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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攻越

壹 兵不厌诈

选定了太子后,阖闾觉得自己为革命工作辛苦了半辈子,也该享享清福了,于是派夫差长期驻守江淮之地,以防备北方。自己则在吴国大造宫室,先后在安阳里修造了射台,在平昌里兴建了华池,在长乐里盖起了南城宫,又在姑苏山上筑了一座高台,名曰姑苏台。阖闾秋冬在姑苏城内处理政事,到了夏天就去这些地方避暑游玩,经常是早晨在纽山吃饭,白天在姑苏山踏青,或在鸥陂射箭,或在游台跑马,或在乐石城拥姬弹琴,或在长洲苑纵犬射猎,简直就是快乐似神仙。

花花世界,永远让人沉醉。何况阖闾打了这么多年的仗,也该好好休息一下了。

同样,吴国也需要休养生息,再强大的国家,也经受不住连年的战争。

而这一休息,就是整整十年(前505—前496年)。

在这十年间,吴国西破强楚,北威齐晋,阖闾的人生之路达到了最顶峰。

然而,有句话说得好,叫做“爬得越高,摔得就越狠”。往往一个人爬到最高峰的时候,也是他最危险最有可能掉下来的时候。吴王阖闾志得意满后,未免变得有些自负毛躁。恰好这个时候越王允常突然去世,其子句践继位。阖闾静极思动,想起当年越国曾在自己背后捅过一刀,端的是可恶的紧,便想趁着此机会攻打越国,教训句践这个小毛孩一顿。

确实,十年不动刀兵,阖闾和吴国勇士们的手都有点痒了。吴国人是天生的战士,即使安定平和地生活,也需要一点鲜血的刺激。

伍子胥却认为此举不妥,说:“越国的国君刚死,士人百姓都很悲痛,所谓哀兵必胜。我们这个时候去攻打他们,恐怕讨不了好,不如过段时间再揍他们。”

阖闾不听。什么哀兵必胜,咱们吴国军队天下无敌,管他哀兵悲兵,照揍不误,你不同意算了,寡人自己去!

阖闾于是留下伍子胥看守老家,自己御驾亲征,带着三万吴军乌呀呀地直朝越国杀奔而去。

越国这个地方,在今天浙江省一带,古称于越。越国人和吴国人其实是同族,都属于百越族,衣(麻,葛)、食(稻米,鱼类)、住(干栏式建筑)、行(舟楫)、文字(鸟篆)、语言(鸟语)、文化(断发文身,崇拜鸟)都十分相近。只不过因为地域的关系,吴国更接近中原,更早接触中原文明,再加上吴国的统治阶层也来自中原,所以吴国比之越国更加开化一些,而越国从上到下,都是土生土长的野蛮人,喜欢凿齿(锤掉门牙)锥髻(类似于日本武士的朝天辫)、契臂为盟(划破手臂拜把子)、踞箕而坐(两腿分开呈八字形坐,按照中原人的看法,这种坐法十分不雅,因为春秋时代不论男女都是上裳下裙,这么坐裙下风光可不全被人看到了,真是有够凉快)乃至喜生食、善野音(山歌)、重巫鬼。《史记·越王句践世家》说越王句践的祖先来自治水先驱大禹同志,所以也是打中原来的,不过我看这件事恐怕还得打个问号。

没错,越国的首任国君确实就是大禹的第六代子孙夏后帝“少康”封在会稽的庶子“无余”,其主要任务是奉守会稽山上禹王庙的祭祀,(大禹于会稽山召聚诸侯万邦开会时病死,就埋葬在那里了,其子夏启因而在这里修建了禹王庙以祭祀老爸)但是据《吴越春秋》载,无余的王位传了十多代后就衰弱了,最后无力执政,沦落为平民,越国的百姓便重新推举了一个叫无壬的人来担任国君。据说无壬生下来就会说话,而且说出来的话“唧唧咕咕”就像鸟叫一样(果然是鸟语),老百姓都很崇拜他,所以才将他民选为国君。越王允常和越王句践就是这个无壬的后代。

如此看来,越王句践并非是大禹的后人。大禹真正的后人,早就在越国没落地不知跑到啥地方去了。当然,为了维持自己地位的合法性,无壬和他的后代们仍然自称是大禹的后人,并继续主持着大禹的祭祀工作,其实和大禹一点血缘关系都没有,他们应该是当地正宗的百越土著出身。

好啦,粗略地介绍完越国,咱们再来说一下越王句践。正所谓“英雄不问出路,流氓不看岁数!”句践这小伙子年纪虽轻,但城府深不可测,从小就心机很重,喜欢豢养死士、玩弄阴谋诡计、结交各方面的人才。这种人,那就是天生玩政治的料,敬告各位看官,您要是遇到这种人,千万要离他远一点,要是不小心当了他的手下,一定要小小心心做人战战兢兢做事,否则会死得很难看;而你要是万一命苦当了他的敌人,对不起,那结局更不是一般的惨。

句践喜欢结交各方面的人才,所以在他的手下,颇有几位能人异士,这些人来自四面八方,他们在日后的吴越争霸中,都会有十分出彩的表演。这里我们先简要地介绍一下。

第一号人物和第二号人物分别是文种和范蠡。文种是句践的相国,其作用相当于伍子胥之于阖闾;范蠡则是句践的参谋长,或者说军师,其作用相当于孙武于之阖闾。这两个人本为楚国人,文种是宛地(今河南南阳)的县令,范蠡则是宛地出了名的“神经病”,人称“范疯子”,不过他的“神经病”是间歇性的,常常一阵清醒,一阵发作,还老是说一些常人听不懂的怪话,大家简直没办法跟他交流。其实,天才与疯子往往只有一线之隔,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世间的这些俗人就好像是“夏虫”,范蠡非要跟他们讨论“冰”是什么东西,当然会被“夏虫”们当成是“神经病”,或者说“狂生”。后来文种来到宛地做官,听说了“范疯子”的美名,对此人非常感兴趣,便想去拜访一下他。

文种的手下说:“范蠡是个疯子,我们正准备把他抓到精神病院去呢,大人您去看他做什么,小心他咬您!”

文种笑道:“一个人有与众不同的行为,凡人必笑他胡闹,他有高明独特的见解,庸人自必骂他糊涂。你们又怎能明白范先生呢?依我多年的经验,这个人肯定不简单。”便亲自前去拜访。范避而不见,但料到他必定去而复来,于是向兄长借了衣冠,穿戴整齐。果然过了几个时辰,文种又来了。两人相见之后,长谈王霸之道,投机之极,当真是相见恨晚。

两人都觉中原诸国暮气沉沉,楚国邦大而乱,奸臣满朝,眼前霸兆是在东南。于是文种辞去官位,与范蠡同往吴国。其时吴王阖闾正重用伍子胥的种种兴革措施,两人自量未必胜得他过,一商量,以越国和吴国邻近,风俗相似,虽然地域较小,却也大可一显身手,于是来到越国。句践接见之下,于二人议论才具颇为赏识,就封二人为大夫,以文种处理朝廷的事务,范蠡管理外面的事情。如此,文、范两人是分工合作,同心同德,一个主外,一个主内,把个小小的越国治理得井井有条,日渐强盛。

第三号人物叫计然。他是越国的太史,也是范蠡的师傅,相传曾受业于老子。这可是一个传奇人物,在很多古籍中都有记载。据说此人是蔡丘濮上(今河南兰考、民权县间)人,姓辛,字文子,早先是晋国流亡的贵族,所以又称“晋三公子”。传说他博学多才,天文地理无所不通,尤善计算,有鬼神莫测之机。但是这么一个神人,长得却跟“傻根”似的,傻傻的,呆呆的,正应了人们常说的那句——大智者若愚。计然从小非常好学,通览群书,在各方面的学问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是春秋时期著名的哲学家、科学家、农学家、文学家、经济学家、心理学家,并且和孔子孟子等人同属“子”级别,世称“文子”。其代表作品有道家经典《文子》,农家经典《范子计然》(其实是一本很有借鉴意义的经济学著作),杂家著作《万物录》等。

计然因为品行刚直,酷爱山水,常泛舟出游,而不肯主动游说,自荐于诸侯,所以尽管才冠当世,却不为天下人知。因为他经常遨游山海湖泽,因此又号称渔父。他曾经在南游到越国的时候,收范蠡为徒。范蠡将他推荐给了越王。他虽然卖徒弟范蠡面子,却提醒范蠡说:越王为人,长颈鸟喙,可与共患难,不可与共荣乐。按相术,“鸟喙”主狡诈,无情义。事实证明,计然不但学问渊博,看相的本事也是一流,可惜伍子胥没有这么一位好老师指点,否则结局就不会那么悲惨了。不过估计伍子胥也听不进去,他和范蠡是完全不是一类人,一个是理想主义者,另一个是现实主义者。伍子胥性真情挚,永远不知道妥协和退让,而范蠡则明哲老练,深知进退保身之道。

另外,计然啥都懂一些,其实是个杂家,但因为《文子》这本道家经典太出名,故后世大多把他归为道家始祖之一。唐玄宗于天宝元年(742)诏封计然为通玄真人,是为道家四大真人(即南华真人、冲虚真人、通玄真人、洞灵真人)之一,并尊《文子》一书为《通玄真经》,奉为道教“四子”真经之一。

第四号人物叫苦成,越国的太宰。据《周礼·天官》,太宰是“天官长”,主管王宫事务。和他做同样太宰的是吴国的伯嚭,不过苦成可比伯嚭的人品好多了,是个十分正直忠心的大臣。

第五号人物叫曳庸(《左传》称后庸),越国的行人,也就是外交部长。春秋争霸,军事很重要,外交也很重要,所以曳庸是句践手下一个极为重要的人物。

第六号人物叫皓进,越国的司直,主进谏之职。

第七号人物叫诸稽郢,越国的司马。此人也是个出了名的猛将兄,其作用相当于夫概之于吴王阖闾。

第八号人物叫灵姑浮,越国的第二号猛将兄,官任越军先锋之职。

第九号人物叫皋如,越国的司农,是个学养深厚、德高望重的老臣。

越国虽小,但也是人才济济。吴越争霸的好戏,有的瞧了!

对于吴国的大举入侵,句践一点儿也不慌张,因为他喜欢豢养死士,拥有一批死士,一支可怕的赶死部队。

关于句践的这些死士,先秦典籍《墨子》曾记载过这么一件事。为了试试这些死士的勇敢,有一次,越王句践暗中令人放火烧船,却假称是失火,而对他的死士们说:“越国的重宝在这船上,你们赶快去给我夺回来!”说着他亲自击鼓,鼓动让死士们去送死。这些死士们早被句践洗脑,都认为能为大王而死是一件非常光荣的事情,所以听到鼓声后,个个奋勇上前,等到死士们蹈火而死大概有一百多人了。句践这才满意地敲锣让他们退回来。

由此可见,句践的这支敢死部队,拥有一种不怕死的“武士道精神”,“效忠大王”就是他们活着的意义,为了句践,他们可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还是那句话,“吴越之君皆好勇,故其民好用剑,轻死而易发”。比起吴国人,越国人不怕死的精神则更加夸张。这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吴王阖闾已经够心狠手辣了,不过比起越王句践,他还差一些。

公元前496年(吴王阖闾十九年,越王句践元年),吴军一路往南,最终与越军在吴越边境檇李这个地方狭路相逢。吴越争霸的第一场好戏,开场!

檇李这个地方,其位置大概在今天浙江桐乡到嘉兴之间,据说此地得名是来自那里出产的一种名贵果子——槜李。槜李,其实就是李子的一种,乃是果品中的黑珍珠,世间罕有之物。其成熟后的果子,很漂亮,黑里透红的表皮还有层白雾状的东西蒙着,在阳光照射下,宛如少女脸颊荡漾开来的红晕,里面果肉一般呈琥珀色,质细密,汁液充盈。这果子吃起来,甜中带一点点酸。据说好的品种,拿一根吸管插入皮里,吸着吃,可以吸到只剩瘪瘪一张皮包着一个核。槜李有一种醇酒味道,所以有时候也被叫成醉李。

闲话少说,咱们来讲这场大战。吴国和越国之前也打过不少仗了,但之前的战役,都属于小规模的试探性质的骚扰战,而这一次,双方可是动真格的了,不但两边的最高领导人都亲自出马,而且双方最精锐的部队也尽数出动,吴国这边就是曾大破楚二十万大军的三万“海军陆战队”,而越国这边就是句践亲自训练出来的“可赴汤蹈火而面不改色”的五千死士。

战斗开始了,越王句践首先发起了进攻,他命令大将灵姑浮率领一千名死士,全体使用短兵器,一齐朝吴营猛冲而去。

阖闾冷笑,哼,区区一千死士,就想冲我三万人的吴军大阵,真是天大的笑话!他传令下去,不用理他们,只把阵脚稳住,外设大盾,内设弓弩手,等他们冲到近前,就万箭齐发,把他们射成刺猬。

越军一千悍不畏死的敢死队睁着血红的大眼冲上来了,吴军士兵面色平静地看着他们,就像看着一群前来送死的傻瓜。

三百步,

不动;

两百步,

不动;

一百步,

仍不动;

五十步,

好,放箭!

乌压压的箭雨顿时布满了战场上空,就像一片乌云遮住了天空,那一瞬,整个战场暗如黑夜。

一千死士顿时倒下大半。既然是死士,没有大王的命令,就算前面是一条死路,他们也要向前冲,冲!冲!!

他们就像一群杀人机器,没有半点人类的感情,身边的战友倒下了,看都不看一眼。

阖闾撇着嘴巴摇了摇头,令旗一挥,大阵让开一条路,让剩下的数百名越军死士冲了进来,然后又一挥旗,大阵重新封住。只见阵内吴军已经将数百名越军分割包围成数十段,分别施以剿杀。

没想到这群越军死士还真是顽强,面对数十倍于他们的敌人,他们个个脸上没有一点惧色,左右冲突,临死前都要拉上几个垫背的。

不久,阵中的厮杀声慢慢停止了,越军一千死士全部被剿杀,无一生还,但吴军为此也付出了近千名士兵的生命。

阖闾心头一凛,好家伙,越军的这些死士可真厉害,好在越国的兵不多,要是他们也有三万兵马的话,寡人恐怕还真不是他们的对手。

越王句践听说自己的一千死士全玩完了,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刚才战死沙场的士兵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灵姑浮,你带三千死士再冲一次,寡人就不信了,他吴军就是铜墙铁壁?”

接下来的情况如出一辙,任由越军怎么冲锋,吴军岿然不动,只用弓弩压住阵脚,半步都不曾松动。句践泄气了,只得鸣锣收兵,再这样不讲一点策略地冲下去,他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敢死队,就要拼光了!

句践回头看了看他的一帮幕僚,问:“吴阵坚固,现在敢死队不顶用了,你们有啥好办法吗?”

范蠡眼珠一转,口中说出五个字:“罪人可使也。”

句践何等聪明,他一下子就猜出了其中的奥妙,抚掌大笑道:“范大夫好计,此计正合孤意。”

第二天,范蠡将所有随军死刑罪犯都召集在了一起,发表讲话说:“你们都犯了死罪,注定是死路一条,我现在给你们两条路:第一,在刑场上屈辱地处死;第二,在战场上光荣地战死。你们想选择哪一条!”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道:“我们要战死,我们要战死!”

范蠡点了点头,道:“好,好!你们都是铁骨铮铮的好汉子,本大夫敬佩你们。现在吴国无故侵略我国,如果我军战败,即使我们侥幸活了下来,我们的妻子儿女也都会沦为吴国人的奴隶,现在我给你们这些人生有污点的人一个做英雄的机会,让你们为了越国和越国的百姓战死沙场!大王答应你们,你们死后不但一切罪名免去,而且会变成烈士,你们家人都将受到烈属的优厚待遇,来吧,取走你们武器,上战场吧!你们的光辉之路就在眼前!!”

罪犯们高举着武器,大声喊着:“我们是烈士,我们是烈士!”来到吴军阵前。

吴军看着这一群衣衫褴褛的罪犯,面面相觑:越国人是不是疯了,昨天几千名敢死队都不顶用,今天派这几百个罪犯来做什么,马戏表演吗?

百步之外,罪犯们停住脚步,分为三排,为首的上前一步,拿起高音喇叭喊话道:“对面的吴军兄弟听着,现在吴、越两国交兵,我们这些人违犯了大王的军令,罪该万死,不敢逃避刑罚,愿一死以谢大王。”话音未落,三排罪犯一齐拔剑抹脖子,竟然来了个集体自杀!

数百名罪犯一排一排扑通扑通地倒在吴军士兵的眼前。大风将浓重的血腥味吹散开去,一时间,战场上鲜血横流,天昏地暗。

所有人瞠目结舌,都被这个惨烈的场面镇住了,吴军阵中一阵骚动。

打仗嘛,死人谁没看过,可是数百个人在自己眼跟前儿“集体自杀”这样的震撼情景谁曾看到过,这也难怪吴国的士兵被吓着。

句践见自己的心理战奏效了,大喜,连忙命令击鼓。灵姑浮率领着四千敢死队各拥大盾,持短兵,踏着数百罪犯的尸体呼啸而至。吴军还没从刚才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时间阵脚大乱。句践率大军趁机发动了全面总攻,阖闾引以为傲的三万“海军陆战队”顿时全面崩溃。

兵不厌诈,这是战争!

阖闾万万没有想到,句践这个小毛孩竟然会使出这么一个惊世骇俗的奇招,眼看着自己的军队兵败如山倒,不一会儿的工夫,如狼似虎的越军已经冲到了自己的中军之前。越将灵姑浮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口中大喊:“冲啊,活捉阖闾老贼!”

阖闾大惊失色,顾不得指挥军队了,保命要紧,忙命令亲兵上前抵挡,自己跳下车来,想混入乱军之中逃跑!

灵姑浮根本不去管那些亲兵,一个纵身,从他们头上飞了过去,回身一戈,直朝阖闾右足击来,正中阖闾大脚趾,阖闾痛叫一声,抽出血淋淋的脚,光着一只脚一瘸一拐拼命往另一边跑。灵姑浮当然不会放过这个杀阖闾的大好机会,飞奔上前又是一戈。

眼看阖闾就要毙命于此,一个人影冲了上来,拼死挡住灵姑浮,口中大喊:“大王快坐我战车跑,这里我撑着。”原来是专诸的儿子专毅。

阖闾感激地看了一眼专毅,爬上他的战车,绝尘而去。不久,阖闾的身后传来一声惨叫——专毅壮烈牺牲了。灵姑浮看也不看他的尸体,径自捡起吴王阖闾丢掉的那只鞋子,屁颠屁颠地找句践献功去了,不提。

檇李一战,最终以吴国的大败越国的大胜而告终,但有一点我们必须搞清楚,吴国虽然惨败在越国的手上,但这并不意味着吴国的实力低于越国。事实上,越国国小地贫,其国力远远落后于西破强楚、北威齐晋的吴国。阖闾的惨败,一是由于自己过于轻敌,二是由于句践和范蠡不按常理出牌,使出了让囚徒在吴军面前“集体自杀”这种让人跌破眼镜的变态怪招——其实,越国这次虽然侥幸胜利了,但从长远来看,却是一个败招。因为这件事将越国彻底推到了一个风口浪尖的位置上,自己实力不足,不先努力发展,积蓄力量,而偏要在这个时候去激怒一个强大而危险的敌人,这才是真正的失策。

贰 夫椒烈焰

从前专诸的一死为阖闾换来了尊贵无比的吴国王座,现在,专诸的儿子专毅的一死能不能换来阖闾宝贵的一条小命呢?

答案是否定的。

阖闾虽然只被砍掉了一个脚趾,算不上什么致命伤,但他毕竟老了,十年养尊处优的神仙日子早已消耗光了他的强健体魄和坚强意志,再加上春秋时期医药条件落后,没有云南白药,更没有什么止痛针,因此,老迈的阖闾在随军溃散出七里远之后,终于忍受不住剧烈的疼痛,大叫一声,跌下战车,鲜血流尽而死。

阖闾一生,征战无数,全身上下竟无半点伤痕,这是他第一次受伤,却也是他最后一次受伤。没想到,威震天下英雄盖世的吴王阖闾,竟然就这么出人意料地陨落了,更可恶的是,为他掘墓的这个人,居然就是他一直瞧不起的小小越国的一个小毛孩——句践小儿,他真是好恨,好不服气!临死前,他看着自己的宝贝儿子夫差,气喘吁吁地说:“尔而忘句践杀汝父乎?”

夫差哭着说:“夫差誓死不忘此杀父大仇,三年之内,我必将越国夷为平地。”

一旁的伍子胥也握拳道:“大王,从前,你为臣报了全家的大仇,现在,轮到臣为你报仇了,你放心,我一定会帮太子灭掉越国,句践不死,子胥不生。”

阖闾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声长笑,阖目而逝。

从此,吴国与越国结下了比钱塘江还长、比太湖水还深的血仇。血债就要血来偿,这两个国家,将注定不能共存于这个世上,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果然是一段复仇的历史,伍子胥和楚国的深仇大恨只是本段历史的第一个高潮,吴国与越国的血海深仇是本段历史的第二个大高潮。伍子胥啊伍子胥,你何等命苦,总是生活在痛苦而惨烈的复仇之中,为父兄复仇,又为君王复仇,一生一世,仇怨做伴。

不久,夫差正式登基,成为新任吴国国君。这个大孝子,为了给父亲阖闾营造墓穴,竟然发动了成千上万的吴国民工,在破楚门外七里处的海涌山上,取土堆丘,又在丘上修建起长宽各六十步的剑池,池水深达一丈五尺(防止盗墓),终年不干,清澈见底,味道甘甜,可以汲饮,唐代李秀卿曾品为“天下第五泉”。夫差就将他老爹的尸体用三层铜棺深埋在这剑池之下,并在墓中修了个六尺见方的水银大池,池里放上黄金珠玉做的凫雁,还将与阖闾毕生命运密切相连的鱼肠宝剑及三千口扁诸宝剑,再加上三千人殉,一同为吴王阖闾陪葬。据《元和郡县志》载,后来“秦皇凿山以求珍异,莫知所在;孙权穿之亦无所得”,看来夫差防止盗墓的本事,还真是一流的。另外,据说此墓修成三日之后,坟丘上出现了一头吊睛白额大老虎,所以此后人们又将阖闾墓称为虎丘。虎丘是苏州著名的古迹,也是颇负盛名的佛教圣地。宋朝大词人苏东坡曾说过:“到苏州而不游虎丘,乃是憾事!”明代徐缙也说:“平生游览遍天下,游之不厌惟虎丘。”您要是来苏州旅游,没去虎丘看一下,那等于没来过苏州一样。

再说夫差,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夫差是个大孝子,当然要谨遵父王遗命,他叫他的侍卫们轮番在宫廷里值班,每当自己经过门口的时候,就大声提醒说:“夫差,尔忘越王之杀尔父乎?”

这个时候夫差就会哭着回答:“唯!不敢忘!”

同是报仇,可是比起白发魔男伍子胥来,夫差就显得没啥气魄了。大丈夫顶天立地,报仇就报仇,何必要作这些秀,夫差的行为,看似有血气,其实只是弱者所为。因为只有弱者,才需要摆个样子,借此来提升自己的胆气,一旦没有了仇恨的刺激,便会原形毕露,恢复其平庸懦弱的本性。从这点上来看,夫差不但比之伍子胥甚远,就是比他老爸阖闾,那也是差多了。

好在吴国还有一个伍子胥,对于阖闾的死,他内心十分自责,要不是当初自己跟阖闾闹意见,他就不会留在吴国而没有与阖闾一起出征了;要是自己跟阖闾一起出征,阖闾或许也就不会战败身亡了。伍子胥是个有仇必报,有恩必还的人,当年他身负血海深仇,孤身逃到吴国,要不是阖闾仗义收留他,又帮助他报仇,他早就变成一个异国之鬼了,所以,他一定要帮阖闾报仇雪恨;而对于夫差,伍子胥则有着一种类似于父子般的深厚情感,这个小伙子,是他看着长大,也是他一手扶上吴王之位的。夫差的丧父之痛和满腔仇恨,伍子胥感同身受,因为这些事情,他都曾一一经历过。伍子胥对夫差的爱,既是一种君臣之爱,也是一种父子之爱。相信伍子胥到了临死的那一刻,这种爱也从未减轻过半分,因为他明白,夫差不听他的话,总有一天也会落得与他父亲相同的下场,那时候,他心中有恨,但更多的,是同情。同情,也是一种爱。

伍子胥真可算是春秋历史上唯一的“善恶交集体”、“黑色英雄”。

他一转眼,金刚怒目、魔神下凡;一转身,却又菩萨低眉,慈悲满怀。

当年,伍子胥全家被灭,流浪于江淮之地的时候,谁能想到日后他竟能以一己之力帮助小小的吴国灭掉泱泱大楚——作为一个臣子敢于向国君挑战,作为一个个体敢于向一个国家挑战——这是何等的英雄气概,可是英雄一转眼,却变成了恶魔。就当伍子胥五战五捷,攻入郢都后,挖坟掘墓留下了那足以抵消他一生功业的三百鞭,而世间的道学家们往往都喜欢借此说事儿,说伍子胥为了私仇背叛祖国,引狼入室,杀死了多少无辜的楚民,实在是妇人心胸,残暴不仁,彻彻底底的楚奸作为。

不过,对于这么一个可怜人,我实在不忍用“楚奸”这个词来形容他。要知道,在春秋时代,国家的意义与我们现在并不相同,当时有个说法叫“楚材晋用”,楚国人跑到敌国入仕的事情太多了,如果要这么算,“楚奸”简直多如牛毛。我们看看与伍子胥同时代的人是怎么看他的吧。

庄子说:“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沉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

屈原说:“忠不必用兮,贤不必以。伍子逢殃兮,比干菹醢。”

看来,就连庄子、屈原这样的大圣贤都将伍子胥看做是与比干一般的忠臣,我们这些后辈又有什么资格称他为“楚奸”呢?

其实伍子胥此生虽多杀孽,内心未必就没有“仁”的一面,不过他的“仁”只会针对自己的恩人、战友与同志,对待仇敌,他是从来不会留情的。

我要说,伍子胥或许的确不是个符合中国传统道德观念的仁者,但是骨子里却是个江湖豪侠,恩怨分明笃定。可以说他的复仇有多彻底,他的报恩就有多强烈。当楚平王的屠刀落下时,当吴王阖闾重伤而死时,伍子胥就已经注定陷在了恩怨的轮回中,再也没有了自我。

当年,伍子胥鞭尸复仇后,原以为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什么可以让其努力为之奋斗的东西了,因为吴国并不是他真正的国家,他真正的国家已经被自己亲手给毁灭了,此后他为吴国所做的任何事,只是尽一个朋友和臣子的义务。可是这些年过来,他发现这里早已变成自己的家了,他毕竟在吴国待了三十年,人都是有感情的动物,在一个地方待久了,自然会产生感情,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吴国的命运,已经和他的命运,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所以,对于吴军的这次大败,伍子胥的心中十分痛苦。作为一个主事大臣,对上没能保全君主,对下让子弟们遭到刀兵的伤残,他为此伤心自责,日夜哭泣。世上却没有一人能理解他。在世人的眼中,伍子胥永远是个铁石心肠的复仇男、白发恶魔。可是他对这一切似乎一点儿也不在乎,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亲自安葬死者,抚慰伤员。

正是抱着这满腔的自责之心、感恩之心与同情之心,伍子胥披发明志,日夜练吴水兵于太湖之上,并在姑苏山下建立“射棚”,训导士兵射箭之法。据《越绝书》记载,在这段时期,伍子胥一连三年,都没有和妻子家人亲近,一心扑在复仇工作上,饿了顾不上吃饭,冷了也顾不上多添衣服。姑苏山下、太湖岸边,处处可见伍子胥一袭白衣满头乱发四处奔忙的身影,而他那头昭关下一夜白头的长发,已经从漂亮的银白,慢慢变成了暗淡的苍白。英雄迟暮,岁月无情催人老,伍子胥明白,他老了,精力大不如前,所以他更要珍惜现在一点一滴的时间,在这个世上,他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就这样,在伍子胥的不懈努力下,吴军不但战斗力大大加强,而且在檇李之战中遭受重创的吴国海军陆战队也重新建制,且人数已增至十万之众,真所谓兵强马壮,就等着为阖闾报那一戈之仇了。

吴国伍子胥他们厉兵秣马筹备报仇的这三年,越王句践也没闲着,他明白吴越一战在所难免,所以也日夜整兵练武,鼓捣出一支三万人的大军来,并将国都从会稽山地中的句嵊山(今诸暨牌头)北迁到山麓冲积扇的顶部,即今绍兴市平水镇之北的平阳。范蠡说“今大王欲国树都,并敌国之境,不处平易之都,据四达之地,将焉立霸王之业”。意思就是,大王你要跟吴国争霸,待在山沟子里当山大王是没得用的,咱们只有往山下的平原走,依山靠水,尽得地利之后,才能和吴国一决高下。

句践和范蠡的这个策略本来是挺有远见的,宁绍这一片宽广的平原,具有背山面海的形势,距南面不远,就有山林之饶,而平原北缘濒海,又有鱼盐之利。平原上气候暖热,水土资源丰富,如此得天独厚的自然环境,正是于越部族可以大力发展的好地方。不过伍子胥和夫差当然不会给他们时间任其顺利坐大,吴王夫差二年,也就是公元前494年春二月,吴国倾全国十万大军,以伍子胥为大将,伯嚭副之,从太湖取水路攻打越国。吴越之间的第二场大战爆发了。

该来的终于还是来了,越王句践于是将文武大臣们全召集了起来,商量如何应对这个自越国建立以来最大的危机。越国君臣对于目前事态的看法,主要分为三派。

第一派就是以句践为首的主战派。他的意思,是想先发制人,拒敌于国门之外,这样就算万一战败,还有退路可走,而不至于坐着等死。

第二派是以范蠡为首的主守派。他说:“不可,臣闻兵者凶器也,今吴强越弱,不到万不得已,咱们千万不能主动出击,依臣看大王您不如坚守城池,跟吴国打消耗战。”

第三派是以文种为首的主和派。他说:“吴之甲兵,天下莫强;伍子胥此人,更是天下英雄。吴国有这样的良将指挥,我们能否获胜并没有把握。依臣看大王您不如勒兵自守,同时用谦卑的辞令向对方求和,大丈夫能屈能伸,退一步,海阔天空。”

总的来说,范蠡和文种对吴越双方的实力还是有比较清醒的认识的。吴国的兵力三倍于越,而且又是伍子胥亲自带队,越国要跟这帮矢志报仇的“拼命三郎”斗,绝对讨不了好。可是句践对于二人的分析,一点儿也听不进去,这别人欺负到自己头上来了,咱们怎么能当缩头乌龟呢?三年前我能干掉阖闾,今天我就能干掉伍子胥,我就不信了,他伍子胥就有三头六臂?

这个时候的句践,还是太嫩哪,年轻气盛,容易犯冒险主义错误,他也不想想,伍子胥可是轻敌好胜的吴王阖闾可以比的?更何况经过檇李之战的洗礼,吴国的军队早非吴下阿蒙,再想跟他们玩类似“集体自杀”的那一套,恐怕是行不通了。

所以句践说:“你们两个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呢?寡人已经决定出战了,尔等无须再言!”遂悉起全国三万精兵,亲自率领,从会稽山下的固陵军港出发,入太湖,在夫椒山与前来的吴军展开了决战。夫椒山,是太湖中的一个岛屿,也就是今天的太湖西山岛洞庭西山。两军就在这小岛附近的太湖水面上展开了一场激烈的水战,是为著名的夫椒之战。注意,这是中国历史上有记载的第一个大规模水战。

早春的清晨,寒风吹过太湖烟波浩渺的水面,弥漫的雾色中,只见在夫椒山顶立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越国武士,为首的二人一个是越王句践,另外一个就是句践的宠臣石买。

句践回身对石买说道:“范蠡和文种两个老家伙,还没开打就说会输,真是太没用了,所以寡人让他们负责接应,而破例让你主持此战,石买,你可不要让寡人失望。”

石买躬身道:“就是就是,范蠡和文种两个老屁股凭着一点儿小聪明到处招摇撞骗,我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此二人周游列国,跋山涉水,无缘无故自动跑到越国来,恐怕不一定有什么真才实学,如果他们真有本事,当年他们在楚国在吴国的时候怎么没有受到重用?就算他们真有些歪门邪道,咱们也不能太相信这两个家伙,正所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文种、范蠡和伍子胥都是楚国人,楚国人最奸诈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是间谍来着!真到关键时刻,还得靠我们这些正宗的越国人!大王放心,臣此次一定不负所托,叫夫差和伍子胥他们有来无回!”

唉!这个世界,只要有人的地方,就一定有小人,楚国的费无忌、囊瓦,晋国的荀寅、吴国的伯嚭、越国的石买,从古到今、从南到北,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句践没有说话,而是陷入了沉思之中,是啊,两个外国人,毫无利己的动机,怎么会把越国人民的事业当做他们自己的事业?看来我也不能太听文种和范蠡的,得打一场胜仗来证明寡人是对的他们是错的才行!

正说着话,太阳出来了,金色的阳光驱散浓雾,露出了碧蓝碧蓝的天空,广袤无垠的太湖上波光摇曳,几只水鸟振翅飞过,习习微风掠过脸庞,带走了鸟叫的声音,天气好得出奇。句践举着望远镜,极目四顾,只觉心旷神怡,哪里像是大战一触即发的样子,如果不是山下湖面上大片越军战船上飘扬的旌旗,他还真会错以为自己是来太湖观光旅游来了!

然而就在句践心情放松,准备把望远镜从眼前拿开的时候。

突然,一只战船、两只战船、三只战船……千只战船……

抬眼望去,万舰齐发,刀枪林立,旌旗飘飞,吴国战士的面庞清晰可见。

吴国大军终于来啦!

句践把望远镜一扔,拔出宝剑,大声喝道:“快,准备战斗!”

石买的脸庞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惧色,躬身道:“是!”说完急急忙忙地下山而去。

激战开始了,伍子胥的旗舰“复仇号”冲在最前面,吴王夫差带着数百艘“大翼”紧跟其后,侧翼的伯嚭则率领着数十艘桥船迂回包抄。初战,双方打了个旗鼓相当,先是用强弓劲弩,互相对射,待双方接近,就开始接舷对撞,接着两边的水兵冲上对方的甲板,格斗争船,不断有士兵在惨叫声中跌入雪浪翻天的太湖之中,还没来得及叫就被大船压过,葬身鱼腹。战况极其激烈。

这一场恶战从早晨一直持续到黄昏,不分胜负,正在胶着状态,湖面上突然天气骤变,浓云翻滚、狂风肆虐、波涛汹涌,一道道闪电撕裂天空。

吴军倒霉了,风向对他们不利,大船都被刮向附近的小山,小船则被吹沉水底。太湖湖面上尽是破船片和被杀的兵士,小山和礁石上也堆满着尸体,鲜血染红了碧绿的太湖水,在夕阳的照耀下,显得无比凄凉。

吴国水军再也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战斗队形,只好后退,越军趁势大举进攻。吴军败退数十里,清点人数,十万大军损伤过万。夫差蔫了。

伍子胥在激烈的战斗中肩膀上也中了一箭,血染征袍,一头白发染得鲜红,他随便用破布包扎了一下伤口,安慰夫差说:“大王不必担心,咱们暂且修整数日,待风停了再跟越国人一决高下!”

夫差苦着脸说:“这是天不佑我呀!昨晚寡人做了个梦,梦见满井的泉水大量涌出,我和越王争夺扫帚,抢不赢他,还被他用扫帚扫!现在看来,这个梦果然不吉利,此乃大凶之兆,咱们还是收兵回国吧!”

伍子胥刚要回答,只见无数战船黑压压地从江尽头驶来,震天的鼓声和呐喊声响起,像是高唱凯旋的歌曲,那岛上的崖石,也清脆地发出回声。

越国人又追来了!

夫差吓得手足无措,仰天叹道:“天乎!天乎!”

伍子胥忙大声道:“大王,你要振作啊,越军就要完蛋了,你做的那个梦其实是个好梦来的,我听说:井水是供人饮用的,井水溢出,说明我们有吃不完的食物;越国在南方,属火,我们在北方,属水,水能克火。大王梦见水,这不正是咱们克敌制胜的好兆头吗?再说了,从前,武王伐纣,天上出了扫帚星,而周军却打了大胜仗。所以,大王您梦见扫帚,更要抓住机会,带着人马冲上去,打败越国人,为先王报仇雪恨!”

听了伍子胥的话,夫差的心中顿时涌起了无穷的勇气,他一个箭步冲到船头,亲自秉锤击鼓,大声喊话:“兄弟们,不要怕,咱们跟越国人拼了!”

吴军见老大都拼了命了,顿时“小宇宙”爆发,个个争先,冒着大风和枪林弹雨朝越军直冲而去,这个时候老天也开始帮忙了,大风风向陡变,转头朝越军吹了过去。

伍子胥大喜,忙大声传令:“全体弓箭手注意,上火箭!”

漆黑的夜空中顿时划过无数道灿烂的火光,将越国的战船点燃,风助火势,立刻将对面笼罩在一片火海之中,映得天空亮如白昼,整个太湖都烧沸腾了。

那如烟花一般绚烂的大火,好美,好梦幻,那是伍子胥胸中的熊熊复仇之火,它要把句践所拥有的一切,烧成灰烬。

越军败了,大败,虽然就在不到一个小时前,他们还胜券在握。

这可真是个戏剧性的变化,越指挥官石买正做着美梦准备一举干掉夫差,然后乘胜攻入姑苏,抢他一大堆金银财宝花姑娘,来个升官发财皆大欢喜,没想到自己的军队这么快就败了,而且败得如此莫名其妙,让他简直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而正在他愣神的工夫,无数敌军的战船已经冲到了他旗舰之前,杀气漫天而来。

石买很快做了一个自认正确无比的决定,逃命!

于是石买命令道:“灵姑浮,我命你率领先锋队在此阻击敌人,掩护主力撤退,就算打到只剩下最后一个人,也一定要撑到大王顺利撤退为止,听到没有!”

灵姑浮暗道了一声命苦:好你个石买,你这不是把我往火坑里送吗?太狠了你!

“执行命令!”

“是!”灵姑浮只好转身继续投入战斗,带着十几艘战船义无反顾地冲向吴军主力。

伍子胥笑:“送死的来了!听着,包围敌军,迅速结束战斗,不要在这里拖太久,句践这小子还在夫椒山上等着我们去收拾呢!”

旁边一个小校突然叫道:“我认识那个为首的越将,当年就是他杀死了先王!”

伍子胥大喜,忙弯弓搭箭,对准灵姑浮,心中默念道:“大王,你要是在天有灵,就保佑我一箭射死此人,为你报仇雪恨!”

只听“刷”的一声,伍子胥的箭在夜空中划过一道完美的曲线,正中红心!

灵姑浮惨叫一声,捂住胸口跌落船下,迅速地沉入太湖水中。

伍子胥负弓立在船头,仰天长啸,声彻云霄,血染的白发随风飘散,宛如战神下凡。

三年的辛苦总算没有白费,大王,兄弟我为你报仇了!

伍子胥果然是个复仇男神,这世上没有他报不了的仇。吴军中一片欢声雷动,可是夫差的脸上却露出一丝不悦之色:好你个伍子胥,老爸的仇应该由寡人亲自报才对,何时轮到你插手!

题外话,我们一般的看法,吴国三年报越仇都是夫差搞定的,其实这都是《史记》《左传》等史书对此事记载不详给大家造成的误解。如果有人看过对吴越战争记载比较详细的《越绝书》的话,就会发现,其实夫椒之战基本上都是伍子胥指挥的。吴王夫差在这场战争中的表现,乏善可陈,倒是有几句惊慌失措的妙语,让读者不禁额头三条线,爆寒不止。人家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这句话在夫差身上可真是一点儿不适用。

叁 文种的救赎

夫椒之战,最终以吴军的大胜告终。因为灵姑浮的先锋队拖住了吴军主力,石买与越王句践得以率领残兵顺利撤退至钱塘江南岸,准备调集兵力再战。

句践不甘心,他要翻本!

可是此时在越军中已经怨言满天飞了,他们都觉得指挥官石买临阵退缩,必须为夫椒之战的失利负主要责任,于是纷纷对句践建言说:“石买这个人实在不行的啦!他和每个人都结怨,只知道贪求财利,贪生怕死,一个劲地瞎指挥,根本没有长远的眼光,是个典型的小人,大王绝对不可再任用他,否则对国家将十分不利。”

可是句践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绝对不能承认自己用人失误,否则太没面子了,于是他继续任命石买为总指挥,让他率军在钱塘江南岸的浦阳江口迎击吴国的追兵,此时此刻,他只能寄望于石买能产生奇迹,反败为胜,不然,他还有何颜面回国去见家乡父老。

这时候石买在越军中已经完全失去了威信,很多将领都不听他指挥。石买很生气,后果很严重,他一连斩杀了几个不听话的大将,妄想用严刑峻法来挽回自己的颜面,挽回越国的军心。

石买错了,连败之下,越国的军心已经完全溃散,他的法西斯专制只会造成更大的恐慌,本来已经够乱了,你还要乱杀无辜,折腾大家,这不是自毁长城嘛!

伍子胥的情报网开始发挥作用了,他很快就发现了越军的不稳定因素,开始火上浇油,帮石买一起折腾越军。

他的谋略很简单,四个字,疑兵之计。

伍子胥果然是个高明的军事指战员,他将吴军分为一主两翼,白天到处设置疑兵,或北或南,这边吓你一下,那边咬你一口;到了晚上,又敲响战鼓,四处点上火把,摆出夜袭的样子,把越军折腾得日夜不安,恐慌的情绪蔓延到所有越军战士的心中。

虚虚实实,变幻莫测,或许是受孙武的影响,伍子胥这只老狐狸的行军之道已臻化境。

结局可想而知,没过几天,越军就崩溃了,有的当了逃兵,有的投降了吴军。石买没办法,只好加大镇压力度,这当然只会造成相反效果,他杀的人越多,跑的人也越多。

这仗,没法打了!越军中群情激奋,闹哄着要哗变,他们冲进越王句践的行宫,来了个兵谏!

“不杀石买,不足以平军愤!大王,动手吧!”范蠡站在堂下,面色平静地说。

殿外传来士兵们山呼海啸般的呐喊:“杀石买,杀石买!”

句践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倒在王座上,喃喃地说道:“范大夫,你是对的,寡人错了,寡人悔不该不听你的话,结果落得如此结局,石买误我,奸臣误我啊!”

是啊,这一来二去,越国的三万精兵被石买和伍子胥折腾得只剩下五千不到,句践真是辛苦半辈子,一夜回到解放前,肠子都快悔青了。

“事已至此,大王无须自责,只要咱们重新振作,越国还有希望!”

句践点了点头,眼神又重新恢复了坚定,他大步迈到殿外,面对越国五千甲士,大声道:“石买误国误民,乱杀无辜,罪不容赦,来人啊,把他押上来处死!”

石买早就被这些哗变的士兵绑成了粽子,闻听大王发话,立刻有人跑过去,把石买推到了越王句践的面前。

“大王,我对越国有功,不该死呀!”石买一头乱发,歇斯底里地喊着。

句践一挥手:“砍了!”

几个士兵早已按捺不住,冲上来乱剑齐下,将石买砍成肉酱。

越军欢声雷动,这个法西斯魔王终于死了,真是大快人心!

石买之死,表面上看只是一场兵变,其实是越国本土派大夫与外聘派大夫权力斗争的结果,其中的玄机,我就不多说了,大家自己去领会。

与此同时,越军山呼海啸的欢叫声传到了吴军的军营,吴王夫差又吓慌了:“不好,越军又开始叫唤了,他们一叫一准没啥好事儿,伍相国,这可如何是好!”

伍子胥笑道:“大王不要担心,越军已经垮了!我听说,狐狸快死的时候,会咬紧嘴唇不停地吸气。放心,越国人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啦!”

夫差还是不放心:“快!你派两个人去越国那边打探一下,这样保险一点。”

伍子胥于是派人去越军打探情况,句践忙趁此机会向吴国求和,伍子胥当然不肯答应,句践无奈,只好仓皇带着五千残兵逃离浦阳江口,退守越国的大本营“会稽山”,也就是位于今天绍兴西北夏履镇北坞村越王峥上的越王城内。

越王峥,又名越王山,城山,海拔354米,位于钱塘江南岸,当初,句践就是从城山脚下的固陵军港出发攻打吴国的,没想到转了半圈,又被打回来了。

句践虽败,好在还有城山之险可守。据《越绝书·外传记地传第十》载:“会稽山上城者,句践与吴战,大败,栖其中。因以下是木鱼池,其利不租。”城山及其相连的四周,完全被“木鱼池”的湖水包围,山下一片汪洋,烟波浩瀚。城山巍立其中,山屹于水,水环着山。正是有了“木鱼池”这个天然屏障,城山变得易守难攻,吴军追赶到此,面对山高水险,仰望山顶的越王城,只好将其团团围住,安营扎寨,跟越军耗着。

句践龟缩在城山上跟吴军对耗,可是伍子胥却一点儿不着急,他派兵守住木鱼池,不让越军取水,心里想:“句践困守此山,五千甲兵,没水可不行,我不让他们喝水,不出十日,越兵就得全部渴死,哈哈!”他又派人给句践送去米盐,看起来颇厚道,其实在是告诉他们:“你们缺水,送给你们米盐都没用,没办法,你们只好干吃啦!”

谁知这城山可是个好地方,其山顶有“两窍通泉,围不逾杯,深不盈尺,冬夏不竭,曰佛眼泉。山半有池,曰洗马泉。中产嘉鱼。”(《明·嘉靖萧山县志》)句践他们根本不缺水,还可以每天抓鱼吃,不知过得多滋润。句践收到了伍子胥送的米盐后,转头回赠了吴军几百条鲤鱼,伍子胥一看,傻眼了,看来越国人根本不缺水,没办法,只好跟越军继续耗下去了,咱们就在山下盖房子种地,娶老婆生孩子了,看谁耗得过谁。

转眼过去了十几天,吴军没有一点撤退的意思,每天坐在山脚下和越军大眼瞪小眼。这下子轮到句践傻眼了,他本以为伍子胥会知难而退,没想到他这么死心眼,非要跟自己过不去,看来吴国人这次不灭掉咱越国是不会罢休了。咋办,咋办呢?

无奈之下,句践只好向三军传令说:“凡我父兄昆弟及国子姓,有能助寡人谋而退吴者,吾与之共知越国之政。”

先前被冷落的文种一看,这可是自己翻身的好机会,忙找到句践重提旧议。

既然事实证明夫椒一战乃是个错误的决策,文种自然要先矫情一番,他说:“我听说做生意的人,夏天要储备皮货,冬天要储备麻布,旱季要储备舟船,雨季要储备车辆,等待缺货时卖大价钱。所以国家平时即使没有四方的袭扰,但谋臣和武将一类的人才,不可不事先选拔培养。现在君王退守到会稽山上以后,才想到寻找谋臣,不也太晚了吗?”

句践心里是一肚子火,可是他毕竟理屈,只得降低姿态,说:“是是是,之前寡人听信了石买的谗言,是寡人的错,寡人悔不当初!求求您文大夫,您有啥高论,就快点儿讲吧!”说完亲热地拉着文种的手,用无辜的眼神看着他,一脸真诚,深情如水。

文种点了点头,开始摇头晃脑地摆起龙门阵来:“能够平定倾覆的人,一定懂得人道是崇尚谦卑的;大丈夫能屈能伸,只有保存自己,才能消灭敌人,如今之计,大王您只好派人给吴王送去优厚的礼物,卑躬屈膝,乞求原谅,如果他不答应,您就亲自去侍奉他,把自身也抵押给吴国。”

句践抱着头想了半天,觉得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于是派文种带着金银财宝去吴国求和。

文种来到吴军营中,跪地膝行至吴王面前,使劲叩头说:“亡国之臣句践让下臣来请求大王:越国本来就是给吴国纳贡的属国,大王用鞭子驱使它就可以了,根本不值得您屈尊亲自前来征讨。所以,句践请求向吴国称臣,并送上一个嫡生女儿,拿着扫把侍奉您帮您扫地铺床;再送上一个嫡生儿子,捧着盘子伺候您帮您端菜洗碗;春秋两季的贡品,也一定按照诸侯向天子进贡的标准,决不懈怠。大王您圣明闻达于天下,慈悲为怀,存留越国的宗庙,一定能让四方的诸侯对您俯首帖耳,臣服在您的威名之下。”

夫差一听这话,十分受用,是啊,寡人的圣明闻达于天下,是个大大的好人来的,多一个死心塌地的小弟,对我的称霸事业,不也是件好事儿吗?正要答应,伍子胥冲上来反对说:“大王,你千万不能答应越国的求和。古语有云:‘树德莫如滋,去疾莫如尽。’吴国和越国,三江(吴淞江、钱塘江、浦阳江)环之,土地相连,世世代代都是仇敌。有吴就不能有越,有越就不能有吴,这是不可改变的事实。如今上天把越国赏赐给吴国,这么大的好处,我们不要太可惜了。更何况,越王句践为人阴险,能忍辱负重,又喜结交各方面的好汉,是个极其危险的人物,我们要是就这么轻易放了他,今后他发展壮大了,咱们就悔之晚矣。”

伍子胥还真能掰,一大段说个不停,其实只要十四个字就能说明白了——放虎归山终为患,打蛇不死随棍上。

文种回来,把情况通报给句践,句践一拍桌子,怒道:“好你个伍子胥,寡人什么时候招惹你了,非要置寡人于死地不可!哼,我句践虽败,但也是个铁骨铮铮的汉子,吴国人不答应就算了,寡人大不了杀掉妻子儿女,一把火烧光所有的金银财宝,带着五千甲兵和吴国人拼个鱼死网破,就算是死,也不给他们吴国留半个人,半毛钱!”

文种忙劝句践:“大王您千万不要意气用事,如今虽然有个伍子胥对咱们求和百般阻挠,但事情也并非完全没有转机……”

“哦?大夫有何高见,快快道来!寡人现在啥都听你的!”句践又露出了他水汪汪深情无比的眼神。

文种尴尬地咳嗽两声,避过句践的视线,低头道:“我听说吴国的太宰伯嚭贪财好色,嫉贤妒能,明着跟伍子胥称兄道弟,暗地里却对他在吴国的崇高地位十分眼热。我们可以拿他做我们的突破口,用钱财和美女去诱惑他,让他去跟伍子胥唱对台戏,说不定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结果。”

句践一拍头,叫道:“对呀,我怎么就忘了这个人呢?”说着他翻出了越国派到吴国的情报部门编制的“吴国重要人物档案”,大声念道:“伯嚭,楚国人,名门之后,因老爸得罪楚王而遭灭门惨祸,走投无路之下逃到吴国,靠着伍子胥的引荐而投靠吴王阖闾,后因在伐楚之战中立有大功而逐步提升为太宰要职。此人为人很善于夸夸其谈卖弄自己的知识见闻,靠着这一点,他青云直上,用阿谀奉承讨得了吴王夫差的欢心,得以能在很多重大问题上左右夫差的决策。不过此人虽然博闻强记熟悉历史,却缺乏战略眼光没有远见,又贪财好色,尤其喜欢越国美女……”念到这句践突然高兴地跳了起来,大笑道:“什么?他最喜欢越国美女,太好了,哈哈哈,夫差、伍子胥,原来你们身边拥有这么一颗绝妙的定时炸弹啊,真是天助我也。文大夫,你现在马上在我后宫里精选八个绝色美女,除了我夫人,其他人随便你挑……嗯,再从我的小金库里取白璧二十双,黄金万两,全部拿去送给伯嚭……”

肆 糖衣炮弹

文种再次来到吴国,偷偷找到太宰伯嚭,献上美女宝器,跪在地上拍马屁说:“寡君句践年幼无知,不懂事,以致得罪了大国,现在他已悔过自新,愿举国请为吴臣,但是贵国的伍相国却对我们成见太深,多加阻挠。后来我们寡君听说太宰大人您以巍巍功德,外为吴之干城,内作王之心腹,所以特派小人前来求大人您为我们美言几句,这里有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堂下金光闪闪的珠玉宝器堆积如山,照得伯嚭眼睛发花脑袋发晕;八个风情万种媚眼横飞的越国美女,迷得伯嚭心旌动摇口水横流。

一时间,伯嚭呆了,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

文种心中暗喜,嘿嘿,看来糖衣炮弹的威力果然不同凡响。

可是伯嚭呆了半晌,突然间脸色一变,正义凛然地说道:“这可不行,本太宰可是个清官来的,怎么能厚颜无耻贪污受贿呢?再说伍子胥是我的好兄弟,我可不能拆他的台!”

文种心里暗骂:这小子明明已经心动了,偏偏还要拿架子装清高,正宗的虚伪小人!

当然,文种心里这么想,嘴巴上却不能这么说,只见他微微一笑,又道:“不对不对,话不能这么讲。越国的东西就是吴国的,吴国的东西就是大人您的,大人您拿您自己家的东西,怎么能算贪污受贿呢?至于伍子胥,您拿他当好兄弟,他可不拿您当好兄弟。现在如果越国被灭,那灭越的功劳都是他伍子胥的,跟太宰您半点儿关系都没有,而如果您保住了越国,让越国尽心尽力地为吴国效力,那么存越的功劳就都是大人您的了。如此,您对我们越国,就有如同让死人复活,让白骨重新长肉一样的大恩大德。从今往后,太宰您就是我们越国的再生父母,我们越人就算忘了自己老爸,也不敢忘记大人您对我们的恩赐呀!”

伯嚭还要装模作样:“你说的这些都是废话!如果越国被灭,越国所有的东西,都是我们吴国的。谁还在乎你们这么一点儿小玩意?”

文种明白了,原来伯嚭根本不稀罕大恩大德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好,那我也只有出绝招了,于是他突然站了起来,拂袖道:“哼,越兵虽败,然保会稽者,仍有甲兵五千,堪当一战!我们大王说了,如果你们吴国人不答应求和,我们就和你们拼死一战,战而不捷,则尽毁库藏之积,来个玉石俱焚,让谁都得不了好处!”

伯嚭慌了,忙道:“有话好说有话好说,我也没说不帮你们嘛!”

文种见自己这招以进为退已经奏效,忙又换了脸色,跪下来赔笑道:“我就说嘛,太宰您是个大大的好人,绝对不会见死不救的。太宰您想想,灭掉越国,越国的金银财宝只会进入吴国的国库,能到太宰您腰包的,撑死了也不过一二成,而如果大人您肯帮忙的话,今后越国的贡献,未入王宫,先入您的府第,要什么随便您挑!”

千说万说,还是文种最后这句话最动听,伯嚭闻言是心花怒放,一边吞口水一边说:“此话当真?”

“当然当然,咱们老大说了,只要大人您肯帮忙,越国的美女宝器,自当如长江之水,源源不绝而来矣。”

伯嚭连连点头:“好,好,好。你们老大真是识相,有前途,有前途!”

文种又将那八个越国美女拉到伯嚭眼前,让他近距离观赏,口中说道:“这八个美女,都是我们老大在后宫中精心为大人您挑选的,您看看怎么样,还算满意吗?如果您放我们老大一条生路,我们老大回到越国后,还会在民间竭力搜求,挑选更美的女子进献给您。”

伯嚭流着口水笑道:“不错,不错,我一向认为,你们越国的美女是天下间最钟灵毓秀最温柔多情的……嘿嘿嘿,你们老大果然会做人,真是深得我心,深得我心呀!”

文种强捺住内心对伯嚭那副猪哥模样的恶心,赔笑道:“哪里哪里,这天下间也只有太宰您这样的风流才子,才不会委屈了我们越国这些楚楚动人的美女哟……那帮忙求情的事……”

“好说好说……”

文种大喜,连忙紧紧握住伯嚭的手,大声道:“好,那就这样,小人告辞了,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文种离开了吴营,走出数里,终于忍受不住,蹲在路边狂吐起来:可悲呀可悲,我文种从来没有做过如此丢脸的事儿,天呀,恶心死我了!

话说伯嚭接受了越国的好处,自然就要为越国人说话了,他找到夫差,进言道:“大王,我看您还是答应了越国的请降吧!我看人家挺有诚意的。”

夫差虽然信任伯嚭,但此时他的态度还是偏向伍子胥那一边的,于是他怒道:“不行!越与寡人有不共戴天之仇,绝对不能轻饶了他们!”

伯嚭早就预料到了夫差的反应,忙将自己准备好的一套说辞讲了出来:“大王您不记得从前孙武的话了吗?‘兵,凶器,可暂用而不可久也。’越国虽然对大王有杀父之仇,但罪魁祸首灵姑浮既已授首,大王您的仇也应该算是报了。再说句践已经答应将其所有宝器珍玩全部献给大王作赔罪;又肯让自己的女儿给大王做女奴,大夫的女儿给吴国的大夫做女奴,士的女儿给吴国的士人做女奴;还肯率领本国的军队,随从我国的军队,听凭大王的调遣;而他们要求的,只是存留越国的宗庙而已。从前楚庄王攻灭了陈国、郑国之后,也存留了他们的宗庙,从而得以诸侯归心,成为天下霸主。大王何不效法楚庄,赦越之罪,则既可得越,又可扬霸主之名,此一举两得之事,对大王对吴国都是大大的有利呀。反过来,如果咱们非要置越于死地的话,那越国还有五千甲兵,困兽犹斗,背城一战,咱们伤敌一万,也要自损三千。还有,万一句践来个狗急跳墙,烧掉自己的宗庙,杀死自己的妻子,将越国所有金银财宝全部毁掉,咱们可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呀大王,您与其杀了这些越国人,还不如得到这个国家的臣服,哪个更为有利些,还请大王您多加考虑。”

巧舌如簧,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伯嚭口才还真不错,算是一个肚里有些墨水的小人。

伍子胥马上跳出来反对:“不可,千万不可,今天不灭亡越国,大王必定后悔莫及。句践是个可怕的对手,他的手下文种、范蠡也都是贤能的大臣。如果句践能够返回越国,必将作乱。”

伯嚭对夫差道:“伍子胥目光短浅,只明白一时的计策,而不精通安国的道理,接受越国的投降才是真正的‘霸道’,大王您切不要被小人的意见蒙蔽了!”

什么,你居然说我是小人,你才是小人呢,你全家都是小人!伍子胥火了,好你个伯嚭,昨天还跟我站在同一战线,今天态度立马就变了,没得说,你肯定是收了越国人的好处,枉我还把你一直当兄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两人争论不休,一直没说话的夫差脑袋都快被他们搞昏了,他站起身来看了看二人,最后拍板道:“别吵了,你们两位都是寡人的肱骨大臣,谁也不是小人。寡人想清楚了,决定接受越国的投降,条件是句践必须带着他老婆来吴国为奴,听话我就饶他一命,不听话寡人就灭了他,咋样,寡人这个计策不错吧,哈哈哈,寡人果然是个天才,我太佩服我自己了!”

伯嚭连忙拍马屁:“大王真是亘古未有的圣君呀。越人强悍好斗,难于驱使,咱们灭了他们的国家,未必能震得住他们,而咱们如果将句践扣留在吴国,攥住他的小命,他虽然活着,也就等于是死了。反之,如果杀死他,他的百姓蛮性难服,将会弄得我们永无宁日。那么,他虽然死了,也还等于是活着的。因此,大王不杀句践,正是杀了句践;伍相国要杀了勾践,才是保护了勾践!——大王的圣明,就在这里!”

夫差显然对伯嚭的马屁十分受用,闻言大笑道:“没错,我夫差,不只是吴国的君王,而将是四海的霸主!一个四海的霸主,应该既有军威,也有仁义。我要让天下人知道我能严能宽,能收能放,能擒能纵,能暴能忍。不杀句践,行了仁义,却灭了越国。我意已决,伍相国无须再言了!传寡人的命令,放句践还越,做一些必要的国事交代,然后再带着老婆来吴国报到,寡人与伍相国率大军先行还吴,伯嚭太宰你就领着一万兵马在此监视越国,催促行程,并为寡人接收越国的财货和宝器。”

伯嚭见自己得计,大喜,忙告辞出去找文种再要好处,而伍子胥也只好恨恨地走出大营,跟身边的另一位大夫王孙雒抱怨说:“吾悔不听被离之言,而与此小人称兄道弟,我,我真是瞎了眼了!越十年生聚,再加以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后,吴宫为沼矣!”

伍子胥虽是个英雄,却不是个当官的料。你就算有怨言,也该埋藏心中,暗做谋划,怎可在此大庭广众之下随口而出,对领导的决策妄加诋毁,难怪以后夫差越来越看他不顺眼。咱们的古人不是说了嘛:皎皎者易污。你穿一袭白衣一头白发行走江湖,怎么可能不沾上泥点子呢?看来,伍子胥在人际关系方面永远是个弱智,此生注定只能当一个寂寞的英雄。

会稽山上的句践已经得知了文种带来的“好消息”,心中也不知是该高兴好,还是该伤心好。

“文大夫,夫差那家伙真的要我夫妇去吴国为奴,才肯放过我们越国吗?”

“是的,这已经是咱们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了,还是那句话,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保住性命,咱们终会有翻身的那一天。”

句践忍不住双目垂泪:“说得轻巧,寡人千里为囚,命悬吴人之手,能不能生还越国还是未知之数,想要翻身,谈何容易!”

文种又安慰句践说:“从前商汤被囚禁在夏台,周文王被围困在羑里,晋国重耳逃到翟,齐国小白逃到莒,他们都终于称王称霸天下。由此观之,我们今日的处境何尝不可能成为福分呢?”

“远的咱就的不说了,近的就说这楚昭王,当初他逃离郢都的时候,惶惶然如丧家之犬,最后不还是靠着上下团结,得以重整河山,如今又是一条好汉。”文种的话虽然是宽慰之语,倒也颇有几分道理。艰苦的环境,确可以锻炼出一个真正的霸主来,从这点上来看,句践去吴国接受吃苦教育,对他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越国终于在覆亡的最后时刻抓住了一线生机。而与此同时的古希腊,命运似乎比越国要好多了,公元前491年,波斯大帝大流士一世派遣使者到希腊各邦索取“土和水”,意思是要这些城邦表示臣服,否则就要毁灭整个希腊。许多小城邦都不敢违抗,只有雅典和斯巴达两个最牛的城邦不把大流士放在眼里。雅典人杀掉了使者。斯巴达人把使者扔进井里,对他们说:“井里有泥又有水,请自使吧!”

这真是波斯人的耻辱啊,大流士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公元前490年,波斯五万大军坐着六百艘战船横渡爱琴海,攻灭雅典的好兄弟厄律特里亚城,将那里所有的百姓掠作奴隶。接着马不停蹄,乘船登陆马拉松平原,离雅典城不过40公里,大战一触即发。

波斯大军有五万人,而且援军还在源源不断地从爱琴海对岸运送而来,而雅典城能拿得出手的所有家底,只有一万军队,波斯人的五分之一。

怎么办,是等待斯巴达的两千援军,还是在波斯人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雅典城的十位军委会委员陷入了苦恼之中。

最终,将军们投票决定,不等斯巴人了,再等下去,波斯人只会越来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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