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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夏

七月的第二个星期,久木为了和凛子去轻井泽请了两天的假。

梅雨季节尚未结束,但已近尾声,正是多雷雨时节。

好容易去一趟轻井泽,本想等梅雨期过了再说,可是,七月中旬开始会议很多,而且连日来天气阴沉沉的,闷在地窖一样的房间里,心情更加阴郁,所以想早点去。

再加上,听凛子说“雨中的轻井泽也不错”。

梅雨时的轻井泽,树木吸饱了水分,绿意更浓,还没到放暑假的时候,游客也很少。

选择这个时候去,算上周末的两天休息,就能连着住三个晚上,这样一来身心都可以得到洗涤。

其实,近来久木和凛子都有些萎靡不振。

久木耳边老是响着女儿知佳对他说的话,“别老是拖拖拉拉的,要离就痛快一点”。

就是女儿不说,久木也不想回到妻子身边去了,可是又不想主动在离婚书上签字。而妻子也没有再来催他,这是在一起生活多年的夫妻共同的矛盾心理。可在女儿看来,父母也太不干脆了,让人起急。

连女儿也催着他和妻子离婚,使久木觉得和家人更加疏远了。

凛子近来也有点异常,那是在回了趟自己的家之后。

为了拿轻井泽的钥匙,凛子趁丈夫不在时回了趟家,发现家里有点异样。说是异样,其实想想也很正常,就是说有陌生女-人出入的迹象。

她发现这事是在七月初的一个下午。

凛子的先生每天最晚也在早上八点出门,下午她回去时当然不在家。

那天凛子来到二楼自己那间六个榻榻米大的卧室,从衣柜的抽屉里取出别墅的钥匙,正要离开,忽然发现家里与以往不大一样。

丈夫很爱干净,近乎洁癖。尽管如此,书斋和客厅也收拾得太整洁了。早上,丈夫一定要喝完咖啡再走,不仅杯子洗了,厨房的抹布都叠得整整齐齐,用过的小盆扣着控水。书桌上的花瓶里还插着一朵从院子采来的紫阳花。

凛子起初以为是女佣或婆婆来给收拾的,可是去浴室一看,有一条没见过的花毛巾和红柄的牙刷。

一定是其他女-人来过。凛子想到这儿,一刻也待不下去了,赶紧逃离了家。

“真讨厌呐。”

凛子的声音不像抱怨也不像叹息,她并没有生气。既然自己不要家了,他让别的女-人来,自己也没什么可说的。

“这样我也算解脱-了。”

凛子嘴上这么说,其实心里还是不舒坦。

“有了别的女-人,应该同意和我离婚呀。”

如果凛子的判断正确的话,难道凛子的丈夫有了别的女-人,也不同意和凛子解除夫妻关系吗?

“我再也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凛子微笑着,笑得很凄然。

本以为会赶上晴天,可是去轻井泽那天还是下雨。

据天气预报说:“太平洋南岸的梅雨前线停滞不前,加上台风北上至小笠原诸岛附近,受其影响,东海、关东一带将会有大雨。”

考虑到这些因素,他们吃完晚饭,早早就出发去轻井泽了。

驶出拥挤的首都高速公路,上了关越高速公路后就通畅无阻了。

雨下得不大不小,久木望着窗刷扫动的前方,忽然觉得他们像是在逃离东京。

“好像在哪个电影里见过这种镜头。”

“不会是那种警匪片吧。”

“不是杀人犯,是相爱的两个人从都市逃到别的地方去。”

久木说完,过了一会儿凛子说道:“咱们和杀人犯也差不多。”

“杀了谁?”

“没杀人,但是使很多人痛苦啊。比如你的夫人、女儿以及周围的人……”

凛子第一次谈起久木的家人。

“你的家庭也一样啊……”

“对,我周围的人也都受到了伤害。”

听凛子说出这么有见地的话,久木感到很欣慰。

“爱是自私的,尤其是我们这个年龄,不伤害别人,很难获得幸福。”

“可是想要得到幸福该怎么办呢?”

“所以有没有伤害别人的勇气就很关键了。”

“你有勇气吗?”

久木轻轻点了点头。望着雨水如注的车窗,凛子喃喃道:“爱上一个人,真是件可怕的事啊。”

大概是心情突然阴郁下来了,凛子没有再说话。

夜行车里谈话一中断,马上觉得寂寞起来。久木按下键,埃里克·萨蒂19的慵懒曲调流淌出来。

凛子听了片刻,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可是,爱上喜欢的人是很自然的吧?”

“当然,谁会去爱一个讨厌的人呢?”

“可是,一旦结了婚就不容许再去爱别人了。爱上丈夫以外的人,马上会被说成是偷-情、无耻,等等。”

凛子发泄着积存了一肚子的不满。

“当然,因为相爱而结婚,后来又不爱对方了是不对,可是,人的情感不会一成不变的呀。”

“就像是二十岁时喜欢的音乐或小说,到了三四十岁时就觉得无聊了,不喜欢了一样。何况二十岁喜欢的人,随着年龄的增长渐渐不喜欢了,也是完全可能的。”

“音乐或小说后来不喜欢了,别人不会说什么,甚至还说你进步了,可是不喜欢一个人了,为什么就不行呢?”

“因为既然结婚的时候海誓山盟,那就要履行自己的责任呀。可是实在过不下去时,只好老老实实表示歉意,或者支付一些赔偿费,就和对方分开了。”

“为什么这么做的时候,会受到别人的斥责和侮辱呢?”

凛子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久木都难以应付了。

“因为男女之间,或夫妇之间不是仅仅由好恶来决定的。”

“其实和不喜欢的人在一起生活,反而是欺骗背叛对方啊。理应和自己喜欢的人生活才对,可是又被人说成是折磨别人。”

听着萨克斯管的低徊旋律,凛子的心绪更加黯淡了。

车子从花园途经本庄儿玉,直奔埼玉县北部而去,雨还没有停的意思。

久木为了打破沉闷的气氛,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住了凛子的手,凛子靠近了他。

“嗨,我问你,你喜欢我什么?”

刚才严酷的现实的话题太严肃了,她大概想轻松一下。

“全都喜欢呀。”

“可是,总有最喜欢的地方吧?”

“一句话说不清楚。”

“我要听……”

对这个不好回答的问题,久木也想逗逗她。

“你那么端庄,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我担心得不得了,才接近你的,谁知……”

“怎么样呢?”

“原来这么好色。”

凛子用拳头捶起久木的膝头来。

“这都得怪你呀。”

“越是端庄越显得-yin-荡。”

“你光喜欢这一点?”

“那好,我就都说了吧。你干什么都很执着,非常要强,有时胆子很大,有时又很软弱,又爱哭,人又很漂亮,总给人不太平衡的感觉……”

“我第一次被人说不平衡。”

“咱们做的这些事能说平衡吗?”

凛子用手指在车窗玻璃上画着,说道:“告诉你我喜欢你什么吧。”

“我也有让你喜欢的吗?”

“也是不太平衡啰。”

“是吗……”

“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觉得你与众不同。听说是大出版社的部长,以为是相当谨慎的人,可是,看起来没什么架子,谈起自己编过的书来,像个年轻人似的。后来突然打来电话说想见我,原以为你很笨拙,却突然来了个主动出击。”

“那你……”

“别打断我,好好听着。”

凛子往久木嘴里塞-了一块薄荷糖。

“我对你真是看走眼了。”

“看走眼?”

“开始见你那么稳重,那么有绅士风度,我就放松了警惕,没想到突然把我带到饭店里去了。”

和凛子首次发生关系,是交往三个月后,在青山饭店吃完饭以后的事。

“那次,吃饭的时候,你不时拿起盐瓶,打开盖子,一口气洒了好多盐,弄得满盘子都是,我就有点担心了。后来跟着你去了房间,你又突然袭击了我。”

“喂,喂,我成了无赖了。”

“对了,你是有点无赖。一瞬间就把我给霸占了,成了你的俘虏,再也逃脱不了了。”

“不知情的人听了,还以为是真的呢。”

“流氓一般用毒品控制女-人的,而你不是,用性爱来捆绑我,太可恨了。”

久木不知该高兴还是悲哀,苦笑着说:“那些流氓都是哄骗女性,利用她们来赚钱的。我这个流氓不一样,我喜欢你才离不开的,我不是靠毒品,是靠爱俘虏了你的。”

“这才麻烦呢,毒品还有救,爱不但没有救,还会越来越严重啊。”

真是胡搅蛮缠,久木听了哑口无言,凛子轻轻凑过来说:“不过你是个温柔的无赖。”

车子沿上信越公路前行,快到锥冰岭了。

雨势小了一些,可又下起了雾,车前灯照出的路面朦朦胧胧的。

穿过几条隧道就到了轻井泽,雾已迅速散去了。一看表十点整,离开东京时七点半,一共走了两个半小时。

距离暑假还有一段时间,又是平常日子,路上没什么人,只有随处可见的自动售货机孤寂地淋着雨。

凛子小时候常来这里,路很熟。在车站前换了凛子开车,从新道开上了万平路后,又走了五六百米,再向右一拐就到了。这一带属于轻井泽老别墅区,坐落在一片寂静的落叶松林中。

“终于到了。”

凛子把车停在停车场,下了车,只见茂密的树木前面有一座三角形屋顶的西洋式房子,大门亮着灯。

管理别墅的人叫笠原,知道他们今晚要来,事先做好了准备。

“小巧玲珑的房子吧。”

正像凛子说的那样,建筑面积虽然不大,可是占地不少,周围都是苍郁的大树。

“盖了有二十年了,已经旧了。”

“不过很别致。”

天黑看不大清,外墙面好像是驼色砖砌成的,一进大门有一个彩色玻璃装饰窗。

“父亲说轻井泽还是以西洋式的房子为好,就盖成这样的了。”

凛子的父亲是横浜的进口商,想来是按照他的喜好建造的。

进入大门,有一个宽敞的客厅,狭长的房间左边有个壁炉,围着壁炉摆放着沙发和椅子。再往里是厨房,旁边摆着一套橡木餐桌椅,靠右边有个小吧台。

凛子领着他参观了一下别的屋子。门厅右边是一个和式房间和一个有两张床的西式房间,二层有一间书房兼客房,里面摆着一张大书桌,还有一间放着西式衣橱、双人床的主卧室。

“最近没人来,潮气很重。”

凛子说着敞开了窗户,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你母亲不来吗?”

“妈妈有点关节炎,梅雨的时候不愿意来。”

凛子拿掉了床罩说:“在这儿的话,谁也打扰不了咱们吧。”

凛子说得没错,只要待在这个地方,谁都不会知道的。

参观完了之后,他们回到客厅,凛子给壁炉生起了火。虽说快到七月中旬了,梅雨季节的寒气还是很大的。

壁炉的周围堆放了好多劈柴,好像是管理人给准备好的。劈柴燃烧起来后,火苗给房间带来了暖和气,真是体会到了避暑胜地的感觉。

“你没带睡-衣吧?”

凛子拿来了一件父亲以前穿的睡-衣。

“看来下次也得给你准备好睡-衣。”

久木穿上凛子父亲的睡-衣试了试,凛子笑着说:“稍微大了点。”

“我也去换一下衣服。”

久木坐在沙发上凝视着炉火,这时凛子穿着白色绸缎睡-衣走过来。

“喝点香槟吧。”

凛子从吧台里的酒柜上拿下一个酒瓶,往细长的高脚杯里斟了酒。

“总算和你一起来了。”

凛子说着伸出杯子说:“为轻井泽的我们干杯!”

“今天晚上在哪儿睡呀?”

“在二层的卧室睡吧。”

二层的卧室里有个很大的双人床。

“父亲以前常常睡在那间屋子里。不过已经有三年没人来了,床单和床罩都换新的了,你不在乎吧?”

“那倒不是,我是怕咱们两人睡的话,会被你父亲怪罪。”

“没关系的。父亲和母亲不一样,很通情达理。我结婚的时候,曾对我说:‘不高兴的话,随时都可以回家来。’”

去年年底,凛子的父亲突然病逝,使她一度非常难过消沉。他们父女之间的关系一定亲密得外人难以想象。

“父亲的死对我打击很大。我过去一直很任性的……”

久木突然想起守灵之夜他强行求欢的事,凛子好像也想起来了。

“那次被你叫到饭店去了,我觉得对不起父亲。可是也因为有你和我在一起,我才恢复过来的。”

“你父亲要是知道了我们两人到这儿来了,会怎么想?”

“父亲会理解的。他常说,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是最幸福的。我要是对他说,和你两个人从东京逃到这儿来了的话,他会说:‘好啊,就在这儿住下吧。’”

回忆起父亲,凛子又难过起来,声音哽咽着。

两人凝视着蹿动的火苗,凛子轻轻说道:“火苗也有好多种形状呐。”

真的,同一块劈柴的火苗,有的又红又亮,有的又黄又小。

“我就是那个大火苗。”凛子手指着火苗说。

她的额头被跳跃的火苗映得红红的。

夜里,久木梦见了凛子的父亲。

他坐在卧室旁边那间书房里的椅子上,只能看见他那宽阔厚实的背影,看不见脸。

凛子小声告诉他:“那是父亲。”久木想走近问候一声,背影突然消失了。久木正在奇怪的时候,凛子说已经火葬了。看着黑黑的洞-穴-中燃烧的火焰,凛子告诉他那是在火化父亲。

久木一听,合起掌来,火焰越来越小,听到凛子说木柴太--湿----了后,渐渐熄灭了。

这时久木醒来了,身上觉得冷,怪不得会梦见火灭了。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亮,久木看见了睡在旁边的凛子,久木这才明白过来,这里是轻井泽,于是努力回忆起刚才做的梦来。

每个情节都连不上,这个梦和睡觉之前同凛子谈到她父亲、穿她父亲的睡-衣、一块儿看火苗等有微妙的关系。只有梦见火化凛子父亲的火焰,实在可怕。久木看了看周围,也没有会梦见死的迹象啊。

手表放在楼下了,不知道时间,大概有三点吧。雨一直在下,雨点打在床头上边的窗框上,噼里啪啦地响着。

久木觉得身上有点冷,就靠近俯卧着的凛子,轻轻地-搂-住了她。

昨晚入睡时两人也是紧紧-搂-着的,但没有做-\_爱。久木上完一天班,再开车到轻井泽,有些累了。凛子也因为忙着整理多日无人的别墅,很疲惫。最主要的还是要在这里住上三天的安心感,这使他们并不急于去卿卿我我。

小睡一会儿后,久木有点想做,但把熟睡的凛子弄醒,又有些不忍。

久木想,反正时间多的是,抚摸着凛子那柔软身\_体,满足地继续沉入了梦乡。

久木再次醒来时,凛子好像也刚刚醒来,还是趴着的睡姿。

久木凑近了她,想要缩小睡眠中拉开的距离,凛子上身也贴了过来。

两人互相-搂-抱着,感觉着彼此肌肤的温润。久木问:“几点了?”凛子说:“床头柜上不是有表吗?”

久木-搂-着凛子的肩,扭头看了下表,已经早上八点了。

没想到睡了这么长时间。久木抬头看看雨点噼啪作响的窗户,凛子问:“你想起床?”

“不……”

轻井泽有几个地方想去看看,不过时间有的是,不着急。

“还下着吧。”

窗户被厚厚的窗帘遮挡着,所以屋子里光线昏暗,不过外面的微风和雨点打在树叶上、流过玻璃窗的声音还是很清晰的。

“就这么躺会儿吧。”

雨已经下了三天了,从东京来到轻井泽,还是没有放晴的迹象。以往会受天气的影响而忧郁,现在一点也没有这种感觉,非但没有,在雨天的清晨,-搂-着皮肤柔软的女-人嬉戏,真是一种奢侈的享受。

“不冷吗?”久木问道。

久木把凛子的身\_体-搂-得更紧-了,然后-撩-开她的真丝睡袍的前襟。

天气不冷不热,听着淅沥沥的雨声,久木一边吻着凛子白皙的酥胸,右手抚摸着她-胯-间的密林。

久木温柔地爱抚时,凛子低声问:“想要?”

“昨晚什么也没做就睡着了。”

凛子沉默了一会儿,轻轻扭转上身说:“我提个要求可以吗?”

“什么要求?”

凛子又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干就别停下来。”

“别停……”

“对,别停。”

久木停下手指的蠕动,偷窥着凛子,她在淡淡的晨曦中紧闭双眼,微微张着嘴唇。

看着她那像牵牛花一样粉红的嘴唇,久木咀嚼着凛子刚才说的这句话。

“要干就别停下来。”

对寻求无尽快乐的女性来说,这是正常的要求;然而从男人角度看,却是个很过分的要求。

不,岂止是过分,那等于是命令在性方面有限的雄性交出性命。

但是,久木顺从地开始执行这苛刻的命令。他不知道自己能够坚持到什么程度,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竭尽全力。一旦坠入情网,成为俘虏后,那么俯首帖耳,臣服听命于女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便是雄性的宿命。

想到这儿,男人将女-人那早已挺立起来的乳\_头含进嘴里,一边呼出热乎乎的气息,一边用舌尖裹住乳\_头画圆圈,同时将另一只手伸向她的私密处边沿,轻轻拨开花蕾,若即若离地缓慢振动花蕾的顶点。

就这样保持一定的频率反复时,女-人的乳\_头和私密处就像银铃般发出了共振,女-人愉悦的-呻-吟声越来越大,然后双手抱-住了吸-吮-自己乳\_头的男人的头。

看上去,就好像男人黑色的脑袋被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紧紧按住了一样,但男人却不以为然地继续着舌-头和手指的移动。反复不断地进行着这种说不上是折磨还是服务的爱抚,女-人渐渐挺起下-身,终于说出“不行了……”,接着又哀求着“求你了……”,很快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痉挛达到了高潮,于是男人得到片刻的休养生息。

但是对于不断追求着永远的愉悦的女性而言,这不过是刚刚开了个头儿。女-人为了寻求更强的快感轻轻侧过上身,与他配合着,男人也大幅度移动自己的位置,将自己的脸埋入刚刚达到过高潮的女-人的私密处。

男人以这种匍匐的姿势,继续运用自己的双唇和舌-头为女-人奉献着,直到女-人再次无法忍受,不断哀求之后,男人才踌躇满志地将自己送了进去。

这虽然是男人期待已久的挺进,但是,男人操纵、控制女-人的优势也到此为止了。

结合之后,男人的献身将面临更高的要求。

久木此刻完全将自己深深埋入了凛子体-内,可是一旦被她那柔软的皱褶捕获,那么无论前进还是后退,都必须得到她的许诺和同意才行。

男人已预见到了前面等待他的遥远的旅程。他首先采用侧卧位将-下-体贴紧,然后再用腿紧紧勾住对方,固定好位置后,再用左手扶住女-人的腰,右手则伸到女-人的前胸揉捏着她的乳房。这种姿势虽然需要四肢并用,但从持久性这一点来说,这种姿势最易采取主动,而且能够准确刺激女-人的敏感部位。

男人一进一退,一退一进,看起来动作千篇一律,实际上,即使同样的动作,如果时而抬高女-人的腰部,就可以令男人热辣的武器扫过那敏感的皱褶表面,女-人会因这种微微刺痛的酥痒感觉而呼吸急促起来。当男人稍稍松开那紧贴的秘处,将腰后撤,只用顶端轻轻点触入口处时,那种渐行渐远的焦躁感会使女-人更加方寸大乱。

不用说,男人的目的就在于最大限度使女-人得到满足和快感。

到底能撑到什么时候,他自己也不知道。就在他奋力拼搏中,伴随着一声深沉悠长的-呻-吟,女-人到达了高潮,那一瞬间,男人屏住呼吸,横眉立目地忍着不发。

如果这时候一起到达高潮,就违背了女王“不要停下来”的命令。忘记了这命令的一刹那,男人将丧失作为雄性的身份与骄傲,化成一片褴褛被葬送。

感觉到女王已达到高潮后,男人像条忠实的狗一般喘息着静等女王放他自由的赦免令,但是,无情的女王不会因为他奉献到这种程度,就给予他自由。

为获取更多的愉悦,她马上又命令男人开始行动。不得作任何抵抗的男人像奴隶般的驯服,再度奋起,叱咤激励自己的雄性。

静谧的雨天清晨,男人从幸福的绝顶,转瞬间沦为被罚做苦役的囚犯,为女-人的快乐而献身。

尽管被命令“一直做别停下来”,但男人的性能力毕竟有限,不可能无止无休。

在雨天的早晨,在这个与世隔绝般的静寂的密室中,虽然更煽动情欲,但经过一个小时的奋力拼搏后,男人终于折戟沉沙般瘫在余热犹存的女-人身上,垂头丧气地撤退了。

女-人仍旧发出恋恋不舍的-呻-吟,但男人至此已到达极限。虽然没有遵守当初的约定,但女-人已经多次得到了飞翔于云端般的满足,应该给予适当赏赐才对。

男人满怀期待地躺着,女-人渐渐恢复平静后,靠了过来,一边抚摸着他的-下-体,一边问:

“你还没有吧?”

男人吓了一跳,但是关键部位被抓着,想逃也没处逃。

“每次都那个,怎么行……”

如果每次都按照女-人的要求,释放出来的话,男人的身\_体可就完蛋了。直到最近久木才掌握了一些既能保护身\_体又可以持久的技巧。

“我可说了的,我想要。”

“不过,还是细水长流吧……”

就算没有释放出来,但每次都使女-人攀上快乐的巅峰,男人的精气也会逐渐丧失掉的。

“今天晚上不是还得干吗?”

凛子这才没话可说了。突然,又认真地说:“你觉得我是色情狂吧?”

“没有啊……”

“我都觉得自己讨厌,可是没办法,那是我真正的感觉。”

凛子说到这里,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摸了摸久木那东西,问他:“你怎么能那么冷静啊?”

突然被这么一问,久木稍稍躲开了一点说:“这可不是冷静的问题。”

“可是你能忍得住呀!”

“那也是拼命控制的,为了让你高兴……”

“为了我……”

“为了让你真正满足呀!”

“我也是,我也想让你快乐得要死。”

尽管男人和女-人感觉上有差异,只要和相爱的人交合,就会使双方都感到快乐无比。

“你想要我为你做什么,尽管说。”

“这就足够了,没有女-人能超过你了。”

“真这么想?”凛子叮问道。

其实这是不言自明的。久木不讨厌和女-人做-\_爱,却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感觉这么充实、深刻。

以前他所感觉到的只是一般男人的普通的快感,自从和凛子认识以后,愉悦的感觉一下子增强了,加深了,也更持久了。

在这个意义上,久木也受到了凛子的刺激、引导和大大的启发。

“我绝不让你离开我。”

“我也是,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凛子柔和的声音消失在清晨的细雨中,久木听着轻轻闭上了眼睛。

两人半睡半醒地又躺了好长时间,十点多才起了床。

“到这儿来就是不一样,感觉特别好……”凛子在镜子前面挽着头发,说道。

不错,涩谷的屋子他们太熟悉了,不免渐渐流于惰性。而今早的欢爱,使久木感到新鲜而有活力。

“看来总是千篇一律的,就是不行。”

这不仅仅指变更场所,也适用于男女之间的关系。

“我们要永远保持新鲜的状态。”凛子道。

可是究竟能保持到什么时候呢?惰性这个怪物或许已经悄悄潜入他们之间了吧?

“我先去冲澡了。”

凛子说完,便下楼去洗澡间了。久木打开了卧室的窗户。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好像比昨天夜里小了一些。已经快十一点了,四周很安静,从树叶上滴落的雨点不断地渗入布满青苔的地面。

在这静寂的雨天里,久木想起今天是自己五十五岁的生日。

到了这个岁数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了。说是喜事亦是喜事,说是悲哀便是悲哀。最惊讶的是,自己居然一转眼活到了这把年纪。

久木忽然想起了家人。

如果没有和凛子陷得这么深而离开家的话,妻子一定会对自己说一句“祝你生日快乐”,女儿也会打来电话表示问候的。

在久木漫无边际地想着的时候,楼下传来了凛子的声音:“早饭吃面包行吗?”

久木下了楼,冲了个澡,坐到了餐桌旁。

早饭是凛子做的,很简单,有香肠、煎鸡蛋和生菜,还有面包和咖啡。吃完饭已经十二点了。

凛子很快收拾完,穿了一身天蓝色的套裙,准备出发。

以前久木在出版社的时候,经常到轻井泽来搞采访,最近几年没有机会来了。久木一到这里便触景生情,轻井泽也是使他回忆起过去工作在第一线的怀旧之地。

所以当凛子问他“咱们到哪儿去”的时候,久木很自然地想到了和文学相关的地方。

“据说这附近有个有岛武郎20绝命之处。”久木说道。

凛子查了一下地图。

“墓碑在三笠饭店附近,他的别墅应该在盐泽湖岸边。”

别墅好找,他们先去那儿看了看,湖畔有一座古香古色的和式别墅。导游图上说,别墅名叫“净月斋”,由于长年无人居住,已破烂不堪。当地的人士重新翻盖后,迁移到此处来的。

现在的位置在湖边显眼的地方,不过既然到了这儿,应该去看看原来的所在地。

他们又开车循着地图折回轻井泽老街来,沿三笠大街的林荫路往北去,街两旁都是落叶松。从前田乡向右一拐,出现了一片树木繁茂的坡地。顺着泥泞的羊肠小道穿过去,就看到了杂草丛中竖着一块长方形墓碑,依稀可以辨认出上面刻着“有岛武郎绝命之地”的字迹。

一九二三年,当时的文坛宠儿有岛武郎和《妇-人公论》的漂亮女记者波多野秋子,曾在这个地方的别墅里一起殉情。

当时有岛武郎四十五岁,妻子已经去世,留下三个幼子。秋子三十岁,没有孩子,是个有夫之妇。

两人并排上吊而死。从六月上旬到七月上旬,梅雨季节的一个月之久的时间里,一直没有被人发现。被发现时,两人的尸体已经高度腐烂了。

发现尸体的人说:“他们全身都生了蛆,就好像从顶棚上流下来的两条蛆虫瀑布。”

有岛武郎和波多野秋子的情死事件,成为震撼当时文坛乃至整个社会的华丽丑闻。然而,当时他们的样子是相当凄惨的。

凛子听久木描述的那样,他们被发现时已全身腐烂生了蛆。她害怕地望了望四周,然后向石碑合十为他们祈祷。

在这大白天都觉得阴暗的灌木丛中淋着雨,真好像随时会被带到死亡的世界中去似的。

“这回我带你去一个我喜欢的地方。”

凛子开着车沿三笠大街往南去,一进入鹿岛森林边上的小路,就看到一个池塘。这就是云场池,池塘不太大,呈狭长形状。

“这个地方下雨也很有情趣的。”

正如凛子所说,茂密的树林环绕的水池,笼罩在雾蒙蒙的水汽里,就像暗沼一样飘散着妖气。

“你看,那儿有一只白天鹅。”

顺着凛子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水面上漂浮着几只鸭子,其中有一只白天鹅。

“它老是单独待在这儿,不知道是为什么。”

凛子担心它没有伴儿,太孤单了,而白天鹅若无其事地浮在水面上,像雕塑一样。

“也许它不像你想象得那么孤独。”

久木给凛子打上伞,沿着池边继续往里走。

雨势虽小,却没有停的意思。除了他们,这静寂的池塘边一个人影也见不到。

路越来越泥泞难走,两人只好半路返回,到湖边一个餐厅去喝咖啡。

“死了一个多月才被人发现,也太可怜了。”

凛子还在想着武郎和秋子情死的事。

“那么长时间,就那么吊在空无一人的别墅里。”

“大概谁也没想到他们会去别墅吧。”

“就算两人一起死也不该选择上吊啊。”凛子望着烟雨蒙蒙的沼泽说道。

晚上久木和凛子在离别墅不远的饭店吃了晚饭。这是轻井泽一家历史悠久的饭店,白色的二层楼建筑,正面有一排木栅栏,与周围的绿树十分和谐,有着避暑地饭店所特有的闲静气氛。

天刚刚擦黑,两人面对面坐在看得见庭院的窗边。凛子穿着薄薄的真丝上衣,下着一条白色休闲裤,这身轻松的打扮,一看就是来避暑的。

凛子先提议要瓶香槟酒。服务生给他们的杯子里注入了琥珀色的液体后,凛子先拿起酒杯,和久木碰了一下杯。

“祝你生日快乐。”

久木一怔,赶紧笑着点点头,说道:“你没忘?”

“当然啦,你以为我给忘了?”

今天早上,久木想起了自己的生日,见凛子什么也没说,以为她没想起来。

“谢谢,没想到在这儿,有你为我庆祝生日。”

“从东京出发的时候,我就想到了。”

这回久木又一次举杯,向凛子表示谢意。

“我也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凛子说着从坤包里拿出一个小纸包,“给你,生日礼物。”

久木撕开包装纸,里面是个小黑盒,打开一看,是个白金戒指。

“不知道合不合你的意,我想让你戴上。”

久木往左手的无名指上一戴,不大不小正合适。

“我知道你手指的粗细,定做了一对儿。”

凛子说着伸出左手给他看,无名指上也戴着个一模一样的戒指。

“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你必须老戴着它。”

久木第一次戴戒指,有点不好意思,可又不敢不戴这么宝贵的礼物。

晚餐都是单点的。凛子点了沙拉和清炖肉汤,主菜是法式油煎虹鳟。久木点了金枪鱼和西餐汤,主菜是香草烤小羊排。

喝了几杯香槟后,又要了瓶红葡萄酒,凛子的脸上起了红晕。

“本想给你订个生日蛋糕,可是觉得这种场合不大合适。”

当着其他客人的面,是有点太张扬了。

“我这岁数,吹灭五十五根蜡烛,要我的老命呢。”

“你挺年轻的,一点都不显老。”

“你是说,哪方面?”久木压低声音说。

凛子缩了一下脖子说:“别瞎说。”

凛子接着又说:“那是当然,你的头脑也比那些男人们灵活得多。”

“多亏了你呀。”

“从一开始我就对你这点印象很深。比那个衣川有活力得多,又有幽默感……”

虽说受到了夸赞,但说显得年轻,久木觉得也没什么可高兴的。

“以前我采访过一位八十八岁的实业家。当时他对我感叹过,光长岁数,心情总也不见老,真是头痛。我现在好像能体会到了。”

“总是显得年轻不好吗?”

“不是不好,他的意思是光心理年轻,身\_体跟不上去这种难受的感觉。倒不如心情也和年龄一样的衰老好受一点。”

“那不就成了没用的人了吗?”

“其实我现在在公司里也是没用的人。”久木用一种自嘲的语气说道。

“那只是公司不用你,不是你的问题呀。这和在公司的地位没什么关系呀。”凛子鼓励道。

可是在公司里的地位会对男人的精神面貌产生微妙的影响。久木尽量不把这些放在心上,不过谁能保证以后会不会产生失落感呢?

久木品着葡萄酒,心情开朗起来,也感到肚子有点饿了。

久木觉得凛子点的虹鳟看着很好吃,分了一点来尝,又给凛子的盘子里放了一块自己的烤小羊排。

“两个人能多吃几种,真不错。”

“并不是谁都可以的吧?”

“那当然,只有和你才行。”

男人和女-人分着吃东西,是有肉-体关系的证据。在这个餐厅里,也许就有人这么看他们,但现在的久木无心去遮遮掩掩了。

以前就连和凛子坐车去镰仓,都担心周围人的视线,现在完全没有了那种不安,被人看不看到全无所谓了。

事到如今还在乎别人的看法毫无意义。应该珍惜所剩无多的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实在不行的话就是死也无所谓。

久木心里渐渐萌生了一种满不在乎的想法,更确切地说,是某种决心或坚忍的意志。

人一旦改变了价值观,对生活的态度就会随之改变。以前觉得重要的东西不再那么重要了,觉得无聊的东西反而宝贵起来了。

“我也该考虑退休了吧。”

久木不由自主地说出了平时常常思考的事情。

凛子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久木解释道:“把工作彻底辞掉的话,就完全成了自由之身了。那时候想法还是会改变的。”

“怎么改变呢?”

“我觉得只要在公司里的话,就没有真正的自由。”

凛子一时还是理解不了久木想退休的心情,这也难怪,她没当过上班族,体会不到那种感觉。

久木自己虽然嘴上说什么想要退休,其实也没有明确的理由。

如果一定要个理由的话,可以说是“某种模模糊糊的疲惫感”吧。

无论是谁,只要当了三十年上班族的话,都会感到某种疲惫,尤其是最近与同事之间的疏远,更加重了久木的这种感觉。

“你要是不想干的话,就别干了。”凛子表示很理解。

“只是不要从此消沉下去,我希望你总是生气勃勃的。”

“这个我知道。”

“你是个有自信的人,如果你觉得退休后也能生活得很好……”

“谈不上自信,只是觉得也该做点自己喜欢做的事,为自己而活了……”

久木所从事的编辑工作一直是在幕后,整理别人写的稿子或各种报道,自己并不出头露面,即所谓“黑衣”的角色。

“我能理解你的心情。”

凛子过去的人生也是一直在丈夫的阴影下,也是一种幕后的角色。

“也许我是有点不知足,我也不愿意永远当这种角色。”

“不能说是不知足。”

透明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血红血红的,久木看着看着心里涌起了一股勇气。

“咱们俩干一件轰轰烈烈的事怎么样?”

“什么轰轰烈烈……”

“就是让大家大吃一惊、赞叹不已的那种事。就是怎么怎么不得了的那种事情。”

久木这才发现凛子也正凝视着玻璃杯里的红葡萄酒,眼里放着光。

两个人来了劲儿,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干了那瓶葡萄酒,一直喝到了九点多。

吃完最后一道甜点,他们起身来到了前厅,外面的小雨已经停了。

“走着回去吧。”

从饭店到别墅,要走十分钟左右。久木点点头,撑起雨伞,和凛子并肩走出了饭店。

雨后清新的空气吹在他们发热的脸上,特别的舒服。

路灯映照下的柏油马路,--湿--漉漉的,夜空还积着厚厚的云层,遮住了星星和月亮。

穿过饭店前的广场,来到一条落叶松林荫道上,凛子悄悄地挽住了久木的胳膊。

现在是晚上十点。还不到盛夏时节,所以四周寂静无声,但透过树丛,能看见一些别墅闪烁着的光亮。

大概是为了享受暑期前的幽静,人们早早就到别墅来了。

久木看着那些影影绰绰的灯光,也紧紧地挽住了凛子。

这个时间谁也不会碰到的,即使碰上也不再往心里去了。

他们走在下过雨的马路上,咯吱咯吱的脚步声,回响在暗夜中。

走了不久,落叶松林荫道中断,一条小路通向左边,小路前面好像也有别墅,但远远地只看到一盏路灯亮着。

穿过这个三岔路口,他们又走进了林荫道。凛子低声说:“那两个人就是死在这么荒凉的别墅里吧?”

久木一听就知道她说的是有岛武郎和波多野秋子。

“在那么靠里面的别墅里……”

凛子想起了白天看到的雨中那片落叶松林坡地。

“他们一定很冷吧。”

走在寂静的夜路上,使得凛子又回想起了武郎和秋子的情死事件。

在林荫深处又看到有盏灯光,凛子问道:“那个别墅,原来就是他的吗?”

久木在查阅昭和史时,曾经看过有关有岛武郎殉情的报道,多少记得一些。

“原来是他父亲的别墅,后来由他继承了。”

“他们去的时候,那里没有人住吧?”

“他的妻子已经病故了,孩子们还小,他不去的时候是空着的。”

迎面开来一辆汽车,等车开过去后,凛子又问:“他们死的时候是七月初吗?”

“发现遗体时是七月六日,大概是在一个月前的六月九日死的。”

“怎么知道是那天呢?”

“秋子八日以前一直去上班的,九日,有人看见他们从轻井泽车站往别墅方向走去。”

“是走着去的?”

“应该也有车,只是有人看见他们走着去的。”

“到别墅有四五公里远吧?”

那段距离不短,差不多得走一个多小时。

“他们在别墅待了两三天吗?”

“这些不太清楚。他们死的时候,将绳子拴到门框上,脚下踩着椅子,把绳子套在脖子上之后,就踢倒了椅子。”

“太可怕了……”

凛子紧紧拽着久木,好半天才松开,小声说:“不过,他们够有精力的。”

“有精力?”

“是啊,走了一个小时到别墅后,又拴上绳子,摆上椅子,把绳环套在自己的脖子上。这些不都是为了去死才做的吗?”

久木同意凛子的看法,自己去死确实需要有旺盛的精力。有病的人就不说了,即使是健康的人,自己弄死自己,没有相当的精力和强烈的求死愿望是做不到的。

“他们为什么会死呢?”凛子朝着夜空问道。

“为什么非要去死呢?”

凛子的声音消失在落叶松林中。

“也没有特别的理由必须去死吧?”

的确,当时有岛武郎在文坛正走红,波多野秋子三十岁,是一位美貌超群的女记者,可以和女演员相媲美。两人真是一对儿令世人羡慕的才子佳人,而且都处在各自人生的鼎盛时期。可是,他们两人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一起赴死呢?

“要说他们与众不同之处只有一点。”

“哪一点?”

“那时候他们都处于幸福的巅峰。”

久木想起武郎遗书中的一段。

“他在遗书中清楚地写着‘在这欢喜的顶峰迎接死亡’。”

凛子突然停住了脚步,眼睛直直地望着黑乎乎的前方。

“就是说,因为特别幸福才死的吗?”

“从遗书来看是这样。”

起风了,路旁的落叶松摇曳着。

“原来是这样,是因为太幸福了才死的啊。”

凛子又迈开了步子。

“也许是害怕太幸福了。”

“我理解他们的心情,太幸福的话,就会担心失去这幸福。”

“他们大概是想永远永远持续下去吧。”

“怎样才能达到这个目的呢?”

凛子对着夜空自问自答:“只有死,对吗?”

回到别墅后两人又喝了点白兰地,心里都在想着刚才一路上的谈话。

凛子向前欠着身-子,盯着燃烧的炉火,嘴里喃喃自语着“原来是这样”、“只有死了”。

久木无意跟她唱反调。人越是感到幸福,就越希望永远拥有它,因而选择了死。他觉得这种想法既可怕又真实。

“咱们该睡了。”

再继续想下去,只能越来越被死的念头攫住。于是,久木先去洗了澡,凛子接着走进浴室后,他上了二楼。

今天早上还在这个房间里一边听雨,一边做着漫长的情爱游戏,而此时没有雨声,周围一片死寂。

久木黑着灯躺在床-上,这时凛子洗完澡,穿着丝绸睡-衣,打开门进来了。她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上了床。久木抱-住她,她紧贴在久木的胸口,嘴里还在嘟哝着:“只能死了吧?”

听起来像是在确认刚才谈的事,又像是对自己说的。

“为了保持幸福,只能那样做吧?”

“幸福也不仅仅是这些……”

“我希望像他们那样永远深深相爱,绝不变心……”

凛子的心情久木能够理解,但是他觉得发誓永不变心就有点虚伪了。

“双方永远永远不变心,难道不可能吗?”

“不是不可能,活着的话,总会有种种的事情发生,不能说得太绝对了。”“你的意思是,不可能吧?只要活着就不可能吧?”

凛子的声音在夜空中回响着。

忽然远处传来了一声声鸟叫。在这深更半夜,会是鸟叫吗?还是别的什么动物叫的?久木侧耳倾听着。这时凛子说道:“我明白她的心情。”

“谁呀?”

凛子慢慢放平了身-子,说:“就是把男人杀了的那个阿部定呀。”

这是前不久去修善寺住宿时,久木给凛子讲的那个故事。

“当时,阿部定说因为不想让任何人得到她所爱的人,所以杀了他,不然的话,他会回到妻子身边去的。就是说,如果不想放弃现在的幸福,就只有杀死他才行,对吧?”

“是啊,杀死了他,他就再也不会背叛了。”

“爱上一个人,爱到了极点就会杀人吧?”

久木对凛子此刻的心情再明白不过了。

一个男人喜欢上一个女-人,要是喜欢得发疯,就只有把她杀了。让她活着的话,说不定她什么时候会爱上别的男人。不能容忍女-人出去放浪,要使她永远待在自己身边,只有杀了她才是最好的选择。同样,女-人要想把一个男人据为己有的话,也只有把那个男人从世界上抹掉了。

“爱情真是件可怕的事。”

凛子似乎刚刚意识到这一点。

“喜欢上某个人,就想完全占有对方,可是无论同居还是结婚,都不大容易达到这个目的吧?”

“是的,活着的话随时都可能背叛的。为了使这一切不会发生,把人杀死是最保险的。”

“这么说爱来爱去,最后的结局就是毁灭了?”

凛子现在才发觉爱情这个很好听的字眼,其实是极端自私的,隐含着破坏、毁灭这些剧毒的东西。

从爱谈到死,久木脑子越来越清醒,凛子也和他一样。凛子又转过身来,和他面对面地躺着,用手戳着他的胸口问道:“你永远不变心?”

“当然了。”

“你真的永远爱我,永远只喜欢我一个人,绝对不喜欢别的女-人?”

久木刚要再说一遍“当然了”,凛子用两只细细的手指卡住了他的喉咙。

久木憋得出不来气了,黑暗中凛子的双眼死死地盯着他。

“骗我的吧?说什么永远永远地爱我,全是骗我的吧?”

“不是,不是骗你。”

久木抚摸着被掐疼的喉咙说道,凛子马上摇起头来。

“刚才你不是说永不变心很难做到吗?”

的确,要说到永生永世,久木就没有自信了。

“那么,你怎么样?”

这回,久木用手指戳着凛子左边的锁骨问道。脖颈纤细的女性,锁骨上会有一个小坑,有食指大小,luo体时那个凹陷看起来特别性感。

“你保证永远不变?”

久木用食指摸到那个凹陷。

“当然不变了。”

“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都绝不变心?”

“绝对只喜欢你一个人。”

久木摁了一下她的锁骨,凛子疼得叫了起来。

“疼死我了。”

“最好别说得那么绝对,你也可能变心的。”

“太过分了,就没有一点信任感吗?”

“只要活着,就不能断言永远不变。”

“那我们只能死了,只能在最幸福的时候去死了吧。”

凛子急急地说了这句话后,便沉默了。

周围静得出奇,这就是坐落在浓荫深处的别墅之夜。

然而就像黑暗中仍可见明亮一样,寂静之中似乎也潜藏着声音。像夜空中飘浮的云朵,庭院里树叶的坠落,房屋建材的腐蚀,这种种声音重合起来,便会发出极其微小的声响。

久木专心倾听着黑暗中的声响,凛子轻轻地扭过身-子问他:“想什么呢?”

“也没想什么……”

沉默了一会儿,凛子轻轻说:“我可不愿意。”

久木转头看她,她又低语:“我不愿意那样去死。”

凛子又想起了武郎和秋子的尸体被人发现时的悲惨情景。

“即便要在幸福的顶峰时去死,那种死法也太可悲了。死得那么难看,太令人痛心了……”

“遗书上写着,请不要寻找我们。”

“可是,早晚会被人发现的呀,既然如此,还是死得像点样好啊。”

这当然最理想,不过这仅仅是活着的人的愿望而已。

“自杀的人可能想不到那么多。”

“我可不愿意,绝对不愿意。”

凛子一下子激动起来,从被单里稍稍欠起上身说:“我不怕死,随时都可以和你一起死,只是我不喜欢那种死法。”

“可是,发现晚了的话,一样都得腐烂呐。”

“腐烂也不一定长蛆啊,至少应该在腐烂之前让别人发现两人在一起。你说对吧?”

说实话,久木到今天为止,别说死后什么样子,就连死都没想过。

人降生到这个世上,早晚是要死的,但久木还不曾认真琢磨这个问题,甚至连想都不敢去想。

可是不知为什么,和凛子谈着谈着,对生命的执着就渐渐淡薄了,觉得死并不那么可怕了,甚至和自己亲近起来了。

这种安宁从哪儿来的呢?为什么和凛子在一起时,会不觉得死那么可怕了呢?

久木慢慢地脱下了凛子的睡-衣和内裤,脱到一丝不挂时,紧紧地-搂-住了她。

现在,他们紧紧-搂-抱着对方,下肢互相缠绕着,两人的皮肤贴得一点空隙也没有,仿佛每一个毛孔都紧密重合在一起了。

“好舒服啊……”

这是从久木全身的皮肤中发出的叹息和喜悦。

沉浸在这沸腾般奔涌的快感里,久木发现肌肤的接触给人以安宁,同时也使人达观。

女-人肉-体这么光滑而柔软,只要沉浸在这种丰润温暖的感觉中,失去意识甚或死亡,就不那么令人恐怖了。

“原来是这样……”久木冲着凛子的肉-体喃喃道。

“要是这样拥抱着的话,我就敢去死了。”

“这样拥抱着?”

“就像这样紧紧地抱着……”

在女-人的怀中,男人变得无比的温柔顺从,仿佛变成了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少年,变成了胎儿,又变成了一滴-精-液-而消失不见了。

“像现在这样的话,我不害怕。”

“只要和你在一起,我也不害怕。”

久木听了,忽然感到不安起来,仿佛自己就要被拽往甜蜜舒适的死的世界中去了。

为了避免总是去想死的问题,久木更紧地抱着凛子。凛子憋得挣脱-了他的-搂-抱,大口地喘着气。

然后,就以似抱非抱的状态,只有胸、腹和大腿部分相接触着。久木闭上眼睛说道:“好安静啊……”

对话停顿了下来,再次置身于寂静的暗夜,觉得黑得更加深沉,更加浓重了。

“到轻井泽来真是太好了,心灵得到了彻底的净化。”

很多人对梅雨季节的轻井泽敬而远之,久木反倒很喜欢这个季节的轻井泽。因为暑假前夕,游客寥寥,被雨后的葱绿所包围的静谧,滋润了因都市生活而疲惫的心灵。阴郁的绵绵细雨,浇灌了曾经遮挡暑热、给游人以阴凉的浓密绿树,哺育了覆盖地面的青苔。

当然,连绵不断的降雨有时也会使人萎靡不振,思想更容易走极端。

凛子从武郎和秋子的绝命之地回来后,一直不能摆脱死的纠缠,一再地谈论死的问题,这不能说和厚厚的云层和阴雨连绵毫无关系。

“就在这儿待下去好不好?”

听凛子一说,东京的街道和公司里的情景又慢慢浮现在久木的脑海里。

“那怎么行啊……”

和凛子两个人在这雨中的轻井泽再待上两天的话,久木真的不想去上班了。

“夏天人多,我喜欢秋天到这儿来。”

凛子说完又挨了过来。久木触摸着她那丰满的胸部,又兴奋了起来。

想了太多的死之后,他们迫切地想得到生的验证。在获得性的快乐的同时,疯狂地耗尽所有精力的话,对死的不安就会消失,活着的感觉就会更加真切。

在这万籁俱寂的夜晚,在这树丛环绕的房子里,两个人为寻求这样的麻醉,如野兽般痴狂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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