一连几日,坚守不出。

又过了几天,公子子西率领的楚国抵抗组织也跑来跟昭王会合了。如此一来,随国这块硬骨头变得越发不好啃。吴军无奈,只好暂时撤退。

就这样,楚昭王又奇迹般的逃过了一劫,他十分感谢随君的救命之恩,当即割破公子子期胸口的皮肤,取血和随国国君盟誓,从此以诸侯之礼对待随国。

另外,在楚昭王的流亡过程中还流传下来不少有意思的小故事。据贾谊《新书·谕诚》载,昭王在逃命的时候,有一次穿在脚上的鞋破了,他就脱下无法再穿的鞋,背在肩上。途中,背着的一只鞋子掉落在地,大约已走出三十步了,昭王还是走回原地把失落的一只鞋捡起。他身边的侍从们不解地问道:“王呀!你干吗如此爱惜那只破鞋呢?看看,都不能穿了,要是我,早就把它丢了!”

昭王看着自己的破鞋,深情地说:“你们不懂。寡人现在虽然落魄了,但还没有穷到连只破鞋都不舍得丢掉的地步。可是,寡人是穿着这双鞋逃出来的,怎么能让一只鞋穿回,另一只丢弃在外面呢?我对它已经有感情了。”大家听了昭王的话,都受到了一次良好的震撼教育,大王都如此爱惜旧物,我们怎么能再奢侈浪费呢?从此,楚国上下就形成一种省俭风气。

这是楚国历史上的一个重要转折。多年来,楚人正是因为安于享乐,不思进取,再加上连年内斗,消耗了不少元气,这才被吴国这个东海小邦慢慢追上,最终遭受灭顶之灾。可正是由于这场劫难,楚国自上而下开始反省自身,开始变得团结起来。这还真应了那句话,“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吴国的入侵,虽然给了楚国严重的打击,却也及时震醒了这头沉睡的雄狮,从而在楚人当中产生了一股强大的民族凝聚力。这个凝聚力,让楚国得以在春秋战国之交悄然蜕变,并使其在接下来的数百年内雄踞战国七雄之列。要不是后来因为楚怀王乱搞,统一六国的或许是楚国也说不定。

对于年轻的楚昭王而言,相信这一段痛苦而艰险的亡命之旅,一定给他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确实,不经历风雨,怎么能见到彩虹,挫折和磨难往往是最能锻炼人的。通过这一年来的流亡生涯,少不更事的楚昭王以火箭般的速度成长起来,成为了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现在,他可以自豪地对全世界说:我长大了,我再也不是一个只懂得享乐的小屁孩了,郢都的百姓们,你们等着,我总有一天会打回来的!

伍 快意恩仇

却说吴国大将伍子胥拿随国没办法,便转而又去攻打郑国,因为当年郑定公曾害死过他的旧主子好兄弟楚太子建,还派人追杀过自己,另外,伯嚭的大仇人楚令尹囊瓦也躲在郑国。如此大仇,不能不报!

吴国兵临城下,郑定公的孙子郑献公慌了:你看看我爷爷当年干的什么事儿,惹谁不好,非要惹伍子胥这个白发魔男,我听说他把仇人楚平王的尸体都从坟里翻出来鞭了三百下,如此可怕的恐怖分子,我可不想得罪他。

于是郑献公将群臣都找了来,面色沉重地说道:“连堂堂大楚都被吴国人灭掉了,咱们郑国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你们说说看,寡人该怎么做才能退去吴军,保住郑国的社稷呢?”

大家一句话没说,纷纷转头看向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的大胖子,那种祈盼的眼神,就好像他是郑国的救世主一般。

这个大胖子当然不是什么救世主,他只是一个就懂得要钱其他啥都不会的草包,他的名字叫囊瓦。

囊瓦见大家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心里不禁有点发毛,一挺脖子说:“你们都看着我干吗?没看过帅哥呀!”

大家的目光更加深情了,他们齐声道:“帅哥,为了郑国的安危,你快点死吧,我们求求你了!”

囊瓦不断往后退,口中大叫:“你们想干什么,别乱来啊!我可是个高级干部,还是很高级的那种,你们明不明白!”

大臣子产一把揪住囊瓦的衣领,冷笑道:“当然明白,你要是不高级,怎么会把二十万楚军全赔光了,还可以吃得下、睡得香,像个没事儿人一般神气地活在世上!你那顽强的生命力以及城墙般的厚脸皮,真是让我们大家佩服得五体投地有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

囊瓦强笑道:“生命如此美妙,你却如此暴躁,这样不好!我知道你们佩服我,但也不用这么激动嘛!好啦好啦,看在你们如此崇拜我的份儿上,我就将我如何贪污受贿聚敛财宝的秘籍全部传授给你们。这也就是你们哟,旁人我都不告诉他……”话音未落,所有的郑国大臣全都冲了上去,将他围在中央就是一顿暴雨般的拳打脚踢,囊瓦无法还手,只能蜷起身子,口中还在叫:“住手,我可是个高级干部,你们的职位都比我低,怎么能打我!”

郑献公再也忍不住,捋起袖子冲下来在人群后面叫:“你们悠着点儿,无论如何也留给寡人一脚!”

囊瓦强忍剧痛,从雨点般的拳脚中探出一个头来,说:“就是就是,有了好东西一定要留给领导一份,这样才能捞到更大的好处,这可是我的经验之谈哪,你们别光顾着打我,也要好好地学习体会一下我的真知灼见才行……喂,你们还打,好痛啊!……”

第二天,郑国城外的吴军哨兵从郑国人手中收到了一具肥胖的尸体,并将它转交给了主帅伍子胥和副帅伯嚭。

伍子胥将尸体翻过来认真地看了看,笑着对伯嚭说:“哇,没想到郑国这帮君子也这么野蛮,你看看,囊瓦都快被打成一个猪头了!”

而伯嚭一见囊瓦的尸体,顿时泪如雨下:“爹啊娘啊,儿子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伍子胥安慰了他几句,又拿出一条铜鞭,说:“诺,给你,你要不要也抽抽他的尸体出出气!”

伯嚭突然收住泪水,板着脸说:“才不要,这都是你玩剩下的东西,我可不想拾人牙慧!”

两人相视而笑。

伯嚭又问:“郑国既然服软,咱们是不是放了他们,我觉得还是抓楚王比较重要。”

“不行,楚王要抓,郑国也不能放过,太子建是我的好兄弟,他的仇我一定要帮他报!”

于是,伍子胥收了尸体,却仍不肯退兵,连日攻城不止,非要置郑国于死地不可。

这下子郑献公傻眼了,看来伍子胥这个恐怖分子是不会轻易放过郑国的,怎么办?他无助地看着朝堂上的群臣,全身一阵阵的虚脱。

而满朝文武此时也个个变成了寒蝉,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拿不出一个办法。

关键时刻,还是郑国第一贤臣子产想到了个好办法,他说:“从前郑文公时,晋文公和秦穆公也曾围攻过我国,大家都没办法,最后却是一个默默无名的老头烛之武以三寸不烂之舌,才将秦师给说退的。不知此事,主公还记不记得?”

“你是说派说客?”

“正是!”

“这主意不错,列位大夫谁愿自告奋勇?事成之后寡人封他做大官!”

朝堂上死一般沉默,没人敢去冒险。自从伍子胥挖了楚平王的坟鞭尸三百后,天下将其传为魔王。一说他的名字,小孩儿都不敢哭!何况当年伍子胥流落郑国的时候,大家都没给过他好脸色,现在去吴营当说客,岂不是自寻死路?

郑献公等了半天,却没一个人吱声,不由失望透顶:“你们这群家伙,寡人白养活你们了,关键时刻,一个都不顶用!”

子产似乎早就料到这个结果,又说:“主公息怒,大夫们害怕伍子胥,主公又何尝不是如此?这也是人之常情,怨不得他们。”

郑献公急了:“你就别绕弯子了,到底有啥好办法,快快道来!”

子产笑道:“大王您还不明白吗?当年烛之武也不过一个无名小吏,却能一言退去数万雄兵。我们没有办法,不代表郑国所有人都没有办法。大王何不张贴布告,重赏能退去吴兵的人?”

郑献公大喜,连忙派人张贴布告,称:“只要有人能让吴军退兵,寡人愿与其分国而治。”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果然,不出三日,一个渔夫打扮的年轻人跑上门来,自称能退去吴军。

郑献公连忙召见了他,问:“先生当真能退去吴兵?”

“当然。我不但能退去吴兵,而且无须一兵一卒,只要给我一支船桨,行歌道中,吴兵自然就会听话地离去。”

郑献公不信:“哇噻,这郑国的能人可真多啊。当年烛之武以一言退秦师,你却能以一桨退吴兵,真是吹牛皮不打草稿。”说着他竟唱了起来:“别耍嘴啊……”

那年轻人也唱:“我耍嘴我就是个棒槌!”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郑献公也只好死马当成活马医,交给他一支船桨,派守城士兵用竹筐将其垂下城去。年轻人回头一笑,洒然而去。

守城士兵甲:“你说他真的能退去吴军吗?”

守城士兵乙:“不知道。”

守城士兵甲:“这到底是个什么人啊?猜不透。”

守城士兵乙:“有两种可能:一、他是个高人;二、他是个神经病。”

吴军营内,伍子胥站在碉堡上正拿着望远镜观察敌情,突然看到一个年轻人大咧咧地来到营门口,正自奇怪。那人突然拿了一支船桨一边敲一边高声唱道:“芦中人,芦中人,腰间宝剑七星文。不记渡江时,麦饭饱鱼羹。”

顿时,无数往事划过伍子胥的脑海,这个人,莫非是……

伍子胥冲下碉堡,喝开想要抓那人的兵士,惊问道:“足下是何人?”

那人摇晃着船桨慢悠悠地说:“将军没看到我手里拿的是什么吗?我就是当年在大江上渡你过河的那位渔丈人的儿子啊!”

果然,果然这位就是我大恩人的儿子,伍子胥不由恻然道:“你父因我而死,有大恩于我,伍某人有仇必报,有恩必还,说吧,你需要些什么,我一定想尽办法帮你得到!”

那人回答:“我别无所求,只是听说你要攻打郑国,我国国君十分害怕,下令全国,说:‘谁能使吴国退兵,就与他分国而治。’我想到先父曾与你有一面之缘,所以冒昧前来请你帮我这个忙,放郑国一条生路。”

伍子胥叹道:“哎呀!我伍子胥得有今日,皆你父渔丈人所赐,苍天为证,我怎么敢忘记呢?”说着,下令全军撤退,解围而去。对伍子胥而言,报恩与报仇同样重要。

快意恩仇,伍子胥果然是个大丈夫!

吴军退后,郑献公大喜,遂兑现自己的承诺,将上百里的土地封给了年轻的渔夫。这段佳话很快传遍了全国,国人皆尊敬地称他为“渔大夫”。今天在新郑市区东黄水河(古溱水)东岸人民路北侧,有两座墓冢东西并排在荒岗上,据说就是“渔丈人”和他的儿子“渔大夫”的安息之所。

伍子胥回到楚国后,开始重新加紧谋划对付随国的反吴武装力量。一日,伯嚭终于忍不住问他道:“我始终想不通,你为什么突然从郑国退兵了呢?这不是你的性格啊!”

伍子胥一笑,便将当年渔丈人渡江救他的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伯嚭听了,思索良久,突然道:“不对啊,你这个事情有个天大的疑点,怎么讲都讲不通!”

“疑点?”

“没错,听你叙述,当年你渡江之事,只有你和渔丈人两个人知道,你既然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且渔丈人也已经死了,那他的儿子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还将其中的细节知道得如此清楚?莫非那渔丈人没有死?”

“不可能,我那时候在岸边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都没看到渔丈人从水里出来,他肯定已经溺死了,绝无生还可能。”

“这可就奇怪了,难道说是,是……鬼?”

“鬼你个大头鬼啦!反正我已经报了恩了,至于报的是人是鬼,我不管!”

与此同时,郑国的新贵“渔大夫”并没有赶着去上任,而是偷偷地来到了淮河边一座清幽的庄园内。适逢早春,淮河一带刚下完公元前505年的第一场雪,就连庄内从淮河引进来的一条小溪都结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只见溪边坐着一个蓑衣少年,溪里有凿好的洞,正拿着渔竿钓鱼呢!

少年一边钓还一边吟道:

千山鸟飞绝,

万径人踪灭。

孤舟蓑笠翁,

独钓寒江雪!

好眼熟,此灰衣少年正是那个帮伍子胥找到楚平王墓冢的江湖闲乐生。他怎么突然又在这里出现了,而且还认识渔丈人的儿子?

渔大夫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闲乐生的面前,顿首拜道:“大师,您果然料事如神,原来你讲的都是真的,如今我父亲终于可以不用死得籍籍无名了,您的大恩大德,小的没齿不忘。”

江湖闲乐生仍专注地钓着鱼,头也不抬道:“请你不要叫我大师,这对我是一种侮辱。”

渔大夫又拜:“对,对,您不是大师,您就是一神仙!十七年前,我父亲突然莫名其妙地淹死了,留下我和母亲受尽痛苦和磨难。这时候,正是您给我指点了一条明路,让我去郑国找伍子胥,说有荣华富贵在等着我,果然一切都被您料中了。如果您不是神仙,又怎么会知道这些呢?”

闲乐生突然一抬头,笑着说:“错,我并不是什么神仙,我之所以知道这么多,只因为两个字。这两个字在我们那个时代来讲真是俗不可耐,但恐怕又不是你们这个时代的人能理解得了的。”

渔大夫急问:“哎呀,到底哪两个字啊,说说看嘛,说不定我能明白。”

闲乐生沉吟道:“好吧,那我就告诉你,这两个字就是:穿——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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