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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九

燕青于蕙儿就义的当夜也听到了关于李师师拒捕自杀的传闻,他当时就在汴京城里。

那日楚红伤重牺牲后,燕青含悲忍痛,以剑掘土埋葬了楚红,便上马寻路,去与尚隐蔽在小村庄废墟里的弟兄们会合。这一小队武装现在留在此地已不可能有什么作为,燕青打算与弟兄们商议一下,如果大家同意,便让副头领先带队去河北投奔康王赵构,自己办完该办的事后再去找他们。因为,燕青欲留在汴京所办的事不是一两日可以完成的,而他不想让任何一名弟兄再陪着他一起留下,冒生死风险。

燕青策马在郊野小径上奔驰了一个多时辰,凭着他多次在这一带活动的经验和极强的方位感,准确地找到了部队的宿营地。但是甫一接近那片废墟,燕青便本能地感觉出一种异样气息。待他驰进村庄看时,呈现在他眼前的,竟是一幅惊人的惨烈景象。

几十名义军弟兄和金兵的尸体横七竖八地交织着,倒卧于废墟内外,墙角地面上到处是飞溅的血迹,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味还未消散。

显然这里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激烈残酷的肉搏战。

金军是如何发觉这里潜伏了一支民间武装,燕青无从得知,只是从双方的阵亡人数上可以看出,义军弟兄们战斗得相当顽强,他们在众寡悬殊的情况下,给予了金兵以最大限度的杀伤。加 入 会 员 微 信 whair004

如果不是留在这里等候接应燕青他们转移赵佶,或许这些弟兄可以躲过这场灭顶之灾。如今赵佶没能转移出来,却搭上了几乎全部弟兄的性命。一股强烈的负疚感袭上燕青心头。一时间他真恨不得立时纵马挥剑独踹金营,杀他个人仰马翻,死他个痛快淋漓!目睹了无数的鲜血和死亡后,燕青已经将生死看得很淡,甚至已经将死亡看成了一种解脱。

但他终究还是用理智遏制住了冲进金营杀个鱼死网破的冲动。他现在还不能解脱,还不能不负责任地一死了之,因为最起码,他还有一件事情必须去完成,那就是要将李师师找到,并将其安全地护送出京城。

首先,从感情上、道义上讲,燕青认为营救师师自己是责无旁贷。师师曾经数次于危急时刻对自己施以援手,仅凭这一点,现在自己就不能明知师师身陷危境置之不顾。再者,那金太宗吴乞买点名欲掠师师,显然是将师师当作中原美\_女的一个代表、一个象征。从他的这个心理上看,他蹂躏了李师师的意义,便远远超出了蹂躏一个普通的歌伎。燕青决不能让金人的这种卑劣欲望得逞。

既然营救皇上、太上皇俱已无望,那么,燕青感到,眼下自己能够承担而且必须承担的一个责任,就是去营救李师师。

于是燕青强压下满腔悲愤,努力使自己冷静下来,认真进行了再次混进京城的准备。

燕青不会说金语,不能再采取装扮成金兵的做法。好在由于城里的粮食、蔬菜、柴火等生活必需品已极为匮乏,乃至百姓难以为生,为防止引起市民大规模的骚动,数日后金人稍开城禁,允许京城内外进行少量的通商活动。燕青便借着这个空隙,用缴获来的那匹坐骑向一家农户讨换得一套农家服装和一担干柴,扮作个进城易货的农家后生混进了城里。

进城后,燕青更加清晰地感觉到,营救李师师这件事,既是非常必要,又是非常棘手。说它非常必要,是因为燕青很快便得知,张邦昌在金人的逼使下,搜捕李师师甚急,师师若还在城里,随时可能陷入魔爪。说它棘手,则是因为从何寻找茫然无绪。

师师早在四年前就搬出了镇安坊,现在不可能再回到那里去。慈云观是众所周知的李师师作为女冠的居住处,师师亦不可能再留在那里。抱着打探到一点蛛丝马迹的侥幸心理,燕青还是去了一趟慈云观,结果自然是如预期的一样失望。整个观内已遭兵劫,活人是没有一个了。几个留守在观里的女冠被金兵轮--奸-致死,倒卧在冰冷的观房内,尸体冻结得硬如石块。

燕青也曾想到了宋江赠予师师的城西那座院落,潜入该院查看,发现师师亦不在彼处。嗣后燕青走街串巷暗访多日,皆无所获。虽然得到过一些道听途说,寻访下去都不确切。有时闻听官军在某处抓到了李师师,奔跑过去打探,方知乃是错抓。

燕青正焦灼无计而日夜担忧间,就在这一日的夜幕降临时分,听到了李师师在城西一座院落拒捕自杀的传闻。

燕青乍闻此信,整个身\_体像是掉进了冰窖,从外至里冷了个彻透。

除了悲愤痛惜,还有一种很沉重的失败感、绝望感,铺天盖地地向燕青笼罩下来,压得他几乎无法喘息。难道我燕小乙在汴京要做的最后一件事,就以这样的结果告终了吗?难道与我燕小乙的生命密切相关的最后一个人,就这样地永别人寰了吗?在那一刻,燕青真正是万念俱灰。

他神志恍惚地踅回藏身处,在冰冷的房间里静卧了许久。他的这个藏身处是其义军作为联络点在城里租用的一间民房,如今担当联络员的弟兄以及房东皆已不知去向,燕青进城后便将此地作为落脚点。

街巷上的消息经过人们的转述传播,已是逐渐加进了一些演义成分,变得活灵活现,绘声绘色。燕青木然地躺着,耳畔回响着那些带有传奇色彩的描述,令他无可回避地反复想象着师师就义的悲壮场面。以李师师刚直不阿的品格秉性,做出这种舍生取义、捍卫尊严之举确属情理中事,师师就义的那个地点,亦确是宋江赠送之所。看来这个传闻的真实性,是无可置疑的。

可是,那个所在是我前几日刚刚去过的,并未发现有人居住的迹象,官兵如何会在那里围住师师呢?燕青想到这一点,忽然心中一动,觉得这个传闻还是有点问题。

自从燕青进城寻找师师以来,已经听说过若干次李师师吃拿的消息,后来都证明是抓错了。这一次是否会又是一次讹误?

这种可能性不是一点没有!

燕青这么一想,身上顿时便觉得有了些力气。他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就着凉水吃了几块干饼子,便跃跃欲试地要亲自去探个究竟。但考虑到上半夜金兵巡逻较频,他只好且按捺住冲动的心情,挨到子夜以后才出了门。

一路上猫行猿跃,约莫有一个来时辰的光景,燕青赶到了目的地。

院门是闩死了的,但这院墙不高,燕青飞跃而入,不费吹灰之力。落地之后,燕青先侦察院里的守卫情况。此刻正值夜寒最甚之时,风凛如刀,呵气成冰,留守在这里的几个捕役耐不得罪受,而且也没觉得守着一具尸体能出什么意外,便都躲进一间厢房向火取暖,打瞌睡去了,院子里再不曾留得半个哨位。

燕青搞清了这个情况,放心地摸向正房。

轻启房门入内,见地面上果然有一具遗体,横卧在布单之下。燕青的心不由自主地抽紧。他缓缓移上前去,在遗体旁蹲下来,稍停了片刻,咬着嘴唇轻轻地掀开了布单的一角,借着惨淡的月色和庭院里积雪的反光,朝遗体的面容看去。

初一打眼,燕青的心不禁怦然一跳。盖因蕙儿的脸形、眉眼毕竟与师师有几分相似。再细看去,他就辨出了这个死去的姑娘不是师师,而是蕙儿。

这个发现又令燕青赫然一震!燕青是既喜且悲。

喜的是师师果然并没有死,金人又一次捕错了对象。悲的是遇害者竟然是可爱的蕙儿姑娘。燕青虽然与蕙儿称不上是直接的朋友,但在他与师师的交往中,亦已与其十分熟识,而且在几件大事上,颇得力于蕙儿的奔跑周旋。燕青对这个聪明伶俐、胆气过人的丫鬟印象甚佳,甚至是怀有几分敬佩的。燕青知道,在通常情况下,蕙儿须臾不离师师左右。如今蕙儿独自在此就义,而且是顶着师师之名,尽管详情如何尚不知就里,但可以断定,这必是蕙儿在紧急时刻舍身救主,以自己的生命掩护了李师师。

一股崇敬之情油然而生。燕青不忍让蕙儿的遗体弃于此地,令金人肆意摆布,当即便欲将遗体转移出去。

事情却巧,偏赶上一个捕役自厢房走出,要取柴火去炉中添火。那捕役抬眼瞥见正房的房门大开,里面还有人影晃动,惊骇地脱口大叫,不好了,有人盗尸!

只这一声喊,厢房里的捕役全持刀奔将出来。

转移蕙儿的遗体已经不可能了。燕青只好迅速放下蕙儿,跳出房门迎敌。

以燕青的武功,放开手脚拼杀起来,结果掉这几个捕役并非难事。但燕青恐怕折腾得动静大了,惊动巡夜的金兵,致使自己难以脱身,耽误了营救李师师的大事,乃招架几拳,击翻了扑至近前的捕役后,便撤身越墙而出。

在落地时,燕青不期正踏在一条冰柱上,哧溜滑了一跤,就觉左脚腕一阵钻心剧痛。

这时捕役已打开院门追了出来。燕青忍住疼痛,疾奔入一条小巷。捕役唯恐房里的遗体有失,没敢穷追下去。他们只追了不到一里地便收了脚,返回院子关了院门,四下巡视一番,前后分别布岗,耐着黎明前的严寒,战战兢兢地守至天亮,再也没敢合眼。

燕青跑出几条街巷,愈觉左踝处剧痛难忍,点不得地,正无计可施间,却见前面的一座宅院有些熟悉。原来这宅院里住的是个唤作段方的商人,过去与燕青曾有过生意往来,彼此间的交情还算不错。

燕青知道此人比较厚道,便挣扎着踅过去敲响了院门。段方被突如其来的夜半敲门声吓了一跳,心想恐是又要遭受什么劫掠了。听到燕青自报过家门,他方惊疑交加地打开了院门。

段方过去与燕青打交道时,深感燕青品性正直、义字为先,毫无--奸-商劣习。后来又听闻过许多关于燕青的传奇故事,更是对其十分仰慕。此时见阔别多年的燕青身负伤痛夜投门下,忙亲自将其搀扶进房,先查看了伤处,取了跌打止痛药膏为燕青敷上,才询问起事情的原委。

燕青也不瞒他,将自己率太行义军起兵抗金至孤身进城寻找李师师的一段经历略述了一遍。段方听了,益感燕青是个忧国忧民、重情重义的英雄好汉,表示愿助燕青一臂之力,让燕青以自己叔伯兄弟的身份在宅中安心养伤,关于李师师的消息他可尽力去为之打探。燕青见脚踝的伤处已肿得老高,料是七八日内都行走不得,就只好且在段宅潜伏下来。

再说张邦昌,次日一早来到尚书省,候着萧庆从青城大营归来,即将李师师自尽之事向萧庆做了汇报。萧庆闻知,甚感惋惜。正感叹间,有捕役匆匆来报并请示曰,昨夜有身份不明之人前去盗尸,幸亏我等守护严密,未令其企图得逞。李师师的遗体停留彼处夜长梦多,是否速做安置?

萧庆昨日在青城时,金帅宗翰还向其询问过搜寻李师师的事。此时萧庆思忖,活的李师师没有拿到,死的也须让大帅过一下目方好,也算对执行这个任务的结果有个明确的交代。于是萧庆便命张邦昌亲自押送李师师遗体,赴青城大营向宗翰交差。

宗翰闻报宋朝太宰张邦昌亲押李师师至营前求见,甚是欣喜,传命于端诚殿召见之。却见只有张邦昌一人进殿。宗翰迫不及待地叫道,张太宰,那李师师在哪里呢?你速速与我带进来,本帅要一睹其风采为快。

张邦昌躬身垂首揖道,罪臣无能,有辱使命,乞大帅恕邦昌办事不力之罪。遂将其如何设计诱捕李师师的前后经过,向宗翰详报一遍,只是隐去了他察觉到这个李师师乃是旁人冒名顶替一节。

宗翰听过,颇为愕然地沉默良久,虎着面孔起身道,那李师师的遗体呢,本帅要去看一看。张邦昌低眉顺眼地道,就在门外的车上。

张邦昌谦卑地陪着宗翰走出殿门,命押车的宋兵将蒙盖在蕙儿遗体上的白布单掀开。宗翰来到车边,认真地端详了一会儿蕙儿那洁如冰玉的遗容,挥手命宋兵重新盖好。尔后,宗翰又默然多时。

千等万盼地欲俘获的这个大宋王朝的第一美人李师师,到头来弄到手的却是一具尸体,这令宗翰非常恼火和沮丧。但是此刻除了恼火和沮丧,更多地充据于宗翰心头的,却是一种强有力的震撼。如果说像吏部侍郎李若水那样的铁骨忠臣敢于冒死抗暴尚不足为奇,那么李师师以一介青楼歌伎出身的风尘女-子身份,竟然亦能如此忠烈地以身许国,便不能不使宗翰由衷地感到钦佩乃至敬畏了。

偏偏在这时张邦昌献上了一句很不知趣的谄言:这个贱人真是不识时务,端的是咎由自取。

宗翰瞥了他一眼,忍不住鄙夷地哼道,你张邦昌张太宰倒是颇识时务,但只是你这一身骨头,怕是抵不上李师师的分量重也。

张邦昌尴尬地诺道,那是那是,邦昌之身轻如鸿毛,唯对大金的一片忠心天地可鉴。却在心里暗骂道,老子尽心尽力为你们效劳,反倒落得这般奚落,你们这邦生番还算人吗?

既然李师师已死,再怎么斥责张邦昌也没用,宗翰懒得发作,便吩咐张邦昌将师师的遗体留下,带着他的人自回城去可也。张邦昌原准备着领受宗翰一顿雷霆风暴式的咆哮的,没想到竟这样风波不兴地交了差,心说真是万幸,如获大赦般赶紧带着随从离开了金营。

张邦昌离去后,宗翰又兀自在蕙儿的遗体前伫立了半晌。然后他传令下去,让部下弄一口上好的棺木来厚葬李师师。金军将士闻得李师师壮烈死节的事迹,都有些肃然起敬,因此上上下下操办起安葬之事来,居然皆十分卖力。

是日夜间,从金兵的议论中风闻师师死节消息的赵佶连续数次请看守传话,求见金帅宗翰。

原来,就在燕青秘密潜入龙德宫的第二天清晨,金太宗完颜吴乞买废除赵桓帝位的诏书便抵达了金营。宗翰向赵桓宣读过诏书,即对赵佶下达了举族出宫的命令。再过一日,即靖康二年二月七日凌晨,赵佶和宫室皇族的全体成员就被悉数押解出城,囚入青城金营中。赵佶与赵桓在金营偶得相见,相执抱头痛哭,旋被分别隔离囚禁。

赵佶的囚室是青城离宫中的一间破旧厢房,房里除了土坯一个、旧毛毯两条及小凳两只外,别无长物。房门用铁链锁住,门口有兵士看守,一日三餐皆为糙米馊粮,一切管制均与关押凡夫走卒之牢狱无异。自打一出生就是锦衣玉食、拥娇倚翠的赵佶何曾受过这等折磨,没过几日便煎熬得憔悴不堪、形销骨立了。他终日里饥寒交迫又无所事事,唯有披裹着破毛毯缩于土炕上暗自伤怀,以泪洗面而已。

这一日傍晚看守送来的晚饭是两碗冰冷的汤面,既缺油少盐,也无半根菜叶,还飘溢着一股浓重的腥膻味。赵佶勉强吃了两口,实在难以下咽,便丢下饭碗早早地躺下去,却又冻得不可成眠。正迷糊间,就听得门外的看守在议论什么。金语赵佶是听不大懂的,可是李师师几个字他能听得出来。

李师师怎么了?她果真落入金人之手了吗?

赵佶一骨碌从土炕上爬起来,敲着门询问担任看守的金兵。看守见这宋朝的太上皇已然沦落到这步田地,还在惦记着一个烟花女-子,感到既好笑又可怜,就用生硬的汉话将其听到的有关传闻对赵佶学说了一下。赵佶听过,痴了半晌,便反复提出求见宗翰。那看守被赵佶烦扰不过,只好将他的请求呈报了上去。

宗翰正要通知赵佶去参加金军东西两大兵营共同举行的庆贺金邦大胜的什么太平合欢宴──实际上是一个借机-羞-辱宋人,打击宋人民族自尊心的活动,听了那看守的禀报,便亲自带着两名扈从来到了囚室。

进了囚室,宗翰先向赵佶下达了参加盛宴的所谓邀请,然后问道,你数番求见本帅,所为何事?赵佶含悲说道,李师师现在何处,是死是活,请大帅明白告之。宗翰道,原来你是要问这事,此事据实说与你倒也无妨。遂将张邦昌所述李师师之死的情形告诉了赵佶。

赵佶听宗翰讲完,目光呆滞地怔了一会儿,问道,现师师的遗体在大帅手中,请问大帅欲如何处之?宗翰道,我本人对李师师的忠烈行为甚为钦佩,已经命人备棺厚葬,明日上午便可入葬了。赵佶缓缓点头道,那么谢谢大帅了,但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宗翰道,你说说看。赵佶道,李师师是我的一个妃子,明日安葬时,请允许我前去送她一程。宗翰道,恐无这个必要吧。赵佶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宗翰,口气低沉却强硬地道,大帅若不准许,明日的宴会我也不去。

让赵佶去送李师师入葬,原本是无可无不可的。宗翰不假思索地一口拒绝赵佶,乃是因为他以战胜国军事统帅的身份,这些日子不假思索地拒绝战败国君臣的要求几乎成了一个习惯。现在看到赵佶发出了少见的强硬口气,他倒颇有几分欣赏,觉得这个废物太上皇起码比那个只会卑躬屈膝的奴才张邦昌还略有点血性。同时,他对赵佶在此时仍如此看重其与李师师的情意,也还是比较赞赏的。于是宗翰点头道,好吧,看在你对李师师的这份情意上,本帅成全你。不过在明晚的宴会上,你须与我好生配合。

宗翰离去后,赵佶呆呆地在炕沿上痴坐了很久。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李师师的一颦一笑、一怒一嗔,不停地浮现在他的眼前。往事历历在目,皆成过眼烟云。斯人已乘黄鹤去,白云千载空悠悠,宁不令人肝肠寸断乎!

直到实在打熬不住,赵佶才浑浑噩噩地歪倒在炕上。一夜里梦境时断时续,俱是李师师音容笑貌。东方既白,赵佶惊醒,早早地起来洗漱干净,整衣端坐,等候宗翰传他去参加师师的厚葬。

所谓厚葬,在宋代是颇为讲究的,不但仪式烦琐,而且耗资巨大。比如说葬期中超度亡魂的法事,少则七日,多则七七四十九天,更甚者还有超过百日的。而参加法事的僧道,亦少则十数人,多则百人千人不等,因之有什么“千人斋”“万人斋”之称。一场法事下来,费用可高达数千数万乃至十数万缗。再比如随葬物品,亦不厌其多、其精、其贵重。诸如金银器皿、玉鼎铜钟、漆角木瓷、绫罗绸缎等,尽列其中,以丰为荣,以奢为敬。

宗翰埋葬李师师,当然不可能采取这种做法。不要说凡此种种他在军营里做不到,便是做得到也不能照此规格去做。堂堂大金元帅,为一个战败国的歌伎举行那么隆重的葬礼,成何体统,又不是要安葬宗翰之母。所以这个所谓的厚葬,不过是为了表示对李师师这位忠烈女-子的尊重,将葬礼搞得严肃郑重一些,不似对死于战乱中的流民士卒那样草草地挖个坑掩埋掉而已。

宗翰命人寻得了一口上好的楠木棺材,并亲自勘定了一块他认为风水尚可的葬址。下葬时由宗翰的亲兵抬棺护棺,这在宗翰军中,已经是战功卓著的阵亡上将的待遇。

赵佶是在棺木将要入土的前一刻被押解到墓地的,宗翰准许他最后看视一下师师的遗容。

赵佶踉踉跄跄地挪至棺前,向棺里看去。他一眼便看出了躺在里面的那个姑娘不是李师师。稍加细辨,就知那其实是蕙儿。赵佶极为惊愕地一怔,差一点将这不是李师师几个字声张出口。

宗翰原以为,赵佶见了师师的遗容会痛不欲生地抚棺大恸,不料却并未出现这种场面。他只见赵佶望着棺里陡地一愣神,便若有所思地直起身来,呆立在了棺边。宗翰当时没有在意,以为此乃赵佶悲痛至极、神志麻木的表现,遂命亲兵将棺木钉好,埋葬了下去。

当日宗翰回到帅帐后忙于军中事务,黄昏时又会同宗望举办了所谓的太平合欢宴,使得他无暇回味思索此事。直到夜半宴会结束,返回帅帐静下心来,宗翰回想起上午埋葬李师师的情形,才觉得赵佶在现场的表现似乎有点不对。进一步联想到赵佶从墓地返回囚室后,精神非但没有更加萎靡,反倒好像安定平和了许多,他感到这种反常现象里面有问题。

带着这个疑问,宗翰连夜去囚室讯问赵佶,但没能问出一个字。

原来,就在那日金军举行的大型晚宴上,赵佶遭受了难以忍受的奇耻大辱。

那日的晚宴,为了炫耀胜利-羞-辱宋人,宗翰、宗望强令赵佶、赵桓以及宋朝后宫的皇后嫔妃全部到会,其间故意让宋皇室嫔妃与一群歌伎混杂在一起,共同向金军的将士献舞侑酒。金军将士乘机对这些女-人肆意调戏。有的金将在众目睽睽下,就-撩-开前去侑酒的嫔妃衣裙。有宫妃数人因实在不堪凌辱,躲闪着抗拒,即被拉出大帐当场斩决。

酒至酣时,宗翰竟又宣布,要将赵佶的第六女富金帝姬赏配给他的儿子设也马。赵佶连忙跪拜道,小女早已为人妇,不敢再嫁,乞大帅格外开恩,网开一面放过小女。宗翰置之不理,哈哈大笑着让设也马当堂将富金帝姬抱往别帐进行蹂躏。赵佶扯住宗翰的袍角哀告,宗翰竟喝人把赵佶拎将起来叉出了大帐。

赵佶悲愤已极,又无以发泄,自此以后很长一段时间,他无论见了何人,均是一言不发。

宗翰在赵佶那里没问出究竟,次日便将张邦昌召至军中。宗翰开口就吓唬张邦昌道,姓张的,你有几个脑袋,敢来哄骗本帅。你送来的那个李师师,真的是李师师吗?

张邦昌不知宗翰是如何觑出了破绽,魂不附体地拜道,邦昌一向对大帅忠心耿耿,岂有那个狗胆。邦昌本与那李师师不甚熟识,却是辨不得真伪,敢是手下的人弄错了,也未可知。既然大帅怀疑有讹误,邦昌速去追查便是。

于是乎张邦昌返回城里,装模作样地做了些调查的形状,数日后再去金营,向宗翰禀报曰,邦昌已费尽周折查清楚,前者送来之人,确乎不是李师师,而是李师师的侍女蕙儿。此皆因手下捕役贪功心切,乃至张冠李戴矣。误事者已被邦昌严惩之。邦昌亦有失察之罪,甘受大帅处罚。

宗翰瞅着张邦昌那副愚蠢里透着狡黠的嘴脸,恨不能像拍苍蝇似的一巴掌把他拍死。只是考虑到目下正是用人之际,有许多事情还要靠张邦昌去出面周旋,同时也考虑自己厚葬李师师的事军营中都是知道的,若忽而又传出是弄错了人头,那可就成了个大笑话了。

嗯,这件事还是以暂时不声张为好,若日后抓住了真正的李师师,再公开真相也不迟。

于是宗翰乃佯作宽宏大量的姿态道,看在你是大意生错,尚不属故意欺蒙本帅的分儿上,本帅免于追究你的罪责。但今后却要诸事仔细了,断不可再疏漏失误。李师师已死的消息既已流传,我们暂可将错就错不予匡纠,正好麻痹李师师,令其以为危忧已过矣。你仍须刻意密查,不得放松,务求生获其人,呈献与我大金陛下。

张邦昌自然是连声称诺,信誓旦旦,尽量给宗翰留下了一个完成任务信心十足的印象。不过他心里清楚,李师师从此更不会再在京城里轻率露面。而随着战事的结束和城禁的逐步开放,她改头换面混出京城并不太难,今后再抓住李师师的希望,其实十分渺茫。

对于金人的心理,张邦昌倒也渐渐摸透了。只要他张邦昌在政治上对金人有用,就算是抓不到李师师,又能拿他怎么样?

但如今既是金人的天下,无论心里怎么想,金人的命令还是要执行的,起码是表面上必须有个执行的样子。忠不忠看行动,事情的成败是个能力问题,对金人布置的事情干不干却是个态度问题。

张邦昌回到城里,依照宗翰的吩咐,将密查李师师下落的事重新做了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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