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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德胡克的恐怖

The Horror at Red Hook

在我们周围,圣事有着邪恶与神圣之分,我们生活且行走在一个我认为(相信)未知世界中,这其中有洞穴、有暗影,也有生活在暮色中的居民。人类有可能随着进化而退化,我相信,有种可怕的传说并未消亡。

——亚瑟·马钦

I

几周前,位于罗得岛帕斯科格某一街道的拐角处,一名身材高大魁梧、朝气蓬勃的行人,由于行为上的一个小过失而引起了人们一阵猜想。看来,他是从切帕奇特的路上沿山而下;到达了一片建筑物密集的区域,然后左转进入了一条主干道,那里几栋朴实无华的商业大厦传递着些许城市的气息。就在这时,在没受到任何刺激的情况下,他却作出了令人诧异的行为举动:盯着眼前最高的那栋建筑几秒钟后,他似乎是被惊吓到了,开始歇斯底里地尖叫,疯狂地跑窜,结果在相邻的路口处绊了一下摔倒了。路人将他扶起并为他掸了掸身上的灰尘,发现这个男人的意识还算清醒,身体也没有受伤,显然已经从突发的精神崩溃中恢复过来了。他难为情地嘟囔着,解释称自己刚刚是过于紧张和焦虑了。他垂眼瞥了一下顺着切帕奇特往回走的路,便步履沉重地走掉了,连头也没有回一下。这男人身材高大,身体健硕,看上去极其正常,长相也还过得去,而这样怪异的事情竟然发生在了他身上。人群中的一个旁观者认出了他,说他寄宿在切帕奇特郊区一个出了名的奶场主家里,而此番言论丝毫没有减少大家心中的疑惑。

后来人们得知这个男人名叫托马斯·F.马隆,是纽约市的一名警探,现正处于一段长期的治疗中,原因是在一场可怕的当地案件处理过程中过度辛劳,而那场事故也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他参与的那次搜捕行动中,几栋陈旧的砖砌建筑轰然坍塌,其中犯人和警察大量伤亡,这起事件令他受到了强烈的刺激。结果,他现在患上了一种严重且异常的恐惧症,见到任何与倒塌建筑相似的建筑物,哪怕只是一丁点的相似,他都会感到恐惧。为此,心理专家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要求他不要再看到类似的建筑物。一位在切帕奇特有亲戚的法医提出,那里殖民时期的别致小村庄是心理恢复的理想场所;所以,这位饱受折磨的警探就去了乡下,并承诺直到专家给出适当的通知前,他绝不会去稍大一些的乡镇,在街道上冒险。因此,此番为了买杂志去往帕斯科格确实是一个错误,他不仅违反了医生的嘱咐,也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受到惊吓、身体擦伤,还丢了颜面。

切帕奇特和帕斯科格两地的这些谣传只透露了这些;而且最有学问的专家们也相信这些流言。不过在起初,马隆向专家讲述的可远不止于此,但当感受到人们对他彻头彻尾的怀疑之后,便不再继续讲了。从那以后,就算外界普遍认为扰乱了他神经平衡的是布鲁克林和雷德胡克内肮脏砖房的坍塌,以及诸多英勇警官接二连三的死亡时,他也会保持平和,不再去辩解。大家都说,他拼命工作,为了努力消除混乱和暴力的窝点,但是那不可预料的悲剧却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这是所有人都听得明白的极简解释,马隆是个聪明人,他明白这种解释就足够了。向缺乏想象力的人们暗示那种超过人类理解概念的恐惧——来自古老世界的邪恶如同麻风病和毒瘤沾染了房屋、街道和城市——马隆虽说有些神秘色彩,但他是个聪明人,说出这些话只会招来精神病医院的软壁小屋,而非带来此时平静悠闲的乡村生活。他对于怪异和隐匿的事物有着凯尔特人般的远见,也有着逻辑学家对于令人难以信服的表象表现出的敏锐眼力;这种特性使他在接下来的四十二年间远离了家乡,虽说他出生于凤凰公园附近一栋乔治亚的别墅中,还在都柏林大学读过书,可他也去了许多怪异的地方。

现如今,当马隆回顾他曾看到过、感知过、理解了的一切时,他很庆幸自己没有讲出那些秘密——那能将一名无畏的战士削弱成为一个战战兢兢的神经病;能够令满是旧砖堆砌的贫困之地和黝黑狡黠的面孔变成一场梦魇和骇人的预兆。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被迫隐藏自己的感受了——他潜入了纽约地下世界那混杂着多种语言的深渊,而这难道不是难以解释的怪异事件吗?有毒的大锅中混杂着各种腐败多年的渣滓和毒物,他要如何向乏味的人们讲述其中古老的巫术和怪异的惊奇呢?只有敏锐的眼睛才能够将其辨识,而这只会徒增人们的恐惧。在外表公开无暇、规避喧嚣和贪欲,实则却亵渎神明的秘密惊奇中,他曾目睹过恶魔般绿色的火焰。他所认识的每个纽约人都嘲笑他作为一名警察在工作时做的那些试验,而他都温和地回以微笑。市民们都情趣横溢,还好挖苦人,除了嘲笑马隆对于未知神秘的怪异追求,还保证说在纽约除了廉价与粗俗,别无其他。有一人还下了很大赌注——尽管《都柏林评论》上许多他所写出的作品有着不错的反响——赌他不可能写得出一篇真正有趣的关于纽约粗俗生活的文章;现如今,他回首过往,认识到这起讽刺性的事件着实证明了打赌之人的预言确有道理,而又秘密地驳倒了这些话语的表层含义。正如他最后瞥见的那种恐怖确实不能成为故事——正如爱伦·坡在书中引用的那句德文,其本身乃不可读之物

II

马隆对于那些确实存在且潜伏着的神秘有强烈的感觉。年轻时,他就能感觉得到事物的隐藏之美并为之沉迷,因而还成为了一位诗人;但贫穷、悲痛以及背井离乡使得他的视线聚集到了更为黑暗的方向,每次提到全世界恶魔的非常话题,他就感到十分激动。日常生活对于他来说成了研究恐怖幽灵的幻境;如今正如比亚兹莱最好的画作——闪闪发光和媚眼的背后是隐匿的腐败;极为普通的外形和物体背后隐匿着恐惧——又如古斯塔夫·多雷微妙晦涩的作品。当多数明智的人嘲笑他内心的神秘时,他都会温和以待;为此,他争论道,如果聪慧的头脑与古老低微的邪教所存留的秘密充分连通,那么因此产生的反常情况不仅会毁灭世界,还会威胁到宇宙的整体性。毫无疑问,所有的这些反映都是病态的,但敏锐的逻辑和深深的幽默感巧妙地与其抵消了。马隆很庆幸自己的想法保留着些许隐秘,还能够与那些被禁止的内容互相愉悦;而歇斯底里的状态仅会在责任感迫使他披露真相时才会出现,出现得太突然、太隐秘,而无法规避。

有一段时间,马隆在布鲁克林的巴特勒街警局工作,就是在那时,他才知道了雷德胡克的事件。雷德胡克在总督岛对面,临近古老的海滨,是一个杂乱肮脏的巨型迷宫。同样肮脏的高速公路从山丘到更高的地方一路沿山而上,而后在高地上与克林顿街直通市政厅。那里的房屋多为砖砌,历史可追溯到十九世纪前十五年至十九世纪中期,一些阴暗的小巷和旁道依旧散发着独特诱人的韵味——传统的阅读积累会使我们称其为“狄更斯风格”。那里的人口极度混乱又神秘莫测;叙利亚人、西班牙人、意大利人和黑人之间相互影响,小部分斯堪的纳维亚人也与美国人的居住地带相距不远。这是一座充满喧闹和污物的巴别塔,所发出奇怪的叫喊声回应着拍打污秽码头的油腻浪花,以及港口哨声所发出的骇人吟唱。很久之前,这里还是一幅明亮的画面——大房子沿着山排列成行,眼眸清澈的水手在低处的街道和极具品味、布置妥当的家中。在形状排列整齐的建筑中,偶尔看见的典雅教堂、原始艺术和背景的细节,零星散落在各处——破旧的阶梯,受损的门廊,一对生了虫的柱子或壁柱,或是原本翠绿的草坪上方弯曲生锈的铁栏杆,人们只能从这些细节中探寻原本的美好。房屋普遍是硬石建筑,其中偶尔出现的多窗穹顶在向人们讲述船长家人和船主守望海洋的日子。

这种物质混乱和精神腐败中,百种方言形成的亵渎神明的话语扰乱着天上的神明。部分潜行者人群沿着小路和大道叫喊着、歌唱着,偶尔会有人偷偷伸出手突然关了灯、遮上了窗帘,来访者择路而过时,窗后黝黑、似罪恶深渊的面孔又急忙躲避起来。警察对于整顿秩序和推进变革深感绝望,宁愿寻求方法建造隔离带以保护外部世界不受此地的感染。幽灵般的沉寂回应着巡逻队员铿锵的脚步声,押送的犯人也从不善言谈。明目张胆的罪刑就如当地方言那般多种多样,范围广至从走私朗姆酒、通过非法手段抑制异域人、昏暗的谋杀恶习,到以最令人厌恶的伪装实施残杀行为一应俱全。这些显目的事件不会频繁发生在临近的地区,这样会有损临近区的声誉,除非掩盖犯罪痕迹是一种需要声望的艺术。与离开雷德胡克的人相比,来到这里的人更多——或者至少可以说比从陆地那端离开的人多——而且最容易离开的人往往是那些不善言辞的人。

马隆发现在这个州里,秘密的东西所散发的微弱臭气,要比市民所谴责的、牧师和慈善家所哀叹的任何罪刑都更为恐怖。作为一个将想象与科学知识相结合的人,他意识到现代人在日常生活中和庆祝仪式上,在没有法律的状况下,易于怪异地重复着本性中最黑暗的、原始的、半兽性的残暴模式;他经常以人类学家的惊奇看待事物——在凌晨天还漆黑的短短几个小时内,视线模糊、脸上长着麻点的年轻人所组成的队伍弯弯曲曲前行,一直吟诵着、念着咒语。经常会有人看见这群年轻人;有时在街角处斜着眼守夜;有时在门口用廉价的乐器演奏着怪异恐怖的音乐;有时在市政厅附近的餐桌上昏昏沉沉地打瞌睡,或者猥亵地交流;有时还会在摇摇欲坠、紧关着百叶窗的老房子的高门廊上,围着昏暗的出租车窃窃私语。他们令马隆不寒而栗而又深深痴迷,他不敢向警队中的同伴吐露太多,因为他看见在他们身上似乎也有巨大的秘密;警探发现了大量丑恶的事实、行为习惯和那些人常去的地方,并一一记了下来,以专业的姿态认真对待。一些如恶魔般神秘和古老、模样完全隐匿于在这些颓废的外表之下。马隆的内心深深感受到,这群人一定继承了某些骇人的原始传统;在比人类历史还要久远的异教团体和仪式中,延续着其腐败堕落之物。他们集体的联合及明确的行动都暗示着这一点,而且在其丑恶杂乱的外表下还隐匿着些许古怪的秩序感。他读过像默里女士的《西欧女巫秘教》这类论文还派上了用场;并知道直至最近几年,广为流传的黑弥撒(崇拜撒但)和女巫狂欢聚会时常出现,这种形式可追溯至雅利安时代,且起源于黑暗宗教,而可怕又神秘的聚会和纵酒宴乐的作风,绝对是从当初的农民和神秘人群中流传下来的。这些残留下的亚都兰魔法和异教丰收崇拜至今已彻底消亡,他猜测了好久并时常好奇,比起他们所嘟囔的故事中最糟糕的部分,是否还会存在某些更为古老与黑暗的事情。

III

罗伯特·苏达姆的案件将马隆卷入了雷德胡克事件的核心。苏达姆是古老的荷兰家族中一名学识渊博的隐士,起初仅有勉强维持温饱的收入。他居住在弗拉特布什一套宽敞却疏于维护的公寓里,这房子还是他祖父当年建造的,那时这地方还只是个满是快乐群体的殖民房屋,周围有布满常青藤和尖顶的归正教会,围着铁栏杆的院子里还有荷兰式墓地。如今,那座房子孤零零地坐落于一个满是老树的院子里,与马谭斯街相隔一小段距离。六十年间,苏达姆一直在读书和冥思苦想,仅有一段时间他去旧世界航行,并在那里逗留了八年。他买不起奴隶,也只许很少的访客去他那绝对寂静的地方;他逃避建立亲密的友情,只接纳他罕有的“熟人”。在底层三个房间中的一个屋内是一番井然有序的景象:一个巨大的、高棚顶的书馆。室内墙壁上硬是塞满了破破烂烂的书,呈现着笨重、古老又略微让人厌恶的情景。苏达姆毫不在意小镇的发展和最终融入了布鲁克林区的事,而且他对于小镇的意义也越来越微弱了。那里的老人仍能在街上把他认出来,但对于近年来的人们来说,他只是个怪异的、发了福的老家伙——一头凌乱的白发、散乱的胡渣、锃亮的黑衣服,以及那只让人们会调皮地瞥一眼的金手杖,便再别无其他了。因为职责所在,马隆被调入办理此人的案件之后才知道了苏达姆的样貌,但此前听说过他在中世纪迷信方面是个渊博的专家,也曾无意间想要阅读他写的关于卡巴拉和浮士德传奇的绝版小册子,因为一位朋友凭记忆引用过其中的内容。

苏达姆的远房、也是仅有的几个亲戚向法院申请裁决他精神有问题,由此苏达姆成为了一起“案子”。虽说这样的行径在外界看来事发突然,但确实是经过了长期观察与悲痛的争论才得出的结果。他们之所以这样做的原因主要有:苏达姆说话方式与习惯的怪异变化;毫无根据地提出即将发生的奇迹;频繁出没于布鲁克林声名狼藉的居住区。经年累月,他愈加衣衫褴褛,现在走来走去的就像个货真价实的乞丐;朋友看见他也会感到羞愧,有时看见他在地铁站里或在市政厅周围的长椅上和皮肤黝黑、长相邪恶的陌生人对话。当他张口说话时,总是在含糊地说着自己将要抓住无限的力量,并且斜眼重复着所知道的神秘词语或是名字:“质点”“阿斯莫德”和“萨麦尔”。在提交法院诉讼的过程中,人们才得知他将自己的财产都浪费在购买由伦敦和巴黎进口的怪异巨著及维护位于雷德胡克区的一个肮脏的地下公寓——他几乎每晚都在那里,接纳一群怪异混乱的流氓和外国团体。神秘的绿色百叶窗后面,显然在进行着某种宗教仪式。被指派跟踪他的侦探称,这些夜间仪式徐徐传来怪异的叫喊、吟唱以及阔步行走的踏步声。侦探们对于屋内怪异的狂喜心生畏惧,尽管奇怪且放纵的粗俗行径正在那个潮湿的房间内进行着,他们还是逃离了现场。然而举行听审时,苏达姆设法维护自己的自由之身,竟变得举止儒雅、行为合理,而且自愿承认了其怪异的举止和荒诞的言辞都是由于自己过度投入到学习和研究之中造成的。他声称自己参与了一项有关欧洲传统细节的调查,而这需要亲密接触异国群体以及他们的歌曲和舞蹈;而其亲属所宣称的低俗神秘团体正在侵蚀他,这显然是荒谬的,他很遗憾他们误解了自己及其所从事的事业。最终,苏达姆靠自己镇定的阐释赢得了这场诉讼,自由地离开了法庭。而苏达姆家族、考利尔家族和凡·布朗特家族雇佣的侦探也心生厌恶地撤诉了。

就是在此案中,马隆加入到了联邦观察员和警察之中。警方饶有兴致地看待苏达姆案件,而且私人侦探也多次请求法院予以援助。在此次工作中,他们发现苏达姆的伙伴尽是些在雷德胡克迂回的小巷中最黑暗、邪恶的罪犯,而且其中至少三分之一是臭名远扬的惯犯——偷窃、扰乱治安、输入非法移民。这位老学者特殊的圈子和最为糟糕、有组织的邪恶团体完全重合,这么说确实一点也不为过,这个小集团向陆地上走私一种不知名也不知类别的渣滓,而埃利斯岛一直是明智地禁止这类渣滓入境的。苏达姆的地下室就位于极其拥挤混乱的帕克街区,在那里有着一群异常、难辨类别的人,他们斜着眼角,同样使用阿拉伯字母,但大西洋街道上的诸多叙利亚人却坚决抵触这些人。他们本可以由于缺少证明文件而被全部驱逐出去,但法律进程缓慢,除非有公众的施压,否则没有人愿意去招惹雷德胡克的人。

这些家伙会定期去一个破败不堪的石砌教堂,每周三都把那里当成舞厅,教堂竖起的哥特式扶壁临近滨水区最邪恶的地方。教堂名义上是天主教的,但是布鲁克林所有的神父都否认这一点,警察们晚上都听到过教堂中发出的噪音,也因此相信神父们的话。教堂内空无一人,一片漆黑,独自矗立着,马隆时常觉得自己听到了地下深处隐藏着的风琴所发出的可怕的粗哑低音;而所有的目击者都惧怕那引人注目的宗教仪式所发出的尖叫声和反复撞击的声音。问及苏达姆此事时,他认为那仪式是带有西藏萨满教色彩的基督教残迹。他推测称,大多数人是蒙古血统,源于库尔德斯坦或附近的什么地方——马隆不禁想起库尔德斯坦是雅兹迪教的土地,而雅兹迪人则是波斯地区崇拜恶魔的人中最后的幸存者。然而,这可能是因为有关苏达姆的调查确实引起了混乱,因此可以肯定,未经批准的新访客正大量涌入雷德胡克地区;他们经由秘密的海域而来,那是缉私官员和港口警察管辖不及之地;他们大批出没于帕克区并迅速向山上扩散而去;区域内形形色色的栖息者,出于兄弟般的古怪情谊欢迎着他们的到来。他们矮胖的身材、独特的斜眼外貌、风格奇特又俗艳的美国服饰,越来越多地出现在市政厅区域的闲荡者和流浪匪徒之间;直到最后,政府认为有必要估算其数量,确定其来源及日常活动,并寻找是否有何种方式能将他们聚集起来并送至合适的移民局。联邦和城市警员都指派马隆参与此项任务,他开始寻访雷德胡克时,衣衫褴褛的罗伯特·苏达姆就是他恶魔般的对手,但马隆竟还对即将来临又不可名状的恐惧泰然自若。

IV

警察的办法总是各式各样,又极为巧妙。低调的漫步闲逛,看似随意实则仔细斟酌的问话,后裤兜里及时备好的酒,以及让人闻风丧胆的犯人审慎的对话,马隆通过这些方式了解到了许多关于这场风波鲜为人知的事实,而这场风波不安的前景已变得来势汹汹。这些不速之客的确是库尔德人,但却说着晦涩的方言;相比精准的语言,这些话让人困惑、难以理解。这些人多数以码头工人和未经批准的小贩工作维生,也频繁地在希腊餐馆中提供服务以及照料街角处的报摊。然而,大部分人都没有什么明确的维生手段,因此显然从事了犯罪活动,其中最难以形容的就是走私和贩卖违禁品。他们搭乘蒸汽船而来,那显然是不定期货船,然后偷偷地在一个了无月光的夜晚再换乘划艇,接着在某一个码头偷偷潜入,随着一条隐匿的河道去向一所房屋的秘密水池中。向马隆提供消息的人记忆极为混乱,因此马隆无从知晓码头、河道及房屋的确切位置,就连最有能力的消息人也无法准确传达这些潜入者的语言;马隆也不知道这种有序的输入行为背后的原因。他们绝口不提所来之处的确切地点,也不会大意到透露出引领他们的中间人。被问及他们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时,他们会表现出类似极度恐惧的情绪。而其他种类的匪徒也同样缄默不言,收集到最多的信息则是某一个神或伟大的神职人员向他们允诺称,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有着他们闻所未闻的力量、超自然的荣耀以及强大的统治者。

新访客和固有的匪徒都会定期出现在苏达姆壁垒森严的夜间会议中,而警察很快了解到,这位往昔的隐士还租用了其他的公寓,为这类仿佛知道密码的人提供住处;最后,他租用了三栋房子为这些怪异的同伴提供永久的庇护。因而,他现在很少回弗莱特布什的住所了,就算回去也只是为了拿书、还书;而他的面孔和行为方式都达到了令人震惊的狂怪程度。马隆曾对他进行过两次询问,但每次都被粗鲁地拒绝了。他说,他不知道任何神秘阴谋或迁徙行为;也不清楚库尔德人如何能够入境或是他们想要得到什么。他称其工作就是不受干扰地研究区域内所有移民的民俗;而警察也无权干涉这项工作。马隆提及苏达姆撰写的老旧小册子上卡巴拉和其他神话,并深表赞赏,但老人的缓和也只是片刻的,马上又恢复了强硬的态度。他感觉受到了侵犯,并且毫不犹豫地驱逐了马隆;最后,马隆厌恶地放弃了继续与他交谈的想法,转而去寻求其他途径的信息。

如果马隆那时继续致力于这桩案件,他会发现些什么?我们无从知晓了。当时,城市和联邦当局之间爆发了一场愚蠢的冲突,这期间警探们忙于其他任务而将此调查暂停了数月。马隆虽然被调任到其他任务中,但他对此案件的兴趣从未消减,也一直对于罗伯特·苏达姆身上开始发生的变化感到困惑。一场绑架和失踪案的风波令全纽约城骚动不安,就在那时,不修边幅的学者蜕变成了全新的模样,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人们同样感到震惊。一天,人们在市政厅附近看见他,脸腮打理得光洁、头发梳理得整齐、身上穿着干净雅致的服装,从那以后,每天他的身上都会有些说不清楚的改变之处。他开始持续保持自己崭新的形象,眼睛里也开始闪烁着异常的光芒、就连讲话都变得干脆利落,并开始逐渐摆脱长久以来毁坏他身型的肥胖问题。现在,人们经常会误认为他要比实际年龄小得多,他步伐轻快、举止充满活力地配合着自己全新的形象,并且那头蓬乱的白发竟怪异地重新变黑了,不知为什么,总之那头发显然不是染色而成的。数月过去,他还修葺并重新装修了弗莱特布什公寓,这令其新朋友深感震惊。他甚至开放了公寓用作一系列活动的招待场所,把所有记得的熟人都叫来,而且完全原谅了之前想要剥夺他自由的亲戚,并欢迎他们至此。有的来客是出于好奇,有的则是出于职责;但所有人都醉心于这位先前的隐者所展现出的温文尔雅的态度和文质彬彬的礼仪。他称自己已经完成了应做的大部分工作;最近又从几近被遗忘了的欧洲朋友那里继承了一些财产,并要将自己余下的岁月过成更加愉悦的第二春,安逸、关怀和节食对于他来说都已成为了真切的现实。从那以后,人们很少能在雷德胡克见到他,他越来越多地周旋于与他匹配的社会阶层。警察们注意到,匪徒们愈加频繁地聚集到那座老旧的石砌教堂,而不是去帕克区的地下公寓了,但依旧还有许多邪恶的物种在那座地下室和其附属建筑里面游荡。

之后发生了两件大事,虽然两者之间差距较大,但却都与马隆所预想的案件有着莫大的关联。一件是于《鹰报》低调刊登的罗伯特·苏达姆与贝塞德的柯妮丽娅·格里森小姐订婚的消息,这位年轻的女士有着极好的社会地位,而这位上了年纪的准新郎实在是与她相去甚远;另一件是警察收到报告,称有人透过地下室的一扇窗户,看见了被绑架的孩子的面孔,而后警察在教堂舞厅发动了搜捕行动。马隆也参与其中,并在屋内进行了仔细的查看。事实上,警察来袭的时候,建筑物已经被完全废弃了,结果一无所获,但马隆敏锐的凯尔特人思绪却被室内的许多东西扰乱了。镶板上粗糙的绘画令他厌恶,上面画着一张张神圣的面孔,却带着愤世嫉俗的表情,面露讥讽。这幅画哪怕是极为平凡的信徒都难以认同,都会认为它过于随意。此外,他也不喜欢布道坛上方墙体上的希腊语题词,那是一种古老的咒语,他在都柏林读大学的日子里曾偶然见过,其字面翻译的意思就是:

“哦,夜幕中的朋友和同伴,你们之中,欣喜于犬吠与流血的人,漫步G于坟墓之间暗影中的人,嗜血及给凡人带去恐惧的人,歌果王后,摩门教徒,千面之月,会称赞我们的献祭!”

读到这些时,马隆不寒而栗,然后依稀想起有那么一个夜晚,他觉得自己听到了教堂下方传出的粗哑低沉的风琴曲调。随后,看到讲坛上金属盆的边缘锈迹斑斑,他禁不住又打了个寒战。他的鼻子似乎察觉到了从邻近的地方传来的一种怪异、恐怖的恶臭。风琴的声音一直萦绕在他脑海中,为此,在离开之前,马隆兢兢业业地去查看了地下室。那地方令他尤为厌恶;然而,那些亵渎神明的镶板和题词只是无知者所犯下的粗糙之罪,还是有着什么其他含义?

苏达姆婚礼之时,频繁的绑架案已经成为了丑闻,被报纸广泛地传播开了,人尽皆知。虽然受害者多数是社会底层阶级的小孩子,但失踪数目的不断攀升也激发了公众强烈的愤怒。报刊极力呼吁警察采取行动,为此巴特勒街警局再次派人去往雷德胡克搜寻罪犯和蛛丝马迹。马隆很欣喜又一次踏上了搜捕之路,并且参与搜捕了苏达姆一间位于帕克区的房屋,这令他颇为自豪。尽管流传着诸多听到屋内尖叫声的谣言,以及在地下室空地上发现的红色腰带,但也只有这些了,这次搜捕并没有发现任何失踪的孩子;但多数房间内脱落的墙体上的绘画和粗糙题词,以及阁楼上原始的化学实验室,都使侦探相信他正在追踪一些惊人的东西。那些绘画令人深感不安——恐怖的怪物形状各异、大小不一,拙劣地想要模仿人类的轮廓。题词用红色书写而成,文字包括阿拉伯文、希腊文、罗马文和希伯来文。马隆读不出太多内容,但他所解译出的那部分已经足够不祥且充满卡巴拉的含义了。一句频繁重复的格言是由一种希伯来式的希腊语书写的,并且暗示了亚历山大帝国没落时期最为恐怖的恶魔召唤:

HEL*HELOYM*SOTHER*EMMANVEL*SABAOTH*AGLA*

THTRAGRAMMATON*AGYROS*OTHEOS*ISCHYROS*ATHANATOS*IEHOVA

*VA*ADONAI*SADAY*HOMOVSION*MESSIAS*ESCHEREHEYE.

圆形和五芒星赫然耸现在四面八方,毫无疑问是在诉说着肮脏地生活在这里的人的怪异信仰和渴望。然而,搜捕队员在地下室发现了最为怪异的事情——一块儿粗麻布随意地盖在了一堆货真价实的金锭上,在金锭闪闪发亮的表面上方,同样怪异的象形文字被镶在墙体上。在搜查期间,警察们仅遭遇了一群斜眼东方人的消极抵抗,他们成群地从每一扇门中蜂拥而来。由于没有找到任何相关证据,警察不得不全部离开;但警察分局的队长给苏达姆留了一张便条,鉴于公众不满情绪的日益增长,建议他看管好自己的房客和门徒。

V

六月的婚礼如期而至,随之而来的还有巨大的轰动。大概正午时分的那一小时,弗莱特布什充满着欢乐,插着小旗的汽车挤满了古老荷兰教堂附近的街道,教堂上方的遮篷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公路上。苏达姆和格里森的婚礼无论是氛围还是规模,在当地都是史无前例的,陪同新娘和新郎去往丘纳德码头的人群,就算不是衣着最漂亮的,至少也足够在社会名人录中留下重要的一页了。五点钟的时候,人群挥手告别,笨重的客轮缓缓驶出了长长的码头,慢慢将船头调向了大海,扔下固定船只的链条,驶向了更为开阔的水域,正通往满是惊奇的旧世界。到了晚上,外面的海港都清理干净了,迟到的乘客们看着清澈的海面上空,群星闪烁着光亮。

没有人能够说得清楚,是不定期的客船还是尖叫声先引起了人们的注意,也可能是同时发生的,但计较这个也毫无意义。尖叫声从苏达姆所在的特等客舱里传出,破门而入的船员要不是立即就疯了的话,就可以描述一下那骇人的东西了,但他确实疯了,他比第一个目击者尖叫得更厉害,后来,就在船舱里不停地边跑边傻笑,直到人们将他抓住并锁了起来。船上随行的医生进入客舱之后,稍停留了一下才打开灯,并没有发疯,但是也没有同任何人讲起他看到了什么,直到后来,在他和住在切帕奇特的马隆的通信中才提及此事。这是一场谋杀——窒息死亡——但他心里清楚,苏达姆夫人喉咙上的勒痕不可能来自她丈夫或是别的什么人之手;白墙上一闪而过的、令人惧怕的红色铭文,之后回想起来,就是用最可怕的亚拉姆语写下的“莉莉斯”。医生没有提及这些,因为很快就在脑海中消失了,至于苏达姆,医生至少能够先隔离其他人,再想好怎么做。医生明确地向马隆保证,自己没有看见“它”。在他开灯之前,舷窗外有过短暂的某种鬼火似的阴沉,外面的夜空里好像响起了一阵回声,像是恶魔般的微弱窃笑;但他并没看到什么确切的轮廓。医生指着自己的脑袋表示精神正常,以示证明。

随后,这艘不定期的客船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客船放下一只小船,然后一群恶劣的、粗鲁的流氓穿着军官服饰,挤上了临时停靠的“丘纳德尔号”。他们想要苏达姆或者是他的尸体,他们知道他的这次旅行,并且出于某种原因,他们相当确信他已经死了。船长室内简直像阎王殿般乱作一团,因为在那个瞬间,来自客舱的医生在报告所发生的事情,而长途跋涉到这里的人群也在叫嚣着,就连平日里最严肃、充满智慧的水手也想不出能做些什么。突然,来访的水手头领——长着令人厌恶的黑人标志性的嘴唇的阿拉伯人,他拿出一张肮脏褶皱的纸递给了船长。上面有苏达姆的签字,写着怪异的留言:

如果我遭遇突发事故出了意外或死亡,请将我或我的尸体交给送信人及其同伴的手中。我的一切,也可能包括你的一切,都取决于绝对的服从。以后会向你作出解释,现在请不要放弃我。

罗伯特·苏达姆

船长和医生面面相觑,随后医生对船长低声说了些什么。最后,他们相当无望地点了点头,让开了前往苏达姆客舱的路。医生打开门的时候示意船长看向别处,然后让那些怪异的船员进去了。之后,直到这些人莫名其妙地准备了好久,才抬着担子出来,医生也才松了口气,开始平静下来。尸体由铺位上的铺盖裹着,没有露出尸体的轮廓,医生感到很欣慰。不管怎样,这群人上船得到尸体后,就去往他们的客船了,在此期间尸体一直是盖着的。“丘纳德尔号”继续起航,医生和船上的殡葬承办人搜寻了苏达姆的客舱,去看看他们最后还能做些什么。可当他们来到船舱的时候,医生又一次保持沉默,甚至还说了些谎言,因为那里又发生了可怕的事情。殡葬人员问他为什么放干了苏达姆夫人的血时,他申明自己并未那样做;他也没有指明架子上原本放着瓶子的地方空了,或者是瓶子里原有的液体就随意地倾倒在了水槽里,从而散发出了味道。那些人的衣服口袋里——如果他们是人的话——在离开船的时候都鼓得厉害。两个小时后,人们通过广播获悉了这场应该为人所知的可怕的事件。

VI

同样是那个六月的一天晚上,马隆忙碌地穿梭于雷德胡克的小巷之中,对海上发生的事情毫不知晓。当时,这里充斥着突如其来的混乱,居民们满心期待地聚集在教堂舞厅周围和帕克区的房子处,好像要被告知什么极其非凡的“小道消息”。近来又有三个孩子失踪了,都是古瓦斯区对面街道上的蓝眼睛挪威人——传言称那片区域有一伙儿由健壮的维京人组成的犯罪团伙。几周以来,马隆都在催促同事对违法行为进行一次大规模清理;最后,他们同意进行一次最终的打击行动——与一个都柏林人的臆测相比,推动他们此番决定的显然是逐渐明朗的发展前景。这个夜晚的骚乱与威胁成了决定性的因素,大约在午夜时分,从三个警局补充来的参与打击的警力突抵帕克区及其周围的地方。警察破门而入,逮捕了掉队的人,荧着烛光的房间迫使一大群人露出脸来——其中有形形色色的外国人,他们穿着带有图案的礼袍,或是戴着主教冠,更有些其他难以描述的装扮。但多数人都在混乱中逃脱了逮捕,因为他们掉入了一口竖井中,而突然点火产生的刺激性气味也削弱了能够让他们暴露出来的臭味。然而飞溅的鲜血随处可见,马隆看见火盆或是祭坛上袅袅上升的烟时,都会为之战栗。

马隆想立即多去几个房间搜寻,但也是不可能的,送信的人来报告,称破败不堪的教堂舞厅已经完全空荡了,他决定去苏达姆的地下室公寓一探究竟。他认为那个公寓一定有着关于这个异教的什么线索,而且很显然的是,那位神秘的学者成为了异教的中心和头领;马隆彻底搜寻了霉烂潮湿的房间,也当真是在预料之中,他发觉那里如停尸房般的模糊气味,又仔细察看了被粗心散落在各处的怪异书籍、乐器、金锭,以及带有玻璃塞的瓶子。一只瘦骨嶙峋、黑白相间的猫在他脚下徘徊移动,几乎绊倒了他,与此同时还打翻了一个装有半瓶红色液体的杯子。这些对马隆造成了极大的冲击,至今,他也不确定自己所见的一切;但在梦中,他仍然描绘着那只猫变化成骇人的怪异模样急忙逃走的情景。随后,他来到了锁着门的地窖前,想找些什么东西将其砸开。附近正好有一把沉重的椅子,结实的座椅砸坏那块古老的木板绰绰有余。一条裂缝很快就被砸开了,随即扩大成了窟窿,然后整个门就都被打开了——但却是从里面打开的,不知从哪里来的冷冽寒风呼嚎着涌出,随之而来的还有无底的深坑散发的所有恶臭,一股可感知的吮吸力缠绕在僵直的侦探身上,这股力量不为地球所有,也更不是来自天堂,就这样拖着他穿过了洞穴,坠到了一片无边际的地方——那里充满了窃窃私语、哀嚎悲叹以及阵阵耸人的嘲笑声。

当然,那只是一场梦,所有的专家都这样告诉他,而他也没有什么办法去证明这是真的。事实上,他倒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梦,那么老旧的砖砌贫民区,和那些黝黑的外国人的面孔,就不会如此深地侵蚀其灵魂了。但那时的一切都真实得让人惧怕,什么都不可能抹去那晚的记忆——那些漆黑的地下室,那些巨大的拱廊,那些半成型的魔鬼拿着吃了一半的东西寂静地阔步向前,而它们紧握着的东西——依旧存活的肢体,尖叫着祈求宽恕或是疯狂地大笑。焚香和腐烂的气味聚集在一起,令人恶心,眼睛能看到黯黑的空气飘浮着,空气阴沉,大体无形的自然力又若隐若现。黑色黏稠的水流不知在何处拍打着漆黑的码头,沙哑的铃铛声颤抖着发出响亮的声音,回应着一个裸体、发着磷光的东西的疯狂傻笑。随后,它游入马隆的视线之内,爬上岸,然后爬上了后面雕刻着金色的基座上,蹲坐在那里,斜眼看着外界。

无尽黑夜下的街道似乎向四面八方散去,直到有人怀疑这里是某种感染的根源,这毒素注定会使城市慢慢腐坏并将其吞噬,散发着恶臭的混合瘟疫也会吞没这个民族。无尽的罪恶进入了这里,而这种罪恶又被加强了,亵渎神明的仪式开始咧嘴嗤笑着前进,这种死亡是要将我们腐烂至真菌般的畸形,可怕到连墓地都不愿容纳。撒但在这里建造了他的巴比伦庭院,在孩童纯洁无瑕的血液中,发着磷光的莉莉斯冲刷着她不洁的肢体。梦魇和魔魅咆哮着颂扬月阴女神赫卡忒,无头的怪胎在向地母神哀诉。山羊跳向微弱的、受诅咒的笛声飘来的地方,潘神越过扭曲的似肿胀的癞蛤蟆般的岩石,无休止地追逐畸形的农牧神。摩洛神和恶魔亚斯她录也在这种场合现身;因为在所有诅咒的典范中,意识的边界已经毁坏了,这个世界自然根本无法对抗从黑夜的井中汹涌袭来的东西;当圣人拿着可憎的钥匙无意间进入金库里面——这里面锁着满溢的流传下来的恶魔传说,此时就没有任何神迹或祷告能够遏制这场已经发生的巫术骚乱了。

刹那间,一束有形的光亮射透了这些幽灵,马隆听到本该已经死了的亵渎神明之物中间发出了划桨的声音。随后,船首挂着灯的小船冲进了视线内,将船绑在了石砌码头覆有黏液的一个铁圈上,而后,几个皮肤黝黑的男人抬着一个裹着铺盖的长形重物跃出了小船。他们将其抬到有着雕刻的金色基座上那个裸体发着磷光的东西面前,基座上的那个东西嗤笑着,然后用爪子扒拉铺盖。随后,那些皮肤黝黑的男人解开铺盖,将尸体笔直地撑在基座前,老人那肥胖、坏疽的尸体,胡子拉碴,一头白发随意地散乱着。发着磷光的东西又开始窃笑,然后人们从口袋里拿出来了几个瓶子,用那里面红色的液体涂在了老人的脚上,然后又将瓶子递给了那东西,它就这样喝下了其中的液体。

突然,从一条没有尽头的拱廊里发出了恶魔般嘎吱的声音,那是亵渎神明的风琴在呼哧作响,来自地狱般的嘲笑声嘶哑着,那讥讽的低音足以令人窒息,轰鸣的声音就这样向外传来。瞬间,所有移动的实体好像受到了电击一般;并即刻形成了一支仪式队伍,恶魔般的群体蜿蜒前行,朝着声音传来的尽头摇摇晃晃地走去——其中有山羊、塞特、潘神、梦魔、魔魅、狐猴、扭曲的蟾蜍、无形的元素、长着狗面发出吼声的东西以及在黑暗中无声阔步前行之物——这些都是由蹲坐在有着雕刻的金色基座上的、令人厌恶的那个裸体且发着磷光的东西所引领的,现在,它胳膊里夹着肥胖老人那目光呆滞的尸体,粗鲁地阔步前行。皮肤黝黑的怪异人群在它的身后舞动,整个队伍也以酒神节的狂热蹦蹦跳跳。马隆神志混乱、意识模糊,在人群后面踉跄地走着,相距几步之远,他甚至怀疑自己身处在另一个世界。之后他转过身,蹒跚着无力地倒在了冰冷潮湿的石头上,大口地喘息并颤抖着;而恶魔般的风琴正发出低沉沙哑的声音,狂热人群的吼叫声、嗡嗡声和叮叮声正逐渐地衰弱、渐渐远了。

马隆模糊地意识到了遥远之处喊叫的怪物和令人震惊的低沉沙哑声。仪式献祭的哀号和怨诉通过拱廊,传到了马隆耳中,最后还传来了他曾在教堂舞厅的讲道坛上面读过的骇人希腊咒语。

“哦,夜幕中的朋友和同伴,你们之中,欣喜于犬吠(令人惊悚、可怕的吼叫声)与流血(难以名状的声音与病态的尖叫声掺杂在一起)的人,漫步于坟墓之间(哨声似的叹息)暗影中的人,嗜血及给凡人带去恐惧的人(无数的喉咙中发出短促、尖锐的叫喊声),歌果王后(作为回应重复着),摩门教徒(狂喜地重复着),千面之月(叹息声及笛声音调),会称赞我们的献祭!”

吟唱结束时,共同的叫喊声更为强烈了,那嘶嘶声几乎淹没了沙哑的风琴发出的低沉轰鸣。随后,许多喉咙发出了喘息声,沸沸扬扬地尖叫哀诉着:“莉莉斯,伟大的莉莉斯,看这位新郎啊!”然后是更多的叫喊声,一场嘈杂的骚乱由此产生,接着是一个人奔跑着,其脚步发出刺耳的咔哒声。脚步声逐渐接近,马隆用胳膊撑起来身子向那边望去。

地下室的光亮近期曾一度衰弱,而如今又明亮了些许;在那恶魔般的光亮中出现了一个逃离的身影,但那身影本不该逃离的,因为那是胖老头目光呆滞、坏疽了的尸体,现在,它竟不需任何支撑就容光焕发,这都归功于那刚结束的仪式所发动的地狱魔法。雕刻支柱上那裸露着身子、散发着磷光、一直窃笑的东西紧紧跟随在尸体后面,更远处则跟着那些皮肤黝黑、气喘吁吁奔跑着的人,还有那些令人深感恐惧的东西。那具尸体与其追赶者之间的距离逐渐逼近,它似乎有了一个明确的目标,绷紧了自己的每一块腐败的肌肉向那个金色雕刻的支柱冲去,那地方的巫术显然意义重大。它随即到达了目标之处,而后面的人群也开始狂热地加速前进。但他们太迟了,因为那最终爆发的力量一块块地撕扯开了尸体的肌腱,那些散发着恶臭的躯体以散落的胶状物的形式沉重地摔在了地上,瞪着眼的、那具曾是罗伯特·苏达姆的尸体最终实现了它的目标,并取得了胜利。尸体的最终冲力极其巨大,但支柱还是抵抗住了;推动支柱的尸体垮掉时,变成了一滩泥泞的腐烂污迹,同时,基座也因受到的推力而摇摇晃晃、渐渐倾斜,最终脱离了缟玛瑙的地基,倾入了下方黏稠的海水中,沉重地坠入到冥界下方难以想象的深渊中时,雕刻的金色留下了离别之际的片刻闪烁。那一刻,所有的恐怖场景都在马隆眼前消失了;在基座垮塌时的轰鸣之中,马隆晕了过去,那轰鸣的声响似乎遮盖住了整个邪恶的世界。

VII

充分经历了这场梦境之时,马隆还不知道苏达姆的死讯,也不知道他在海上就被转移走了;案件中的某种怪异现实竟古怪地佐证了他的梦境,但这也不能成为人们信服他的理由。帕克区的三栋老房子无疑随着岁月流逝历经衰败,虽然难以从外表察觉,但已经腐朽不堪了。因此当一半的搜捕成员和多数犯人在房子里时,它就毫无明显征兆地坍塌了;双方多数人员当场丧命。只有在地下室和地窖里的成员才幸免于难,马隆当时则位于罗伯特·苏达姆房子的下方深处,着实幸运。他的确就是在那里,根本就没有人否认这一点。人们是在一滩黑色池水边发现了已经失去意识的马隆,离他几尺远的地方,有一大堆怪诞而又骇人的腐烂之物和骨头,经牙医辨认,那是苏达姆的尸体。案件很明朗,因为这便是走私者们的地下沟渠所通向之处;这些人将苏达姆的尸体从船上带走,并将其带回了他的家。人们再也没见过这群人,至少再也没有人认出过他们;船上的医生对于警察所给出的简单结论仍不满意。

苏达姆显然是大规模走私活动的领头人,附近一带有着几条地下运河和隧道,而其中的一条就位于他房子的下方。有一条隧道连通着这座房子和教堂舞厅下面的一处地窖;若从教堂里面到达这处地窖,就只能通过北墙里面一条秘密的狭窄通道,而且人们在地窖内发现了一些异常而又可怕的东西。低沉作响的风琴就在那里,还有一座广阔的拱顶小教堂,里面陈设着木制长椅和刻画着怪诞图案的祭坛。地窖的墙体由十七个小隔间分离开来——复述那场面都让人恐惧——所有的囚犯被单独关押在隔间里面,由链条锁着,并处于一种完全弱智的状态,这其中还包括由四位母亲养育着的面貌怪异的婴儿。这些婴儿暴露在光线中很快便死了;医生们倒是觉得这样的情形更为仁慈。在众多检查他们的人中,只有马隆想到了一个神学家老德里奥提出的沉痛问题:“恶魔是否真的存在,而他们与凡人结合是否会孕育后代?”

在填堵所有的沟渠之前,首先对其进行了彻底的疏通,由此清理出了大量被锯断劈开的骨头,其尺寸各异、大小不一,数量多的以至引起了轰动。绑架案风波显然也追寻到了源头,虽然只有两名活着的犯人从法律途径上与此案有着些许联系。如今,由于他们没能为自己开脱谋杀犯帮凶的罪名而被关进了监狱。马隆经常提及的、有着重要神秘意义的雕刻金色基座,或是王座,再也没有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中,尽管在苏达姆房子里沟渠的下面发现了一口深井,但井太深了,难以进行挖掘查看。当在那里修葺新房子的地窖时,深井就被填堵并在井口砌上了水泥,但是马隆常怀疑那下面隐匿着什么东西。警察很满意此番粉碎了一伙由狂热分子和人贩子所组成的危险团体,将未能定罪的库尔德人移交给了联邦当局。这些库尔德人最终被发现属于施行恶魔崇拜的雅兹迪教,因而被驱逐出境。尽管那些愤世嫉俗的警察准备再一次打击走私和偷运朗姆酒的行径,但不定期的货轮及上面的船员依然是个难以捉摸的迷。马隆认为这些警探们实在是井底之蛙,因为他们对诸多难以阐释的细节和整个案件所影射出的晦涩之处缺乏探索;他同样对于新闻报纸也不甚满意,认为记者只知道可怕的轰动事件及一个小小的虐待狂便洋洋得意;而他会将这类事件称为源自宇宙中心的恐怖行径。但是马隆很满足于在切帕奇特安静地休养,缓和自己的神经系统,并祈祷时间的流逝能够将现实领域的可怕经历转变成图画般、带有些许神秘色彩的遥远领域的记忆。

罗伯特·苏达姆葬于绿林墓地,永远沉睡在他的新娘身边。没有人为他那堆松散的有些怪异的骸骨举办葬礼,他的亲戚们对于这突来的、让人们遗忘掉案件的死亡备感欣慰。事实上,从未有合法的证据宣扬这位学者到底与雷德胡克的恐怖事件有什么关联;既然他的死亡阻断了他即将会面临的审问,也就没有人再过多提及他的死讯,苏达姆家族的人也希望其后人回忆起他时,只记得他是位和善的隐士,喜欢涉猎没有恶意的魔法和民间传说。

至于雷德胡克——它依旧一如往常。苏达姆来了又走;恐惧感聚集了又消散;但黑暗和肮脏种群的恶魔精神一直在旧砖墙房屋里的杂种之间游荡。徘徊着的团伙仍然暗中进行着无从知晓的行径,经过窗边时,灯光和扭曲的面孔莫名地显现又消失。由来已久的恐怖是一个长着千颗头颅的蛇怪,对于黑暗的狂热崇拜深深地根植于亵渎神明的行径中,这远比德谟克利特的虚空更为深邃。兽的灵魂无所不在,耀武扬威;雷德胡克军团的青年们目光游离、脸上带有麻点,他们仍旧吟唱着、诅咒着、嚎叫着、列着队从一个深渊走向另一个深渊,也没有人知道他们是从哪儿来要到哪儿去,被他们可能从不知道的生物法则盲目地驱动前行。一如既往,来到雷德胡克的人远比在陆地那边离开的人多,而且已经有传言称新挖通的沟渠从地下流经至某个中心区域,那里贩卖着酒精和一些不值一提的东西。

教堂舞厅现在几乎完全就是个舞厅了,夜晚时分,怪异的面孔又会出现在窗边。最近,一名警察说他相信填堵了的那个地窖被挖开了,这其中的原因绝不简单。我们所要与之对抗的、比历史和人类本身更加古老的毒害到底是什么呢?在亚洲,猿猴随着那些恐怖的毒害起舞,社会毒瘤也安全地潜伏起来,并扩散至腐败的残垣瓦砾所隐匿的秘密之处。

马隆的震惊是有原因的,就在不久前的一天,一位警官在地下室的空地前听见一个皮肤黝黑、斜着眼的老巫婆在低声地教一个孩子某种方言。他侧耳仔细听了听,觉得那些话极其怪异,她在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哦,夜幕中的朋友和同伴,你们之中,欣喜于犬吠与流血的人,漫步于坟墓之间暗影中的人,嗜血及给凡人带去恐惧的人,歌果王后,摩门教徒,千面之月,会称赞我们的牺牲!”

(张琦 译)


此篇小说写于1925年8月1日至2日,首次发表在《诡丽幻谭》1927年1月刊上。对洛夫克拉夫特来说,这次写作是一次挑战。事后来看,过于华丽的辞藻、超自然元素表现形式的缺失,以及种族歧视都是此篇小说的不足之处。当然,这也是一篇经典的作品。托马斯·马隆作为超自然侦探的人物形象,因早于《查尔斯·迪克斯特·瓦德案件》中的威利特医生而有着重要意义。另外,小说中希腊语和希伯来语的咒文取材于《不列颠百科全书》中的相关词条。

  1. ◎此句德文原文为“es lässt sich nicht lessen”,出自爱伦·坡的名篇《人群中的人》。​

  2. ◎玛格丽特·默里(Margaret Alice Murray,1863—1963),英国著名人类学家和研究埃及的学者。​

  3. ◎卡巴拉(Kabbalah),是与犹太哲学观点有关的思想,用来解释永恒的造物主与有限的宇宙之间的关系。​

  4. ◎莉莉斯(Lilith),苏美尔神话中的人物,被认为是撒但的情人,夜之魔女,也是拥有强大能力的女巫。​

  5. ◎德谟克利特(Democritus,前460—前370或前356),古希腊自然派哲学家,认为世界的本质是原子和虚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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