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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八

宣和二年,桂菊怒放、枫叶流丹的深秋时分,大宋朝廷的一纸招安诏书,由时任殿前太尉的高官陈宗善作为传诏特使,送到了梁山泊寨中。

这是朝廷在平息梁山泊叛乱问题上的一个重大的政治策略转折。

赵佶从倾向于战转到倾向于抚,拍板做出招安的决定,其间自有一番缘由。

童贯在统兵征剿梁山泊前,是在丹墀上对赵佶拍着胸脯说了大话的。不期损兵折将,败绩而归,不唯担心赵佶怪罪,在颜面上也是无光。因此,回京后童贯未敢直接面君复命,而是先悄悄地去殿帅府找了高俅。

高俅是奉命为征剿大军督运军粮的,粮草被烧是部队无法继续作战的重要原因,如果追究开去,他要为这次战败担负的责任,毫不亚于童贯。这些日子他也是惴惴不安,童贯回师后不来找他,他也会马上去找童贯。

这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见了面一拍即合,高度一致地认为,应当正面地充分地肯定此次出征的战绩和意义。对于某些有损于朝廷声望、禁军军威的事情,必须严加保密,不得外传,亦不必过细地向皇上奏报,以徒增皇上之烦恼。这不是糊弄皇上、欺瞒臣民,而是维护皇上和朝廷声誉的需要。这两个平素在势力范围利益多寡等许多事情上多有争斗的权臣,对于能够在这件大事上心照不宣地达到高度默契,感到十分高兴。

为了增强他们编派的那些瞒天过海、推卸责任的说辞的分量,两个人还一同携带重礼,连夜秘密拜访了首席宰相蔡京。老--奸-巨猾的蔡京与这两个人,特别是与大有后来居上之势的童贯,在官场上亦不乏钩心斗角处。但就整体的政治经济利益而言,他与童、高二人毕竟还同属一个阵营。朝中倒蔡的暗流一直汹涌不绝,在与政敌的较量中,此二人都还是老蔡京用得着的力量。所以一俟童贯、高俅将请老太师在皇上面前多加美言的意思道出,蔡京即做出为朋友两肋插刀的姿态慷慨应允。

次日赵佶临朝,童贯、高俅先后出班启奏,面不改色地禀报了业已编造好的征剿战况。

他们奏曰,此次朝廷派遣十万大军征剿梁山泊贼寇,决策英明,意义深远。官军深入寇区浴血奋战,前后数阵共歼敌万余,总的说来是战果赫赫。不过因梁山泊一带地势极为复杂,且逢盛夏酷暑,官兵多有水土不服者,粮草亦因遭连日大雨,受潮霉变难于接济,故而尚有部分残寇流窜于穷山恶水间,未能一鼓荡平,是为大胜中之微憾也。俟我朝天兵略作休整,补充给养,择机再行讨伐,扫灭梁山泊贼寇,乃指日可待之事矣。

徽宗赵佶纵然昏聩,也还不至于听不出征剿大军并未达到预期的作战目标,龙颜便生不悦之色。正欲开口诘问,早有蔡京出班,口称老臣有言启奏。赵佶只好让他先说。

蔡京向左右朝臣扫视一眼,徐徐奏道,童枢密此番挂帅出征,身先士卒战绩卓著。高太尉负责督运粮草,亦是殚精竭虑,劳苦功高。之所以未能尽扫残寇生擒贼首者,盖因暑热多雨、瘟疫流行、天时不利,实非将士征战不力也。此役虽然未奏全功,然大军到处贼寇丧胆,更兼水陆各军皆歼敌数万,已从根本上挫动贼寇元气,令其从此难成气候,尽显颓灭之势矣。所以此次征剿梁山泊之结果,当视为我朝我军之重大胜利,实乃可喜可贺,堪谓可褒可奖也。

朝臣中的一帮趋炎附势者见蔡京如是说,谁不乐得做个顺水人情,就一个个争先恐后地出班启奏,顺着蔡京的意思,对征剿战果予以高度评价,大加吹捧颂扬。那些正直之士虽对此中就里冷眼看穿、心知肚明,在这种情况下却不便直言驳斥,引火烧身,唯在心里暗自哂笑而已。

徽宗赵佶一来是不愿拂了蔡京及众臣的面子,二来也觉得蔡京说得有些道理,遂转愠为喜,顺水推舟地对童贯、高俅勉励有加,传旨从国库调拨银两,奖赏参战部队官兵。童贯、高俅征战失利、大败亏输的重大罪责,便这样被轻轻掩过。

退朝后,童高二人又各备美姬重金,密往蔡府再行酬谢。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何况是征战败绩这样的大事。尽管童贯、高俅严令参战各部对战况一定要坚持正面宣传的原则,却岂能完全封锁住数万张口舌,征剿战役的胜负损益实情,还是通过种种渠道不断地传泄了出来。一些不满于蔡京一伙专政弄权的朝臣捕捉到这些信息,便暗中上奏折弹劾他们。主抚派也乘机在朝堂上重新提出了对梁山泊义军的招安政策。

赵佶执政多年,深知官场中派系林立,相互倾轧、排挤是避免不了的惯常现象,对那些弹劾奏章并不太当回事。而且他已经当众肯定了童贯等人的战绩,若是出尔反尔地进行追查,非但影响不好,还可能引起动荡和混乱。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查清楚了怎么样,不查清楚又怎么样?查清楚了能将童贯等人一概罢免不用吗?不用他们用谁呢?换一拨人就一定使用得更顺手吗?

因此,赵佶对此不置可否,只在那些弹劾奏章上批上朕知矣几个字,就不了了之了。

然而对于主抚派的招安主张,他这次却没有轻率地采取置之不理的态度,而是认真地进行了考虑。

因为,无论童贯的战果是像他自己吹嘘的那么辉煌,还是像弹劾奏章里揭露的那么惨不忍睹,此次征剿没有将梁山泊贼寇彻底消灭,这是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赵佶对这一点,是不满和失望的。

自从定下了联金灭辽大策,赵佶一心盼望挥兵北上收复燕云十六州,建立千古不朽的伟业,因此就希望能够尽快地平息叛乱,以免除后顾之忧。如能首先荡平梁山泊,对于进一步平息各地多如牛毛的小股叛乱,以及遏制新的叛乱的发生,会产生十分积极的作用。如今大军进剿的方法已经试过,结果是难以令人满意的。再度组织进剿,势必要再度劳民伤财,很不利于大宋养精蓄锐、收复失地的宏伟国策。假如当真能以招安的方式不战而屈人之兵,那又何乐而不为之呢?

基于这种想法,赵佶在朝政会议上将招安之策重新提了出来,让大臣进行讨论。

蔡京、童贯一伙依然是坚决反对招安。他们对叛乱分子的仇恨和鄙视是刻骨铭心的,无法淡化消除。童贯虽曾兵败梁山,但也窥出了梁山泊的实力和伎俩,自度若再统兵征伐,绝不会重蹈覆辙。而且对这次战败之辱,他是耿耿于怀,难以吞咽,立誓要报这一箭之仇。因而在朝堂上,主战派以童贯为首,极言梁山泊贼寇冥顽不化、罪大恶极,而姑息养--奸-,后患无穷,与主抚派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主抚派因为有主战派征战不利的事实在手,这一回据理力争的态度就比较强硬。双方唇枪舌剑、针锋相对地争辩了若干次,仍然是各执己见,互不相让,无法统一,弄得赵佶左右彷徨、心烦意乱。

最终促使赵佶排除干扰下了招安决心的,倒是朝堂之外的李师师。

那一夜,赵佶因白日里听了几个时辰的朝臣论争,心绪郁闷,就去师师处消遣散心。由于心情不畅,自然便不似往日那般谈笑风生,听曲博弈都有些心不在焉,师师觉出他心里有事,见他不说,就知趣地不去诘问,只是倍加温柔细致地伺候着他。

是赵佶自己憋闷不住,与师师行过事后,便将近来朝中的剿抚之争念叨了一遍。师师方知赵佶是因此事而困扰,就宽慰赵佶道,这有何难,家有千口,主事一人,他们爱怎么争怎么争去,皇上的决心一下,全都得闭了嘴。

赵佶道,问题是朕听来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个决断一时颇为难下。以你之见,朕当何去何从之?

师师刚要开言,却又改了口道,国家大事,贱妾岂敢妄议。赵佶看出师师似乎是有些主张,很感兴趣地敦促道,为朕分忧言者无罪。你莫要吞吐顾虑,有何见解,只管与朕道来。

师师乃道,既皇上如此吩咐,贱妾便姑妄言之吧。此事依贱妾看来,是以抚为上策。赵佶问道,何以见得?师师反问道,皇上看那梁山泊有颠覆大宋自立新朝之意吗?赵佶道,彼等鼠雀之辈安有鸿鹄之志,便是朕将大宋江山拱手送他,他还未必敢承接呢。

师师又问,皇上可听说过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这句话吗?赵佶道,这句市井俗语人人会说,朕如何不曾听得。师师道,以上两条,便是贱妾以为抚为上策的理由了。

赵佶若有所思地看着李师师道,愿闻其详。

师师柔声一笑道,皇上要考我吗?贱妾若回答得不好,皇上莫笑。遍观天下贼寇,贱妾以为分可抚与不可抚两种。欲与皇上争天下者,为不可抚之贼。他们的目标是皇上手中的玉玺、身-下的龙椅。不将这些东西交给他们,抚也无用。对此等贼寇,唯坚决剿灭之,别无他策。而梁山泊之志既不在夺我大宋江山,朝廷便有与之商讨招安条件的余地,因此其属可抚之贼也。其志既不在江山皇位,那么聚众叛乱意欲何为呢?这便是官逼民反,民不得不反之理了。贱妾对梁山泊贼寇起事原因有些耳闻,那些人多半并非生就的贼种,实乃被种种无奈所逼,才铤而走险扯旗上山,是以民间广有所谓逼上梁山之说。其所欲者,无非是公道二字。如若朝廷肯还他们一个公道,料其反意必消,且必会感恩戴德,乞求皇上给他们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反之,若动用强力征剿,彼见退路断绝,则必反志弥坚,抱誓死决心与朝廷拼个鱼死网破。也就是说,会将这可抚之贼,逼迫成为不可抚之贼。如今天下贼寇之声势以梁山泊为首,众贼对朝廷顺耶逆耶,多以梁山泊之动向为动向。招抚梁山泊,可令天下归心,而征剿梁山泊,则可致天下心寒。其间之利弊,不是一目了然的吗?贱妾孤陋寡闻,见薄识浅,以上一孔之见皆或谬论,皇上但发一笑可也。

李师师这一番话,丝丝入扣,鞭辟入里,直说得赵佶频频点头,块垒顿消。

其实这些道理,主抚派的大臣在朝堂辩论中都说到过,但当时赵佶听来也觉一般,以为不足以压倒主战派那边同样振振有词的雄辩。而现在听师师有条不紊、细语呢喃地一说,却感到句句中听、字字入耳,不禁龙心大悦道,有道是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师师姑娘亦然也。

李师师谦柔地笑道,贱妾不过随便说说。朝纲大计,本非贱妾可妄议,唯请皇上慎虑之。赵佶道,朕意已决,何虑之有。

下次临朝,赵佶不再让众臣讨论,以不容置疑的口气直接宣布了他的招安决定。

蔡京等人虽有不满,却不敢再多说一句。官场中人对上司的态度素来敏感,蔡京一伙担心这是他们失宠的先兆,很是惶惶不安了一段时间。后来见一应朝政大计、官职任免等均按部就班,悉如故往,没出现异常变化,才渐渐地放下心来。

北宋王朝由剿而抚的政治态度转变,对梁山泊义军的前途和归宿,产生的影响是重大的。

陈宗善在济州知府的帮助下,经过多次联系进入梁山泊,受到了宋江、卢俊义的热情接待。宋江甚至亲自跪接了皇上的诏书。但在是否接受招安的问题上,他们表示尚不能马上答复。陈宗善也知道要求梁山泊立即表态是不现实的,而他此行的任务也只是传旨不是劝降,亦不多言,留下了一个无论梁山泊何时接受招安,朝廷均表示欢迎的态度,便辞别了山寨,回京复命而去。

赵佶得到陈宗善的回报,认为梁山泊既接了诏书,表明其是有归顺之意,便很安心地在龙廷中静候佳音了。

赵佶估计的结果大致不差,梁山泊义军最终是接受了朝廷的招安。但其间所发生的波折,由此引出的一段将其本人也牵涉其中的颇具传奇色彩的故事,是他事前绝对想象不到的。

礼貌地送走了传诏特使陈宗善,宋江即会同卢俊义、吴用进行了慎重磋商。

宋江本是郓城县衙的小吏,吴用则为乡间一落第秀才,均属自诩生不逢时、怀才不遇之类的人物。他们皆因仕途不通,常有壮志难酬之憾,而这种心理落差却能在江湖弟兄的尊崇中得到平衡和满足,因而在一定条件的促成下,走上了落草为寇之路。但是在内心深处,他们其实并未真正将这水泊梁山视为立身之本。视野胸怀和才能的局限,都使得他们不可能将起义活动真正地当作毕生的事业看待。起义的最终目标是什么,这支义军将来究竟能折腾到什么地步,折腾出个什么名堂,他们都不甚明确,甚至可以说是十分茫然。

在这种潜意识的支配下,他们始终是为自己留着后路的。在义军的战斗纲领中只打出替天行道、杀富济贫、惩治贪官的口号,而从来不提推翻朝廷、改朝换代,就是留有与朝廷妥协余地的一个具体表现。

宋江曾于一次酒酣之际填词一首,从中不难看出他的这种心迹。其词曰:

天南地北,问乾坤,何处可容狂客?借得山东烟水寨,来买凤城春色。翠袖围香,鲛绡笼玉,一笔千金值。神仙体态,薄幸如何销得!回想芦叶滩头,蓼花汀畔,皓月空凝碧。六六雁行连八九,只待金鸡消息。义胆包天,忠肝盖地,四海无人识。闲愁万种,醉乡一夜头白。

诗词的字句虽写得含蓄,但与宋江亲近之人,特别是心腹参谋吴用,却不难参透其中含义。闲愁万种者,盖因四海无人识也。所谓四海,实则意指朝廷。此种浩感吴用亦怀之久矣。如今大宋皇帝居然派遣钦差不远千里、不避风险、不辞艰辛奔赴山寨来下诏招抚,岂不说明朝中是有人识得我等非等闲之辈了吗?

这个信息及其内涵,颇令宋江、吴用揣摩玩味。

卢俊义在内心里对朝廷的招安,比较自然地持接受态度。他是在遭受小人陷害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不得不栖身梁山泊的。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可促使他扯旗造反的动力。上山以来积极为山寨出谋划策,建功立勋,乃是自身利益已经与山寨绑在了一起的缘故。既然绑在了一起,义军的前途就左右着他的前途,他就不能不对这个前途加以关注和考虑。

卢俊义通过考虑得出的结论是不太乐观的。

历史上所有造反者的前途或曰下场,无非三种情况。第一种是推翻当权者取而代之,第二种是与当权者妥协或向当权者投降,第三种是被当权者消灭。

据卢俊义观察,梁山泊义军虽然号称人才济济,其实多为草莽武夫和原来官府里的下级军官,像林冲、关胜等政治、军事、文化素质均较高者为数寥寥。而即便如林冲、关胜者,亦只堪为将,难称帅材。山寨的最高头领宋江及其高参吴用虽时以刘备、诸葛自诩,实则远非经天纬地之材,他们连与宋廷分庭抗礼的霸业都做不到,更不要说取彼代之了。李逵等莽夫动不动口吐狂言杀去东京夺了鸟位,乃是痴人说梦,根本就不存在这种可能性。

被当权者消灭,这种危险倒是始终存在着。只要朝廷痛下决心,这个结果恐怕迟早会变成现实。莫看这一次梁山泊大败了童贯大军,这只是一次以奇计险胜之例,可一而不可再。并且还是侥幸赶上了童贯那个军事上的半瓶子醋。如果官军的统帅不是童贯,而是真正能征善战的名将如张叔夜、种师道者,此次战役鹿死谁手是很难说的。历来为朝廷所剿灭的义军,无论其将帅还是士卒,下场都极为悲惨。这是没有人愿意看到,甚至人人都忌讳去说去想的一种结果。

达到第一种前途不可能,落到第三种下场不情愿,那么唯一的出路,就只能是选择与当权者妥协,或者叫作投降也可以。

要走这条路也不是一厢情愿的事情。欲与朝廷妥协需要有契机,欲向朝廷投降也须得朝廷有纳降意愿,还须朝廷能够接受一定的投降条件。否则或者是降不成,或者是降了之后处境堪忧。何时能出现这个契机,朝廷何时有纳降意愿,那就要看天意了。

现在这个契机不期而至,令卢俊义感到既突然又欣喜。如此天赐良机,不果断地将其抓住,更待何时哉?

大凡开会讨论问题,主持会议的最高领导人一般不会先抛出自己的观点,都是让属下先谈,最后他再将属下所谈之精华归纳起来,从自己口中说出,就显得比所有的人都高明。宋江也喜欢这样做。邀卢俊义、吴用在小会议厅坐定,宋江屏退左右,便让二人先各抒己见。

吴用对宋江的思想是比较摸底的,但因兹事体大,他不愿率尔出言,乃捻着须髯对卢俊义道,我对此事尚在斟酌中,卢公一向高瞻远瞩,可否先陈高见?

卢俊义爽快地应道可以,便直接亮出了应当抓住这个大好时机,给弟兄们寻一条光明出路的观点。卢俊义之所以如此直率,一方面是由于其性格坦荡,认为与肝胆相照的朋友谈话不必藏藏掖掖,另一方面,是因为其实他也看穿了宋江的心思。

宋江的那首词卢俊义读过,而且能够背下来。以卢俊义的悟性,焉得不解其意乎?更显见宋江心意者,乃是他对朝廷钦差陈宗善的态度。如果宋江毫无与朝廷讲和之意,不要说跪接诏书,盛宴特使,早喝令刀斧手将陈宗善那颗白头活活地剁下喂狗去了。

宋江听了卢俊义的直率表态,暗暗点了点头,却仍故作深沉状问道,卢公据何而出此言,公明愿闻赐教。卢俊义就坦诚地将自己对梁山泊与朝廷力量之对比,以及义军未来的发展趋势和可能性等问题的观察思索分析,扼要地陈述了一番,言辞中肯而见解深刻。唯对有关宋江、吴用治国理政才能的评价,小心略过不提。

宋江见卢俊义上山不过一年光景,已对山寨的现状及前景虑测入微,洞若观火,心下自愧弗如。却又暗捏了一把冷汗:幸得此公忠义无邪,若是这等雄杰人物起了异志,我宋三郎哪里是他的对手!

卢俊义将其见地阐述完毕,谦和地向宋江道,卢某拙见如此,未见得妥当,谨供哥哥参考之。宋江忙将方才的胡思乱想收起,以问作答,吴军师以为卢公所论如何?

吴用见卢俊义已先将接受招安的意见说出,就不再绕弯子,答曰卢公之言非常透彻,加亮闻之茅塞-顿开。我梁山泊现虽正处于极盛时期,然水盈则溢,月满则亏。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我等不可不为弟兄们的长远出路做打算。朝廷与我主动言和,乃利国利民一举两得之事。我等若不顺时应势抓住良机以图前程,诚为不明不智也。此乃吴某一孔之见,何去何从,唯听哥哥权利弊而裁夺之。

宋江听罢,轻拍了一下案角道,很好,二位所言甚合我意。对于弟兄们的前途,我也是时时萦绕于胸。弟兄们聚义水泊梁山,盖因走投无路、报国无门也。如今朝廷已将大门向我等洞开,我等焉可拒之不前自断其路耶?

于是乎,接受朝廷招安的方针大计,便在梁山泊的核心层会议上敲定下来。

三巨头商议毕,接下来便召开了山寨主要头领会议统一思想。宋江亲自主持会议。说是让大家讨论是否接受招安,实际上宋江在陈述种种利害关系中已经为讨论的方向定了调子。多数头领听了宋江的讲话,在态度上立即产生了呼应。尤其是以林冲、关胜、董平、花荣等为首的一班原为朝廷中级军官出身的头领,过去虽种种缘由反上了梁山,但终是不甘心一辈子身陷强寇生涯,现在能得到一个回归社会,重新做人的机会,他们自是求之不得。

以李逵、阮小五、阮小七等为代表的民间草莽出身的一干头领,对招什么鸟安无甚兴趣。他们从没在官衙里做过什么官,也从不想去做什么官,只是要活得自在洒脱便好。但是这一班人才疏学浅、胸无点墨,吭哧不出有力的反对接受招安的道理。加之这些人素来对宋江敬重,认为跟着宋江干不会有亏吃,看到宋江是愿意接受招安的,也便不多聒噪什么,只说悉凭哥哥定夺便是。所以接受朝廷招安的动议便比较顺利地获得了通过。

林冲、关胜等随后提出了一个问题,却令众人觉得很值得重视。这个问题,就是如何保证梁山泊提出的接受招安的条件能够得到切实落实。

关于接受招安的条件,宋江、卢俊义和吴用进行过详细的研究。诸如梁山泊人马听调不听编,梁山泊所有的头领和士兵去留自由,以往投奔梁山泊者无论所犯罪责大小,一概赦免等,俱在其中。这些条件包含了梁山泊全体弟兄的根本利益,朝廷有一条不答应,便不能接受招安,这个原则是明确坚定的。

但是倘若朝廷表面上接受了这些条件,到梁山泊人马归降后却不兑现,当如何处之?宋江等对此尚未及熟虑。

林冲、关胜这班人在官衙里奉职时间较长,任职级别相对较高,对官场中事的复杂性体验较深,因而在与朝廷打交道上的自我保护意识就较强一些。他们根据当前的形势分析,对朝廷或者说是皇上的招安诚意还是相信的,但对于朝廷中的某些官员不信任。这些官员中的为首者蔡京、童贯等现仍身居高位,手握重权,这就很值得警惕。蔡京一伙人的心地之狭隘、阴暗、狠毒,林冲等都在不同程度上直接或间接地领教过。如果这一伙人对朝廷的招安政策持有异议,阳奉阴违,暗中捣鬼,则接受了招安后的梁山泊人马,便会处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这个看法一经说出,深得广大头领赞同。大家认为这个问题如不解决,一切都将无从谈起。

如何解决这个问题?众头领议来议去,多数人认为应当得到皇上对招安条件全盘接受的亲笔御批。唯有皇上才有制约蔡京等权臣的权威。而且君无戏言,皇上亲自承诺的事情,应当是不会变卦的。

这种认识当然十分幼稚。但当时的梁山泊众头领,包括宋江、卢俊义、吴用三巨头在内的认识仅限于此。皇帝在他们的心目中,还是拥有着一道很神圣的光环的。

达成了这个共识后,会议结束。

这次会议统一了山寨领导层的思想,确定了梁山泊义军的前途方向,应当说是一次团结的大会,胜利的大会。会议上对所有重大问题都进行了充分讨论,并找到了解决的办法。这样看来,似乎接受朝廷的招安,已经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事情。

然而情况并非如此。因为在那个关键问题上,即取得皇上对接受招安的条件的承诺上,会议上达成的共识只是一个原则性的认识,至于如何做到这一点,并未研究出可行的办法。

欲得到皇上的御批,作为一个想法说说容易,真正要办到却极为困难。宋江想遍了所有可以动用的关系,也没想到一条能够绕开朝臣特别是蔡京一伙的耳目,直接与皇上取得联系的途径。眼看着招安大计就卡在了这一道关口上。在会后的几日里,宋江为此事困扰得寝食无心,一筹莫展。

有道是天无绝人之路。正值宋江百思无策之际,吴用献上一计,顿使柳暗花明。

吴用几日来亦在为打通觐见皇上的关节殚精竭虑,昼思夜想。那一日,他在山道上踱步沉吟,遇到了从燕青处视病归去的神医安道全。两人寒暄了数句,分手之后,吴用忽然灵机一动,计上心来。

他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奔回了忠义堂,对宋江禀道,哥哥休得过虑,如何通达皇上,山人已有计矣。宋江忙问计将安出。吴用道,就出在燕青身上。宋江问,燕青与皇上有何瓜葛?吴用道,燕青倒不曾与皇上有半分瓜葛,但他与京城名妓李师师交情匪浅。而那李师师,不是与当今皇上瓜葛得紧吗?这条路如此一连接,不就既隐秘又畅通了吗?

宋江一听,如醍醐灌顶,豁然开朗道,此计大妙。放着现成的一条线索,我怎的便看不见。吴用道,只是不知燕青肯做这件穿针引线之事否。宋江道,这倒无妨,只须教卢公去说,燕青是无有不从的。

当下宋江便差人请了卢俊义来,向其备述此意。卢俊义也正为通达皇上的事费周章,听了这个主意,虽感这么做不够光彩,却也觉其不失为一条捷径。况且眼下确无他途可行,为山寨大计,便同意了去向燕青说项。

燕青因楚红阵亡,哀伤过度病倒,已有数月时光。现在病症虽愈,精神仍不如前。安道全知道此皆心情沉痛所致,非独药力可及之,能令其康复者唯有时间,因此主要对燕青采取了心理疗法,隔三岔五地来看看他,开些滋补之类有益无害的药让燕青服用,声称这些药甚为有效,只是疗程较长,嘱燕青耐心疗养不可性急。所以这些日子燕青就一直在驻地静心养病,营中的一应杂务都交给了副手去应付,过得倒堪称恬淡清闲。

宋江召开的讨论招安问题的会议,他接到通知也去参加了。在会上他没多说什么,主要是静听着别人发表意见。他听出了多数人是赞成接受朝廷的招安的。联想到自己这一年来的经历,燕青不禁暗觉荒唐可笑。自己从来没有生过造反的念头,为营救被小人陷害的主公卢俊义,身不由己地被逼上了梁山。既来之则安之,能做个驰骋江湖、仗义行侠的绿林好汉,倒也不枉来人世走这一遭。岂料正要塌下-身来轰轰烈烈地干上一番,且已与官府结下血仇之时,这些扯旗造反的始作俑者,竟然又打算向朝廷归顺投降了!

燕青觉得命运是同自己开了个大玩笑。同时在心里暗哂宋江之流,早知如此,何必当初。既然早晚要向朝廷低头,你又造的哪门子反呢?

不过想是这么想,轮到他表态时,他还是投了赞同接受招安的票。因为一来他明白卢俊义是愿意接受招安的,对于卢俊义赞成的事他不会反对。二来理智地从现实出发来考虑,他感到接受招安对义军弟兄们来说,确也算是一条较好的出路。而且他看得出来,于此山寨鼎盛之时接受招安是为明智之举。若有朝一日义军势颓,怕是你乞求归降,朝廷也懒得搭理你了。

可是如果接受了招安,楚红和许多阵亡弟兄的血就等于是白流了。想到这一点,燕青的心头便堵得难受。但在这样的场合说这样的话,显然不合时宜。燕青只能在心底里暗自嗟呀。

散会回至营中,燕青的心情很茫然,颇有身如浮萍随波逐流、不由自主之感,就索性抛开诸事不想,每日只顾习书练剑,调理身\_体,静候着山寨的安排。至于如何与皇上洽谈招安条件等,他根本没去考虑。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他也没兴趣去操那份心。

这日卢俊义来找燕青时,燕青正与一个亲随下棋。一见卢俊义登门,燕青忙起身相迎,一面命那亲随将棋子收了。卢俊义道,莫收莫收,我来与你过上几招。那亲随知趣地为卢俊义端上茶水,尔后便退了出去。

卢俊义觑那棋局,燕青处于上风。卢俊义思考了片刻,看出来燕青急于求胜的弱点,从容运子周旋。双方走了十数步,燕青渐渐招架不住,遂向卢俊义认输道,生姜到底是老的辣,小乙不及主公远矣。

卢俊义道,你的攻杀甚是凌厉,可谓出手不凡,败则败在未给自己留足退路上。一旦局势逆转,便无计支撑应对。世事如棋局,是更须未雨绸缪的。

燕青知道卢俊义是指接受招安之事,轻轻叹了口气道,这个道理燕青省得。凡事应审时度势而行,牛角尖钻不得。卢俊义道,你能想得开便好。你我走到这一步,皆为时运之故,不提也罢了。现今要紧的是考虑今后之路。从长远计,显然是反不如降。如蒙朝廷纳降赦罪,非但对于你我,对于全山寨的弟兄都是莫大的福音也。

燕青道,既是如此,便速速去与朝廷谈判罢了,却又磨蹭什么。卢俊义道,正是其中有个关隘卡住,须你燕小乙去出面疏通。燕青爽快地道,原来主公是有事要派小乙去做,还绕这些弯子做甚。这些日子有安道全先生精心调理,小乙元气已复,马也骑得,阵也上得,主公有甚指派只管说来。

卢俊义道,要你去做的事不是上阵厮杀,却比上阵厮杀重要得多。遂将欲让燕青通过李师师穿针引线通达皇上之策郑重道出。

燕青没想到要他去做的原来是这样一件事,听卢俊义说罢,半晌没作声。同卢俊义当时听吴用说出这个主张时一样,燕青首先的感觉,就是这个方法不够光明正大,将本来可以公开谈判的事情,弄得恰似做贼一般。再者,自打亲眼看到李师师与皇上的亲密关系,燕青心里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屈辱感,他曾暗暗发誓,今后再也不去见师师了。而今不仅要他再去见,还要他通过师师去走皇上的门子,这委实是燕青极不情愿的。

燕青本待一口回绝,却又想到方才卢俊义含蓄地劝说他的那些话,想到这件事与全山寨弟兄前途的干系,亦想到了卢俊义既是郑重其事地来谈,必是代表了宋江的意思。义军虽是民间武装,到底也有着一套严密的组织纪律。让卢俊义与你来商谈,那是看在卢俊义面子上的形式上的客气,如果宋江直截了当地下达将令,你能不奉命行事吗?

这么前思后想了一番,燕青向静坐待答的卢俊义问道,舍此之外,再无良策了吗?卢俊义道,但有他策,我岂肯让你为难。燕青苦笑一声道,小乙还有何话说,从命而已。

燕青既允,宋江等便开始着手准备进京谈判。

卢俊义提出宋江乃山寨之主,不可轻动,是否由他代表宋江去与皇上谈判。宋江反复思量,认为不妥。他自负地认为,卢俊义的名声分量不够,有资格与皇上面谈者梁山泊中唯他宋江一人,无可替代。另外在他内心深处,对卢俊义还是不无防范的。燕青本来就是卢俊义的心腹,让这两个人搭伙去与皇上谈,万一他们做点手脚,谈出个动摇自己统帅地位的结果,篡夺了部队的领导权如之奈何?所以宋江坚决要亲自赴京,他冠冕堂皇地表示,此乃关乎山寨生死存亡之大事,纵然是赴汤蹈火,我宋江亦义不容辞也。

至于亲自进京谈判的危险性,宋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根据当前比较宽松的政治形势和朝廷的友善态度来看,他认为只要小心谨慎,尚不致出现什么大的意外。

卢俊义见宋江执意亲往,也就不再持异议。宋江命卢俊义在他离寨期间署理山寨中的一应军政事务,以吴用佐之。凡属重大问题均须由卢吴二人共同协商处理。这其中包含了牵制掌控卢俊义之意,吴用自是心领神会。

一切安排停当,正要择日动身,传来了方腊在浙江睦州青溪起义的消息。方腊起义的势头迅猛,自宣布举旗造反,仅数日光景就发展部队十万余众,一时间北宋朝野上下为之大震。

宋江虑及天下格局抑或有变,接受招安的心思有些动摇,便将进京谈判之事暂且搁置下来,甚至还闪现过联方击宋,共取大宋江山之意。后经与卢俊义、吴用观察局势动向,多方进行分析,才认识到方腊虽一时势大,其麾下却皆为乌合之众,并不真正具备与朝廷正规军进行大规模作战的能力,到头来恐终是难成气候。就算是其侥幸能成气候,梁山泊也是很难与其合作的。

因为,方腊起事伊始就打出了一个所谓圣公的称号,不久又分封了什么左右丞相之类,分明是拿自己当作皇上,其狂妄跋扈可见一斑。若梁山泊与其联手,他必不会服从梁山泊节制,那么梁山泊愿意向他们俯首称臣,听候调遣吗?就算天意眷顾,能使梁山泊与方腊联合之力推翻了当今朝廷,到时候两股力量之间,是不是仍然避免不了一场惨烈的火并呢?

宋江原是碌碌之辈,这些问题一摆出来,心下便怯了。权衡一番,终感还是接受招安方为一条最平稳可靠的康庄大道。

经过这一迟延,宋江按既定方针带着燕青等人奔赴汴京与徽宗赵佶进行秘密洽谈,已是宣和三年正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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