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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阴谋家句践

壹 送别

公元前494年5月的一天黎明,在越国会稽郊外,乌云盖野,一线阳光照着江里停泊的吴国战舰船只。远处不时有杀声、哭声传来。火光烧红了半边天——吴国的占领军正在放火,把来不及掠去的稻子烧在田里。

钱塘江畔,越王句践正在大禹庙里辞别列祖列宗。沉重的钟声、磬声一阵阵响着。吴国甲士守在门前。他们是太宰伯嚭率领的吴军,负责等句践一完事,就押他们去吴国。

庙内庄严肃穆,沉重的气氛压得越国君臣喘不过气来,庙外却是热闹非常,成群结队的吴国军士正兴高采烈地搬运着越国的宝器。

他们是胜利者,也是征服者,喜悦理所当然。

固陵码头上,泊着几十艘大大小小的船只,满载了从越国各地搜刮的金银珠宝。另有几艘大船上装的是献给吴王夫差和太宰伯嚭的三百名越国美女,美女们有的正在失神,有的正在垂泪,就要离开故乡和亲人了,她们心如刀绞。

这么多美女聚在一起,在吴国人眼中,那是赏心悦目,而在越国人眼里,却是世界上最凄凉的一种美丽。

这时,禹庙内钟声逐渐停止。庙门大开,走出成队的吴国武士,警备森严。而后,越国的君臣们也满脸泪痕地走了出来。

句践环视四周,但见江边跪满了前来送行的越国百姓,回望故国,四野萧然,整个越国一片荒芜——我的祖国啊,你究竟是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要遭受如此深重的苦难……他忍不住长叹一声,唱道“吿天地神明可窥,吿宗庙精灵可推,念句践包羞含愧,知甚日得回归,知甚日得回归。”

这时文种走上前来,举杯带头向句践祝酒,唱道:“大王德寿,无疆无极,乾坤受灵,神祇辅翼。我王厚之,祉佑在侧。德销百殃,利受其福。去彼吴庭,来归越国。觞酒既升,请称万岁。”

句践仰天叹息,举杯垂涕,百感交集,默无所言。

百姓和大臣们也陪着句践一起哭起来。哀声遍野,好不凄凉。

在吴国人面前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范蠡见气氛不对,决定来点激昂的,不过他五音不全,唱歌难听,于是决定开说。只见他转向群臣,举杯高声道:“吾闻‘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今主上有去国之忧,臣吴之辱,以吾浙东之士,岂无一二豪杰,与主上分忧者乎?”

大家听到这儿,赶忙收住哭声,齐声道:“谁非臣子?惟王所命!”声震四野,惊走满天乌云。大风吹动江水,卷起一片春潮,远处的山边儿晚霞绽放,景色好生壮丽。

句践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无比灿烂。

他感觉自己死灰般的心重新复活了,而且充满了力量,这世上再也没有任何事情能让他再害怕,即使前方有无尽的苦难甚至死亡在等待着他。

“你们,你们都是越国的好臣子,好百姓!只要有你们,越国就有希望,寡人也就可以放心地去吴国了!时间不早,你们统统都回去吧,寡人也该上船了。”句践说完,转身又紧紧握住范蠡和文种的手,说:“范大夫、文大夫,寡人的社稷就托付给你们二位了。”

范蠡道:“大王,让我跟你一起去吴国吧!此去凶险万分,您身边需要一个帮你出主意的人。”

句践感动地说:“不行,寡人怎么能让你跟我一起去受苦呢?你还是留在越国替我看守国家吧!”

范蠡道:“看守国家的事,文大夫一人足矣。在国境以内,治理百姓的事,我比不上文种。在国境以外,对付敌国,需要当机立断的事,文种比不上我。”

“范大夫,寡人悔恨当初没有听你的忠谏。你曾劝寡人坚守不攻,待机迎击,寡人不听,才有今天这样的惨败!寡人如此对你,没想到你还一片忠心……”

吴国的士兵不耐烦了:“你们演戏演完了没呀,快上船吧,这天都要黑了!”

句践心中暗骂:寡人演得正起劲呢,你们打什么岔!可恶,人家的感情才刚酝酿出来!口中却道:“来啦!来啦!急什么,你们还怕我跑了不成!……文大夫,越国的事情就全倚仗你了,分别在即,你还有什么话要交代寡人吗?”

文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说:“范蠡办事,我放心,有他陪着大王,老臣没啥好交代的,只是有一句话,大王您一定要切记,切记呀!”

“哪句话如此重要,快快道来!”

“一个字,忍!”

句践重重地点了点头,转身和夫人及范蠡等向船上走去,江中般只的帆樯逐次升起,在越国臣民的哭泣声中离岸而去。

江岸渐行渐远,招手的人群也慢慢地看不见了,句践等人默默地站在船头,故国不堪回首。

一旁的越夫人无力地靠在船舷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时夜色渐渐深了,波浪拍打着船舷,江面上静悄悄的,只有几只无聊的水鸟,轻轻地掠过水面,啄起江中的鱼虾,又欢快地振翅而去。越夫人触景生情,哭着唱起“越剧”来:

仰飞鸟兮乌鸢,凌玄虚号翩翩。

集洲渚兮优恣,啄虾矫翮兮云间,任厥兮往还。

妾无罪兮负地,有何辜兮谴天?独兮西往,孰知返兮何年?

心惙惙兮若割,泪泫泫兮双悬。

又唱:

彼飞鸟兮鸢乌,已回翔兮翕苏。

心在专兮素虾,何居食兮江湖?

徊复翔兮游,去复返兮于乎!

始事君兮去家,终我命兮君都。

终来遇兮何幸,离我国兮去吴。

妻衣褐兮为婢,夫去冕兮为奴。

岁遥遥兮难极,冤悲痛兮心恻。

肠千结兮服膺,于乎哀兮忘食。

愿我身兮如鸟,身翱翔兮矫翼。

去我国兮心摇,情愤惋兮谁识?

一曲即终,四野悄然,随行的越人们都被越夫人这首情感浓烈直入人心的歌曲感动得一塌糊涂,一边抹眼泪一边纷纷举起了“10分”的牌子。可是句践却摇了摇头,负手笑道:“孤何忧?吾之六翮备矣。”意思是说:哭个屁呀,寡人的羽毛已经长硬了,迟早会有展翅高飞的一天!有啥好伤心的,来,大家跟我一起笑——123,田七!

贰 那些囚徒的日子

句践等人不日来到吴国,马上被人带去姑苏台见夫差。

夫差满脸傲慢地坐在高台之上,摇头晃脑地听着吴国小调儿,正眼都不看台下的句践一下。

没有大王的吩咐,歌女们不敢停唱:“苏台高峻,房廊隐隐,青蛾红粉,打团成阵。千门花月笑相迎,香风满路笙歌引……”

句践强忍屈辱,拜伏在地,向夫差请罪:“东海贱臣句践,上愧皇天,下负后土,不自量力,辱王之士。大王仁慈,宽臣万死之诛,示以再生之路,使臣执箕帚以侍大王,诚蒙厚恩,不胜仰感俯愧。臣句践叩头顿首。”

夫差挥去歌女,上下打量了一下句践,问:“你就是句践?”

“正是贱臣。”

“长得够丑的!寡人越看你越像一只鸟!”

“是是是。贱臣确实长得不好看。”

“哼,当日你害死我父王,可曾想到过今天!”

“是是是。臣罪该万死,愿大王怜之!”

听到这儿,一旁的伍子胥又开始发飙了,只见他目如流星、声若雷霆,怒道:“臣闻飞鸟在青云之上,尚欲挽弓而射之,况闲游于池沼,近集于殿庭乎?之前句践躲在会稽山上,咱们治不了他。今幸入我厨灶之中,一个宰夫就能把他煮了。如此送上门的美餐,大王千万不可轻易放过!”

夫差说:“我听说诛杀投降的人,将会祸及三代。寡人不是个玻璃,并非因为喜欢句践而不杀他,寡人是害怕上天追究罪过呀!”

伯嚭在旁帮腔道:“大王圣明!伍相国啊,你不要这么生气嘛,生气就犯了嗔戒了!句践不过是死鱼一条,能掀得起什么风浪,你何必要把他说得天那样高呢?”

伍子胥直气得面如土色,白发冲冠,转身朝伯嚭大声喝道:“你这个小人,这里还轮不到你插嘴的份儿!先主临终的时候,嘱托老臣,要将吴国放在永远不败之地。刃悬头上,要知道危险;路走迷了,要知道回头!奸佞的妄语不可信,误国的计谋不可听。话已说尽头,老臣向大王告退。”说完头也不回地拂袖而去。

夫差咬牙道:“神经病!发什么疯!”

伯嚭奸笑一声,道:“也难怪伍相国当着大王都发这样大的脾气。他常对人说,大王从前能够立为太子,完全是他伍子胥一个人的功劳。”

“是伍子胥立我做太子的!谁都知道,要你在此地啰唆什么!”夫差只觉得心里有团烈火快要将自己烧炸了,伍子胥,是你立我做太子,难道你的话我就不能更改吗?你是天神吗?为什么你要时时刻刻像一片乌云似的罩在我的头上?成天把先主挂在嘴边,别忘了,现在寡人才是你真正的主子,专横而昏聩的老东西啊!总有一天我要让你知道,寡人才是吴国历史上最伟大的王,全天下都将要像这个句践一样臣服在寡人的脚下,包括你在内!

句践跪在一旁偷偷地看着好戏,心里头乐得开花儿了一般,表面上却不动声色,静待吴王发落。

夫差的心情稍稍平静了些,挥手道:“句践,既来之则安之,这样吧,寡人让王孙雒在这姑苏山下朝着先王墓的方向给你修一个石室,你在那里帮寡人养马驾车,对着先王的英灵静思己过吧!”

“是!”句践叩首再拜,小心翼翼地膝行而退。

歌女们鱼贯而出,又开始咿咿呀呀地唱起吴国小调来:“锦筵香雾氤氲,氤氲。华堂歌舞缤纷,缤纷。珠翠拥,暮云屯,灯火乱,晓星昏。洞房深处醉横陈。洞房深处醉横陈……”

句践于是在姑苏山下的石室中住下来,给吴王夫差当了一名马夫,不过他这个马夫可没有孙悟空的“弼马温”来的滋润,不但手底下一个小弟没有,上头还有个看守成日里对他们夫妇又打又骂。

唉,从前的越国之王,如今却成了吴国的一个最下等的奴隶。

好衣服是没得穿了,只能赤裸上身围个围裙,算是遮羞;帽子也没得戴了,只能扎个粗布头巾充数,免得披头散发吓到小朋友。君臣三人成日里蓬头垢面,叫花子一般,要不是伯嚭看在钱的面子上偶尔给他们送点米盐,句践夫妇和范蠡就算不饿死,也得折腾掉半条命去。

如果是身体上的苦楚倒也罢了,而让句践更加难以忍受的是心灵上的屈辱。

尊严,这个他往常最容易得到的东西,现在却变成了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梦。

此时此刻,他不需要王的尊严,他只求得到一个人的尊严。

但是对不起,没有。

那些日子,吴王每次驾车出游的时候,句践都必须牵着马走在前面为他开路,任由旁边吴国的老百姓指指点点:“这就是被咱们大王揍趴下的那个越王句践了,瞧瞧,一副衰样,生得就是当奴才的料!”

“是啊是啊,长得跟个鸟一样,他以为他是鹦鹉啊!”

“我还听说句践为了活命,把老婆都送给大王睡了,嘻嘻……”

“真的吗?他怎么那么贱哪!”

“句践句践,如果他不够贱,又怎么会叫够贱(句践)呢?”

“哈哈哈哈……”

兀的不痛煞人也么哥!兀的不恨煞人也么哥!

可是句践不回嘴,也不恼怒,只是低头自顾自地牵着马:没啥大不了的,就当自己是在遛狗好了!

苦啊,这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可是句践似乎是个天生的“忍者”,如此难以忍受的痛苦和屈辱他竟然挨了下来。句践夫妇,男的每天剁切草料喂养马匹,女的则每天担水、除粪、洒扫——任劳任怨,三年下来,脸上居然没有一刻露出过恼怒怨恨的表情——凡成大事者,皆能忍常人之所不能忍,从古到今,莫不如是。

当然,句践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会有脆弱的一面,虽然他在人前总是装出坚强认命的样子,不让监视他的无数双眼睛发现自己的真实心思,可是无数个夜晚,午夜梦回,句践曾一个人面对冰冷的石墙,默默发狠:夫差,此仇不报非君子!我句践在吴国所受的这些屈辱,总有一天会让你加倍偿还,你等着!

句践夫妇在吴国受尽了苦楚。难能可贵的是,在这种艰难的情状下,随侍同来的范蠡对他的主子不离不弃,居然也没有变节。有一次,吴王夫差在宫中召见句践君臣,句践跪在前面,范蠡随后站着。

夫差对范蠡说:“寡人听说‘好女不嫁穷郎,贤士不仕亡国’。今句践无道,国之将亡,你和你的主子都沦为奴仆,关在一个小小的石室里,难道你就不觉得耻辱吗?不如这样吧,只要你肯改过自新,放弃你的旧主子,以后跟着我混,寡人包你吃香的喝辣的,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乐无边!”

句践听到这儿,忍不住涕泪交加,伏地痛哭:好你个夫差,不但侵略我的国家、抢掠我的子民、折磨我的身心、禁锢我的自由,现在还打起寡人爱臣的主意来了,你好狠!

夫差得意地笑了。

嘿嘿,这世上是没有人能抵抗金钱与权力的诱惑的,伍子胥不是说你句践能忍辱负重吗?我现在倒要看看,当你最心爱的臣子投入到寡人的怀抱里后,你是否还能保住你那点可怜的自尊与残念。句践,寡人就是要让你失去所有的一切,让你生不如死,这将比一刀杀了你要有趣得多。

可是范蠡却偏偏不吃夫差这一套,说:“臣也听说‘亡国之臣,不敢语政;败军之将,不敢言勇。’臣在越不忠不信,不能辅越王为善,致得罪于大王。幸大王洪恩浩荡,使我君臣得以保住性命,心中已经很感激了,哪里还敢奢望什么富贵。”

“你可要想清楚了,曾经有一份富贵摆在你的面前,你没有珍惜,以后可不要追悔莫及!”

“臣想得很清楚。”

范蠡确实想得很清楚,夫差并不是真的欣赏自己,他不过是想利用自己来打击句践罢了,一旦目的达到,他就会像对待一只破鞋一样将自己丢在一旁——范蠡多精明的人,这种明得利暗吃亏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干!

“那你就回你的破石室去吧!敬酒不吃吃罚酒的东西!”夫差恼怒地站起身来,拂袖而去。

句践感动地握住范蠡的手,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深情眼神:“范大夫对寡人之情何其厚矣,寡人保证,复国之日,越国当与君共享之,如果非要在这个保证上加一个期限的话,我希望是,一万年!”

范蠡的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叁 放,还是不放?

这样又过了几个月。一日,夫差闲极无聊,带着宠臣伯嚭一大早去姑苏台游玩,正是江南初春,烟笼春水,草木欣荣。二人登台远眺,遥遥望见碧波万顷的太湖,在纤云四卷、银河渐隐的时光中,悄然苏醒。另外一边,姑苏城内的早市刚刚开张,熙熙攘攘,人群涌动,一派繁华昌盛的景象。

夫差志得意满,兴致勃发,忍不住高声吟道:“长刀大弓,坐拥江东,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伯嚭忙大拍马屁地迎合道:“正是正是,大王虎踞三吴,鹰扬一世,天子之下第一,诸侯之上无双……”

夫差对伯嚭的马屁很是受用,正在陶醉,眼波一转,突然看到一个和周围景色极不协调的一幕,眉头不由一皱。

只见姑苏台下,一个破烂的马厩边,句践君臣三人衣衫破烂、蓬头垢面、满脸憔悴地坐在一堆马粪边,手里捧着几个窝窝头,菜里没有一滴油。

夫差摇头叹道:“瞧他们那副穷酸的样子!看来那越王不过是一个穷乡僻壤的蛮主,没有什么雄心大志;范蠡不过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傻小子,连寡人给他富贵都不敢要;这样两个没用的家伙,又能对我大吴造成什么威胁呢?”

伯嚭见机会到了,赶紧煽动夫差说:“没错没错。您看看他们,好可怜的一对君臣哪!大王您一向是圣人心肠,不如就此放了他们,句践有感于大王的厚恩,一定会重重地报答于您。”

夫差点头道:“太宰言之有理,那就选个好日子放句践回去吧!”

看来,夫差这个人还真不是个当国君的料,做起事来一点谱都没有,完全凭个人感情行事,先前恨句践入骨,对他百般凌辱,后来发现对方很可怜,心肠一软又起了妇人之仁——喜怒形之于色,胆小而无城府;气量狭如鸡肠,敏感而又善变——这样的性格,倒似一个家庭妇女般。夫差心心念念想当霸主,但霸主,可不是这么当地。

伯嚭马上派人把好消息偷偷地告诉了句践,句践欣喜若狂,连忙找来范蠡分享自己的喜悦:“范大夫,寡人的心情好复杂啊,就像有头小鹿儿在胸脯里乱撞一般,既是高兴,又是担忧,高兴的是寡人这次或许就可以脱离苦海了,担忧的是怕吴王临时改变主意,让我空欢喜一场。”

范蠡笑道:“大王不要着急,且让为臣算上一卦,看看此事是吉是凶。”

别忘了,范蠡可是当世活神仙计然的得意弟子,算命卜卦是他的拿手好戏。

范蠡于是屈指一算,心中已然转过无数个公式,面色陡变,道:“不好,今天是戊寅囚日,卯时得信,正应了《天网课》中‘天网四张,万物尽伤’的卦象。大王您还是别高兴得太早了,免得乐极生悲。”

句践颓然坐倒在地,面如土色,仰天无语。

当然,范蠡算命的那一套东西违背了唯物主义的科学精神,完全就是迷信,其实历史上号称活神仙的这些家伙之所以能料事如神,并不是因为他们真的就能借几块破龟甲而破解命运的谜团,他们真正的本事不是算天,而是算人。

其实,真正的相士,都是洞察人性的高手,因为只要把握住了一个人的人性,就能把握住一个人行事的方法。夫差是一个没有主心骨的人,而伍子胥则是一个“一条道走到黑”的人,这两个人的性格,注定了句践想离开吴国,必然是好事多磨。

一句话:不使点绝招,想走,没那么容易!

果然,伍子胥一听说夫差有赦免句践的想法,连忙冲进宫里提反对意见:“从前,夏桀囚禁了商汤而不诛,商纣囚禁了文王而不杀,最后反为对方所灭。大王啊,您如若真的放了句践,只会重蹈桀纣的覆辙。”

夫差果然犹豫了,伍子胥说得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呀,虽说放了句践似乎也没啥大不了,但小心一点总是没错的。

伯嚭一见自己的好事就要落空,连忙跟伍子胥戗声道:“大王,伍子胥居然把你比成桀纣!他安的什么心!”

伍子胥气坏了,你这个小人,地地道道的小人,我顶你个肺!

伯嚭又道:“别听伍子胥胡说,大王您怎么能是桀纣呢?从前,齐桓公将燕庄公送他的五十里土地还给燕国,从而获得了仁义的美名;宋襄公泓水一役,等楚军渡河完毕列好阵势才进攻,也因此被后人称道。齐桓公功成名就,宋襄公虽败而仁德长存。现在大王如果能赦免句践,那么您的功德必将高于五霸之上!”

夫差再次犹豫,伯嚭说得也很有道理呀,虽说小心一点没错,但“仁义”的美名也很有诱惑力耶,寡人可比齐桓宋襄强多了,“仁义”当然也不能输给他们俩。

伍子胥怒道:“胡说胡说,仁义,仁义又不能当饭吃!枪杆子里出政权,没有枪杆子,光仁义有个屁用!”

两人争论不休,夫差抱着头纠结起来——

寡人究竟该听谁的呀,苦恼死我了!

肆 史上最恶心的绝招

也不知是在放与不放句践的问题上过多地耗费了他那点可怜的智商,还是因为暮乐朝欢酒色过度掏空了他那个羸弱的小身板儿,夫差病了,病得很重,趴在床上三个月,不见好转。而关于如何发落句践的问题,也自然被无限期地拖了下去,形势变得越发微妙起来。

句践的心情也很微妙。他先想:好哇夫差,你也有今天,叫你小子欺负我,这就是报应!转念他又想,吴王卧病在床,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好,他要是歹命瘫痪个十年廿载,难道我也要在吴国陪他一直受苦下去不成?还有,万一他短命病死了,换个聪明点的国君,听伍子胥的话杀了我永除后患,那我句践可就真的没戏唱啦!

于是句践立刻召来自己现在最信任也只能最信任的范蠡,商量对策。

“范大夫啊,你不是会算命吗?你帮我算算,吴王的病会不会好!这对寡人很重要。”

范蠡装神弄鬼地捣鼓一番,说:“算好啦,吴王死不了,而且在4月26日那天就会痊愈。”

“不会吧?连日子都给算出来了,范大夫真是个活神仙哪!佩服佩服!”

“嘿嘿,小意思小意思。”范蠡得意地笑起来。其实他哪里真的能预测未来,只不过他的老师计然天文地理理工农医无所不通,自然也将其高超医术传给了范蠡。中医所谓“望闻问切”,范蠡一看夫差的面色,立刻就将其病情猜到了七八分。

句践自言自语道:“夫差既然不会死,那我回国的事就有希望了,只是不知这家伙到时候会不会认账,三年了,寡人在吴国已经待了三年了,再待下去,寡人真的要发疯了!”

范蠡的脑袋中突然闪过了一个疯狂的想法,他自己都差点被这个想法给吓坏了——该不该跟句践说呢?有点说不出口啊!

句践察言观色,发现范蠡欲言又止,忙问:“范大夫莫非有什么好对策?”

“大王,臣以为,以为……这倒是个机会。”

“什么时候了,你还支支吾吾的,有啥话你就快说吧!”

范蠡一咬牙,道:“我这儿有个绝招,就是恶心了点儿,怕大王接受不了。”

“事情到了这个地步,寡人还怕什么恶心!只要能回国,让我吃屎都行。你有啥办法,行或不行,都先说出来听听吧!”

“大王您说对了,臣的绝招就是要你吃屎啊!”

“啊?……不是吧!”

“正是如此。如今吴王久病不愈,大王您正可趁此机会前去探问吴王病情,然后要求拿他的粪便来尝一下,同时看看它的颜色,然后跪倒在地表示祝贺,说他不会死,而且26日那天就会痊愈。如此一来,吴王一定会被您的行为所打动,等他那天病真的好了,咱们回国的事儿,嘿嘿,也就八九不离十了!”

句践傻了,你居然真的要寡人去吃屎!

“范大夫你这招果然够绝!只是我句践好歹也是一国之君,怎么能去吃旁人的屎呢?再说夫差那个人面目可憎,他的屎一定很臭!”

范蠡回答:“夫欲成大事者,不矜细行。吴王行事像个娘们儿,而无半点丈夫之决,一下子说要放了大王您,一下子又说不放,咱们不使点绝招,怎能博取他的同情,又怎能顺利回国呢?”

句践没有说话,抱着头,内心挣扎了半天,终于决意道:“好,就按范大夫你说的办!妈的,老子这次拼了!……”

第二天,按照原计划,伯嚭带着句践去给夫差探病。夫差病怏怏地看了看跪在床边的句践,有气无力地说:“句践兄弟,是你么?寡人如此对你,你却还肯来探问我的病情,你的良心真是大大的好哇!”

句践心道:我的良心何止是大大的好,那简直就是“相当”的好,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伯嚭在一旁道:“是啊,句践听说大王您龙体失调,内心十分忧虑,所以特意乞求微臣带他来看看您。”

句践叩首道:“大王,微臣也读过几年医书,只要让我看一看病人粪便的颜色,就能略知他病情的好坏。”

夫差喜道:“哦?你竟有这等本事?恰好寡人刚刚出恭完,你帮我看看,寡人还有没有救!”

“谨遵王命。”

“那就辛苦你了。”

伯嚭忙派人将夫差的马桶端出户外,句践再拜,跟出房来,揭开桶盖,装模作样地观察了起来。

伯嚭捏着鼻子,尖声尖气地说:“看好了没,不要让大王等太久哟。”

句践摆手道:“再等会儿……”说着将手伸进马桶,捞出一块黑不溜秋的劳什子,放在眼前端详了一下,突然闭上眼睛伸出舌头往上一舔……

众人直看得目瞪口呆,几个宫女甚至转过头去,恶心欲吐。

伯嚭强忍住胸中的翻江倒海,掩鼻道:“味道如何?”

句践咂摸了两下嘴巴,说:“苦中带酸,有点馊味,虽然不咋地,倒也没有我想象得那么难吃,你们要不要也尝尝……”

“哇……”终于有人忍受不住,蹲在地上狂吐起来,很快被人拉走。

本来,句践是很有希望和伍子胥争夺春秋最受欢迎复仇人物奖的,可惜,他这一番恶心至极的表现让他的英雄形象在大众面前轰然崩塌,这是他日后无论怎么忍辱负重励精图治建功立业,都无法遮掩的人生污点。

夫差在房内听到外面一片喧哗,正在奇怪,伯嚭和句践等人已走了进来,句践面有喜色,而其他人的脸色却有点古怪。

夫差问:“如何?”

句践再叩首,满脸欢喜地说:“恭喜大王,贺喜大王,大王您的贵恙在4月26日那天就会痊愈,到时大王您将精壮如初,又是一部活龙了!”

“你何以如此肯定?”

“下臣在越国的时候曾专门跟闻尝粪便的内行学过手艺,得知粪便当与谷物味道一致。但凡粪便的味道与季节气味相逆的,病人将会死去;而与季节气味一致的,病人将会康复。刚才我私下尝了一下大王您的粪便……”

“什么!?”夫差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伯嚭等人在后不住点头。

句践装作没看见,接着说:“是,微臣刚才确实尝了一下大王您的粪便,发现您的贵便味苦且酸,正应当下春夏发生之气,所以可以肯定大王您一定会没事儿。不过大王,您一定要记得按时吃药、按时出恭啊!”

夫差大悦道:“好一个仁义的句践,寡人彻底被你感动啦!你们倒是说说看,但凡天下间做臣子的,有没有人肯为了国君的健康而尝他的粪便?”

众人无语。有人心中暗想,这哪里是仁义呀,简直就是恶心、变态嘛!句践,算你狠,I服了YOU!

夫差转身问伯嚭:“你能做到吗?”

伯嚭摇头说:“臣虽然敬爱大王到骨头里,但这样的事,臣自问做不到。”

夫差叹道:“不止你,就算是寡人的亲儿子,也未必肯为寡人做这种事呀!”

句践叩首道:“大王对微臣有再造之恩,简直就是比我亲爹还亲,此等小事,何足挂齿。”

夫差动了真感情了,忍不住垂泪道:“啥也别说了,眼泪哗哗地……小践践,寡人从前误会你不是个好人,对你一点儿都不好。可是通过这件事,让寡人重新认识了你,你是一个可以相交的正人君子,从今以后,你就是寡人的好朋友、好兄弟,以前所有的不愉快,大家都把它忘了,好吗?”

句践紧紧握住夫差的双手,又露出了他那标志性的深情眼神:“不,大王,以前的事,都是我不对,我不该听信越国那些小人的谗言而伤害大王。您这么对我完全没有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从今以后,我一定要告诫越国的臣民们:吴王是咱们的好君主、好老大;吴国的事儿,就是越国的事,越国一定要臣服大王,听凭您的差遣,为您的霸业尽效犬马之劳。”

夫差突然伸出双臂,抱住句践,动容道:“好,太好了,从今天开始,你不要再去养马了,就在寡人的宾馆里住下来,等寡人病好了,就送你回越国。从今以后,咱们两人,就是兄弟;咱们吴越两国,就是兄弟之邦;兄弟同心,永结万世之好!”

两个大男人,居然就这样当着大家伙儿的面亲热地说起肉麻话来,谁能想到,就在几个月前,吴王夫差还在挖空心思地想着新招如何折磨句践呢?

句践的这场戏,演得真是好极了。春秋最佳男演员奖,非他莫属。当然,句践也为演好这场重头戏,付出了相当的代价。在他今后的岁月里,口臭病几乎伴随了他一辈子,无论他怎么刷牙吃口香糖,都一点儿用没有。而他的这张臭嘴巴,也时时刻刻地在提醒着他——成功需要忍辱,复仇需要忍臭。想要复仇,就要付出代价。

伍 惜别

公元前490年4月26日,吴王夫差的病果然如句践预期般的痊愈了,于是,夫差在这一天处理完政事后,按照原先的承诺在文台(吴宫台名)为屎壳郎句践先生摆下酒宴饯行,并传下命令:“今天要为越王安排北面的座位,群臣一律须以客礼事之。”

这个命令意义极其重大。从这一刻开始,句践正式脱离了卑贱奴仆的身份,而得以重新恢复越王的地位。

眼见着句践今非昔比,成了吴王跟前的大红人,群臣们马上转变态度,对他客气起来。他们争先恐后地跟句践套近乎,似乎全忘了就在几个月前,他们还将句践当成一堆臭狗屎。

伍子胥看到这一幕,心里那个不痛快啊——要我将句践这个阴险小人当成贵宾对待,对不起,办不到!他越想越气,忍不住站起身来一拍桌子,拂袖而去!

果然是个又臭又硬的石头脑袋。伍子胥越老越固执,凡是他认准了事情,保准“一条道走到黑”。他永远不懂得做人情搞关系,永远不懂得妥协将就,还永远一副怒气冲冲好像别人欠了他多少钱的样子,从来不管时间地点。

酒宴的气氛一下子变得尴尬起来,群臣面面相觑,端起来的酒愣在半空中,不知该放下,还是该喝下去。

夫差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心中早将伍子胥那个不识相的老家伙骂了数百回。

伯嚭见气氛不对,忙笑道:“奇怪啊,如此美好欢乐的气氛,怎么有人会离席逃走呢?伍相国外徒刚狠,内欠厚道,我猜他大概是看到大家都这么仁义,心中惭愧,所以不好意思继续待下去吧!”

夫差也哈哈一笑,道:“嗯,太宰之言有理。别管伍子胥那个败兴之人了,来,咱们接着喝酒!”

众人纷纷赔笑,句践和范蠡也见机站起身来,给夫差敬酒,祝词是在临席前早就挖空心思拟好的:皇在上令,昭下四时,并心察慈,仁者大王。躬亲鸿恩,立义行仁。九德四塞,威服群臣。于乎休哉,传德无极。上感太阳,降瑞翼翼。大王延寿万岁,长保吴国。四海咸承,诸侯宾服。觞酒既升,永受万福!

果然会拍马屁,句句都拍到点子上,夫差不由大为开心,是日尽醉方休,命王孙雒送句践回宾馆,说:“三日之内,寡人当亲自送你回国!”

冻僵的蛇终于躺进了农夫的怀抱,脸上露出一个诡谲的笑容。

第二天,伍子胥一大早就急匆匆地闯进宫来,叫起宿醉未醒的吴王夫差,说:“昨天大王以客礼待仇人,这是不对的!句践这个人阴险得很,表面上对您温顺恭敬,甜言蜜语,内里却是一肚子坏水,是个虎狼来的。豺狼的话怎可相信,猛虎的情怎可当真。现在大王你放着我这个忠臣的话不听,而去听那些小人的谄谀之语,非要执著于妇人之仁,而放过那沥血之仇。这好比把毛发放在炭火之上,而侥幸于其不焦;把鸡蛋放在千钧之下,而希望其不碎。这是极其危险的做法,要不得要不得啊……”

夫差冷笑道:“寡人病了三个多月,也没见你来探问过我一次,就连水果都没有送来半个,可是人家句践为了寡人的病情,连我的屎都肯吃,这一点你做得到吗?你还好意思说人家句践是小人,我看你才真正是个不忠不仁自私自利的小人!”

苍天啊,你夫差夜夜笙歌,不理国事,一切都是我伍子胥在帮你打理,我想去看你,我也要有空啊!你现在居然不辨忠奸说我是小人,你要摸摸你的良心!罢罢罢,我本将心托明月,谁知明月照沟渠,我也不解释了,可是为了吴国,我绝对不能把句践放回越国,这是最后的机会了,我一定要把你的弯绕过来!

于是伍子胥说:“为什么大王您老是听不进老臣的话呢?狐狸缩起它的身子,是为了放松猎物的警惕;老虎摆出低伏的姿势,是为了发动进攻做准备;野鸡,两眼发花,才会被罩入罗网;游鱼,贪图诱饵,而死于钓钩。越王就是那老虎、那狐狸,而把大王当成了那野鸡、那游鱼。他从下饮尝大王您的尿粪,实际上是为了向上吃大王您的心肝。大王您一旦放虎归山,到时社稷丘墟,宗庙荆棘,咱们再后悔可就晚了!”

看来伍子胥平常应该很喜欢打猎,什么都拿动物来打比方。

可惜夫差不吃他那一套。

“伍子胥,老是这套陈言滥调,你烦不烦哪!寡人之意已决,你不要再说了,退下!”

话说到这个份上,伍子胥明白事情已经无法挽回了,只见他痴痴地站起身来,也不跟夫差拜辞,转过身大笑而去。

“这堂皇的宫殿啊,难道我真的就要眼睁睁地看着它变成一片池沼吗?哈哈哈哈……”

伍子胥凄凉的笑声在空旷的宫室中不断回响着,孤独的身影显得格外落寞。

从那天开始,伍子胥就变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祥林嫂”,时不时地就跟人抱怨说:“我真傻,真的。早知道当初我就不应该让先王去攻打越国,如果先王没去越国他就不会死了,如果他没死就一定会听我的忠言,我的境遇就不会这么糟了。你说是不是,是不是……”

你想想,吴王夫差的身边有这么一个“祥林嫂”整天在身边唠唠叨叨,他能不烦吗?于是,夫差渐渐地就将伍子胥疏远了,很多事情都不再找他商量,就算有些大事不得不放在朝堂上讨论,也大多不听伍子胥的意见。当年威震天下的白发魔男,今日竟然沦落成为吴国政坛上的边缘人物,可悲,可叹哪!

确实,伍子胥再也不是从前那个白发魔男了,他老了,老糊涂了,老得都有点老年痴呆症了,其实他大可不必整天唠唠叨叨地跟夫差说要杀句践,这不是自讨没趣吗?要是换作年轻的伍子胥,他绝对不会这么干,找个刺客把句践偷偷干掉不就得了,一了百了!句践虽是一国之君,但沦为一个手无寸铁的阶下之囚时,杀了他不就跟捏死只蚂蚁那么容易!从前王僚厉害吧,庆忌厉害吧,还不是被伍子胥轻松干掉?杀个句践又有何难,神不知鬼不觉,没有任何证据,夫差能拿伍子胥怎么样?就算事情泄露,也大不了被夫差骂一顿,难道他真会为了个囚徒跟堂堂相国翻脸?最后也只能接受现实罢了!

三天之后,到了句践归国的日子了。吴王夫差带领群臣亲自在姑苏城南蛇门之外为其置酒送行。

夫差语重心长地对句践说:“兄弟,再会了。希望你回到越国之后,痛改前非,真心对吴,好好工作,天天向上,要只记得寡人的好,忘记寡人和你的不愉快。”

句践叩首,肉麻地说道:“生我者父母,育我者大王。苍天在上,贱臣勾践若背义忘恩,天诛地殛。愿大王千岁千岁千千岁。”说完心中又加了句“才怪”。

“君子一言为定!好了,你干了这杯酒,就上车吧,再会!”

句践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跪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做依依不舍状。

夫差感动地扶起句践,亲自推他上车,范蠡执鞭一声“驾!”马车绝尘而去。

“再见!珍重!……”两人不停地挥手,亲热得好似一对惜别的恋人。

戏要演完,还要演足。作为一个出色的演员,句践深明此道。

待到夫差的影子看不见了,句践这才放下手臂,朗声笑道:“哈哈哈哈,我自由了,我自由了!”

范蠡也大笑:“是呀大王。从今以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越国的臣民,又有希望了!”

吴国壮丽的山河不断从句践眼前掠过,他负手站在车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放声高唱:“天心渐转兴衰运,笑颠倒几年豪杰。请看今日山河,定是谁家宫阙。”

至此,夫差为自己埋下了一颗毁灭的种子。

时过境迁,从我们现在的角度来看,夫差的所作所为真是太傻太天真,其实这都是事后诸葛亮。我们如果处在他那个时代,也会认同夫差的观点。在春秋时期,毕竟争霸才是那个时代的主旋律,而一个大国的君主想要称霸,光靠杀掉几个人,灭掉几个国家,是没有用的,你必须人品好讲道德重言诺,还必须在灭掉小国后搞套“兴灭国,继绝世”的仁义之举,这样才能得到诸侯们的拥护,你的霸位才会得到周天子的承认。从前的齐桓公、楚庄王都是这样做的,不然像唐国、蔡国、陈国这样的小不点早就不知被灭了几百回了。在春秋时期,一个大国拥有好几个附庸国是很正常的事情,不一定非要把它们灭了,可同样的道理,为什么到了夫差这儿就行不通了呢?第一是因为越国不同于陈蔡等小国,其国土面积并不比吴国小多少,拿这样一个中等国家当附庸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二是因为到了春秋战国之交,形势已经发生了变化。经过连年的战争,诸侯们已经不像从前那样讲信义了,周天子说话也不像从前那么算数了,而春秋时代以树立权威为目的的争霸战争,也有逐渐朝战国时代以攻城略地为目标的称雄战争过渡的趋势,可是吴王夫差还苦抱着教条主义的错误路线,没有认清楚那个大时代大环境的细微变化,最终导致越国在自己眼皮底下逐渐崛起。这是他的历史局限性,他是不可能超越他的时代看问题的。

确实,我们不能以现在的眼光看待历史问题。比如鸿门宴,后人都嘲笑项羽存妇人之仁放走刘邦。试问坑杀秦军二十万的项羽真的有妇人之仁吗?项羽之所以不杀刘邦原因是当初楚怀王已经有言在先,先入关中者为王。试想如果项羽真的杀了刘邦,那么项羽在诸王眼中就是一个不讲信用之人,就会遭到诸王的反对,甚至会遭到诸王的联合进攻。至于后来刘邦做大,消灭项羽那是谁也不会料到的。

吴王夫差的另一个错误,在于对待句践问题上的不理智。要不将他软禁起来不要折磨他,要不就彻底地去折磨他。你一会儿把人折磨个半死,一会儿又感情用事把人给放了——哦,你一个劲地欺负人家,又想别人不会对你产生怨恨,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情!还是当年吴王阖闾看自己儿子看得准:夫差这个人智商不高,妇人心性,孩子心肠,根本成不了大事!

却说句践一行一路策马飞舆,不日回到钱塘江畔,望见隔岸故国山水,景色依旧,人事已非,不由仰面向天,叹然歌道:“春雷地奋,愁云风卷,寒暑人间流转。年年梁燕一回家,笑几载不归的句践。江山不改,容颜全变,试问愁眉深浅。一朝羁鹤透笼飞,还又到故国江畔。”

近乡情更怯,句践此时的心境,大概就是如此吧。

没想到,我句践还能活着回到此地……

句践哭了,痛定思痛,反更伤心,往事一幕幕从他眼前划过,不堪回首。

“范大夫啊,寡人在吴国忍屈受辱三年,颜色憔悴,志气隳颓。今日虽得还乡,有何面目再见江东父老。”

范蠡道:“大王所言差矣,咱们脱身虎窟,已非几上之肉。蜕骨龙潭,岂是池中之物。今吴庭虽远,家山尚遥,速宜前行,恐有他变。”

是啊,谁知道吴王夫差那个反复无常的家伙会不会突然反悔,还是先渡过江去回到自己的地盘比较保险。

于是句践他们赶紧渡过江去,文种带着群臣和百姓们早在岸边迎候多时,看到老主子终于回来了,无不欢天喜地,吹喇叭,放鞭炮,夹道欢迎。

句践转忧为喜,连连颔首道:“民心可用,民心可用呀……走,咱们回家!”

老虎终于擦干眼泪,开始了自己的复仇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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