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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武家神秘的来访者自称姓李,和武伯英寒暄已毕,说是以前在上海市党部做过小吏,和老二武仲明算是交情不错的朋友。时局变化,“一·二八事变”后随大军撤出上海,不愿再在官场厮混,于是就回了老家广西做生意,这次路过西安,特意来探访一下故人的家眷。

李先生说着从茶几上拿过随身的皮包,从里面掏出一包麻布裹着的东西,沉甸甸的一看就是银元:“令弟的遭遇,鄙人很同情,当时却实在是无能为力,这是一点心意,还望笑纳。”

武伯英看了他一眼,没有伸手去接:“谢谢美意,愧不敢受。时局动乱,生意不好做,你的心意我领了,银钱还请收回。”

李先生看了看堂屋门口的武老太太:“算是我替令弟尽的一点孝道。”

武伯英有些不近人情:“尽孝道有我,断不能收。”

李先生听罢有些焦急,眼睛不停地看门口的武老太太,很多话似乎不合适出口。

“她耳朵聋,什么都听不见。”武伯英惨淡笑笑,带着讥讽道,“你很直率,但是不够坦诚。”

李先生干笑了一声,把银元放回皮包,然后摸出一块黄铜桃子,递给武伯英。武伯英接过端详了一眼,上面中间刻着镰刀锤头标志,周围刻着一圈魏碑体汉字——中华苏维埃政府。武伯英把铜桃子捏在手里:“第一眼,我就知道了你是什么人。别忘了我在省党部供职,李克农的人头虽没有朱毛值钱,却也有上万银元的悬赏。”

李克农不搭腔,默认了他的判断。

武伯英问:“你胆子不小,不怕我把你送进警察局吗?”

李克农这才开口:“我知道你武伯英不是这样的人。”

“那我是什么样的人?”武伯英把铜桃子嗑噔一下扣在茶几上,死死盯着他,语气有些恼怒:“人都死了,要这个勋章有什么用?”

“对于我们来说,组织的肯定和褒奖,胜过一切。”李克农也正视着他的眼睛,并不回避,“武先生,能否借一步说话?我有一些单独的内情。”

武伯英看他一眼,又看看堂屋口的老太太,站起身冲东厢房喊道:“兰子,把咱婆陕西把奶奶称为“婆”。扶回来,太阳不能晒得太多了。”

沈兰带着丫头从东厢房出来,看了李克农两眼,沈兰搀扶奶奶,丫头收拾躺椅,一起往堂屋里面转移。李克农起身想过去帮忙,见武伯英站起身朝屋外走去,连忙左手拎起皮包,右手从茶几上抠起铜桃子,握在手心里,紧跟着出来。

调查处的会议室内坐着十几个人,除了二科和三科的科长,还有一些骨干分子。齐北在胡汉良的陪同下,缓缓步入会议室,然后在会议桌的一头坐下,眼睛冷冷扫过每个人的脸庞。胡汉良紧挨着坐在他身侧,宣布开会,一段简单的开场白后,看看齐北:“请巡座训话。”

大家被齐北的汹汹气势所压迫,犹豫着想鼓掌,又觉得气氛凝重不能鼓掌,左右不是,个个表情非常奇怪。

齐北瘪嘴道:“刚才五分钟时间,有三个人看表,急着回家抱老婆?”

有几个平时散漫惯了的,被这句话逗乐了,压不住窃笑,发出“嗤嗤”的声音。

胡汉良拍着桌子咆哮:“不要笑!”

大家赶紧挺身板脸,洗耳恭听。

齐北挥手阻止了他,眼中射着寒光:“以前,西安是我们的次要城市。如今,共党中央到了陕北,看样子还要长期经营下去。于是西安,就成为了共产党的码头,也成了我们交锋的最前线,是党调处最重要的堡垒。西安一发,牵动全国,如此压力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可你们这一年时间,把西安弄成了什么样子?杨虎城的秘书长南汉宸,张学良的高参刘鼎,都是老牌的共产党员,在西安城里招摇过市。学生动辄请愿游行,商人罢市,工人罢工,你们却没有一点办法。如此败绩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齐北又冷冷扫视了一圈,惊得几个人脸上的肌肉轻微跳动:“军特处早我们一步,建立了西北站,在陕西境内又建了七八个分站,捷报频频传回南京。徐老板脸上无光,小陈部长更是被委员长训斥。如此竞争之下,诸君还有心情嘻笑吗?”

大家听了这三句问话,如芒在背,额头不由得渗出了细细的冷汗。

齐北示意胡汉良说话。胡犹豫了一下,朗声道:“下面宣布人事变动,由鄙人我,正式出任调查处处长,由一科副科长李直,接任科长。”

李直听见自己名字,“腾”地站起身来,如军人般立正。他三十出头年岁,外表清秀文静,如果不是处于目前这种场合,更像一个工程师。“感谢巡座栽培,卑职一定不辱使命。”

齐北示意他坐下,接过话头:“一科无线电侦听,是我们党调处的优势,也是我们的根本。李直是内行,非常合适。”

大家听了都默默点头,齐北又评说:“二科,三科……”

二科长和三科长听见齐北提到自己的部门,也呼啦啦站起身来,齐北眼中的?光稍微缓和,这当头一棒很有效果。

“你们要完全放弃对党内派系的调查,不管什么派系,能有共产党和我们的分歧大吗?能有共产党这个派系大吗?能有共产党危险吗?你们以后的任务,只有一个,调查一切有共党嫌疑的人,和有可能关联的人。”

“是!”

“注意,是可能,要抓住一切可能。”齐北特意强调,示意两位科长坐下,“诸君可知,为什么在西安,我们远远落在军特处之后?”

大家不好回答也不敢回答。“因为他们,虽然挂靠在杨虎城绥靖办公厅下,依托的却是西安市警察局。所有大小头目,都在警察局兼职,这就是关键所在。我们侦听、跟踪、调查,最后还要靠他们去抓人、关押、审讯,我们栽了树,却被他们摘了果子。我来西安,是来做事的,不是来搅事的。但是今后,再也不能靠他们了。我们靠谁,我们只能靠自己。所以我要再成立一个特务科,也就是四科,独立在各科之外。这个特务科,就是给我们摘果子的。”

武家西厢房正对门摆着茶桌和两把椅子。南半部分摆着一张书桌,用博古架隔开形成一个小书房,武父生前经常一个人在此把玩古董,如今博古架上却连半件器物都没有了。北半部分靠墙有个神龛,里面供着浆布制作的祖荣,层层叠叠写着武家历代先祖的名讳。供桌上礼器一应俱全,烛台、香盒和铜瓶,以香炉为轴心,相对排开。后面摆着青器和碟架,再内侧立着一个还不算太旧的牌位,上供武伯英父母灵位,并排写着:显考武老大人、显妣张老孺人之神主,落款为不孝男武伯英。

武伯英随手关上房门。李克农把皮包放在茶桌上,打量了一下厢房内的陈设,看见了供桌,过去给武家父母的灵位鞠了一躬。他抬起身子,盯着供桌右手下方一个青花瓷罐不放,眼中含满了泪水。罐口用红布包裹,看似骨灰盅的样子。他大为激动,手都颤抖起来,颤巍巍掏出手帕,上前一步擦拭瓷罐上的灰尘,动作轻柔,似乎怕惊醒罐里的魂灵。然后把铜桃子郑重放在罐口上,深深鞠了一躬。

武伯英看着他,眼睛不免也潮湿了。

李克农回到茶桌前坐下,好一阵子才平静了心绪。“那时候,仲明受叛徒顾顺章单线指挥,连我都从未见过面,只知道他叫秦武。递送情报,处决叛徒,暗杀反动派死硬分子,是红队的一把快刀,为党立了大功。因为他在上海国民党党部,顾顺章一反水,他第二天就被捕了,我们来不及通知转移。”

武伯英奚落:“可是你们的高级人员,连夜逃之夭夭,没有一个落难。”

李克农满脸惭愧:“他的身份太秘密了,所以我们联系不上。一同被捕的七八个同志,秦武是骨头最硬的,没有背叛同志。”

武伯英强压着痛苦:“他在监狱里,就只有我去营救。他没有背叛同志,可他的同志却跑得不见一个。你不必解释了,这就是丢车保帅。”

李克农的表情更加痛苦:“当时的形势,除了你们亲属,谁去营救都等于送死,我们有严格的纪律,不能做无谓的牺牲。”然后看了眼骨灰盅,“仲明泉下有知,也会谅解我们的,为了更大的目标,很多人不得不做出牺牲。”

武伯英回忆道:“我在龙华监狱,见过他一面,他也这样说。没有牺牲就没有胜利,只有牺牲累积到一定程度,才会使形势转变。他对于你们的理想,只是一个小小的牺牲。而对于我们家,却是大大的牺牲。”

李克农无话可说,武家的事情他全都知道。

“父亲表面平静,心里吃了大亏。倾家荡产,也没保住儿子一命。我带着骨灰进家门那一刻,能瞒着奶奶,却瞒不住父亲。他看着我的眼睛,一言不发,什么都知道了。”武伯英动情地站起来,走到父亲生前使用的书桌前面,张手指着墙壁,“我把骨灰罐,从柳条箱子底刚掏出来,他就喷了一大口血,就溅在这面墙上!”

李克农眼神焦虑不安,武家的牺牲实在是难以弥补。

“父亲自此一病不起,不到一个月也就去了。革命,老二的革命!到底在革谁的命!革他自己的命,革了这个家的命!”

沈兰正在堂屋陪着奶奶,由丫头帮忙,用羊肚手巾蘸水,轻轻擦拭奶奶的脸庞,消除日晒后留下的火色。她心思一直记挂着西厢,隐约听见丈夫一声咆哮,不觉手上一抖。奶奶被弄疼了,不满地哼了一声。

李克农不由得也抬高了声音:“我家也是大户,如果赤火烧到广西,打土豪分田地,我父亲也是要被打倒的!”然后他又低了声调,“我们革的是‘不均’的命,目的是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社会。就连张学良、杨虎城这样的旧军阀,也逐步接受了我们的思想,可我真没想到,你却没有一点进步思想,算我看错了人。”

武伯英不无讥笑:“你们观察我的时间,不短了吧?”

“是的,但也不是。除了我的上级,就只有我在留心你,这件事情如果不保密,那就没有了意义。”李克农回答得直截了当,“因为你是武仲明的哥哥,所以我们希望能得到你的帮助。眼下日本人想要吞并中国,外辱当前,亡国灭种。我们只想抛弃前嫌,与国民党携手抗日,得到了国人普遍赞同,其中也包括大部分国民党将领。而蒋介石死抓攘外必先安内不放,一味剿共,挑起内战,什么攘外,分明是让外。人心自有向背,也希望你能以国家民族为重,必要时伸出援手。”

“我一个小小俗吏,能帮你们什么?”武伯英苦笑一声。

李克农也苦笑了一声:“我们不要你去做大事,更不会让你做危险的事。毕竟你们武家,已经为革命牺牲得太多,这个家,不能少了你这根顶梁柱。”

“你们不是有刘鼎、南汉宸吗?”

“他们的身份,连你都清楚,西安城乃至全国,就没有不知道的了。他们的成绩很大,但是已经在明处,很多暗处的工作,就再也做不成了。”

“你的上级和你,找错人了,我天生不是一个爱冒险的人。”

? “冒险?我们共产党,都是爱冒险的人?但哪个不是提着脑袋干的,不冒险就没法革命。我完全可以成为一个养尊处优的商人,但是我不愿意,天下兴亡,匹夫有责。你也是这样的人,几年前你在西北公学教书,还积极参与学生运动。因为你的体内,流着你祖父戊戌变法的血,流着你父亲辛亥革命的血。这些血,在你弟弟身上开了花朵,在你身上难道连一片叶子都不长吗?你就看着目前的局势无动于衷吗?”

“但是现在不同了,我是武家唯一的男人,不能冒险。”

“你不是一个冒险主义者,但你是个理想主义者。我不强求,如果你想通了,愿意为我们做一点事情,就在报纸上,登一则寻人启事,署名陆浩,自然会有人来联络你。”李克农看着武伯英的眼睛,“我们可以等。”

“陆浩?”

“陆浩。”

“哼哼,给我把化名都起好了,你们也太想当然了。”武伯英思虑了一下,起身过去拉开房门,冲堂屋喊了一声,“倒茶!”

堂屋里的沈兰听见这一嗓子,和丫头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没有动身。

李克农见武伯英下了逐客令,知趣地起身拎起皮包,朝门外走去。

武伯英把住房门,冷冷地看着他:“我能过几天平静日子,能让祖母颐养天年,就已经足够了。”

李克农停下脚步,针锋相对:“完全可以,但是我只希望,你在党部不要参与反对我们的行动,就足够了。”

武伯英放开门扇,朝茶桌走去:“你在那边是什么职务?”

李克农没有回头,眼角向后撇了一下:“边区保卫部副部长。”

“真是失敬。”武伯英在椅子上坐下来,口气不无讥讽,“那你的上级,应该就是共产党的首脑了,却不知是哪一位?”

李克农不再理他,出了西厢房,急急朝大门走去。

武老太太在堂屋里看着李克农的背影,悠长地喊道:“明儿!送送,送送你哥的朋友!”

李克农慢下脚步,回头看了看堂屋,然后加快脚步出了大门,融入后宰门大街的行人车马之中。

武伯英坐在茶桌前想着心事,奶奶又把自己和二弟搞混了,她老糊涂了,总以为自己兄弟俩都在家中,把自己一时称作英儿,一时又称是明儿。自从父亲死后,奶奶的痴呆日益加重,这样也好,也免得有更多的痛苦。有时候恨不得自己也能这么糊涂,早日结束这内外的煎熬,想想上海的龙华监狱,更恨不得被枪毙的是自己,躺进那个骨灰盅里,一了百了,那该多好。

想着想着,武伯英双手捂住太阳穴,双肘撑在大腿上,低下头颅,佝偻身子,似乎难以承受回忆的痛苦。眼睛盯着茶桌下的承木,难以移动目光。竹编上漆的茶叶桶闪着锃光,藤编上漆的旱烟簸箩里没有烟末,却放着李克农拿来的麻布包,鼓囊囊显出银元的轮廓。武伯英长叹一声,仰身靠在椅背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齐北拒绝了省党部的一切接风应酬,来相请的几个党部委员知道他身份特殊,也不敢强拗,怕节外又生了枝,反倒弄巧成拙。下面的部长、处长,也不敢来办公室造扰,一改新官上任大宴三天的党部惯例。齐北就在党部食堂吃晚饭,一个小单间,几样小菜,只有胡汉良作陪。

胡汉良打心眼里佩服:“巡座的作风,让全体同仁耳目一新。”

齐北还是那副冷笑:“党国的事业,都是被这些贪吃的家伙,给吃坏了。贪吃的人软弱,贪穿的人虚伪。说起来都是笑话,正是一个贪字,害了我们的革命。我管不着省党部的风气,却能管住自己。”

“巡座说的极是,如果人人都能按委员长的训示办事,何愁共产党不灭,何愁日本人不灭。”

齐北看看他:“委员长就不贪了吗?”

胡汉良听言窘迫,蒋委员长是他心中的神灵,不敢置评。

齐北没有他的顾忌,非常大胆:“蒋家天下陈家党,这句话你听过吧?”

胡汉良默默点头,更不敢多说话。

“胡处长,我说过,党部我最信任你。如果你刚才摇头,那就是我看走了眼。”

胡汉良松了口气,露出欣喜之色,凶神恶煞般的人物,被齐北玩弄得像只小猫。

齐北继续评说:“蒋家天下陈家党,只是表面现象。这党,还是蒋家的。委座我还算熟悉,他在广州当黄埔校长,曾经请我过去,给学兵上课,教授间谍手段。一期学兵半年时间,我的课只有三天,但委座曾经给过很高的评价。我能有今天的成就,一半是我为国效力的志向,一半和委座的栽培分不开。

“总的说来,委座是个旧派人物,固执是他最大的特点。但是其他特点,却是同时代的旧人物所没有的,这正是他的过人之处,那就是,雄心。手握重兵的张作霖、吴佩孚等人,十年前,大家都以为,他们能统一中国。可恰恰就是一个黄埔军校的校长,几年时间,就统一了中国。

“来之不易,所以到手的权力,委座绝不会轻易放弃。别人贪财贪色,他贪的是权力。派系之间的争斗,不过是他的政治手腕,用来平衡各种力量,巩固自己的地位。不管党、国还是军队,实际都姓一个蒋字。那些赫赫的大员在你看来不可一世,在我看来就是委座的一颗颗棋子。为了对付西山派,他扶植了改组派;为了对付改组派,他扶植了CC系;眼见CC系的权力日大,他就扶植黄埔系。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大权还是牢牢掌握在老头子手中。咱们徐老板的党调处日渐势大,他就打出军特处这张牌来制衡,要不然戴老板怎么会蹿得这么快,还不是老头子在后面撑腰?”

胡汉良听得呆傻了,这些话他不曾听别人说过。自己也许想过,却被西安的四面城墙禁锢了脑筋,只在这口锅里搅勺把,从没敢想得这么深、这么广、这么高,于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齐北冷笑着接受了恭维:“我来西安,毕竟只是一段时间,这里还是你的天下。但是,只有打了天下,才能坐天下。”

武伯英一直在西厢房里待到天黑,悄无声息,丫头做好了晚饭,沈兰也不敢去叫他。丈夫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情绪低落一次,如果被打扰了清净,不管是何人,他都会暴跳如雷,疯了一般。奶奶饿得嘟囔,沈兰让丫头伺候她先吃了,还好天热,饭菜倒不用回锅。她和丫头坐在饭桌边,静静地等着,等着丈夫醒来。结婚三年了,丈夫低落的次数越来越频繁,她坚信这是一种病态,但不敢说让他去看看西医。如此下去,以后还不知会成什么样子。

沈兰很怀念那段美好的日子。六年前,她二十岁,是西北公学的女大学生,丈夫伯英是自己的老师,俗话说“书房戏房,谈情的地方”。伯英虽年轻,却是公学最好的国文教员,能把枯燥的古文课讲得妙趣横生。而且英俊倜傥、温文尔雅,如同鸳鸯蝴蝶派小说里走下来的人物,很多女生都把他作为未来理想的伴侣。能读大学的女孩子,家境自然非同一般,沈家不过是渭北的小康人家,只因为女儿求学若渴,才送她来西安读大学,所以沈兰在女学生里并不算突出。但武伯英只对沈兰情有独钟,他不喜欢骄贵的牡丹,也不喜欢娇艳的玫瑰,只喜欢这朵暗吐幽香的兰花。这就是妙不可言的缘分,让沈兰幸福得难以言表,只要想起将来要和心爱的人过一辈子,她都能从梦中笑醒。

大学毕业后,沈兰回渭北住了一段时间,每个星期天,武伯英都要想尽办法去看她。那次红军和陕军在三原交战,武伯英雇的马车过了渭河,给多少钱马车夫也不愿意再走了,于是他步行了一夜才到沈家。当他看见兰子,眼里疲惫的颜色一瞬间褪为乌有,只剩下幸福的爱意,见面说话没多长时间,吃了早饭他就要上路返回,赶着上星期一的国文课,似乎历尽辛苦这一趟,只为见兰子一面。沈兰嘴上埋怨他,心里感动得一塌糊涂。沈父让家里的车把式套车送武伯英回西安,她跟着送了一程又一程。为了慰藉相思之苦,沈兰返回西安在民生银行寻了个差使,二人能够天天见面,想必神仙的生活也不过如此。武家父亲也很满意这个未来的儿媳,亲自去渭北沈家提亲,与沈父顺水推舟,儿女双方都是新青年,就免了三媒六证,敲定了这门婚事。

约定的婚期越来越近,沈兰已经辞了工作,按照旧规程回家准备嫁妆,等着武家迎娶的马车上门。武家却突然出了变故,在上海做事的老二武仲明,不知什么原因被捕入狱。武伯英手足情深,没有给未婚妻解释太多,就赶去上海解救。沈兰不埋怨他,血浓于水,兄弟的情分是谁都不能代替的,于是就推迟了婚期。这个未来的小叔子,自己从未见过,据说民国十二年刚及弱冠,就到上海去念书,然后又辗转去了日本,回国后还在上海谋生,十年没有回过一次老家。公公曾经说过,这对双生兄弟分开来看,就以为是一个人,只有两个人同时站在面前,才明白原来是弟兄两个。

沈兰曾经有种奇妙的感觉,自己心爱的人,居然在世上还有个一模一样的。但这种感觉越来越不美妙,婚期一直拖了一个多月,公公捎来话说,伯英在上海生了重病,还需在杭州将养一段时间。沈兰非常焦急,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杭州,端汤递水伺候他。再后来又听说老二被枪毙了,沈兰明白了心上人的病因,伯英是个极重情意的人,忧思过度,难免会大病一场。

又过了一个月,武伯英从杭州返回,当晚武家派当铺的伙计送来消息,第二天迎亲马车就要上门迎娶。沈父不愿意这么仓促,伙计说他们家掌柜病得很重,想要借着婚事冲喜,沈父只好勉强答应了。还好一切都已按旧日子准备停当,大早上武家披红戴花的几辆马车到了门口,才不至于手忙脚乱。武家到底是大户人家,一切礼仪都很排场,沈父看了满意,再没挑什么礼数,顺顺当当嫁了女儿。天公不作美,武家老爷子第二天就去世了,红事连着白事,三年来成为沈兰心中的一块心病。

“吃饭。”武伯英突然走进了堂屋,连一点脚步声都没有,惊了魂不守舍的妻子一跳。

沈兰和丫头连忙拉开椅子,围坐在饭桌旁边。武伯英很不正常,根本不过问躺椅上卧着的奶奶吃了没有,自顾自坐在桌边大口咀嚼。奶奶的起居向来是他最操心的事情,自从父亲去世,他一下子老成了许多,整个人都变了。那两个月的各种变故,似乎集聚着他一辈子的沧桑。

武伯英吃了几口,突然含着馍馍问:“咱婆吃了?”

沈兰嗔了他一眼,笑吟吟回答:“早都吃了。”

“哦,好。”武伯英根本看不见妻子的活色生香,低下头继续吃饭,似乎吃饭是件重要的任务。

沈兰不免心中失落,三年前那场接二连三的打击,丈夫随之失去了以前那些意趣。她索然无味地吃着晚饭,不再言语。丫头机灵,瞄瞄主母的表情,也替她委屈。

武老太太看着昏黄的电灯泡,似乎在和冥冥的灵魂对话:“明儿又走了,被英儿的朋友带走了。”

奶奶糊涂?,经常这样,眼睛花了,却似乎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耳朵聋了,却似乎能听见别人听不到的声音。武伯英没有理她,继续吃饭。沈兰看了一眼丈夫,停下筷子。丫头吓得哆嗦起来,牙齿把碗边嗑得“嘚嘚”作响。她和奶奶睡一个炕,半夜经常被神神道道的对话惊醒,却只有奶奶一个人自言自语。似乎死去的亲人都围在炕边与她说话,老头子、儿子和二孙子,甚至还有武伯英死去多年的母亲。丫头听不见看不见一点异样,吓得缩在被窝里不敢动弹。

武伯英这次没顺着奶奶说话:“胡说,明儿根本就没回来。等到了冬天,他带着媳妇娃娃,就从上海回来看你了。”

武老太太非常倔犟,也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一下子从躺椅上坐起身来,挺直了腰板激辩:“你才胡说!我后晌亲眼看见明儿,陪着你的朋友,从厢房里出来。没规矩,我喊了一嗓子,他才把人家送出大门。天都黑成这了,也不见回来。你的朋友,你不送,你兄弟替你送,你还不领情!”

武伯英苦笑一声,继续夹菜吃饭。

沈兰赶紧放下筷子站起来,走到躺椅边,把老太太的身子放下去,嘴里胡乱安慰:“你说的对,英儿不像话。明儿把人送到火车站去了,路远,今儿黑里不回来了!”

东厢房一门关着三间屋子,由武伯英夫妇居住。中间是会客室,北边靠着正房的隔间是卧室,摆设着中西结合的家具。南边的隔间是客房,陈设着几件简单物什,有张小木床。

自从下午见了李克农,武伯英就有了想不完的心事。吃完了晚饭,进卧室对收拾床铺的妻子说想一个人静一会儿,就进了客房,连灯都没开,和衣躺在小床上想那些解不开的疙瘩。

沈兰低眉顺目收拾好床铺,关了大灯,开着台灯,委屈地躺在卧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婚前生的那场变故,把两个有情人阻隔了两月之久,最后看起来有个花好月圆的结局,却又留下了更大的痛苦。婚礼是中西合璧的仪式,拜完天地,拜了高堂,八仙桌左边是稀里糊涂的奶奶,右边是即将油尽灯枯的公公,脸色蜡黄得没有一丝血色。送入洞房,武伯英用秤杆挑下盖头,沈兰这才又看见了心上人。第一眼就觉得他非常异样,五官虽还是武伯英,脸庞消瘦、眼圈发青也许是大病初愈的结果,神情呆滞、精神恍惚也许是遭受痛苦的原因,但目光里的爱意荡然无存,如同换了一个人。洞房里人多手杂,沈兰没有细想,就被拥出去向总理遗像行鞠躬礼。

新婚之夜,因为西厢房里住着的公公身体欠安,武伯英早早送走了闹洞房的同事,还有沈兰以前西北公学的同学,都是和两人熟稔着的。武伯英回来后没说一句话,抱了床新被褥去客房安歇,初为人妇的新娘沈兰娇羞大,不好说啥,就独自睡了一夜。

第二天公公又吐血不止,送到美国人开的医院,大罗神仙也没办法,到晚上就咽了气。接着办理公公的后事,自己和丈夫忙前忙后半个月,新婚的甜蜜都被悲戚取代了。蜜月过成了苦月,婚姻的开头与原本的憧憬差距太大,也似乎奠定了整个婚姻的基调。武伯英虽对自己很好,但是再也回不到过去了,似乎他被什么东西牵着神思,一种无比强大且难以抗拒的力量,让他魂不守舍,让他索然无味,让他了无生趣。

沈兰眼睛里含满泪水,自打结婚,身体近了心却远了,武伯英从不主动与她交流。沈兰知道他的忧思所在,家庭的变故太过突然,他是个有才情的人,而有才情的人敏感,而敏感的人多少脆弱,两个亲人的突然离去,让他患上了强迫症,无时无刻不在回忆,无时无刻不在思索。沈兰想要帮他解脱,每每提及此事,他却更加烦躁,不愿提及又难以放下,给自己不停地增加压力。这压力如有千钧,不但压得他抑郁,也压得她难以展眉。

沈兰大体知道婚前那一个月间,丈夫所遇到的磨难,却不知道其中的细节。而这细节,正是造成如今有些痴癫的真正原因,虽说夫妻之间无话不说,可丈夫对这些事情讳莫如深,每当沈兰想要打开一点缝隙帮他承当,他却总以为是刺探隐私。都说双生兄弟合着一个魂魄,两位一体,死了一个,那另一个的三魂就去了一个半,六魄就走了三个,这话却是受过新教育的沈兰怎么都不相信的。她也听到过风言风语,新运分会新来的黄秀玉对丈夫心存暧昧,上次见了果然娇艳欲滴,但人家姑娘春上才来的西安,而武伯英三年前就完全变了。

武伯英进入了一种近乎病态的忧郁,执着一念难以自拔,又不愿妻子触碰哪怕一点点边缘。有时睡到半夜,他会一个人爬起来坐到桌边,像梦游一般自言自语。其中反复最多的似乎是一个电话,武伯英一人两角,相互对话。

“什么,昨晚被枪毙了?”这是丈夫的声音。

“是的,我也无能为力。”这是对方的腔调。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

“南京来人了,审问了三天,昨天半夜拉出去枪毙了,我也没办法。”

“不要说了,你们都是骗子,你们都是坏蛋,你们都是刽子手!”武伯英的声音骤然升高,怒发冲冠,又戛然而止。

沈兰推测这是丈夫接到弟弟死讯的第一个消息,而且也推测到紧接着发生的事情,丈夫轰然倒地昏死了过去。想不通的是这个既定事实已经过去了三年,丈夫为何还要这样折磨自己,继而又折磨了自己最亲的妻子!

第二章(6)

夜半更深,月光如水,洒在窗帘上,把米色花纹都染得变了色调,泛着淡淡的蓝光。院子里传来缓慢的“哒哒”声,那是武老太太的拐杖点在石板房檐台上发出的声响,半夜惊醒后在院内四处游荡。武老太太停在东厢房卧室窗边,稍微顿了顿,举起拐杖敲了敲窗框,用苍老的声音竭力道:“给咱造个人,该给咱造个人咧!”

武老太太交代完,又梦游般返回堂屋,这是哪些魂灵交给她的差使也不得而知。沈兰本来就没睡实,听见这一句,泪水又打开了闸门,从耳边滑落到枕头上,都能听见被棉布吸收的声音。沈兰都要疯了,掀开被单,趿拉上木屐,“腾腾腾”穿过会客室,一把推开客房木门,“咣当”一声把两页门扇砸在墙上,又一把拉开电灯,圆睁双目,盯着侧卧在客床上的丈夫。

武伯英似乎才被惊醒,侧身从床上缓缓起来,眯缝眼睛打量着妻子:“还没睡?”

“睡不着!”沈兰的咆哮使小屋里都有了啸叫的回音。

武伯英眼睛里带着血丝,又打量了下妻子,睡衣胡乱褶皱在身上,眼泡浮肿,头发纷乱,一个疯张若失的黄脸婆。

“唉,睡吧,睡吧。”

武伯英喃喃说着,又想躺下去。沈兰过去抽掉枕头,狠狠掼在地上:“睡不成!”

武伯英无奈地重新坐起,斜靠在墙上,低头看着粗布床单上的方格花纹,沉默不语。

沈兰更加来气,挥拳捶了他肩头两下,一下重,二下轻,自己先手软了,带着哭腔质问:“你想怎么样,你要怎么样?!”

武伯英靠在墙边一言不发,还是那副死鱼样子。沈兰再也支撑不住了,瘫在床边,把头搁在床上,让泪水尽情流淌。

“既然是今天这个结果,你当时为什么还要娶我?既然你腻味我了,你讨厌我了,你就给我一句话,我二话不说,立刻出了这个家门,我要是有一刻麻缠,就不姓这个沈字……”沈兰说着哽咽起来,再也说不下去了。

武伯英也觉得自己过分,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抚了抚妻子的发鬓:“二弟死的时候,我不在场。当时以为救下了,只要在法庭过过堂,念念自白书,说是受了共产党蛊惑,判个十年八载。然后咱们再使钱,事在人为,要不了三年两载就能回家……

“我到上海的龙华监狱去看他,他不愿意背叛他的组织,不愿意在自白书上签字。但是,人没有不想活下去的,我再劝他一劝,也许就走通了这条道儿。南京那边的故旧,已经打通了关节,连过堂可能都要免了……

“但就是这么一个小小的耽搁,却要了老二的性命。不知怎么的,就通知我去龙华河边收尸,说是已经秘密处决了。我没敢去,托人去的,朋友怕我看见伤心,就地火化了,只把骨灰交给了我。我捧着那袋骨灰,就是捧着二弟的命啊……

“一切都晚了,一切希望都没有了。我把骨灰往罐子里倒的时候,叮叮当当,拣出来十几颗弹头。这是多大的仇恨,才叫人如此狠毒,用一梭子弹去打死一个手无寸铁的人。我把子弹拣出来放在手心,发了一个毒誓,不报此仇,誓不成家……”

沈兰听到这里抬起头来,泪滢滢看着丈夫:“那你为什么还要娶我?”

“父命难违,父亲知道自己不行了,一定要亲眼看着我们成亲,他才能放心离开人世。咱们结婚那天,也是回光返照,我不想让他抱憾而终。因我爱你,胜过爱自己的生命,所以起此毒誓,更甚于死誓。”

沈兰知道丈夫内心痛苦,却不知他凄苦如此,眼中的埋怨不由得转为怜悯。“你太苛求自己了,政治事件,又能如何报仇,仇人又是谁,难道是整个国民党吗?”

武伯英用手指给妻子搌了搌眼泪,摇摇头:“一切都疏通好了,党调处头子徐恩曾答应放人。上海党调处负责人杨登瀛,也答应放人。老二被枪毙,是个突然变故,绝不是他们背信那么简单。”

“所以你,回来后不再教书,去党部谋了差使,就是为查这个原因?”

武伯英轻轻点头:“一定有个幕后主使,要置他于死地而后快。这个人,就是咱们武家的仇人,不共戴天的仇人。”

“现在查明了吗?”

武伯英突然觉得为了安慰妻子,透露了过多的心事。“这是他们的绝密,根本查不出眉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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