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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孟云房在三楼十八号按了门铃,房间里并没有动静,又按了几下,听见是柳月在问:“谁呀?”孟云房说:“是我。”柳月说:“有事到营业厅吧,我现在有重要客人。”孟云房赶忙说:“柳月,我是你孟老师!”门开了,柳月浓妆艳抹,几乎让他都不敢认了,叫道:“柳月,现在这么难见的!你身上洒的什么香水,就像洋人身上的味儿一样,怪难闻哟!”柳月赶忙使眼色,悄声说:“我这里就有个老外的。”然后拿嘴努努那套间,套间门掩着,让孟云房进去了。大声地说:“孟老师,把我出嫁了,你们就谁也不来看我了!今日是陪谁来跳舞吗?”孟云房说:“我瞎眼笨耳的,能陪了谁来?你庄老师近来心绪糟糕,我们就一块出来看看柳月嘛!”柳月说:“来散心就散心,却偏要说看我?庄老师他有什么事心绪糟糕,柳月一走倒省他多少心呢!”孟云房说:“你这没良心的小猴精!”就把唐宛儿怎么丢了,牛月清又如何走了,庄之蝶孤零零的一个人怪可怜的说了一遍。柳月听了,眼圈倒红起来,问:“庄老师人呢?”

孟云房说:“我们约好四点来这里的,我在下边舞厅里怎么也找不着你,等会儿他来了,你好好安慰安慰他,也劝他去你大姐那儿低个头认个错,重归于好。”柳月说:“过了门我只忙着到这里上班,总说去看看他们却是没空,好赖在这里不被人下眼看了,还思谋着请了他们和你一块来看看我的表演,没想阮知非却遭了人打,将这一摊子临时交了我来张罗,才没个空儿去文联大院,他那里竟出了这等事来!”

孟云房说:“你说什么,阮知非遭人打了?”

柳月说:“这事你不知道呀?阮知非是每天晚上营业完了来收款的。前日晚上突然一个人把他堵在楼梯口,问,你是阮先生吗?阮知非不认识这人,来人说他是太平洋公司的秘书,公司要庆典,希望时装模特队前去助兴演出。阮知非说这里是正常营业,不外出演出的。来人就说他们经理在楼下的车里,能见见吗?阮知非便走下去,那小车里果然坐有三个人,其中一个胖子伸出手来和阮知非握,手刚一触到,阮知非就被拉得身-子站不稳,那称做秘书的就势在后边一掀,阮知非就进了车去,车嘟地驶走了。阮知非知道不好,-抱-了钱箱问人家这是干什么,那胖子一拳就打在他的眼睛上,墨镜破碎了,镜碴儿扎在他的眼里,血当下-流-出来。那胖子说就是干这个的,姓阮的,知道你是发了财了,可总不能让我们饿肚子吧?向你借,你是不肯的,实在-抱-歉啊,只好这么办了!阮知非还在说,你们大白日抢劫,柳月可是我们歌舞厅的,你们知道柳月吗?胖子说知道她是市长的儿媳怎么样?你钱已经挣够了,留着这左眼再认我们吗?一拳就又打在阮知非的左眼上。车开到南环路,他们把阮知非放在路上,逃得没踪没影,亏得一个菜客发现了送到医院,那两只眼睛就全放了水了!这事摇了铃似的,你竟还不知道?大正爹也是发火了,要求公安局缉拿罪犯,公安局自然在城的四个门洞加派哨位检查过往车辆,但没有可疑的人。问阮知非,他也说不清那三个人的模样。只提供到有一个胖子,小车是红色的车。”

孟云房听得毛骨悚然,柳月还在说公安局现在四处缉拿罪犯,但哪儿就能很快破案?他不关心这些,忙问阮知非是住在哪个医院,伤势治疗如何?柳月说是西医学院的附属医院,具体怎么治疗,她走不开,没有去的。

孟云房说:“这阮知非让你临时经营这里倒是明智的,可你也得小心,这里不比得当保姆。”柳月说:“流氓地痞要连市长都不怕了,就让来吧,来了要多少我给多少,我才不像阮知非要钱不要命的。”孟云房就笑了一下,拿眼示意套间屋,低声问:“这老外是哪国人?你们歌舞厅还和老外做生意?”柳月说:“他是外语学院聘任的教师,能说几句中国话,常来跳舞,我们就认识了。这美国小伙,你是不是见见?”孟云房说:“我闻不得老外身上的香水味。他坐了多久了,怎么还不走?”柳月说:“他没事来聊聊的,美国人随便哩。你是不是有什么怀疑了?”孟云房说:“你现在不比是小姑娘,是市长的儿媳了,多少人眼睛在看着你的。”柳月说:“我这么大了,我是不会受骗的。”孟云房看了一下表,已经四点了,就说他到楼下门口去等庄之蝶他们,等会儿一块上来再说话吧。柳月就说她就不去接他们了,她很快打发老外走了,就腾出空来好好陪庄之蝶跳跳舞呀。孟云房就从楼上直去了楼下门口。

但是,孟云房在大门口等了半天,没有庄之蝶他们的影儿,柳月送走那个老外也下来等,还是没有见来。孟云房心里就操心了阮知非,提出他到医院看看去,但叮咛柳月,一旦庄之蝶他们来了,不要告诉阮知非挨打的事,免得大家又都玩不好,等他过会儿从医院回来,打探个病情究竟了,再商量个日子,一块去探视好了。柳月倒感动孟云房的好心,也不敢到别处去,一直在歌舞厅等到天黑,庄之蝶没有来,也没有见孟云房从医院再回来,心里就惶惶不安了一夜。

孟云房去了医院并没有见到阮知非,医生告诉说做过了换眼手术,不允许任何人探视的。孟云房得知已经手术过了,手术又特别成功,心下宽展,却不明白阮知非双眼里放了水的,怎么做换眼手术,眼睛是能换吗?医生说:“当然能换,你这只眼什么时候坏的?当时你怎么不来做个手术呢?”孟云房说:“我一个眼睛也就够用了,现在大天白日的都有人敢抢劫,世事这么瞎的,多一只眼看着只会多生气!”医生却生气了,说:“你这同志怎么这样说话?!”孟云房心里说:这人不懂幽默。就忙赔了笑脸,问给阮知非换的什么眼?医生说:“狗眼。”孟云房吃了一惊,叫道:“狗眼?那以后不是要狗眼看人低了?!”医生哼了一声再不理他走了。孟云房落了个没趣出了医院,看着天色已晚,也没再去歌舞厅就回了家。回到家里,庄之蝶、夏捷、赵京五都在,而且还有个周敏,大家霜打了一般谁也不说话。孟云房说:“吓,我在歌舞厅等得脚都生出根了,你们竟纹丝不动还在这里!我这么大个人了,说句话是放了屁了,是耍弄猴子吗?!”夏捷一指头戳在他的额上,说:“嘿,我把你能恨死!”拉他到厨房里去说话。

夏捷告诉孟云房,他们搓牌到三点四十分,才起来要走呀,周敏一脚踏门进来。周敏是从潼关回来的,他并没有救得唐宛儿出来,而自己额头上却贴了块大纱布。大家见他狼狈,就知道在潼关打了架了,问几时到的西京,为何不来个电话让去车站接的?周敏却说他已经回西京两天了。庄之蝶说:“回来两天了?两天了怎么不声不吭的?”周敏说:“我觉得没有必要再给大家说。”倒嚷叫着打牌呀,让他也打一圈的。庄之蝶当下气得乌青了脸,说:“周敏,你就是这个样子回来啦?大家日夜眼里盼你回来盼得要出血,你回来了两天不闪面,见了面就是这副嬉皮笑脸样?你告诉我,唐宛儿呢?”周敏倒被唬住了,说:“我没有救了她。”庄之蝶说:“我知道你救不回她,那她的情况你也不知道吗?!”周敏才说他回到潼关,潼关县城几乎一片对他的唾骂声、嘲笑声,他白天就不敢出现在街头。委派了几个哥儿们在唐宛儿家周围打探消息,知道唐宛儿被抓回后,丈夫就剥了她的衣服打,打得体无完肤,要她说句从此安心过日子的话来,但唐宛儿总是一声不吭,不说过也不说不过,那丈夫就又用绳索捆了她的手脚去强---奸-她,一天强---奸-几次,每次又都-性-虐待,用烟头烧她的下-身,把手电筒往里边塞-……这么才说着,庄之蝶眼泪就哗哗下来。周敏却笑道:“罢了,甭为她流眼泪了,咱今辈子可能再也见不上她了,也得学会慢慢忘掉她。”于是继续往下讲,说他曾经派一个他认识、那个丈夫也认识的人去见唐宛儿,因为他已经在法院找人说妥,只要唐宛儿寄来离婚申请,管她丈夫同意不同意,都可以帮忙解除婚约的。但派去的人见不上唐宛儿,她是被反锁在后院的一间小房子里。周敏说他实在忍受不了,终于在一个黄昏戴了一顶草帽闯进了那家。那丈夫早防了他去,在家养了四个打手的。他一进门,他们就紧张了,双拳提起,怒目而视。他说:“我不是来打架的。”先在桌前坐了,从怀-里掏出一瓶酒来,吆喝拿了杯子来喝吧。那丈夫瞧他这样,也就开了几瓶罐头当下酒的菜,六个人喝了起来。

周敏先说:“兄弟,事情闹到这一步,咱们谈谈心吧。宛儿跟我去了西京城,我知道她是和你没有解除婚约的,但我爱她,她也爱我,这是没办法的事。你既然从西京偏要寻她回来,寻她回来也便罢了,可你也该留一句话的,害得我为宛儿操心。”那丈夫说:“话这么说了,我是粗人,咱也就月亮地里耍锄刀,明砍!你是潼关城里的有名人物,可我也是墙高的一个男人,你让我戴了这么久的绿帽子,我全忍了,现在能坐在一起,我不骂你,也不打你,我只求你不要再来找她了。你不看在我的份上,也该看在孩子的份上。”周敏说:“你在求我?”那丈夫说:“我在求你。”周敏说:“可我怎么能饶过你呢!你把她用绳索绑回来,打得她死去活来,又那么着去-性-虐待,她是做你的老婆还是你的一头牛一匹马,爱情是这么强打出来的吗?”那丈夫说:“这你不用管,她是我的老婆,我怎么教训她旁人管不着的。”周敏说:“我就不许你这么对待她!你要过,你好好待她;你要折磨她,你就去离婚。”那丈夫说:“我死也不离婚!”周敏说:“那好吧,你求我,我也求你,你让我见她一面。”周敏是代写了一封离婚申请的,他只要见到唐宛儿,让她在上边签个字按个手印,他就可以把离婚申请送到法院的。但那丈夫不允许见,双方就争执起来。周敏强行要往后院去找,旁边的打手一棒便把周敏打倒了,叫道:“打!打这个流氓无赖,他是到这里闹事的,打死了咱也不犯法!”四个人扑上来就拳脚交加。周敏一下子跳上桌子,左右两脚踢倒了两个,那丈夫又-抱--住了他,他抓了那丈夫的手就咬,当下咬得骨头白花花露出来,但他的额上也同时被另一个人用酒瓶砸出个血窟窿。打闹声惊动了四邻八舍,周敏见状,将草帽戴在头上,满面流血地回家去了。回到家他就睡了,-羞-愧得三天三夜不出门。第四天得知娘在街头开的小杂货店也被那丈夫一伙儿砸了玻璃柜子,他从床-上扑起,又要去拼命。是爹和娘-抱--住了他,求他让他们安生,说为一个女-人,满城风雨了,谁个不说是你拐人家老婆,父母出门在外也被人指了脊梁,就是他们砸杂货店,围看的人那么多,也是没人帮咱说话嘛。如果再去闹事,那你就等于把你爹你娘活活杀了呀!天下的女-人那么多,你什么人恋不得,偏偏稀罕人家的老婆?你这么大的人了,一般人都是开始供养爹娘了,我们不指望花你一分钱,不挂你一条线,可你也就不要让我们再为你操心啊,孩子!周敏听了爹娘的话,火气渐渐消了,又睡了七八天,就回西京来了。

孟云房听夏捷说过了事情的原委,心情也很是沉重,从卧屋出来,只是到冰箱里往外拿酒,说:“唐宛儿没回来,没回来也好;周敏回来了,回来了就好。今日我也想喝喝酒吃吃-肉-的。夏捷,你去街上野味店里买四斤狗-肉-来。”夏捷说:“吃狗-肉-喝烧酒,你让大家都上火呀?”孟云房说:“让你去你就去嘛,话咋这么多的?!”夏捷就去了,大家还是没有说话。周敏说:“你们怎么不说话了?唐宛儿是我的女-人,我都不悲伤了,你们还伤什么心?世事如梦,咱就让这一场梦过去罢了,咱还是活咱们的人。”庄之蝶伸手就把酒瓶拿过去用劲启瓶盖,启不开,周敏说让他来,庄之蝶却拿牙咬起来,咬得咯吧吧响,咬开了,自己先给自己倒了一杯喝起来。这么一瓶酒你一杯我一杯咕咕嘟嘟都往口里倒,夏捷买了熟狗-肉-回来,瓶子里只剩有一指深的酒了。孟云房就又取了第二瓶来,夏捷却说:“云房,你知道不,野味店里人都在说阮知非被人绑了票,两只眼都放了水!?”孟云房就给夏捷使眼色,但孟云房挤的是那只瞎眼,夏捷没在意,还在说:“他们还在说医院给他换了狗眼。狗眼能给人换吗?”赵京五、周敏都惊得停了酒杯。孟云房却一直看庄之蝶,庄之蝶一连打了几个嗝儿,却一言不发,端起酒杯喝得更猛了。他说:“之蝶,你还能行吧?”庄之蝶没有言语,还在添他的酒。夏捷说:“让人喝酒又舍不得酒啦?喝醉了咱这儿有的是床哩!”孟云房说:“那就喝吧,喝!阮知非遭人抢劫倒是真的,我也去医院了一趟。他也是活该要遭事的,发了财,又爱显夸,今日赞助这个,明日赞助那个,自然有人要算计了他。来,之蝶,我今日也豁出去醉的,干了这杯!”庄之蝶眼睛红红的,站起来却说:“我要回去了。”说完竟起身就走。大家都愣起来,也没有敢说留他的话,直看着他趔趔趄趄从门里走出去了。孟云房兀自把那杯酒喝下去,一只好眼和一只瞎眼同时流下了两颗眼泪。

庄之蝶那晚回来,一进门就倒在地板上醉了。翌日早晨醒过来,只害着半个头痛。几天里就吃止痛片,吃方便面,不出门户。这期间,孟云房不再见他过来喝酒闲聊,就请了孟烬的师父来给他发气功调理,明明看见防盗铁门开着,再敲木板门就是不开。走到大院门房让韦老婆子用扩大器喊:“庄之蝶,下来接客!庄之蝶,下来接客!”仍是不声不吭。孟云房就到街上公用电话亭里给他拨电话,庄之蝶接了,训道:“你尽喊我干啥,你是催命鬼吗?”孟云房说:“你不能老是待在家里四门不出!我知道你情绪不好,我才请了孟烬的师父来给你发功调理调理。”庄之蝶说:“我要气功治疗?我没病,我什么病也没有!”孟云房在电话亭里沉默着,又说:“那好吧,你不让调理,你好自为之吧。阮知非那边的事你不必操心,我已经和京五他们去看过了,我们是以你的名义去的,你也就用不着再去了。他情况还好,换了眼一切恢复很快的。可我要提醒你一件事,你这一年是事情缠身,我在家琢磨了,又翻了《奇门遁甲》,才醒悟你那房间里的家具摆设不当,事情全坏在了住家的风水上。西北角那间房,你做卧室是犯了大忌的,人应该睡在东北角那间房子。客厅的沙发不要端对了大门,往东边墙根放,你听清楚了吗?”庄之蝶气得把电话就放下了。孟云房听见听筒里咯噔一声后出现了忙音,苦笑了笑,但还是请孟烬的师父在小吃街上吃了粉蒸牛-肉-,放人家回宾馆后,就一人往歌舞厅来找柳月,希望柳月能把这一切告诉牛月清。如果她们两个一起去看看庄之蝶,庄之蝶的情绪或许会好些,否则庄之蝶真会病倒,真要毁了他自己的。

柳月去了双仁府,双仁府却人去屋空,推土机正在推倒着隔壁顺子家的土房子,知道牛月清和老太太已经搬迁到别的地方了。她独自站在院中的那棵桃树下发了半日的呆,才怏怏去了文联大院的楼上。庄之蝶是接纳了她,但庄之蝶唠叨不休地给她说唐宛儿被抓回潼关后如何受到-性-虐待。柳月就不敢与他多说,只去要给他做饭,看着他吃了便匆匆离开。自后十多天里,柳月见天来一趟,后来歌舞厅的事情多,她就在文联大院门前左边巷口的一家山西削面馆里委托老板娘,让一日两次去送饭。老板娘先是不愿意,柳月就掏了一把美元,说:“我给你用美元付劳务费还不行吗?”

一日,柳月和那个美国小伙去了鼓楼街新开设的一家西餐馆吃完饭,有心领了老外去庄之蝶那儿,两人已走到文联大院的那条街上,她却让老外搭车回学校去,独个来见庄之蝶。才上楼到了门口,门口的墙根蹲着一个人,已经睡熟了,看时却是周敏,摇醒了问:“周敏,你夜里偷牛了?怎么在这儿瞌睡?”周敏见是柳月,忙擦了口边流出的涎水,说:“我到处寻庄老师,到处寻不着,估计他就在家里,敲门却是不开。我就蹲在这儿等着他,总要开门出来吧,没想太乏了,就睡着了。现在几点了?”柳月说:“四点。”周敏说:“那我这一觉睡过了两个小时?!”柳月就开始敲门,敲得咚咚地响,并且大声喊:“庄老师,开门,我听见你在轻轻咳嗽了;我是柳月,柳月你也不见吗?”屋里就有了脚步声,门开了。庄之蝶脸色蜡黄地出现在门口,说:“周敏你也来了?”周敏说:“我在你门口睡了两个小时了。”庄之蝶说:“有什么事,你肯下这么大功夫?”周敏说:“要是没紧事,我绝不干扰老师的。昨日我去司马恭那儿,他告诉我,高院已通知他们要最后定案了,是全部推翻中院的结果,要改判为侵犯了景雪荫的名誉权。据说这是景的一个什么小姑在其中施了美人计,和具体复查的人做的鬼……咱们没立即行动去寻高院院长。我早让你去找院长,后来才知道你没有去,现在再不抓紧,黄花菜就全凉了!”庄之蝶说:“是吗?”就去沏茶水,说:“改判吧,怎么判都行,判输是输,判赢其实也是输了。你喝水。”周敏不喝,发急地说:“那咱们就这么让人宰了?改判的第三条是写着要把结果在报纸上公开报道的呀!”庄之蝶回坐在沙发上,沙发后的墙上已经没有了字画,挂着一张巨大的牛皮,说:“那有啥,让他去报道嘛。你要找院长,你去,我是不愿再去求任何人了。”周敏眼泪就流下来,说:“庄老师,我去能顶什么用呢?我求求你还是再去一趟吧,咱苦苦巴巴争斗了这么长时间,最后就恶心地落到这步田地?!”庄之蝶说:“周敏呀,让我怎么说你呢?你也饶饶我,不要再说这事啦行不行?我要写书呀,我是作家,我得静下心写我的书呀!”周敏说:“那好吧,我就再也不求庄老师了。你写你的书吧,出你的名吧,我也是活该让你这名儿毁了!”周敏走出去,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省高级人民法院果真在七天后批发了最后的审判结果,而城内的各家报纸又几乎在同一天刊登了消息。周敏几个晚上尾随着下班回家的景雪荫,窥探好了她家的地址,终于在一个下雨的夜晚,藏在一个拐角处,发现了景的丈夫从家里出来,骑车匆匆往东行走,他狼一样地扑过去,一脚把那男人连同自行车蹬倒在马路边,恶狠狠叫道:“刘三拐,你欠我朋友的钱为什么不还?!”景的丈夫倒在地上,而雨披正好覆盖了头,听到了骂声,说道:“哥儿们,你认错人了,我不是刘三拐,我从不欠什么人的钱!”周敏心中暗喜,又骂道:“你好汉做事倒不敢认好汉,你不是刘三拐是龟孙子?!你别怪我下手狠,我得了人家的钱就得替人家办事,你欠款不还就拿那些钱去看病吧!”抬起脚来,照着那瘦瘦的一条小腿脖儿踩去,听得咯吧一声,知道起码是骨折了,骑车飞一般驶去。第二天一早,周敏喝得醉醺醺出现在杂志社办公室,杂志社的人都在议论景雪荫的丈夫被人打伤了,现在住进了骨科医院,说是恶有恶报,恐怕官司新赢的六百元的名誉损失赔偿费绝对付不了这笔药费的。周敏说:“这是谁干的?咱们应该把这人寻出来,要好好谢谢他的。那男人怎么就遭人打了?”李洪文说:“说是有人错认了人误打的。嗨,哪有认不得人就动手的,必是干什么坏事去了,遭人家打的吧?周敏呀,你要是有能耐,杂志社掏钱,你代表杂志社买了礼品去医院看看他怎么样?”周敏说:“如果我还在杂志社干,我肯定是要去的,可我现在不是杂志社的人了。”李洪文说:“厅里要辞了你?”周敏说:“辞是迟早要辞的,今日我却是先来自辞的。”说罢,从挎包里取出一条香烟,一人一包散了,说:“蒙各位关照,在这里待了一段时间,遗憾的是没有给杂志社出什么力,倒添了许多麻烦。现在我走了,请各位烟抽完就忘了我,我就是燃过的烟灰,吹一口气就什么都没有了!”大家面面相觑。李洪文说:“可是,周敏,这每一支烟都是抽不完的,总得有个烟把儿。这么说,我们还是忘不了你。”周敏说:“烟把儿那就从嘴角唾弃在墙角垃圾筐里吧!”笑着,走出办公室门,又扬了扬手,很潇洒地去了。

各家报纸刊载了庄之蝶官司打输的消息,西京城里立即便是一片风声。那些以前还并未知道这场官司的人到处又在寻找刊登周敏文章的那期《西京杂志》,李洪文就暗中将杂志社封存的那期杂志高价卖给了一家个体书商,书商又提价批发给街头的书摊小贩,更有那些小报小刊就采访杂志社和景雪荫,撰写了许多谈这场官司的文章,以增加其发行量。一时间街谈巷议,说什么话的都有。庄之蝶的家门每日被人敲响十数次,他仍是不开,而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有问情况到底怎么样的,有安慰的,有愤愤不平的,也有责骂的。庄之蝶就把电话线掐断去。在家里无法待下去,一个人戴了墨镜来到了街上,原本想到一个地方去,譬如孟云房家打牌,譬如去找了赵京五或洪江,取些钱来花销,譬如精神病院里探望阿兰,但是,庄之蝶一来到街上的十字路口,他却拿不定了主意该往哪里?迎面的一辆自行车驶过来,他赶忙往左边让,自行车也在往左边让;他又往右边让,自行车也又往右边让。那人“啊,啊”叫着,人与车子就让在了一起摔倒了。庄之蝶爬起来,看街上人都瞅着他笑,慌慌顺了街就走。那骑自行车的人把车子骑过来,驶过他的身边了,扭头还骂一句:“眼窝叫鸡啄了?!”庄之蝶一时噎往,倒傻呆呆立在那里不动。那人骑车前去了,却又骑着折过来再次经过庄之蝶身边,一边慢蹬,一边说:“庄之蝶?”庄之蝶认不得他,他一脸粉刺疙瘩。那人说:“有些像。不是,不是庄之蝶。”车子骑过去了。庄之蝶心想:多亏他没认出我来,要么多难堪的!就往前无目的地走,却想:他就是认出来,我也不承认是庄之蝶!于是无声地笑笑。瞥见旁边的小巷里有一面小黄旗儿在一棵柳树下飘晃,小黄旗儿上写着一个“酒”字,走过去果然见是一家小酒馆,就踅进去要了酒坐喝。庄之蝶喝下了一杯烧酒后,才蓦然认得这个小酒馆曾是自己来过的,那一日喝酒的时候看到过出殡的孝子贤孙,听到过那沉缓优美的哀乐的,一时便觉得这小酒馆十分亲近,就不再去孟云房家打牌,也不想去找赵京五和洪江,于鞋壳里又-摸-出一张钱来买下了第二杯酒。这么默默地喝过了一个小时,桌子上的阳光滑落了桌沿下去。庄之蝶偶尔向窗外一望,却见一个人匆匆走过,似乎是柳月,叫了一声,但没有答应,走出来倚在门口往远处张望,前边行走的正是柳月。就又喊了一声:“柳月!”一股风灌在口里,人往前跑出十米,噗地竟醉倒在地上,哇哇地吐了一堆。

柳月往前走着的时候,好像听到有人在叫她,脚步慢下来,却没有听到第二声,以为是听错了,加快了步子又往前走。已经走出很远了,总感觉不对,就回头一看,正看到一个人倒下去了,心里有些疑惑,返身过来,啊地就叫道:“庄老师!庄老师你醉了?!”忙扶他,扶不起,就跳到路边拦出租车,出租车却过来一辆拉着人,又过来一辆还是拉着人,好不容易拦住一辆,又给司机说好话,让司机和她一块过去抬了醉人上车,却见一只狗已在庄之蝶身边-舔-食着秽物,而且狗已伸了长长的舌-头-舔-到了庄之蝶的脸上,庄之蝶无力赶走恶狗,手一扬一扬,嘴里说:“打狗。打狗。”柳月一脚把狗踢远了,和司机抬了庄之蝶到车上,急急驶向文联大院,搀他回家洗脸漱口。

柳月一直伺候着庄之蝶慢慢清醒过来,恢复了神志,就怨他不该这样喝酒伤着自己身-子,说罢了就从小皮包里掏出一沓钱来。庄之蝶说:“你这是干什么?”柳月说:“我知道你现在缺钱,可你缺钱就给我言传呀,柳月现在虽不是腰缠万贯,但也不是当年做保姆的时候,你对我说一声即便是低贱了你的身份,可你总不该拿自己名声去糟踏自己换钱喝酒吧?!”庄之蝶听得糊涂。柳月就说:“这你还要瞒我?洪江把什么都给我说了!”庄之蝶更是莫名其妙,说:“洪江说什么了?”柳月就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薄册子来,说:“你瞧瞧!”庄之蝶拿过小册子看了,封面几乎没什么设计,白纸上只印有《庄之蝶风流官司始末记》,下边是几行主要章节的目录,分别为:“旧情难却景雪荫,周敏文章写红艳”;“丽人-羞-怒寻领导,一封密信乞笑脸”;“法庭内外生烽烟,活该周敏遭背叛”……庄之蝶一把把小册子扔了,问道:“这是怎么回事?”柳月说:“我在歌舞厅里瞧见有人拿了这小册子,我吓了一跳,问哪儿来的,说是从‘大众书屋’买来的,我去‘大众书屋’查问时,洪江却在那里正帮了人家捆扎了这书往郊县邮发。我就问洪江这文章是谁写的,这不是拿糟踏庄老师来赚钱吗?你怎么也参与这个?洪江说他也不知道这是谁写的,既然这类东西能赚钱,为什么让别人赚而自己不赚呢?牛大姐和庄老师分居了,庄老师不好意思去大姐那儿取钱,他只是来我这儿要钱,咱的书店总得有钱呀!他说你也默许了这件事,让我少管少说。事情真是这样吗?”庄之蝶勃然大怒,骂道:“×他娘的洪江,他也敢这么糟践我了?!”骂过了却轻轻地笑,说:“嘿嘿,柳月,我不骂他了,他真是个会做生意的人,我骂他干什么呢?我也不追究这是谁写的,是周敏也好,是洪江也好,是赵京五或者是李洪文他们写的也好,让他们去写吧,现在已经是满城风雨,你能堵一张口两张口,哪里又能堵了全城人的口?你孟老师曾说我周围有一批人写文章在吃我哩,没想到咱开的书店也偷印这小册子赚钱,这就轮到我吃起我来了!”柳月听他这么说,也心里酸楚,就安慰道:“老师能这么想也好。你头还晕吗?我扶你去床-上睡一会儿。”庄之蝶摇摇头,说他睡不着了,他不睡,又可怜巴巴地看着柳月,说:“我怎么能活成这样?柳月,你说官司结束了该事情就完了嘛。怎么又闹成这样?!”柳月说:“你是名人么。”庄之蝶说:“是名人,我是名人。现在我更成名人了,是一个笑名和骂名了!”柳月说:“庄老师,这些你都不要去多理,你是作家,作家到底还是以作品说话的,你不是有一部长篇小说要写吗,你应该静下心来好好把作品写出来,你就可以为你正名,你还可以产生更大更好的名声的!”庄之蝶说:“是吗?是吗?”柳月说:“是的。”庄之蝶却大声说道:“我不写了,我不要这名声了!”

庄之蝶送走了柳月,就坚定了自己不再写作的念头。不再写作,才能摆脱-了自己的名声啊!他终于以最后的一篇文章来结束自己的写作生涯了,即写了一千零二十八个字的消息,说庄之蝶因严重失眠导致了写作能力的丧失,目前已正式宣市退出文坛。文章写成,便化名投往北京《文坛导报》。不过一个星期,《文坛导报》登载,西京一些小报小刊又以新鲜事儿转载开来。当日的晚上,孟云房就跑来看庄之蝶了,说:“之蝶,你知道外边又在给你造谣了吗?他们说你丧失了写作能力,已退出文坛,这不是笑话吗?市长今日中午还把我叫去问是怎么回事,我说不可能的!市长也生了气,说如果是谣言,就要查一查这消息是哪儿来的,西京的报刊怎么能这样扼杀自己的名人?!之蝶,你知道这是谁写的稿件吗?”庄之蝶已经剃了个光头,青光光脑门上放着亮,说:“我写的。”孟云房说:“你写的,你怎么和自己开这么个玩笑?!你心情再不好也不能这样干呀?你想你除了会写作,你还能干了什么,去街上钉皮鞋?卖油条?”庄之蝶说:“我总不会混得餬不住口吧?就是餬不了口,去你家门上讨要,也不能不给吧?”孟云房说:“那好,你从来不会听我的,可我告诉你,你现在不是你庄之蝶的庄之蝶,你是西京市的庄之蝶,你有道理你去给市长说!我今日来还有一个任务,这也是市长的指示,就是古都文化节要你撰写几篇重要文章,其中一篇是关于节徽的叙写。我给市长说你近期身\_体不好,市长让我先写个初稿,初稿他看了,觉得不理想,一定要你这大手笔修改润色的。”就掏出一卷稿件来。庄之蝶看也不看,丢在一边,说:“我丧失写作能力了,写不了也改不了的。”孟云房说:“你哄了别人能哄了我孟云房?你就是安心不出名了,这文章便算署我的名,你也得修改修改!”庄之蝶说:“我可以帮你,也只能帮你这一次,但你不许给市长透一个字真情!”

孟云房走了,庄之蝶就改动起那篇文章来,他就好笑一个古都文化节什么东西不能拿来做节徽,偏偏要选中个大熊猫!庄之蝶最反感的就是大熊猫,它虽然在世上稀有,但那蠢笨、懒惰、幼稚,尤其那甜腻腻可笑的模样,怎么能象征了这个城市和这个城市的文化?庄之蝶掷笔不改了,不改了,却又想,或许大熊猫作节徽是合适的吧,这个废都是活该这么个大熊猫来象征了!他不想写出了个更换象征物的建议,比如鹰呀、马呀、牛呀,甚至狼来,但他更不想把这一篇歌颂大熊猫的文章修改得多么优美,于是,故意划掉了几段文字,增加了许许多多的话,这些话偏颠三倒四,语法混乱。写好了,第二天并未让孟云房来取,而直接去邮局寄给了市长。

刚出了邮局,不想就遇着了阮知非,庄之蝶简直吃了一惊,阮知非没有戴墨镜,两只眼滴溜溜地闪着黑光。他说:“你眼睛治好了?”阮知非说:“治好了,一出院就说要去看看你的,可市长却委派我去上海购买一套乐器,我是被抽到文化节筹委会的呀!这不,才回来三天的,忙得鬼吹火似的,还没顾得上去你那儿哩!”阮知非就看着庄之蝶,突然一脸狐疑,说:“你怎么啦,患了什么病了?你可别再有什么事,像希眠那样让我操心。”庄之蝶说:“希眠怎么啦?”阮知非说:“你还不知道吧?这事先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希眠又弄了些假画,有关部门正追查哩。”庄之蝶说:“要紧不要紧?”阮知非说:“现在说不来,估计不会出大事吧。之蝶,你得去医院作作检查,你一定是有了病的。”庄之蝶说:“没什么病的。”阮知非说:“那怎么一下子这么矮了!”庄之蝶并没有缩小,在自己身上看看,笑着说:“你从上海回来,别就张狂得看什么都不顺眼了!”阮知非说:“这也是的,人家上海……”庄之蝶说:“得了得了,说你脚小,别扶了墙走。我每一次去上海,一回到西京,也觉得西京街道窄了,脏了,人都是土里土气的;过三五天,这感觉就没有了。没事吧,到我那儿喝口酒去。”两人到了庄之蝶家喝起酒,庄之蝶问治疗的情况,阮知非说给他换的是狗的眼珠儿,说:“你看不出来吧?”庄之蝶看不出来,却噗嗤笑了。阮知非说:“你笑什么?我原以为换了眼珠要难看了,后来才知道眼珠都是一样的。那些漂亮的女-人眼睛好看吧,可你把她的眼珠取下来,放在桌上,你说是人眼也行,说是猪眼也行,好看与不好看,凭配着一张什么脸的。”庄之蝶说:“你那脸是一张好脸,配上也好看的,只是你总看我个头矮了,狗眼怕就是这样吧?!”气得阮知非挥拳就打,说:“真的是看你低了,说不定这眼珠倒使我有了常人看不到的功能了!”就突然惊叫起来,说墙上怎么有这么一张大的牛皮!哪儿弄来的,是准备要做一件皮大衣吗?他说:“能不能卖给我们?这次文化节,我有个想法,除了组织所有民间艺术的演出和展览外,准备好好装饰钟楼和鼓楼,文化节期间每日清晨七点钟楼上要撞钟,每日晚上七点鼓楼上要击鼓,这就是古书上讲的天音和地声。并且,东西南北四个城门楼上,也要架设十八面鼓十八口钟。到时钟鼓楼上一敲响,四个城门楼上应声轰鸣,这是一种什么气氛?!你这张牛皮这么好的,卖给我们去做一面大鼓,就放在最雄伟的北城门楼上,怎么样?”庄之蝶沉吟了半会儿,说:“卖是不卖的,但可以让你们拿去蒙鼓,只要能保证这面鼓除了文化节,也要在以后还能悬挂在北城门楼上,让它永远把声音留在这个城市,也就行了。”阮知非喜出望外,当下就从墙上要揭了牛皮,庄之蝶去帮忙,牛皮哗啦掉下来,竟把庄之蝶裹在了牛皮里,半天不能爬出来。阮知非把牛皮卷了,要走,庄之蝶却有些不忍了,说:“你真的就要拿走了?”阮知非说:“可不是真的?!又舍不得了?”庄之蝶说:“那就给我留一条尾巴吧。”阮知非从厨房取了刀,在木墩上剁下了长长的牛尾,把牛皮扛下去,挡了一辆出租车运走了。

庄之蝶没想到竟让阮知非拿走了牛皮,心里总有些不美。几天里山西削面馆的老板娘再送来削面,吃起来觉得没滋味,说:“这削面怎地没以前有味了?先前等不及你送来,我就馋出口水来的。”老板娘只是笑。庄之蝶说:“是不是我吃五谷想六味了?”老板娘说:“我实话给你说了,你千万可不能对外人讲,讲了就得把饭馆封了;封了饭馆我受罪你也得饿了肚子。你觉得先前削面好吃,你哪里知道调面的汤里放着大烟壳子!”庄之蝶叫起来:“有大烟壳子!怪不得那么香的,你们为了赚钱怎么敢这样?”老板娘说:“我真后悔就对你说了!放大烟壳子是不应该,但那还不是叫人吸大烟儿,它只是让人上那么一点瘾,多来饭馆吃几次饭罢了,伤不了多少身-子的。你现在还吃不吃?我就害怕你知道了,这几天没给你浇那汤料的。”庄之蝶说:“那就吃吧。”下午,老板娘真的端来了味道鲜美的削面来。

如果老板娘不说削面汤里有大烟壳子,庄之蝶吃了只觉得可口也就罢了,知道了里边是大烟壳子熬的汤,吃了削面便觉得自己有了吸大烟的功效,便躺在床-上,脑子里恍恍惚惚起来。这种感觉越来越厉害,以至弄得他常常陷入现实和幻觉无法分清。这一个晚上,他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便觉得他往电视里走,电视里的人竟也走出来牵他进去,他于是沿着那隧道一样的四方形里深入,就看见隧道的两边有无数的小洞,有一个小洞门上写着“扶乩”二字,便推门进去,果然里边有四个人在沙盘上扶乩。他就讥笑着扶乩有什么可信的,开始咒骂西京城里兴起的保健品,说人都入了迷津了,只想着法儿要保健自己,当然就有那么多的神功呀魔力呀的头罩、兜肚、鞋垫。现在萝卜也不是萝卜了,是暖胃壮阳的营养保健萝卜了;白菜也不是白菜了,是滋阴补气的营养保健白菜了;菜场的营业员也穿了白大褂,戴上了有红十字的卫生帽!那四个人见他口出狂言,就训斥他不要胡说,说扶乩可是灵验得很的事。他就说我写一个字,让神在沙盘上写出意思来看看!当下写一个“屄”字。不想沙盘上果真出现了一首诗来,直惊得他啊地叫了一声。这一声惊叫,庄之蝶猛地睁开了眼,又分明看见电视里还在播映着一部枪战片,知道自己刚才是在做梦的。但庄之蝶以前做梦醒来从记不清梦境的事,现在竟清清楚楚记得那沙盘上的诗句是:“站是沙弥合掌,坐是莲花瓣开,小子别再作乖,是你出身所在。”于是疑惑不定,这一个夜里被这诗句所困,倒思想起往昔与唐宛儿的来往,便又恍恍惚惚是自己去了双仁府的家里要见牛月清,牛月清不在,老太太却在院门口拉住了他说:“你怎么这么长日子不来看我?你大伯都生气了!我替你说了谎,骗他说你是去写东西了。可你到底忙什么呢?连过来转一次的时间都没有吗?周敏的女-人回来了吗?我让把她的衣服和鞋用绳子系了吊在井里,她就会回来的,你是不是这样做了?”他说:“周敏的女-人,周敏的女-人是谁?”老太太说:“你把她忘了?!我昨天见到她了,她在一个房子里哭哭啼啼的,走也走不动,两条腿这么弯着的。我说你这是怎么啦?她让我看,天神,她下-身血糊糊的,上面锁了一把大铁锁子。我说锁子怎么锁在这儿?你不尿吗?她说尿不影响,只是尿水锈了锁子,她打不开的。我说钥匙呢,让我给你开。她说钥匙庄之蝶拿着。你为什么有钥匙不给她开?!”他说:“娘,你说什么疯话呀!”老太太说:“我说什么疯话了?我真的看见唐宛儿了。你问问你大伯,你大伯也在跟前,还是我把他推到一边去,说:你看什么,这是你能看的吗?”庄之蝶就这么又惊醒,出得一身一身冷汗,就不敢再睡去,冲了咖啡喝了,直瞪着眼坐到天明。

天明后庄之蝶去找孟云房,他要把这些现象告诉孟云房,孟云房或许能解释清的。但孟云房没在家,夏捷在家里哭得泪人儿一般。问了,才知是孟云房陪了儿子孟烬一块和孟烬的那个师父去新疆了。夏捷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诉他说,孟烬的师父先是说孟烬的悟-性-高,将来要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物的。孟云房先不大相信,但后来见儿子虽小,他半年里让念《金刚经》,那小子竟能背诵得滚瓜烂熟,就也觉得孟烬或许要成大气候,一门心思也让其参禅诵经,练气功呀,修法眼呀,倒哀叹自己为什么大半生来一事无成,一定是上天让他来服侍开导孟烬的,遂减灭了做学问的念头。孟烬的师父要领了孟烬去新疆云游,原本他是不去的,但市长叫了他去,说修改后的文章看了,修改后的怎么还不如修改前的,真的是庄之蝶丧失了写作的功能?孟云房才知庄之蝶把修改后的文章直接寄了市长的用意,也就附和说庄之蝶真的不行了,市长便指令他单独完成文章好了。孟云房回家来叫苦不迭,只草草又抄写了这份原稿寄给了市长,索-性-也同孟烬一块去新疆。为此,夏捷不同意,两人一顿吵闹,孟云房还是走了。夏捷说过了,就给庄之蝶再诉她在家里的委屈,叫嚷她和孟云房过不成了,孟云房是一辈子的任何时候都要有个崇拜对象的,现在崇拜来崇拜去崇拜到他的儿子了,和这样的人怎么能生活到一起呢?庄之蝶听了,默不做声,顺门就走,夏捷就又哭,见得庄之蝶已走出门外了,却拿了一个字条儿给庄之蝶,说是孟云房让她转给他的。字条儿上什么也没有,是一个六位数的阿拉伯数字。庄之蝶说这是留给我的什么真言,要我念着消灾免难吗?夏捷说是电话号码,孟云房只告诉她是一个人向他打问庄之蝶的近况的,是什么人没有说;孟云房只说交给之蝶了,庄之蝶就会明白。庄之蝶拿了字条,却猜想不出是谁的电话,如果是熟人,那根本用不着从孟云房那儿打听他的近况?庄之蝶猛地激灵了一下,把字条揣在口袋里,勾头闷闷地走了。

庄之蝶没有见着孟云房,心中疑惑不解,路过钟楼下的-肉-食店,便作想去买些猪苦胆,若在家一合眼还要再出现那些异样现象,就-舔--舔-苦胆使自己清醒着不要睡去。这么想着,身-子已经站在了-肉-铺前的买-肉-队列里。这时候,市长正坐了车去检查古都文化节开幕典礼大会场的改造施工进展情况,车在钟楼下驶过的时候,看见了买-肉-队列中的庄之蝶,他头顶青光,胡子却长上来,就让司机把车停下来,隔了车窗玻璃去看。庄之蝶站在-肉-铺前了,卖-肉-的问:“割多少?”庄之蝶说:“我买苦胆!”卖-肉-的说:“苦胆?你是疯子?这里卖-肉-哪有卖苦胆的?!”庄之蝶说:“我就要苦胆,你才是疯子!”卖-肉-的就把刀在-肉-案上拍着说:“不买-肉-的往一边去!下一个!”后边的人就挤上来,把庄之蝶推出队列,说:“这人疯了,这人疯了!”庄之蝶被推出了队列,却在那里站着,脸上是硬硬的笑。市长在车里看着,司机说:“下去看看他吗?”市长挥了一下手,车启动开走了,市长说:“可惜这个庄之蝶了!”

没有苦胆,这一夜里,庄之蝶吃过了削面,一觉睡下去又是恍恍惚惚起来了。他觉得他在写信,信是写给景雪荫的,而且似乎这是第四次或者第五次写信了。他的信的内容大约是说不管这场官司如何打了一场,而他却越来越爱着她,她既然和丈夫一直不和睦,丈夫现在又断腿残废了,他希望他们各自离开家庭而走在一起,圆满当年的夙愿。他觉得他把信发走了,就在家里等她的回音。突然门敲响了,他以为是送饭的老板娘,门开了,进来的却是景雪荫。他们就站在那里互相看着,谁也没有说话,似乎还有些陌生,有些害--羞-,但很快他们用眼睛在说着话,他们彼此都明白来见面的原因,又读懂了各自眼睛里的内容,不约而同地,两人就扑在一起了!于是,他们开始了婚礼的准备,就在这个房间里,他看见了她的盘着髻的、梳着独辫的、散披在肩的各式各样的发型,看见了在门帘下露出的一双白色鞋尖的脚,看见了沙发下蜷着缠搭在一起的脚,看见了从桌子下侧面望去的一双高-跟-鞋的脚。他催促着她去采买高级家具,置办床-上用品,他就在所有的报刊上刊登他们要结婚的启事,然后他们又在豪华的宾馆里举行了结婚典礼,等晚上热烈地闹过了洞房,他却不让所有的来客走散,先自把洞房的门关了,他学着中国古人的样子,也学着西方现代人的样子,邀请着她-上-床,他给她念《金瓶梅》里的片断,给她看录制的西方色情录像,他把她-性-欲调动起来,脱—光了衣服躺在床-上,他开始抚-摩她的全身,用手,用羽毛,用口舌,她激动得无法遏制,他却还在揉-搓她,-撩-乱她,一边笑着,一边拈那一点最敏感的东西,他终于在她-yin-声颤语里看见了有一股泛着泡沫的汁水涌出了那一丛绵绣的毛,他便把指头在那小肚-皮上蹭蹭,蹭干净了,捡起了早准备好放在床下的一片破瓦,轻轻盖了,穿衣走去。他在客厅里大声地向尚未走散的客人庄严宣告:我与景雪荫从此时起,正式解除婚约!而且电视上也立即播放了这一声明。客人们都惊呆了,都在说:你不是刚才才和景雪荫结婚吗?怎么又要离婚?他终于大笑:我完成了我的任务了!

这一个整夜的折腾,天泛明的时候,庄之蝶仍是分不清与景雪荫的结婚和离婚是一种美梦幻觉还是真实的经历,但他的情绪非常地好。早晨里喝下了半瓶烧酒,心里在说:在这个城里,我该办的都办了,是的,该办的都办了!

夜幕降临,庄之蝶提着一个大大的皮箱,独自一个来到了火车站。在排队买下了票后,突然觉得他将要离开这个城市了,这个城市里还有他的一个女-人,那女-人的身上还有一个小小的他自己,他要离开了,应该向那个自己告别吧。就提了皮箱又折回头往一个公用电话亭走去。火车站就在北城门外,电话亭正好在城门洞左边的一棵古槐树下。天很黑,远处灯光灿烂,风却呜儿呜儿地吹起来,庄之蝶走进去,却发现亭子里已遭人破坏了,电话机的号码盘中满是沙子,转也转不动,听筒吊在那里,像吊着的一只硕大的黑蜘蛛,或者像吊着的一只破鞋子。在市政府今年宣布的为群众所办的几大好事中,这马路上的公共电话亭是列入第一项的,但庄之蝶所见到的电话亭却在短短的时期里十有三四遭人这么破坏了。庄之蝶想骂一声,嘴张开了却没有骂出来,自己也就把听筒狠劲地踢了一脚,听了一声很刺激的音响。走出来,于昏残的灯光下,看那古槐树上一大片张贴的小广告,广告里有关于防身功法的传授,有专治举而不坚的家传秘方,有××代×派大师的带功报告,竟也有了一张小报,上面刊登了两则“西京奇闻”。庄之蝶那么溜了一眼,不觉竟又凑近看了一遍,那奇闻的一则是:本城×街×巷×妇女,邻居见其家门数日未开,以为出了什么事故,破门而入,果然人在床-上,已死成僵。察看全身,无任何伤痕,非他杀,但下-身的×-穴-却-插-有一个玉米芯棒儿,而床角仍有一堆芯棒儿,上皆沾血迹,方知×妇女死于手--yin-。奇闻的另一则是本城×医院本月×日,为一妇-人接生,所生胎儿有首无肢,肚-皮透明,五脏六腑清晰可辨。医生恐怖,弃怪胎于垃圾箱,产妇却脱衣包裹而去。庄之蝶不知怎么就一把将小报撕了下来,一边走开,一边心里慌慌地跳。在口袋里-摸-烟来吸,风地里连划了三根火柴却灭了。风越来越大,就听到了一种很古怪的声音,如鬼叫,如狼嗥。抬起头来,那北门洞上挂着“热烈祝贺古都文化节的到来”的横幅标语,标语上方是一面悬着的牛皮大鼓。庄之蝶立即认出这是那老牛的皮蒙做的鼓。鼓在风里呜呜自鸣。

他转过身来就走,在候车室里,却迎面撞着了周敏。两个人就站住。庄之蝶叫了一声:“周敏!你好吗?”周敏只叫出个“庄……”字,并没有叫他老师,说:“你好!”庄之蝶说:“你也来坐火车吗?你要往哪里去?”周敏说:“我要离开这个城了,去南方。你往哪里去?”庄之蝶说:“咱们又可以一路了嘛!”两个人突然都大笑起来。周敏就帮着扛了皮箱,让庄之蝶在一条长椅上坐了,说是买饮料去,就挤进了大厅的货场去了。等周敏过来,庄之蝶却脸上遮着半张小报睡在长椅上。周敏说:“你喝一瓶吧。”庄之蝶没有动。把那半张报纸揭开,庄之蝶双手-抱-着周敏装有埙罐的小背包,却双目翻白,嘴歪在一边了。

候车室门外,拉着铁轱辘架子车的老头正站在那以千百盆花草组装的一个大熊猫下,在喊:“破烂喽——破烂喽——承包破烂——喽!”

周敏就使劲地拍打候车室的窗玻璃,玻璃就被拍破了,他的手扎出了血,血顺着已有了裂纹的玻璃红蚯蚓一般地往下流,他从血里看见收破烂的老头并没有听见他的呐喊和召唤,而一个瘦瘦的女-人脸贴在了血的那面,单薄的嘴唇在翕动着。周敏认清她是汪希眠的老婆。

 

一九九二年十月十二日上午草完

一九九三年一月二十日晚改抄完

一九九三年二月二十一日下午再改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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