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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六

童贯虽非真正的将帅良材,却毕竟曾经过沙场历练,具备些基本的临阵经验。他知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的道理,因此率领号称十万之众的征剿大军迫近梁山泊后,没有贸然轻进。童贯传令各部暂且扎营待命,让连续行军多日的官兵略作休整。同时他派出了数路探子,前去侦察此地的地形地貌、水陆交通,以便决定进军路线和作战方案。

不数日,各路探子陆续返回,其侦察结果令童贯十分失望。

由于梁山泊义军已严密封锁了各处要隘和大小路口,探子们无一得以深入其腹地,只能在周边地带找些居民百姓、樵夫渔家进行打探。一般百姓日常的活动范围很小,根本说不清楚方圆数百里的山水状貌,往往是比比画画地介绍了半天,却一无可取之处。有内心倾向于义军者窥破了探子的身份,还故意夸大其词地吓唬他们,说梁山泊里面的地势真是曲折复杂得不得了,不熟悉的人进去就像是进了迷宫,连东西南北都分不出来。更兼义军布下了无数的陷阱机关,误入其中者皆有去无回。过去屡有官军进剿梁山泊,俱是连义军的人影都没见着,自己的部队却莫名其妙地失踪了,成百上千人的队伍连具尸体都找不回去,等等。

探子们将这些不成其为情报的情报禀报给大帅童贯,童贯感到心里没底,不敢率尔进兵,便命当地的府县官员,速找本地的地图来研用。

地图不难找,但找来的地图均是行政区划图,类似梁山泊那样的野乡僻壤根本不在其关注之列。图上除了简单标明此处乃一片山峦沼泽外,余者皆语焉不详,无法当作作战地图使用。

童贯气得将这些屁用不顶的地图揉巴揉巴全扔进了垃圾筐,斥令地方官员速将可资军用的梁山泊地形图报来。地方官员们不敢抗违,诺诺而退。童贯心里却明白,再逼他们也是无用,这帮废物有何能耐在短时间内弄出一军用地图来?不过是骂他们一顿出出气而已。

既然如此,计将安出?

童贯思忖,照目前的情况,只能先派出适量的先头部队,在前面做武力侦察式的强行进击,大部队随后谨慎跟进,稳扎稳打地逐步占领战略要地。这样,即便是遭遇不测,也不致受损过重。

但是这种蜗牛战法进度太慢了,与童贯原先设想的摧枯拉朽式的速战速决战法大相径庭,很有可能使征剿战役陷入胶着状态。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眼看酷暑将至,战事如不能速决,这整个夏季就得沤在这片蚊虫遍野的山林沼泽里了。这是童贯所不情愿的,也是征剿部队的全体官兵所不情愿的。

还有没有更好一点的办法呢?

这一日,童贯又在帅营后面的一片绿荫下踱步思索,考虑是否可派遣一支武功高强的侦察小队,潜入梁山泊腹地捉几个舌-头回来。忽见一个亲兵快步走来,禀报道有一老一少两个百姓擅闯军营,吵吵嚷嚷地说什么要官军为他们做主。童贯正烦得紧,挥挥手道,让营前军校将其打发走即可。这点鸡毛蒜皮的事也来聒噪本帅,你-屁-股上那块肉闲得发痒了吗?

那亲兵忙禀道,些许小事本不敢惊动大帅,但那两个人言称,他们有帮助官军功打梁山泊的妙策,是以小的不敢不报。

童贯心中一动,回身道,是吗?是何等样人口出大话?本帅权且见他一见。

童贯回到帅帐坐定,命几个亲兵将那一老一少带了进来。

那一老一少正是由燕青、楚红乔装改扮的。公孙胜的易容术果然高明,稍做手脚即令楚红变换了容颜。燕青的老翁面皮更是做得逼真,鸡皮鹤发,精致入微,连额头上的青筋也似浑然天成,没有一毫的虚假破绽。

童贯端坐于虎皮帅椅上,细细地打量了二人一番,和颜悦色地道,本帅军务繁忙,但闻报你们二人执意要求面见本帅,还是拨冗予以接见之,也是本帅体恤民情、爱民如子之意。你们有何话说,不妨直言道来。

燕青做出老翁状态,向童贯颤颤地拱了拱手道,草民原不敢惊动大帅,然则事关重大,必须面禀,是以斗胆骚扰,乞望大帅宽谅。然后,燕青便声情并茂地将编排好的说辞娓娓道出。

燕青说,楚红是他的女儿,唤作小玉。他自唤作鲍进,本是此间的大户。托朝廷的福荫,挣得田产丰厚,家道殷实,原是一派蒸蒸日上的兴旺气象。然而自打梁山泊贼寇兴起,便居无宁日,劫难灾祸接踵而至,如堕地狱一般。梁山泊贼寇不仅抢光了家宅里所有的财产宝器,还将全家主仆上下数十口人丁悉数遣进山中去做苦役。他的老伴已是不堪虐待,咯血身亡。他与小女胸怀家破人亡的血海深仇,在做苦役的过程中暗暗记下了贼寇山寨的各处图形,以备有朝一日官军前来剿贼时,能助一臂之力,令官兵一鼓荡平贼-穴-,而使良民拨云见日,雪恨申冤。前些日风闻朝廷大兵压境,他们窥得时机已到,遂于贼寇锁卡封山之前,伺机逃出了贼窟。因惧贼人追杀,东躲西藏挨了数日,方敢出来寻见大帅。云云。

童贯听罢,手拈着颌下的黑须,似笑非笑地问道,你之所言,俱是实情吗?燕青躬身道,句句是实,乞大帅为小民做主。

童贯突然沉了脸色,哼哼冷笑道,俱是实情?本帅却知你俱是谎话。你二人分明是梁山贼探,欲花言巧语诱我大军入你圈套。如此童稚伎俩,岂能瞒过本帅。来呀,与我将这两个贼探推出去,就地斩决!

立在两旁的亲兵应一声诺,呼啦啦上去扯起燕青、楚红,执刀押着便向帐外走。

出现这种情况,是燕青、楚红已有预料的。他们针对着童贯的心理,已将可能出现的情况及对策进行过多次演练。而且既然受命深入虎-穴-诱敌,即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到了此时此刻,怕死也是无用的。所以听了童贯的斩决令,两人也不分辩,相互看了看,即从容地向外走去。

燕青和楚红即将被押出帐门,童贯突然又喝了一声,且住,将他两个与我带回来。

亲兵得令,又应声将燕青、楚红押回。

童贯眯起眼睛观察着二人,阴黠地问道,本帅欲斩你二人,你二人为何不辩一词?

燕青叹道,老汉知道,两军交战须谨防--奸-诈,大帅之疑在所难免。我父女既不能见信于大帅,辩有何益。唯愿大帅能用上我父女带来的图形,荡平梁山贼-穴-,雪我黎民冤仇,我父女纵死九泉,亦无憾也。

童贯拍案大笑道,好,说得好。你父女深明大义,忠心可嘉!只因那梁山贼寇狡猾多端,本帅不得不防。方才多有得罪,本帅向二位赔礼。说罢,他离座而起,郑重其事地向燕青二人深施一礼。

燕青忙道老朽不敢当,遂让楚红取出缝在衣衫夹缝里的图形若干,呈与童贯。童贯接过去看了,向燕青询问了一些相关问题,燕青俱对答如流。童贯极为认真地听罢,又对燕青、楚红褒扬勉励一番,便命人带他们去用餐安歇,当然同时也布置了对他们的监控。

为了证实燕青、楚红的身份,童贯派人去燕青所说的居住地区进行了调查,验证当地是否有一个鲍姓大户。这一方面的工作梁山泊早已做妥,岂会露出马脚。探子很快回报,那个地方确有此户,其家宅遭梁山泊抢掠,已被夷为平地。其家中人丁俱被劫入山寨。种种细节与燕青所述别无二致。

童贯得报,疑心去了大半,这才升帐召集众将商议进兵之事。

诸将中多有曾在边关立过战功的骁将,进剿梁山泊本来就有轻敌倾向。童贯扎营多日按兵不动,他们早就等得焦躁,暗哂阉帅胆小无能。今见终于要动手开仗了,个个摩拳擦掌,求战心切,道是有人献图乃是天意,我等不可贻误战机,宜借此东风全线出击,神速挺进,勇猛穿插,分割围歼,则梁山贼寇唾手可灭也。

童贯在众将的鼓动下,头脑发热勇气倍增,仿佛看到决战决胜的壮观场面就在眼前,便依照燕青所提供的梁山泊地形及防御力量配备图,与众将议定了进军方案。众将回营后即开始做拔营进兵的准备,照例要杀猪宰羊激励三军,闹得驻地周边沸沸扬扬,鸡鸣犬吠。

早有细作将这边的动静报进山寨。宋江、卢俊义判断燕青、楚红的诱敌行动已经生效,传令各路人马进入伏击区,严阵以待,只等官军自投罗网。

征剿大军大举进兵之日的凌晨寅时,燕青、楚红被带进中军帅帐。一身戎装的征剿大元帅童贯再一次接见他们,告诉他们说,大军今日便要全线进攻梁山泊,为他们和广大黎民百姓报仇雪恨的日子到了。但我大军虽有图形,到底对实际的地貌不熟悉,因此必须请他们在前军带路。

童贯的这种手段亦不出燕青、楚红所料,他们爽快地回答,为朝廷效力乃分内之事,小民万死不辞。

童贯点头称善,命燕青随由建康府调来的水军统制刘梦龙去湖边登舟,引导战船从水路进发。命楚红随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骑马出发,作为陆路部队前部先锋的向导。

燕青听得要将自己与楚红分开带路,有点不安地看了楚红一眼。楚红觉出了燕青的担心,坦然地宽慰他道,爹爹不必担心孩儿,进山的道路孩儿谙熟得很。待到大军告捷时,孩儿自会与爹爹团圆的。燕青不便多说什么,只好沉沉地叮咛一句,征战阵中刀剑无情,我儿要自己多加珍重。楚红道,爹爹也多保重。二人的目光再次短暂地一碰,即分头上马,各被一队官军簇押而去。

童贯感到这两个人的情绪似乎有点缠-绵,但认为乃是父女情深,也未多去留意。

卯时初过,正是朝霞升起,云天灿烂时分,征剿梁山泊的战役正式发动。

先说水军一路。燕青随刘梦龙到得湖港,便弃骑登舟,与刘梦龙同在首船上,导引着由百十艘棹船组成的战队,首尾相连数里,逶逶迤迤向茫茫水泊里驶去。燕青立在船头,不时指点着篙手,这厢有暗网,那厢有险沼,令船队迂回而行,果然是驶得平安顺畅,却让官军在不知不觉间迷糊了方向。

行进了一个多时辰,但见身边渐渐地河汊错综,蒹葭茂密,地形复杂起来。刘梦龙有点警觉地问,老头子,走得对吗?如何钻到芦苇丛里来了?

燕青肯定地答道,一点不错,正是要借着芦荡掩护,才不会被梁山水军发觉。前面不远就是他们的船舶集结地,此刻正是他们造饭无备之时,我们由此奇袭过去,可一举将其水军主力聚歼之。

刘梦龙将信将疑,由着燕青导引船队又行了一程,却越行越觉得心里不踏实。眼见得船队已全数进入夹道似的湖汊中,凭他的水战经验,在此时此地一旦遇伏,首尾难以呼应,整个船队必将陷入腹背受敌的危险局面,甚至会面临没顶之灾,连撤退或者突围的可能性都很小。

是不是上了这老儿的当了?

刘梦龙这个念头涌出,身上先自出了一层冷汗。他当机立断地传令,船队停止前进,前队改为后队,迅速掉转航向撤出这片水域。

然而已经迟了。

刘梦龙的命令刚刚发出,就听得有三声锣响,转瞬间无数只小船似蝗虫般从两旁的芦荡里驶了出来。

刘梦龙一把揪住站在他身边的燕青,咬牙恨道,你这老狗究竟是何人?如何要勾结梁山反贼,害我将士性命?

燕青哈哈大笑道,什么叫我要害你等的性命,分明是你等犯我梁山,自来找死。若问爷爷姓名,你这厮竖起耳朵听好,爷爷乃梁山泊步军头领浪子燕青,人称燕小乙者是也。

刘梦龙怒不可遏,拔剑便向燕青劈过去,却听得一支箭镞呼啸飞来。这是山寨安排的神弩手,专为帮助卧底弟兄脱身而放出的冷箭。刘梦龙忙挥转剑锋去挡那箭,燕青乘机一拳将其击翻,纵身跃入水中。一旁的几个军校欲去追拿燕青,刚跳下船,便被接连飞来的箭镞射毙。

燕青的水性一般,好在有水军头领“浪里白条”张顺在水下接应,带着他很快脱离了险区。

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发生在刹那之间。待刘梦龙从甲板上爬起身,又有密集的箭镞从两侧的小船上放过来。

这回放过来的箭镞都是浸了油料、绑了火把的,落到官军的船板上,便到处燃起了火焰。刘梦龙知道这种火功战术的厉害,忙传令前队的官兵弃舟泅水,向后队船上转移。此令一出,官兵们顿时乱了套,争先恐后地往湖水里扎,一个个皆成了箭雨下的活靶子。

刘梦龙仗着谙熟水性,在亲兵的护卫下潜水登上了后队的一只战船,指挥部队向外突围。

这时湖面上已是烈焰腾空,黑烟蔽日。芦荡里又驶出载有硫黄、焰硝的快船,穿插于官军船队之间,将其战船连连引爆,唬得官军将士心惊胆战,逃命不迭,完全失去了战斗力。

这时再次响起锣声。左有阮小二,右有阮小七,各率快船从水泊深处驶出,直扑官军船队。落入水中、正在挣扎奔命的官军将士哪有还手之力,一任刀砍枪刺,尽做了异乡鬼魂。上千名官兵的尸体沉浮在湖泊中,将湖水染成了一片污浊的暗红色,其惨烈景象令人触目惊心。

梁山泊这一场水上歼灭战打得痛快漂亮,前后大约一个时辰便解决了战斗。除刘梦龙率三五只轻舟死战得脱外,由上百艘战船组成的一支建康府精锐水师,弹指间灰飞烟灭。

再说睢州兵马都监段鹏举,率前部先锋部队五千余人,以楚红为向导,在水军起锚的同时,由陆路向梁山泊腹地进发。童贯亲率中军数万人马,相隔数里随后挺进。

童贯开始时还比较谨慎,一边行军一边观察地形。几处山隘过后,他见所过之处不但均与燕青、楚红所献图形吻合,而且非常适宜于大部队展开作战,心情渐渐放松下来,派人传令前锋部队,进军速度不妨加快,力求尽快占领战略要地,形成对贼寇主力的包围圈。

段鹏举因见一路平安,亦渐失警惕。得了童贯命令,便只顾催促部队疾速行军,却忽视了身边的地形已然起了变化。

又行进至一处山口,段鹏举猛然察觉这山道的一侧峭壁如削,另一侧则深谷百丈,记起行军路线图上似无此一段路径,乃勒马向楚红发问,此路走得对吗?依图所示,仿佛不曾有此险恶地段。

楚红神态自若地回答,此处确未在图上标明,盖因这段路途甚短,图上标画不下。你们只管向前走,转过山口即是坦途。若将军疑我有诈,就此回师也悉听尊便,孰是孰非我自会在大帅面前辩明。

段鹏举有心暂且按兵不动,派人去禀明童贯定夺,却又怕童贯责骂自己临阵畏缩,贻误战机。踌躇了片刻,他严厉地盯住楚红道,若是扯谎欺诈,如何下场你可明白!

楚红做出有些着恼的样子道,我当然明白,难道我会拿性命开玩笑吗?你既疑心深重,咱们就回去便了。真没见过这样胆小的将军,亏你还是朝廷的正规禁军。

段鹏举见楚红神情自然、毫无惧色,心下稍安,自忖或许是自己多虑了,遂命部队加快步伐前进,迅速通过这段险途。

过了山口,又行了一二里路,地势果然开阔起来。段鹏举举目环顾,只见四面皆是林木葱郁的峰峦,部队似乎是进入了一块盆地。这个地貌图形上标示着吗?是标示着的。但是按图形理解,这周围只应有几座不高的丘坡,眼前这一片如同包围圈似的崇山峻岭,与段鹏举从地图上得来的想象截然不同。

一种不祥之兆从段鹏举心底陡然升起。

他没有再盘问楚红,与这个山野村姑纠缠口舌太费劲,啰唆半天尽是废话。凭段鹏举的野战经验,他意识到,当务之急是抢占正前方的那座山峦。只要能将这个制高点控制在手里,自己的部队就是安全的。于是他传令全军跑步前进,以最快的速度占领前方山峦主峰。

军令传出后,段鹏举一马当先,带领马队向前奔去。后面的步兵走了这半日,已经身疲腿软,汗流浃背,却也不敢违了将令,气喘如牛地勉力向前踉跄奔突。

不多时,队伍的前锋已突进至山脚下。略歇一歇脚,正要向上攀登,但闻一声炮响,三面山头上戟戈战旗齐出。正面主峰的赤色大旗下,立着一条威风凛凛的戎装大汉,卧蚕眉、丹凤眼,面如重枣,长髯及胸,正是大名鼎鼎的梁山泊马军大将关胜。

段鹏举的脑袋轰地一炸,到底是上当了!他本能地回目一瞥,好在那两个监押楚红的兵士动作及时,已经左右出刀架住了楚红的颈项。

这时就听关胜在山上大喝,山下来犯者听好,尔等已入我罗网,识时务者速速放下武器就降,可保性命无恙。若不自量力负隅顽抗,此地便是尔等的葬身坟场。

段鹏举强自镇定地回叱道,你们这帮卑鄙贼寇,不敢与我堂堂正正地厮杀,却设下阴暗诡计赚我,算何能耐。你等睁眼看好,你们的细作就在我的刀锋之下。你们若敢动我一兵一卒,顷刻间便可教她命归西土也。

未待他话音落地,早有两支冷箭飞来,直取监押楚红的兵士的咽喉。那两个兵士猝不及防,同时中箭落马。楚红乘周围的官兵愣怔之际,拨马便向斜刺里奔去。

段鹏举大呼快追。山头上紧接着一阵箭雨飞来,射杀得追兵接连落马。

看到楚红已没入侧面一片山林中,关胜一声令下,战鼓震天价擂响,两翼的山岩上便有无数巨石被一种土制的弹射器抛出,天女散花般铺天盖地地砸入官军阵中。许多官兵躲闪不及,立时便成了尸饼肉酱。官兵等不得段鹏举发令,纷纷抱头鼠窜,四散逃避,部队的队形和建制一下子就变得混乱不堪。

段鹏举在亲兵的掩护下,一面策马回奔,一面声嘶力竭地喝令部队赶紧集结,沿来路突围。

但是来路已被礌石滚木阻塞-,哪里还走得过去。

官兵见退路阻断,心里更慌。加上又地理不明,方向不辨,不知该向何方去寻生路,只能一窝一团盲目地东冲西撞,混乱中不知又被乱箭射死多少。

觑得出击时机已到,山上战鼓再起。中有关胜,左有董平、花荣,右有呼延灼、秦明,各率铁骑旋风般杀下山来。随后又有武松、李逵、鲁智深等一干头领带领数千步兵卷入敌阵,大肆冲撞砍杀。

这时的官军虽遭重创,但其兵力和战斗力其实仍不在梁山泊伏击部队之下。如果能有组织地进行抵抗,是可堪一搏的。然而此时这支官军在精神上已被完全击溃了,所以他们根本无心估计伏击部队究竟有多少人马,亦无心再进行殊死肉搏。许多将士逢着梁山人马,即仓皇丢了兵器,伏首乞降。

梁山泊义军无甚优待俘虏的明确政策,只管呐喊着向那数千名囊中之物砍杀过去,逢着不降的也杀,逢着降的也杀。尤其是李逵麾下那几百条步军汉子,多为饱受官府欺压、走投无路被逼上梁山的苦主,今日里得着了这个报仇的机会,如何不如狼似虎、纵横叱咤,放开手脚杀他个淋漓痛快!

这一番厮杀,梁山泊义军势如破竹,直杀得官军这股先锋部队尸横遍野,血流成河。除少量官兵经过苦苦哀求幸免一死当了战俘,若干小股人马侥幸溃入山林成为散兵游勇,大部分的官军兵将皆做了刀下之鬼。先锋大将段鹏举强行突围不成,被大刀关胜斩于马下。

先锋部队陷入梁山泊的伏击圈时,在后面跟进的童贯已感到进军途径与图形有异。正疑惑间,接到探马飞报,前方道路狭窄处,突发礌石滚木将中军与先头部队隔断。童贯情知中计,正要传令部队迅速冲上去,全力打通道路,增援先头部队,却见两翼的峦陵后面密密麻麻地现出了无数旌旗。接着,有一股浓烟冲天而起。

浓烟起处,影影绰绰有一个道士披发仗剑,手舞足蹈。随着他神乎其神、玄不可测的祈咒动作,山野之间渐渐烟尘腾扬,一阵阵的喊杀声似浪潮般从遮天蔽日的烟尘中发出,其声势之豪壮,宛如有百万雄师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这是梁山泊为阻止官军大部队向前突击增援而设的疑兵之计。立于山头作法的,是颇谙心理战术的“入云龙”公孙胜。散布于山野间的,其实只有不足千名士兵。这些士兵的任务只是在山坡后面策马扬尘,放烟呐喊,与浩大的童贯中军相比,可以说根本没有一点战斗力。林立于峰峦间的旌旗亦为虚设,旗下何曾有一兵一卒。

然而这时先锋部队中伏被围的消息已在中军里传开,官军将士的心情已经紧张起来,见到身边又出现了声势浩大的伏兵,人人不战自惊,哪里还辨得出真伪。更兼公孙胜在山头上遥遥弄鬼,于黑烟缭绕中做出许多的古怪动作,直唬得官兵们六神无主。那时候的人们迷信心理甚重,军队之中亦然,是很惧怕江湖强人以所谓的妖术助战的。

忽然间红光闪闪几声巨响,是梁山泊火器头领凌振,用其自行研制的火炮将几发炮弹发射到了官军阵中。炮弹轰然炸开,已经惊惧不已的官军士兵只道是贼人的妖术显了灵,登时魂飞魄丧地炸了窝,慌不择路地掉头便往后跑。后面的部队见前部溃不成军地逃将下来,以为是中了埋伏,不问情由便亦惊恐万状地撒腿而逃。这股溃兵之潮越卷越大,很快就形成了上万人马的大溃逃。

童贯欲待稳住阵脚,哪里还稳得住。他气恼交加地挥剑亲自斩杀了三四个溃兵,根本无济于事,自己倒身不由己地被溃兵裹挟着也连连向后退去。那帅旗一退,反过来又对全军造成了极大的影响。官兵都认为今日里确实是兵败如山倒了,溃兵大潮愈发地汹涌澎湃,一泻而不可收。混乱中相互拥挤践踏,致死致伤的也不知有多少。

一直奔退至山外,回首察看并无梁山泊军马追杀过来,全军上下才松了一口气。官兵皆已体力不支,就地瘫倒,喘作一团。

此时有探马报来,刘梦龙的船队在湖泊深处遭到伏击,战船被悉数焚毁,进剿水军全军覆没。

童贯阴沉着面孔点点头。他遥望着远处那依然笼罩在黑烟黄尘中的山谷峰峦,心想段鹏举的那五千人马,恐怕亦是有去无还了。

回到大营帅帐,童贯踢桌擂案地发泄了一通,渐渐冷静下来,仰坐在虎皮交椅上,思索下一步该怎么办。

他承认,梁山泊这一场反围剿战役打得的确漂亮。但这并不意味着梁山泊的军事力量真是强大得不得了。官军此战失利,主要是由于误中了贼人--奸-计。而贼人之所以施此设伏诱敌之计,乃是因为若非如此,以他们的实力,断难与我征剿大军正面抗衡。

这次战役表面上看,官军虽然是水陆两路均遭惨败,但仔细想来,实际损失并不十分严重。水军损失掉的百十艘战船不足为虑,可以再由建康府调集补充,当地亦可募集一部分,旬日内再组建一支更为庞大的船队不成问题。段鹏举的先头部队被歼,兵力损失也只不过仅占全部征剿部队的二十分之一左右,对全军的战斗力不构成实质性的削弱。与梁山泊的兵力相比,官军仍占绝对优势。

通过此次进兵,已对梁山泊外围情况有了一定的实际了解,若改用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压缩战术,进军速度慢则慢矣,取胜还是有把握的。你梁山泊以为老子当真与你耗不起吗?我童某人偏就与你耗上了,不报这一箭之仇,你童爷我誓不回师。

如此这般思索一番,一股由失败而激起的豪气冲天而起。童贯就又召集各营将领开会,要求他们抓紧整顿部队,做好再次进剿的准备。

谁知这些将领们却大都对首战失利心有余悸,又各怀着保存本部实力的鬼胎,一反上次飞扬跋扈、雄心勃勃的迫切求战姿态,皆变得忧心忡忡、畏首畏尾,极言梁山泊贼势浩大、地形险恶,且有妖人妖术助战,非我等之力可轻图之,宜奏报朝廷从长计议,云云。

童贯听了这些丧气论调十分恼火,却不好过分地强压这帮丘八,毕竟上阵征战还得指望他们。正思量如何加强政治思想工作,以鼓起部队士气,驱使将士用命,又一个极为糟糕的消息传来,给了他当头一棒。

原来,根据宋江、卢俊义、吴用商定的战略方案,梁山泊在派出燕青、楚红诱敌,并在山寨要塞-做好充分御敌准备的同时,还派出了一支精干的骑兵部队。这支骑兵部队不过百余人马,却个个是由马军里选出的精锐。带队头领,乃是位居梁山泊马军头领之首的豹子头林冲。莫看只有区区百人,他们所担负的任务却十分重要,那便是奇袭敌后,断其粮草。

兵法云,兵马未动,粮草先行,乃极言粮草对于战争胜负的重要性。卢俊义、吴用正是看准了十万征剿官军的这个命脉,做出了出奇兵于敌后断其粮草的英明决策。童贯不是不知道粮草的重要性,他一到济州就布置地方部队配合征剿大军掐断了梁山泊的粮道,然而却忽略了防备梁山泊悄悄出兵去毁他的军粮。

官军负责催调押运粮草的,是殿帅府高俅太尉麾下的京师御林军。这支部队平素只知在皇城根下作威作福,很少参加野战。他们恃着前面有童贯的十万大军,觉得打仗的事轮不到自己头上,所谓押运粮草,不过就是个运输任务罢了。就将防卫之心放得极松。

林冲原是御林军的教头,对这支部队的弱点了解得非常透彻。摸清了其大营的情况后,便于子夜时分展开了突袭。林冲仅以数十人马往返周旋,就将敌营搅得一片混乱。待到守粮官兵从懵懂中醒悟过来时,所有的粮车皆已被梁山人马泼油点燃。熊熊烈焰宛如火龙狂舞,照亮半壁夜空。热浪逼得人近前不得,更何谈扑救之。而林冲却趁乱率部撤出了战斗,竟是未损一人一骑。

童贯闻得此报,方信梁山泊里确有高人,远非一般草寇可比。他明白自己中伏失粮,皆因大意轻敌所致。如今部队征战无志,后继乏粮,下面的仗很难再打下去。童贯闷声不语,独坐良久,喟叹数番,无可奈何地下达了撤军的命令。

大风大浪都走过,却在小河沟里翻了船。骑着马无精打采地行走在撤回汴京的官道上,童贯一方面咀嚼着深深的懊悔和沮丧,一方面在心里盘算,应当编造出些什么理由,在皇上面前搪塞-这次不光彩的败绩。

梁山泊义军运筹帷幄,以少胜多,出奇制胜,战果辉煌,山寨上下莫不欢欣鼓舞,豪情激荡。宋江在忠义堂前召开了盛大的祝捷会,悼念在战斗中不幸阵亡的弟兄,嘉奖各级有功将士,勉励大家精诚团结,昂扬斗志,提高警惕,备战备荒,随时准备痛击一切敢于来犯之敌。

会后又设丰盛酒宴,为各营头领及有功人员庆功。大家皆为能击退朝廷如此浩大的军事进剿而自豪,胸中充满了试看今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的英雄气概。人们一个个喜气洋洋,举酒相庆,其欢声笑语的喧闹热烈气氛胜似除夕过年。

然而却有一位头领,置身于这欢庆的浪潮中仍难抑-制内心的悲伤。他只象征性地与弟兄们应酬了几碗米酒,便推说身\_体不适,黯然离席而去。

此人乃是燕青。

他的悲伤是缘于楚红。因为楚红在战斗结束后没有生还。

那日楚红在神弩手的掩护下,机智果断地纵马脱离官军控制遁入山林后,伏于左翼的董平、花荣即派出接应人马,于密林中接上了她。楚红的任务本来至此已告完成,但她眼见歼敌大战在即,不愿放弃这个驰骋疆场手刃官兵的机会,便向一名弟兄讨了一把宝剑,待到出击时,随伏击部队一起杀了出去。

董平心比较细,专门派了两个弟兄随在楚红左右,以作掎角护卫。但在混战中杀来杀去,那两名弟兄渐渐与楚红失散,找不到她的踪影了。整个伏击战结束后,亦未再见楚红回来。董平派人寻找未果,寻思是否楚红已先回大营向宋江复命去了。及至面见宋江禀报战况时,大家方知楚红确实未归。于是紧急在参战部队中查访,询问可有人看到过楚红的行踪。

次日,关胜从一个官军战俘口中了解到,此人目睹楚红在追杀一名官军裨将时,因战马奔速太快,勒持不住,与那官军裨将先后坠下了一道深崖。宋江、卢俊义即命关胜亲自带人去崖下查找。

那壁深崖下沟壑纵横,杂木丛生,地势复杂,极难遍寻。搜索部队披荆斩棘地寻找了一整天,没有找到楚红与那官军裨将的身影,只找到了两匹战马的骨骸。马肉已不知被什么野兽啃得干干净净。据此判断,楚红纵然未被摔死,也是难免葬身兽腹的了。

燕青、扈三娘很不甘心地又带着自己的亲随赶赴崖下,重新搜寻了一遍。除了又在附近发现了一些沾染着血迹的草叶外,别无所获。

又隔一日,在邻近的山谷里,他们发现了官军裨将的盔甲残片。显然是那裨将的尸体被某种野兽拖拉至此而啖之。楚红的遗骸虽仍未寻到,其情其状亦不难想象矣。

宋江、卢俊义闻报甚为痛惜,且深知这个噩耗对燕青打击之重。二人轮番亲往抚慰燕青,以楚红留在军营中的遗物入冢,为楚红举行了隆重的安葬仪式,并将楚红列为此次反围剿战役的首功。

但燕青心头的悲伤,却非这些抚慰和哀荣可以轻易抹去的。

燕青神志恍惚地踽踽而行,不知走了多长时间,来到了他与楚红曾经热烈相拥过的那条山道上。

依旧绿荫如盖,依旧鸟喧蝶飞,却是斯人已去。从去年初秋在汴京城里偶然瞥见楚红行刺潘世成开始,一桩桩一件件,一幕幕一回回,多少往事涌上心头。一些在当时觉得很平常的事情和细节,如今浮现于眼前,竟是备觉留恋,也备感锥心。燕青猝然发觉,楚红在自己心目中占据的分量、地位,原来竟是如此之重。

人往往是这样的,你真正认识到一样东西一件物品或一份情感弥足珍贵的价值和意义,是在永远地失去了它的时候。

燕青失去了楚红,永远地失去了楚红。如此失去楚红,与彼时失去李师师带给燕青的创伤另有不同。彼时失去师师,带给燕青的是无边的惆怅;而此时失去楚红,则带给了燕青无限的哀痛。

一股热流从燕青喉中涌上来。燕青扶住一棵树干咳了一下,咳出一大口鲜血。

回到营中,燕青再一次昏沉沉病倒。幸有安神医精心调治,方使他逐渐将息过来。卢俊义、扈三娘为了慰藉燕青,商议着在女兵营又物色了几名品貌俱佳的姑娘,欲荐与燕青为伴,皆被燕青谢绝。

据说燕青终身未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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