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敦威治恐怖事件

The Dunwich Horror

“蛇发女怪,九头蛇,还有喀迈拉——那些关于塞拉伊诺与鹰身女妖的可怕故事——迷信之人也许会在头脑中编造出它们来,不过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它们只是某种文字记录,是种象征,而原型就在我们之间,这点从未改变。否则,为什么但凡清醒之人都明白它们的故事是虚构的,却偏偏都要受其影响?我们天生就会对这些造物感到恐惧,是因为觉得它们能对我们造成肉体上的伤害吗?噢,并非如此!这种恐惧根植于更古老的土壤。它们先于身体而存在——抑或说,就算没有身体,它们的存在也不受影响……我们在此提及的这种恐惧纯粹是精神性的——它没有实在的对象、却很强大;即使在我们纯洁无辜的婴儿时期,它也占据了我们的大脑——这几点都很难解,而要解释它们,也许能让我们洞悉世界形成前的历史,至少,得以一窥人类存在之前的幽暗时光。”

——查尔斯·兰姆《女巫及其他暗夜恐惧》

I

如果有人在马萨诸塞州中北部旅行,在艾尔斯伯里高速公路上迪恩地区附近的岔道口走错了方向,他就会来到一个与世隔绝的古怪乡镇。这里有一条曲折的土路,上面车辙密布,两旁则是荆棘缠绕的石墙,随着地势变高,道路也越来越窄。这里到处可以看见森林,其中的树木大得有些反常,而野草及荆棘生长之繁茂,在经过开发的定居点颇为罕见。但另一方面,这里的庄稼地却全是一副贫瘠的模样;稀稀疏疏分布其间的房舍风格也统一得惊人,全都显得老旧、肮脏又破败。在墙皮剥落的门廊前、散布着石块的倾斜草地上,时不时能瞥见几个面容苍老、神情孤僻的人在探头探脑地看着你,不知为什么,行人会不太愿意向他们问路。这些人一声不吭、鬼鬼祟祟,仿佛你和他们说话就会触碰到什么禁忌似的,最好还是远离为妙。地势一路抬高,道路延伸进了茂密森林上方的群山间,在这里,那股莫名令人不安的氛围更加强烈了。那些山峰的形状圆得过分、对称得过分,太不自然,令人倍感不适。那些山顶上大都围绕着一圈圈古怪的高大石柱,有时候,你能看见那些石柱在天空中映出格外清晰的剪影。

沿路上,深得可怕的山涧与峡谷纵横交错,还有一些制作粗糙、看上去摇摇欲坠的木桥。当路势再次转为下坡,周围成了一片片沼泽地——这地方令人本能地生厌,在夜里,当北美夜鹰在看不见的地方鸣叫,多得反常的萤火虫蜂拥而出,随着牛蛙断断续续、古怪嘶哑的鼓噪声起舞时,这地方甚至叫人害怕。米斯卡塔尼克河的上游河段窄细而波光粼粼,在头戴圆冠的山峰脚下如巨蛇般诡异地蜿蜒着,又朝山间攀爬而去。

随着山峦越来越近,比起围绕着石柱的山顶,森林繁茂的山体侧面变得更加引人注目。这黑暗而陡峭的山体仿佛压顶而来,令行人不愿靠近,可又没有别的路可以绕开。穿过一座有屋顶的桥后,你会看见在河流与圆山那近乎垂直的山壁之间挤着一处小村庄,村里的一座座房屋有着腐朽的复斜式屋顶,建筑风格一看就比邻近区域更古早,让人惊讶。走近一看,你也不能放下心来,因为这些房屋大多已被废弃、摇摇欲坠,而一所拥有破尖塔的教堂成了邋遢破旧的商业设施。你会害怕穿过那条阴暗的桥上通道,可又别无选择。一旦过了桥,你就很难不闻到村庄街道那股隐约的令人不适的味道,仿佛沉积了数百年的腐朽发霉之气。当你离开这个地方,沿着一条窄路绕过山脚、穿过邻近的乡野,重新回到艾尔斯伯里公路上时,一定会感到如释重负。以后,你可能会发现,这村庄就叫敦威治。

外乡人总是尽量不去敦威治,而且,从过去某个恐怖的历史时期开始,人们就把通往该地的路标统统拆掉了。按照一般的审美标准,敦威治的风景其实非常优美,然而,这里却没有蜂拥而至的艺术家或避暑的游客。两个世纪以前,当你还能一本正经地讨论女巫血统、撒但崇拜以及森林里的精怪的时候,人们惯常以这些东西为借口,对该地敬而远之。在我们这个崇尚理性的时代——1928年的敦威治恐怖事件发生以后,一些人心系该地区及全世界的福祉,把相关消息封锁了起来——人们则出于连自己都说不清的原因,刻意回避着该地。也许有这么个原因——尽管不适用于对它一无所知的外乡人——同大多死气沉沉的新英格兰穷乡僻壤一样,当地的居民在退化的道路上走得太远,如今已堕落得令人生厌。他们已经形成了一个自己的种族,因为堕落和乱伦,在生理和心理上都生出了明显的缺陷特征。他们的平均智力低下得可怜,此外,他们的历史充斥着公然的道德败坏,半公然的谋杀、乱伦及各种简直不可言说的残暴邪恶行为。当地的旧贵族,也就是1692年从塞勒姆乔迁徙而来的两三家名门,比起堕落的一般人,多多少少还保持着较高的水准;不过,这些家族的许多支系也已深陷平民肮脏的泥潭,他们身上与出身门第有关的也就只剩下早被他们辱没的姓氏了。维特利和毕晓普家族的一些人倒是仍会送他们的长子去哈佛或米斯卡塔尼克求学,但这些长子中,几乎没人会再回到自己及先辈出生的这片腐朽的复斜式屋顶之下了。

没有人能讲清敦威治究竟发生过什么,哪怕是对之前那场恐怖事件有所了解的人。不过,有古老的传闻说,曾有一些印第安人在那里搞过亵渎神灵的仪式和秘密结社,从巨大圆山的阴影中召唤出了禁忌的造物,而且,他们进行纵欲狂欢式的祝祷时,地底还传来了轰隆隆的崩裂巨响作为响应。1747年,阿拜贾·霍德利教士刚刚调到敦威治的公理会教堂时,曾以撒但及其鬼怪爪牙就潜伏在附近为题,进行了一场令人难忘的布道,当时他如此说:

“我们必须承认,那些亵渎神灵的地狱恶魔的存在,已是不可否认的常识:阿撒泻勒、布泽勒尔、别西卜、彼列,现存于世的许多可信之人都曾亲耳听见他们受诅咒的声音从地下传来。不到两周之前,就连我本人都察觉到,自家屋后的山里透出了明显的邪恶能量。那里嘎嘎躁动、轧轧作响,还有呻吟声、尖叫声、嘶嘶声,全非地上的造物可以发出的声响。那些声音必定来自唯有黑暗魔法才能发掘、唯有魔鬼才能开启的洞窟。”

进行这场布道之后不久,霍德利先生便销声匿迹了。但后来,那篇布道以文章的形式于斯普林菲尔德发表,至今仍可查到。之后,年复一年都有人报告说听见山里发出了怪声,这桩事至今仍是地质学者与地文学者眼中的未解之谜。

有其他传言说,石柱圈围绕的山顶附近会飘来恶臭的气息,而当你站在谷底的某些特定位置时,能够隐约听见如疾风呼啸般的声响。还有些人想弄清“魔鬼舞场”到底是如何形成的——那是一片受诅咒的荒凉山腹地带,没有树木、灌木,甚至寸草不生。此外,这里有大量的北美夜鹰,一到温暖的夜晚就鸣叫不停,令当地人闻之色变。当地人发誓说这种鸟是死神的化身,它们在等待死人的灵魂出窍,当垂死之人挣扎着苟延残喘时,它们便配唱般发出诡异的齐声嘶叫。若是它们抓住了逃逸而出的灵魂,便会立即拍翅而去,同时发出魔鬼狞笑般的啁鸣;但如果它们失败了,就会渐渐地陷入一片失望的死寂。

当然了,这些传说既老套又荒谬,因为它们是从古老的时代流传下来的。敦威治确实古老得离奇——它比方圆三十英里内的所有社区都拥有更长的历史。住在村子南部的人至今仍然能望见毕晓普古宅的地窖墙壁和烟囱,那房子建于1700年。另外,瀑布下面的那处废弃的磨坊修建于1806年,已经是这地方能看见的最现代的建筑物了。这村子发展不起工业,19世纪的产业革命运动在这儿只是昙花一现。最古老的要数山顶上那一圈圈雕工粗糙的巨型石柱,但人们普遍认为它们不是后来的定居者建造的,而是出自印第安人的手笔。在那些石柱圈里,以及哨兵岭上那块形如桌台的巨石四周,堆积着累累白骨,于是人们大都相信那些地方曾经是普克姆塔克部落印第安人的坟场。不过,许多人种学者认为这种说法荒诞不经,坚信这些骨骼属于高加索人种。

II

1913年2月2日,一个星期天的清晨五点,威尔伯·维特利出生在敦威治地界上一座只有部分房间住了人的大农舍中,那地方位于村外四英里的山脚下,距离其他任何村屋都有一英里远。人们之所以记得这个日期,是因为那天正逢圣烛节——不过古怪的是,敦威治村民是以另一种名义庆祝这个日子的;此外,那天附近的群山中响起了怪声,而且头一天夜里全村的狗都通宵达旦地吠个不停。鲜为人所知的是,他的母亲出自维特利家族堕落的支系,是个有些畸形、毫无魅力的白化病患者,当时三十五岁,跟她那半是疯疯癫癫的年迈父亲住在一处。她父亲年轻的时候,村里有些极为可怕的小道消息说他沾染了巫术。据其他人所知,拉维尼娅·维特利没有丈夫,但这一带的风气一贯如此,所以她也没有抛弃这孩子。不过,关于这孩子的父亲是谁,村民们便恣意发挥想象。奇怪的是,她似乎对这个肤色黝黑、长相酷似山羊的婴儿颇感自豪——他与她那病态的苍白皮肤与红色眼睛形成了鲜明对比。有人曾听见她絮絮叨叨着古怪的预言,说这孩子有不同凡响的力量,将来必成大器。

拉维尼娅会念叨这种话并不让人意外,因为她本就是个独来独往的怪人,常常在暴风雨中于山间徘徊,还想阅读她父亲那些气味难闻的大部头古书——这些书是两百年间在维特利家族中代代相传下来的,如今已老化散碎、蛀满虫洞。她没有上过一天学,但老维特利给她灌输了满脑子支离破碎的古代学问。由于老维特利有鼓捣黑魔法的恶名,人们向来畏惧这座偏僻的农舍;再加上拉维尼娅十二岁时,维特利太太因未知的原因惨烈地死于非命,令这地方愈发地不受欢迎了。由于被其他村民孤立,又受到父亲各种古怪的影响,拉维尼娅喜欢沉溺在宏大的白日梦以及不同寻常的消遣中。况且,她闲暇时几乎不用打理家务,毕竟这地方很久以前就没有一个整洁有序的规矩样儿了。

威尔伯出生的那天夜里,人们听见了一声可怕的尖叫,那声音甚至盖过了群山的噪鸣与犬的吠叫,但是,没人听说哪个医生或者稳婆去为他接过生。邻居们也对他的降生毫不知情,直到一周之后,老维特利驾着雪橇穿过雪地进入村里,语无伦次地把这事儿讲给了聚在奥斯本杂货店的那帮闲人听。这个老头儿变得不同往常了——他那混沌的脑子里似乎多了些鬼鬼祟祟的秘密;他平时是旁人害怕的对象,此刻却仿佛在害怕别的什么——然而,他并不是那种会为了寻常家务事烦心的男人。而自始至终,他都流露着一丝自豪的情绪,正如他女儿后来那样。关于孩子的父亲,他说过一番话,事隔多年后仍有一些人记得。

“我不在乎别人怎么想——要是拉维尼娅的儿子随他爸,他就会长成你们想象不到的模样。你们别以为他爸只可能是这附近的人。拉维尼娅读过些书,见过一些你们大多数人只在故事里听过的东西。我估计,她男人是你们在艾尔斯伯里公路这头能找到的最棒的丈夫了。关于那些山啊,要是你们知道得有我那么多,就不会在乎什么教堂婚礼啦,她也不会。告诉你们吧,总有一天,你们这些人会听见拉维尼娅的儿子在哨兵岭上呼唤他父亲的名字!”

在威尔伯后出生后一个月内就见过他的人,只有老泽卡赖亚·维特利——尚未堕落的维特利家族的一员,以及厄尔·索耶的同居“老婆”玛米·毕晓普。玛米之所以登门拜访他们,纯属出于好奇,后来从她那儿放出来的种种传闻也说明她不虚此行。但泽卡赖亚去那儿,完全是为了送去老维特利从他儿子柯蒂斯那儿买的两头奶牛。打那以后,人口稀少的威尔伯一家便开始不断地买牛,直到1928年才停止。正是那一年,敦威治恐怖事件开始又结束了;不过,维特利家那摇摇欲坠的谷仓里似乎从未出现过挤满牲畜的情况。有一段时间,人们实在好奇,于是偷偷去数了他家到底有多少只牛——那些牛通常在老农舍后面的陡峭山坡上吃草,看起来挺危险——结果却发现,无论他们怎么数,那些牛也不超过十或十二只,且每只苍白虚弱、仿佛患了贫血一般。他家的牛群当中显然蔓延着某种瘟疫。也许是因为放牧地的草不干净,也许是它们吃了那间肮脏谷仓里某些致病的菌类和草料,结果就是维特利家牲畜的死亡率格外高。人们发现那些牛身上似乎有些奇怪的伤口或溃疡,乍看有些像切口;而在最初的几个月里,有那么一两次,个别访客觉得在头发花白、没剃胡子的老维特利,还有他那邋邋遢遢、一头卷发的白化病女儿的脖子附近,他们疑似看见了相同的疮痕。

威尔伯出世后的那个春天,拉维尼娅又继续像往常那样在山间游荡了,而且总是用不成比例的畸形胳膊抱着她那肤色黝黑的孩子。自从村里的大多数人都见过那孩子之后,他们对老维特利一家子的兴趣也就渐渐淡了。尽管那孩子似乎每天都以肉眼可见的飞快速度成长着,人们也懒得多嘴说些什么。威尔伯的生长势头确实惊人,不到三个月,他的体形和肌肉力量达到了普通一岁小孩很少达到的水平。他的动作和声音里,也透露着一股普通婴儿身上极其罕见的克制与审慎,所以当他七个月大,开始能够在无人搀扶的情况下迈步行走的时候,没人真的感到意外;这时他的步伐还有些蹒跚,但一个月后就变得稳健了。

在那之后不久——万圣节的那天——午夜时分,哨兵岭的峰顶腾起了一团巨大的火焰,那地方正是古代坟场中央的那块像桌台一样的古老岩石的所在之处。塞拉斯·毕晓普——他是尚未堕落的毕晓普家族的一员——提到,在火光出现的一个钟头前,自己曾看见威尔伯步伐坚定地登上了那座山,后面跟着他母亲。他的话激起了纷纷议论。当时,塞拉斯正在把一只走散的小母牛赶回牛群,却在昏暗灯笼的照耀下瞥见那两个人影一闪而过,令他一时间忘了手上的活计。他们几乎悄无声息地匆匆穿过矮树丛,塞拉斯看得瞠目结舌,因为他觉得他俩似乎是一丝不挂的。但后来他又不确定那男孩是否裸着身子,因为他可能围了一条流苏带子,还穿了一条短裤或长裤。后来的日子里,只要威尔伯是活着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他总是穿戴整齐、扣子扣得严严实实,但凡别人导致他衣衫不整或者险些衣衫不整,似乎都能让他大为光火、如临大敌。在这一点上,他与他那邋遢的母亲与祖父大相径庭,实在令人印象深刻——直到1928年的恐怖事件发生后,人们才猜到了最合理的原因。

第二年的一月,村民又对他们产生了不大不小的兴趣,纷纷议论说“拉维尼娅的黑皮肤耗崽子”才十一个月大就会说话了。他说话的样子有些不同寻常,一来是因为他的口音和这一带的人普遍不同,二来是因为他说话时完全不存在幼儿那种稚拙的口齿不清——一般哪个三四岁的小孩能说得这样好,就是值得骄傲的事了。这男孩挺沉默寡言的,但当他开口时,话里似乎总透着一股难以捉摸的、敦威治居民丝毫不具备的东西。这种怪异感并不在于他说话的内容,甚至和他运用的简单词语无关,而是隐隐约约与他的腔调,或者与体内的发声器官有着什么关系。他的面部特征也一样,尽管他像母亲与外祖父那样下巴过短,却过于早熟地长着高挺的鼻子,再加上那双大而深黯、神似拉丁人的眼睛,令他看上去就像成年人,还透着一股几近不可思议的智慧。尽管外表出类拔萃,他却显得特别丑:那对厚嘴唇,那毛孔粗大、泛黄的皮肤,粗糙的卷发,还有那过分长的耳朵,都几乎令人联想到山羊或是别的什么动物。没过多久,他被当地人讨厌的程度就毫无疑问地超过了他的母亲和外祖父,所有关于他的猜测,都牵涉到老维特利当年沾染过的巫术,以及他是如何站在那圈石阵中央,一面尖声呼喊着犹格·索托斯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字,一面在手里摊开一本巨书,引起地动山摇。狗特别憎恶这男孩,每次面对它们充满恨意的吠叫,他都不得不采取各种各样的自卫措施。

III

这段时间,老维特利继续不断地买牛,尽管他家的牛群并没有显著地扩大规模。他还砍伐木材,修缮了自家农舍平日里没有使用的部分——这座尖顶房子空间宽广,后半部分几乎快被掩埋在岩石耸立的山体中,而在以往,一楼那三间保持得最完好的屋子就足够他和女儿使用了。这样一个老迈之人竟能完成如此繁重的活计,不得不说他体力惊人;而且,虽然他有时仍会疯疯癫癫地念念叨叨,但手下的木工却似乎是精心考量后做出的成果。早在威尔伯诞生之初,他就开始动手,突然就把诸多工具棚中的一间整理就绪,给它装上墙板,还挂上了一把结实的新锁。之后,他在修复楼上的废弃房间时表现得更加一丝不苟。他甚至用木板封住了重修的房间的所有窗户,这显得太狂热了——不过许多人说,瞎费工夫去修葺那些房间本身就是疯了。相对好理解一点的是,他专程重修了楼下的一间房给刚出世的外孙用——有好几位访客都见过这间房,不过,他没让任何人接近楼上那些用木板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他在这间屋子的墙边装上了高大结实的书架,仔细地按照顺序在上面摆满了他所有的腐烂古书,还有平时里散乱堆放在各个房间角落里的那些书。

“这些书对我起过些作用。”他在生锈的炉灶上做好糨糊,一边修复一页黑体字写成的书页,一边这么说,“但对这孩子会更有用。等他能读了,就会需要它们,因为他以后要学的东西就全是这些啦。”

当威尔伯一岁七个月大时——当时是1914年9月——他的体形和能力简直都叫人惊惧了。他有四岁小孩那么高,口齿利索且流露着令人难以置信的智慧。他能在田野与山间奔跑自如,且在他母亲四处游荡时总是陪着她。在家时,他就埋头苦读外祖父书里那些古怪的图片和图纸,在一个个漫长又寂静的下午接受老维特利的教导和盘问。这时房子的修葺也快完成了,见过它的人都不免疑惑,为什么楼上的窗户要封上坚实的厚木板门?那扇窗户位于房屋背侧东面山墙的末端,紧挨着山体;而且,他还修了一条从地面通向这窗户的加固过的木头走道,没人能想象这玩意儿究竟有何用。这项工程快完成时,人们留意到,那座威尔伯出生时曾经紧锁、加了硬木板的无窗旧工具棚如今又被弃置了。棚屋的门只是无精打采地开着,而有一次厄尔·索耶去老维特利家卖牛时,曾经偶然走了进去,然后闻到了一股十分令人恶心的气味——他斩钉截铁地说,除了在山顶上的印第安人坟地一带,自己此生再也没闻过那样的恶臭,这气味绝对不是任何正常的、地球上的东西能散发出来的。不过话说回来,敦威治居民向来就不以家室整洁、气味清新闻名。

接下来几个月平静地过去了,唯一值得一提的是所有人都发誓说,山间那些神秘的怪声近来慢慢地出现得越来越频繁了。1915年的五朔节时,地面发生了震动,甚至连艾尔斯伯里的居民都感觉到了;当年的万圣节,地下又传来了古怪的咆哮声,哨兵岭的峰顶还随之燃起了火焰——人们说,这是巫师老维特利一家在搞鬼。威尔伯继续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成长着,等他四岁时,外表看起来已经和十岁的男孩无异。现在的他常常如饥似渴地独自阅读,话比以前少了很多。他越来越矜持寡言,而自他出生以来的头一回,人们开始刻意地议论起他那张形似山羊的脸庞,说那张脸上渐渐显露出了邪恶的气质。他有时会蹦出一两个意义不明的陌生词汇,还用古怪的韵律吟诵,令听者莫名地不寒而栗。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狗特别讨厌他这件事。如今,出于安全起见,他穿过乡间时不得不随身携带手枪。由于开过几次枪,他在本地的养狗人家当中更加不受欢迎了。

为数不多的几个访客前往老维特利家时,常常遇见拉维尼娅独自一人待在楼下,而楼上回荡着古怪的叫喊声和脚步声。她从来不肯告诉别人,她的父亲和儿子在楼上做什么,不过有一回,当一个卖鱼的小贩半开玩笑地试图打开通往楼上的紧锁之门时,她顿时吓得脸色煞白。后来,小贩告诉聚在村里杂货店的那些闲人,说他好像听见了楼上有马蹄踏地板的声响。那帮闲人陷入了思考,联想起那扇门及走道,联想起迅速消失的牛。然后,他们想起了关于老维特利年轻时代的传闻,还有相关的传说——只要你在恰当的时间向某个异教神祗献祭一头小公牛,就能从地底召唤出一些诡异之物,不禁寒毛倒竖。在此之前不久,人们已经发现村里的狗不仅是极度厌恶威尔伯本人,而是对整个老维特利家的宅子都又憎又怕起来。

1917年战争爆发之际,乡绅索耶·维特利作为当地征兵委员会的主席,发现就连在敦威治青年中凑齐够格送去训练营的人都很困难。政府对这种区域性体质退化的兆头感到担忧,于是派遣了一队官员与医学专家前往调查——当时读过新英格兰的报纸的读者也许还记得这件事。正因为那次调查见了报,才引起其他媒体的注意,让他们追踪起维特利一家的事迹来。《波士顿环球报》和《阿卡姆广告报》刊登了周末专题报道,天花乱坠地描绘了小威尔伯的早熟,老维特利的黑魔法及其满书架的怪书,还有古老农舍被封锁起来的二楼与整个敦威治地区的怪事、群山发出的怪声。当时威尔伯年仅四岁,外表却已如同十五岁的少年。他的脸颊与唇上长出了黝黑的粗糙绒毛,声音也开始变粗变哑。

这两家媒体的记者和摄影师都是厄尔·索耶亲自带去维特利家的,他还提醒他们留意那股奇特的恶臭——当时他们发现,恶臭似乎来自被封锁的二楼。他说,那味道就和当初农舍修葺完毕时,他在废弃的工具棚里闻到的气味如出一辙,甚至和他偶尔在山上的巨石圈附近隐约嗅到的臭气很相似。当敦威治的村民读到这些故事时,不禁为文章中出现的各种明显错误而不屑嗤笑。他们同样很不解的是:老维特利买牛时付的钱是极为古旧的金币,那些写报道的人为什么要对此大惊小怪。老维特利一家在接待媒体人士的过程中毫不掩饰对这些人的厌恶,但他们毕竟不愿招致更多的注意,所以也没有粗暴地赶走记者或者拒绝采访。

IV

接下来的十年时间,维特利家历年的所作所为和当地村民普遍的病态习惯难以分割——当地人有古怪的风俗,坚持在五朔节和万圣节狂欢庆祝。每年的这两天,他们都会在哨兵岭峰顶点燃火堆,这时山岭便会发出越来越剧烈的咆哮。而一年四季,他们都在那所遗世独立的农舍里干着诡异又不祥的勾当。每当这种时候,如有访客上门,便会听见被封锁的楼上传来声响,可明明维特利一家人都在楼下,人们难免好奇:他们献祭一头牛的过程通常有多快,或者说有多慢。还有人议论说要向防止虐待动物协会投诉,但这事不了了之,毕竟敦威治村民向来不喜欢招惹外界的注意。

大约在1923年,威尔伯十岁了,而他的头脑、声音、体形以及长了胡子的脸庞无一不像成年男子。这时,老旧的农舍开始了第二轮大改造。这回的修葺都是在房舍内部进行的,而根据弃置在外的木料,人们得出结论:威尔伯及其外祖父把屋内的所有隔断都拆卸了,甚至包括顶层的地板,从而使一楼和尖顶合为了一整个巨大的开阔空间。他们同样拆掉了庞大的中央烟囱,并在锈迹斑斑的排烟口里重安了一根薄锡皮做成的火炉烟囱。

次年春季,老维特利留意到,每逢夜里,从冷春谷飞到他窗前的夜鹰越来越多了。他似乎认为这个征兆具有重要意义,告诉奥斯本杂货店的那些闲人说,他觉得自己时日不多了。

“它们在应和着我的呼吸鸣叫呢,”他说,“我猜,是准备好来抓我的魂魄了。他们知道我的魂儿快出窍了,可不想错过。等我去了,伙计们,你们就会晓得它们得没得逞。要是它们得逞了,就会唱个没完、笑个没完,直到天亮。要是没得逞,它们就会安静下来。我在等着它们呢,有时候它们为了捉个灵魂也得狠狠地打上几架啊。”

1924年的收获节之夜,威尔伯·维特利鞭打着家里仅剩的一匹马,穿过黑暗的村子,到奥斯本杂货店里打了通电话,邀请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紧急出诊。医生到时,发现老维特利已经处于弥留之际,无论心跳状态还是那沉重艰难的呼吸,都说明他大限将至。他那畸形的白化病女儿和古怪的长着胡子的孙子就站在床边,同时,头上那深邃空洞的二楼传来了令人不安的声响——那是一阵节奏分明的涌动与拍打声,宛如波涛在冲刷平坦的沙滩。不过,最让医生心神不宁的,还是外面那一阵阵鸟叫:那里似乎聚集起了庞大无比的一群夜鹰,它们不依不饶、反反复复地嘶鸣着,诡谲地呼应着将死之人微弱的呼吸。霍顿医生接到紧急电话后,极为不情愿地出了诊,到这里后,他觉得这整个片区都太不自然、太离奇了。

快到一点时,老维特利醒了过来,一边呼哧呼哧地喘息,一边对他的外孙挤出了几句话。

“要更多的空间,威尔,赶紧准备更多的空间。你在长大——而它长得更快。它很快就能服侍你了,孩子。用完整版第751页上的那段长咒,打开通往犹格·索托斯的门,然后一把火烧了那监牢。地球上的火现在已经烧不坏它了。”

他显然已经疯得不轻了。他稍稍屏息,这时外头的夜鹰群随着他放缓的呼吸齐齐改变了鸣叫的节奏,远处的山间也似乎传来了躁动的怪声,而他又补充了一两句话。

“要按时给它喂食,威利,注意量要给够。但别让它长得太快,连这地方都容不下了。要是你还没打开通往犹格·索托斯的门,它就撑破了这地方,或是跑了出去,这事儿就完了,白忙活了。只有从天外来的那几位才能让它繁殖、发挥用处……只有它们,旧日支配者,当它们想回来的时候……”

但他没能继续说下去,再次喘起了粗气,外面的夜鹰则学着他的节奏鸣声一变,吓得拉维尼娅尖叫起来。他就这样喘了一个多小时,然后,嘶哑地抽出了最后一口气。外头鸟群的骚乱在不知不觉中褪成一片死寂,而霍顿医生抚下死者缩拢的眼睑,遮住了他呆滞无神的灰色眼睛。拉维尼娅抽泣起来,威尔伯却只是咯咯笑出声,与此同时,群山深处也回响着隐约的鼓噪声。

“它们没抓到他。”他用低沉的嗓音喃喃道。

这时,威尔伯在他专注的领域内已经堪称真正博学多闻的学者了,而且,由于经常与遥远外地各种藏有珍稀古老禁书的图书馆有书信联系,在图书馆员之中他也相当有名了。当地发生了几起儿童失踪案,他显然又是最大的嫌疑人,所以敦威治的居民对他的厌恶与恐惧与日俱增;但是,不知是因为害怕,还是因为他手上那些年代久远的金子,人们对他的质疑声都沉默了下来。说到金子,他外祖父在世期间就一直定期用金子购买越来越多的牛,他现在仍是如此。如今他外表已经非常成熟了,身高甚至达到了正常成人的极限,而且看似还有超越这个极限的趋势。1925年的某天,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一名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的学者登门拜访了他,离开时脸色苍白、不知所措,而那时,他已经足足有六又四分之三英尺高了。

这些年里,威尔伯越来越看不起他那有点畸形的白化病母亲,最终不许她在五朔节及万圣节跟他一起进山了。而1929年,这个可怜的女人向玛米·毕晓普诉苦,说她害怕他。

“我知道他的很多事,但都不能告诉你,玛米。”她说,“但现在,有很多事情连我都不知道了。我对天发誓,我不知道他想要什么,或者准备干什么。”

那年的万圣节,群山的躁动声比往年都更加响亮,哨兵岭上也一如既往地燃起了火光。可人们的注意力更多是被一大群夜鹰吸引了,今年它们异常地迟迟没有南迁,且似乎都聚集在了维特利家黑灯瞎火的农舍附近,并且有节奏地尖叫着。午夜过后,它们高亢的鸣叫猛然变成了一种极度嘈杂的狂笑声,响彻整个乡间,直到黎明时分才安静下去。之后它们便散去,匆匆飞往南方了,而它们本该在一个月前就南迁的。直到后来,人们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村里似乎没有任何人死掉,不过那天以后,就没人再瞧见过可怜的拉维尼娅,那个身体畸形的白化病人。

1927年夏季,威尔伯修缮了农场里的两座棚屋,并开始把他的书本和财物搬过去。没过多久,厄尔·索耶便告诉奥斯本杂货店的那些闲人说,维特利家的农舍又开始新一轮的改造加工了。威尔伯正在封锁一楼的门窗,而且似乎要把这一层的内墙都拆掉,正如他外祖父在四年前拆除了二楼的所有隔断一样。他住进了其中一座棚屋,而索耶觉得他看似异常地焦虑不安、心惊胆战。人们普遍认为,他多少知道他母亲是怎么失踪的,如今也没几个人会踏近他家附近了。他的身高已经超过了七英尺,且并没有停止增长的迹象。

V

接下来的冬天,发生了一件大怪事:有生以来头一回,威尔伯出了敦威治村。他虽与哈佛大学的怀德纳图书馆、巴黎的法国国家图书馆、大英博物馆、布宜诺斯艾利斯大学以及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图书馆通了书信,却没能借到他极其渴望的那本书,于是,他最后亲自出发,就这么衣衫褴褛、胡子拉碴的,操着粗野的口音,前往离他最近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去查看那本书了。那时他身高已近八英尺,肤色黝黑、面如山羊,仿佛是一只石像鬼。他拎着从奥斯本杂货店新买来的廉价行李箱,于某一天出现在了阿卡姆,希望查阅一本由大学图书馆加锁保护起来的可怖书卷——阿拉伯疯子阿卜杜·阿尔哈兹莱德著、奥洛斯·沃尔密乌斯翻译,于17世纪在西班牙出版的《死灵之书》的拉丁语版本。他以前从未参观过城市,可除了径直走进大学校园外,他全然没有别的打算。进校门时,看门犬对他流露出了异常强烈的愤怒与敌意,对他狂吠不已,龇着白牙、狂躁地冲向他,却被扯紧的锁链束缚住,但他只是不以为意地走了过去。

威尔伯手头有一本外祖父传下来的迪博士译著的英文版《死灵之书》,它价值连城,可惜残缺不全。当他一接触到拉丁文版,便开始对照两个版本,好找出他那残本缺失的第751页上的某个段落。这一点他没法客客气气地隐瞒图书馆长——正是那位曾去农场拜访他的饱学之士,亨利·阿米蒂奇(米斯卡塔尼克大学文学硕士,普林斯顿大学博士,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文学博士),现在,他礼貌地问了他一些刺探性的问题。威尔伯只得承认,他在寻找某种包含了“犹格·索托斯”这个可怕名字的公式或咒语,却发现两本书之间有矛盾、重复以及意义暧昧不明之处,令他摸不着头脑,判断起来十分困难。当他终于选定一段话,将其抄下时,阿米蒂奇博士不禁越过他的肩头,看向那翻开的书页:他左手边的书上,有一段内容极其危险,简直能令人丧失平静、精神错乱的拉丁文。

“不可思议,”阿米蒂奇在脑海中翻译了那段话,“人类并非地球最古老的主人,亦非最后的主人,亦非唯一行走于地上的生命与物质形式。旧日支配者昔在此,今在此,未来亦将永在此。它们并非位于我们所知的空间,而处于空间之间。在我们视而不见之处,它们行走无声,行走于原初之态、行走于异元之间。犹格·索托斯知晓何为门。犹格·索托斯即为门。犹格·索托斯既为钥匙,又为守门者。过去,现在,未来,皆于犹格·索托斯合而为一。它知晓旧日支配者曾从何处破壁而来,亦知晓它们将再度从何处破壁而来;它知晓它们曾于何处踏足地上,亦知晓它们仍踏足于地上何处,以及为何无人能目睹它们行走之姿。人类偶尔能嗅得气息,从而知晓它们在近处,却无法见识其身形。唯有它们在人类中留下的子嗣身上,能窥见其形貌特征。然而其人类子孙种类繁多,有的形似人类的幻象,有的从形象到质地与它们毫无相似之处。在咒语被念诵、按时举行呼嚎仪式的偏僻肮脏之处,它们无形无迹地穿行着。风中是它们喋喋的语声,大地呢喃着它们的意志。它们压垮森林,碾碎城市,森林与城市却看不见摧毁它们的手。冰冷荒漠中的卡达斯识得它们,而人类何曾识得卡达斯?南方冰漠与海洋中的沉没岛屿中有石头,上面雕刻着它们的印记,可有谁见过深海中的禁忌之城,或是被海草与藤壶缠绕的封印之塔?伟大的克苏鲁是它们的表亲,却也仅曾隐约窥见它们。呜呼!莎布·尼古拉丝!闻见污秽臭气,你便知它们来了。它们的手掌已扼住你的咽喉,你却毫无觉察。它们的居所就在你戒备森严的家门之内。犹格·索托斯是开门的钥匙,是诸多空间交汇之处。人类如今支配的所在,是它们曾经支配的所在,而它们即将支配人类如今支配的所在了。夏去冬来,冬去夏来。它们耐心地强势以待,终有一日将统治此间。”

阿米蒂奇博士读着这段话,联想起了他听过的关于敦威治及该地有可怖幽灵的传闻,还有威尔伯·维特利身上那股阴暗、恐怖的气质——这来自他那可疑的出生及弑母传闻——然后感到一阵刺骨的恐惧扑面而来,犹如涌自墓穴里的黏稠冷风。眼前这个弯腰伏案、形如山羊的巨人仿佛是另一个星球或次元的产物:他看上去只有一部分属于人类,而和他有亲缘关系的,是某些潜伏在黑暗深渊中、如巨大的幻灵般无边蔓延的东西,其存在超越了力量与物质、时间与空间。这时,威尔伯抬起了头,开始用古怪而洪亮的腔调讲起话来,仿佛他的发声器官不同于人类。

“阿米蒂奇先生,”他说,“我想我得把这本书带回家。里面有些东西,我得在特定环境下才能弄懂,在这儿却不行。如果要用那些繁琐规矩来阻止我,那就是天杀的罪过了。让我把书带走吧,先生,我发誓别人不会发现的。我不必说您也知道,我会好好保管它的。这本迪博士版本会破成这样,并非我的错……”

他在图书馆长的面庞上看见了坚定的反对,于是止住话头,自己那张山羊似的脸也流露出了一丝狡猾。阿米蒂奇本已打算任由他复印所需要的部分书页,但突然间想到了这可能导致的后果,不禁又在心里叩问了自己一遍。要把通往这样一个亵渎神灵的外层空间的钥匙交给这样一个家伙,责任实在太过重大。维特利看出了他心有疑虑,于是故作轻松地回道:“好吧,既然你不肯就算了。也许哈佛不会像你这么小题大做。”他不再多话,起身便走出了大楼,弯腰穿过了每一扇门。

阿米蒂奇听见那只体型庞大的看门犬狂暴地吠了起来,然后透过窗户,注视着维特利像只慢跑的大猩猩一样穿过他视野中的一小片校园。他想起了自己曾听过的一些疯狂的传闻,又忆起了《广告报》曾刊登过的那些周末专题故事:那些东西,还有他造访敦威治时从那儿的乡巴佬村民口中偶然得来的传闻。不属于地球的无形之物——或者,至少它们不属于三维空间的地球——散发着恶臭,气势汹汹地游荡于新英格兰的幽谷中,并在山巅令人憎恶地徘徊不去。长久以来,他都感觉传闻所言非虚。而现在,他似乎能察觉到那入侵而来的可怖之物的某个部分就在他的附近,而自己仿佛瞥见了一个曾经沉寂的远古噩梦卷土重来,可怖的黑暗即将支配一切。他毛骨悚然地哆嗦了一下,将《死灵之书》重新锁好,可房间内仍有一股来历不明的不祥恶臭。“闻见污秽臭气,你便知它们来了。”他念叨着书里的话。没错——这股气味就和不到三年前他在维特利家农舍曾嗅见的气味一样,当时令他几欲作呕。再回想起威尔伯,他那山羊似的脸、浑身不祥的气息,阿米蒂奇不禁嘲笑起敦威治村里那些关于他父亲的传言来。

“乱伦?”阿米蒂奇自顾自地喃喃出声,“上帝啊,那帮蠢货!即便把亚瑟·马钦的《伟大的潘神》给他们看,他们也只会觉得那仅仅是桩敦威治常见的伤风败俗之事!可又是什么——那个在这三维空间地球之上或者之外,却能对这里施加影响的受诅咒的无形之物——威尔伯·维特利的生父,又是什么?他在圣烛节出生,刚好是1912年五朔节的九个月后,那时人们纷纷议论地下涌出了怪声,就连阿卡姆都能听见——五朔节之夜,在山顶上行走的到底是何物?十字架节那天究竟出现了什么可怖之物,将它自身捆绑在了一个半人半怪物的血肉之躯上?”

接下来的数周里,阿米蒂奇博士开始四处收集一切能收集到的关于威尔伯及敦威治的无形幽怪的信息。他和艾尔斯伯里的霍顿医生取得了联系,后者曾在老维特利弥留之际上门看病。医生复述了老维特利临死前说的几句遗言,令阿米蒂奇陷入了深思。他又去了敦威治一趟,却没获得任何新鲜的消息。不过,他仔细研究了一番《死灵之书》,特别是威尔伯迫不及待要找到的那一部分,似乎从中发现了一些可怕的新线索,直指向冥冥中威胁着这个星球的陌生邪恶势力,以及它的本质、手段还有欲望。他和波士顿的好几位研究古老传说的学生聊过,又写信咨询其他地方的学者,结果陷入了越来越深的迷惘,而这种迷惘渐渐地变为警觉,又缓缓地转化成了极为强烈的精神恐惧。夏日将至,他隐约感到,针对潜藏在米斯卡塔尼克山谷上方的可怕之物,以及世人称为“威尔伯·维特利”的这个骇人的存在,他必须得做点儿什么了。

VI

敦威治恐怖事件本身发生在1928年的收获节与秋分日之间,而阿米蒂奇博士正是它可怕开端的见证者之一。另外,他也听说维特利古里古怪的剑桥之行,以及他拼了命地想从怀德纳图书馆借走《死灵之书》。不过他的努力都以徒劳告终,因为阿米蒂奇已经用最强烈的语气向所有负责保管那本可怕古籍的图书馆员发出了警告。威尔伯在剑桥时神经质得吓人:他焦虑地渴望着那本古籍,可又同样焦虑地渴望回到家中,仿佛害怕离家太久会造成某种后果似的。

八月上旬,事件发展出了意料之中的后果:8月3日凌晨,阿米蒂奇突然被大学校园里那条狂野的看门犬暴躁凶猛的吠声给吵醒了。它时而发出低沉、可怖的咆哮,时而发疯似的嗥叫,音量一波高过一波,但中间不时会出现长长的停顿,令人恐惧。接下来,从另一个完全不同的喉咙里传出了一声尖嚎——这嚎声几乎惊醒了阿卡姆半数的睡梦中人,恐怕还会成为他们一生的噩梦——这样的叫声,绝不可能发自地球上的生物,甚至不可能发自地球上的任何东西。

阿米蒂奇赶紧胡乱套上衣服,匆匆穿过通向学校大楼的街道和草坪,沿路看见还有一些人赶在了他的前头,并听见图书馆方向依然回荡着防盗警报的尖啸。一扇窗户敞开着,里面黑洞洞的,仿佛月光下张开的血盆大口。不管不速之客是谁,它的确已经成功闯了进去:因为犬吠声和尖叫声越来越弱,混成一股低啸和呻吟,而此刻毫无疑问正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一种直觉警告阿米蒂奇:目前发生的场面,不宜让心理承受能力弱的人看见,于是,当打开前厅的门锁时,他以管理者的身份挥手示意围观的人群向后退去。在这些人当中,他瞧见了沃伦·赖斯教授和弗朗西斯·摩根博士。之前,他曾将自己的推测和担忧告诉过这两人,于是他招手让这他们陪同他进了门。屋里的声音已经基本平静下来了,只剩下看门狗那警觉、低沉的呜呜声,可阿米蒂奇此时注意到,灌木丛里的夜鹰突然开始齐声高鸣,且鸣叫的节奏有规律得可怕,仿佛是在模仿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呼吸声。

大楼里充斥着臭气,一股阿米蒂奇教授太过熟悉的臭气。三人快步穿过大厅,冲向一间小型家谱类图书阅览室,那股低沉的呻吟声的源头。有那么一秒钟,谁也不敢打开灯,然后,阿米蒂奇鼓足勇气,猛地按下了开关。三人中的一人——不知是哪位——在看见眼前这堆乱七八糟的桌子和翻倒的椅子中间,四仰八叉地倒着的那团东西时,惊声尖叫起来。赖斯教授则表示,当时他有一瞬间完全失去意识,只不过没有跌倒在地罢了。

那团东西几乎有九英尺高,侧卧着蜷缩在一汪黄绿色的恶臭黏稠脓液中。狗撕掉了它身上所有的衣物,还扯下了一部分皮肤。它还没有死,只是无声地抽搐着,胸脯痉挛似的重重起伏着,节奏与外头那些蠢蠢欲动的夜鹰疯狂的尖叫声整齐划一。皮鞋和衣物的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而屋里靠近窗户的地方有个空空的帆布袋子,显然是被扔在那儿的。中央的桌旁落了一把左轮手枪,弹夹空空却没被卸下,这后来也解释了为什么它的主人没有开火。不过在眼下,那团东西本身吸引了所有的注意、令人忽略了其他的一切。要说人类的笔墨无法描述眼前的场面,这说法恐怕有些陈腐老套又不够贴切,但我们可以换个更合适的方式形容:凡是对外貌和轮廓的概念囿于地球及三维空间的普通生命形式的人,都无法生动地想象出那东西的模样。毫无疑问,它部分是人类,有着非常像人的双手和脑袋,以及那张山羊似的、没有下巴的脸,一看就是维特利。可它的躯干和下肢令人难以置信地古怪畸形,若不是套着肥大的衣物,它行走在外时必然早就被人拦下来消灭了。

它腰部以上的部分有一半像人类,除了胸口——此刻,看门犬仍然警觉地把尖利的爪子搭在那里——该处的肤质如同那种长有裂纹的鳄鱼皮革。它的背部是驳杂的黄色与黑色,令人隐约联想到某种覆满鳞片的蛇皮。然而,腰部以下才是最糟糕的部分:因为从这里开始,一切类人的特征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怪诞。此处皮肤上浓密地覆着一层粗糙的黑毛,且腹部以下长着约二十条长长的灰绿色触须,末端还伸着红色的吸嘴,此刻疲软地耷拉着。这些触须以古怪的方式排列着,仿佛遵照了某种对称关系,但这种关系出自地球乃至太阳系都不知晓的宇宙几何学。它的髋部两侧各有一圈粉红色纤毛围成的椭圆,仿佛是一对形态原始的眼睛;它没有尾巴,却长了一根象鼻或是触手似的东西,上面长有一圈圈紫色的环形纹路,而种种迹象显示,这是一只未发育完全的口器或咽喉。它的下肢,除了长着黑毛以外,和史前的巨大蜥蜴颇为相似,足底既非蹄、亦非爪,而是长着棱纹的肉趾。随着这东西呼吸的节奏,它的尾巴与触须也规律地变幻着颜色,似乎对它那非人的一部分血统而言,这是一种正常的体液循环现象。触须上的绿色明显地越来越深;同时尾巴上的紫环之间,原本的黄色正渐渐变成病态的灰白。这东西没有真正的血迹,只是涌出黏稠而恶臭的黄绿色脓液,在地板上流淌出了一道痕迹,而它本身正古怪地褪着色。

三人赶到场后,这垂死的东西似乎被惊醒了,它没抬起脑袋或转过头,嘴里却喃喃念着什么。阿米蒂奇博士虽未对它的话做任何书面记录,但信誓旦旦地断言它说的不是英语。最初的几个音节完全不像地球上的任何一种语言,但它说到最后,断断续续地蹦出了几个词,显然出自《死灵之书》,也就是它一直求而不得的那本亵神之作。它的话音越来越低弱、消失无声,与此同时,外头夜鹰有节奏的尖鸣却越来越高昂,透着一股邪恶的期待和雀跃。

它的喘息终止了,看门犬则仰起头,发出一声悠长而悲怆的嚎叫。瘫倒在地的这团东西那山羊般的黄脸起了些变化,大大的黑色眼睛凹陷了下去,令人毛骨悚然。窗外,夜鹰刺耳的鸣声戛然而止,而围观人群喁喁议论的话音之上,又传来了鸟群受惊乍起的呼啸声与拍翅声。月影之上,这群长了羽毛的观望者如黑云般飞腾着掠过,狂热地追赶它们守候多时的猎物去了。

突然之间,看门犬猛地立起来,发出叫人心惊胆战的一吠,然后焦急地从它之前进来的那扇窗户一跃而出。外面的人群中起了一阵喧哗,而阿米蒂奇博士冲着他们喊道,在警察或验尸官到达之前,任何人都不得入内。他庆幸的是那扇窗户太高,人们无法窥见里头的情况,然后他小心翼翼地拉上了所有的深色窗帘。这时,两名警察到达了现场。摩根博士在前厅接待了他们,出于替他们着想的缘故,他劝他们在法医来到、盖上尸体之前,暂时别进那间充斥着臭气的阅览室。

与此同时,地板上发生了可怖的变化。那尸体在阿米蒂奇博士与赖斯教授的眼前收缩、瓦解了,那场面和速度简直难以言述。不过,这么说应该没错:威尔伯·维特利的身体除了脸与手之外,一定几乎没有什么属于人类的成分。等验尸官到达时,被玷污的地板上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发白的物体,而那股可怕的恶臭也几乎消失了。维特利显然没有颅骨,也没有其他骨骼——至少,没有任何真正的、稳定成形的骨架。这一点,他应该是像他那不为人知的父亲。

VII

然而,这只是敦威治恐怖事件的序幕。官员们迷惑不解,走完了关于事件的一道道程序,适当地对媒体和公众隐瞒了一些异常的细节,并派人前往敦威治和艾尔斯伯里调查威尔伯·维特利的财产,并通知他可能存在的继承人。他们发现敦威治乡间陷入了相当大的骚乱,一是因为那些圆形石阵围绕的群山地底的躁动越来越厉害了,二是因为维特利那木板封锁的农舍里,透出了愈加严重的罕见臭气,传来了越来越大的涌动声与拍打声。维特利出门期间,是厄尔·索耶在替他照管马和牛,可怜后者如今患上了严重的恐惧症。官员们找了足够的理由,没有进入那间恶臭的封闭宅第,只去死者生前起居的地方——即最近才修葺过的那几间棚屋——进行调查,且仅仅去了一次。他们向艾尔斯伯里的法院提交了一份沉闷冗长的报告,而关于死者继承权的归属问题还在漫长的争议解决过程中,毕竟在米斯卡塔尼克河谷上游,姓维特利的人——堕落的,还有没堕落的——多得数不胜数。

在被维特利用作桌子的老旧橱柜上,官员们发现了一件令人十分困惑的东西:一篇用古怪文字写成的冗长手稿,记在一本大块头账簿上头,根据中间的间隔、墨水及笔迹的变化,官员们判断它为某种日志。经过一周的争论之后,这本手稿和死者的其他古怪藏书被一起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供学者研究及尽可能地翻译。然而,就连最优秀的语言学家也很快意识到,这些文字的意义是难解的谜团。然而,威尔伯和老维特利常常拿来付账的古老金子,却没人发现它们一丝一毫的踪迹。

9月9日的夜晚,恐怖事件终于爆发了。傍晚时分,山间便响彻了那种怪声,夜幕降临后,狗疯狂地吠叫起来。10日,早起的人们发现空气中飘荡着一股异样的臭气。七点左右,乔治·科里家的年轻雇工卢瑟·布朗清晨赶牛前往十亩草场,走到冷春谷一带时,却发疯似的冲了回来。他跌跌撞撞走进厨房的时候,几乎已经吓得身体痉挛;外面院子里的那些牛也没好到哪里去,又是用蹄子挠地,又是惨兮兮地哞哞叫唤——它们是跟着这男孩一路跑回来的,同他一样吓得魂不守舍。卢瑟气喘吁吁、结结巴巴地试图把事情的原委讲给科里太太听。

“科里太太,往山谷上头去的那条路上有怪东西!那玩意儿难闻极了,而且路边的灌木和矮树都被压倒了,就好像有座房子从路上碾过去了一样。这还不是最恐怖的。路上还有脚印,科里太太,很大很大的脚印,有桶底那么大,全都深深陷在地里,就像是被大象踩过似的,但踩出这脚印的东西看起来绝不止四条腿!我逃跑之前,看清了一两个脚印,每个上头都有从一点发散出去的线条,就像很大的蒲扇——有任何蒲扇的两三倍大——被重重按在了地上。还有,那股气味太糟糕了,就和巫师维特利家附近的差不多……”

说到这里,他犹豫着停下了,战栗不已,仿佛刚才将他吓得逃回家的东西仍让他记忆犹新。科里太太无法从他口中问出更多的东西,于是开始打电话给左邻右舍,就这样,在恐怖事件进入主题前,它的序曲奏响了。当她打给萨莉·索耶时,角色却从报信人变成了倾听者——萨莉·索耶是塞斯·毕晓普家的管家,而后者的宅子离惠特利农舍最近。事情是这样的:萨莉·索耶的儿子琼西昨夜没睡好,第二天早早去了维特利家后头爬山,而当他看到那宅子,又看见毕晓普先生当天通宵放牧在附近草地上的牛群后,顿时吓得拔腿冲回了家。

“是啊科里太太,”萨莉那颤抖的嗓音透过电话线传来,“琼西刚刚跑回来,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他说老维特利家被炸飞了,木料散落得到处都是,就好像屋里放过炸药似的。只有底楼没被炸光,但到处都盖了一层焦油似的东西,难闻极了,而且还顺着被炸断的檩条边缘往地上滴。院子的地上还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印子,比野猪的脑袋还大,上面也盖着黏糊糊的东西,就和被炸飞的屋子上头的玩意儿一样。琼西说这印子一路延伸到了草场上去,在草上碾出了一道很宽大的痕迹,还有个大谷仓也被压垮了。那印子路过的地方,连石头墙都全倒下了。”

“他还说啊,科里太太,说他尽管吓坏了,但还是想着要替塞斯照管牛。然后他在山谷上头、靠近魔鬼舞场的那片草地上找到了那些牛,但它们的样子可怕极了。有一半的牛不见了,剩下的近一半血都快被吸干了,身上还有疮口,就像拉维尼娅生下那黑崽子以后,惠特利家的牛身上一直都有的那种疮口。塞斯刚刚出去瞧他的牛了,但我敢打包票,他绝对没胆量靠近巫师维特利家的房子!那一大条碾痕出了草场后通往哪儿,琼西没来得及细看,但他说,他觉得那东西是朝山谷里通向村子的那条路上去了。

“我跟你说吧,科里太太,有些不该出来的东西出来了。而且我就觉得威尔伯·维特利那个黑小子就是搞出它的祸根。那家伙已经得了应得的报应。而我一直都告诉所有人,他根本不是人类。我觉得,他和老维特利一定是在那木板钉死的房子里头养了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甚至比他更不像人类。敦威治向来都有人看不见的东西在到处走动——活着的东西,既不是人,人眼也最好看不见!”

“昨晚,地下又出了怪声,而且琼西听见冷春谷的夜鹰吵吵嚷嚷地闹到了天亮,所以一点儿没睡着。然后,他仿佛听见巫师维特利家附近也隐约传来了一些动静:类似撕开或者拉扯木头的声响,就好像远处有个大木板箱子被扯开了。就这么被闹腾着,他直到天亮都没睡着。但他必须去维特利家附近,瞧瞧是怎么回事。告诉你吧,这下他瞧够了,科里太太!这事儿很糟糕,我觉得全村的男人该集合起来做点儿什么。我知道这附近有可怕的东西在晃荡,还觉得自己的死期快到了,不过,只有上帝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

“你家卢瑟有没有注意到,那一大条碾出来的痕迹通向哪儿去了?没有?好吧,科里太太,如果那些印子是在山谷这一头的路上,而且现在都还没到你家,我估计它们是朝山谷里头去了。一定会的。我一直都说,冷春谷不是什么干净正经的地方。不管夜鹰还是萤火虫,它们表现得都不像上帝的造物。而且人们说,如果你站在谷里合适的位置上,‘岩石瀑布’和‘熊窝’之间,就能听见奇怪的东西呼啸还有说话的声音。”

中午时分,村里整整四分之三的男人和男孩集结起来,巡视起了刚刚变成废墟的维特利农舍和冷春谷之间的路段与草场。他们心惊胆战地查看了那些巨大的恐怖脚印,惨遭残害的毕晓普家的牛群,古怪而臭气熏天的农舍废墟,还有草场和路边被碾压过的植被。不论被释放到这个世界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毫无疑问,它已经去了那巨大而阴森的山谷的底下:因为那里路旁的所有树木都被碾弯,而陡峭悬崖边缘的灌木上也被压出了一道巨痕,仿佛有一座房子遭遇了雪崩,从几近垂直的峭壁上的茂密草木中滑了下去。崖底一片寂静,只飘来一股隐隐约约、难以分辨来历的臭气。所以,也难怪这些男人都只愿待在崖边争论这是怎么一回事,而不愿下到崖底、去那未知的巨石阵怪物的巢穴里挑战它了。他们带上的三只狗起初叫得十分张狂,可靠近山谷时,却仿佛胆怯起来,不肯再前进。有些人打了电话给《艾尔斯伯里抄本》,可该报纸的编辑对敦威治的荒唐传说已经见怪不怪,只不过就此事撰写了一篇幽默文章,没过多久,美联社还转载了这篇报道。

当晚所有人都回了家,而各家各户都尽可能地把房门与谷仓严防死守起来。不必说,谁家都没把牛放养在外面的草地上了。凌晨两点左右,埃尔默·弗赖伊一家被狂乱的狗叫声与一股臭得骇人的气味惊醒了。他家就位于冷春谷的东沿,而全家人一致觉得,他们能听见一阵模模糊糊的飒飒涌动声从外面的某处传来。弗赖伊太太提议打电话给邻居们报信,埃尔默正准备照做,却被一阵木头迸裂的声响打断了思路。那声响显然是从谷仓传来的,而紧接着,那里又响起了牛群凄厉的尖叫声和踩踏声。屋里的狗淌着口水,紧紧蹲靠在早已吓呆的一家人脚下。埃尔默在习惯的强迫下点亮了一只灯笼,但他很清楚,如果此时出门去那黑暗的农场,只有死路一条。女人和孩子们低声呜咽着,一种残存的莫名的自保本能告诉他们:如果大哭出声,他们就性命不保了。最后,牛群发出的声响越来越弱,变成一股可怜的呻吟。接下来,又传来了一阵响亮的声音——喀嚓喀嚓的折断声,砰砰的碰撞声,以及噼里啪啦的声响。弗赖伊一家人在客厅里抱成一团,一动不敢动,直到最后的回声也消失在了远方的冷春谷底。然后,在马厩里传来的阴森呻吟声和深夜谷中夜鹰狰狞的尖叫声里,塞利娜·弗赖伊踉踉跄跄地走到电话跟前,竭力把最新的可怕进展广而告之,这也意味着恐怖事件进入了第二阶段。

第二天,整个村子都陷入了恐慌。人们战战兢兢地聚集到一起,沉默着来回巡视了那可怕之物曾经出现过的地方。从山谷到弗赖伊家的农场间新增了两条巨大的碾痕,光秃秃的地表上到处都是可怕的印子,而那座红色老旧谷仓的一侧则已完全塌陷。仓内的牛只剩下四分之一是能数出来的。其中一部分已被扯成了稀奇古怪的碎片,且存活下的牛都只能射杀掉了。厄尔·索耶提议去艾尔斯伯里或者阿卡姆求援,可其他人固执地认为这么做也是徒劳。老泽布伦·维特利提了个阴暗疯狂的建议,说他们应该在山顶上举行某些仪式。这人来自一户徘徊在正经与堕落之间的维特利家分支,这家人很注重传统,而他所记得的在巨石阵中颂咒的仪式,跟威尔伯及其祖父的那些巫术并没有关系。

在这座深受冲击的村子里,人们太过消极被动,根本无法有效自保,而黑暗降临了。有那么几回,关系较亲近的几家人选择聚在同一个屋檐下度过阴沉的黑夜;但大多数时候,人们只是日复一日地在夜间严守门户,徒劳地持着上了膛的火枪,再把干草叉放在容易拿取的地方而已。不过,除了山间依然传来怪声之外,什么也没发生;而每当白昼来临,许多人都盼望那新来的可怖之物就这么迅速消失了,正如它来得如此突然一样。还有些胆大之人,甚至提议主动出击、去山谷底下一探究竟,不过大部分人都不肯行动,他们也没敢身先士卒地做个表率。

夜幕再度降临,各家各户再次把门窗堵得严严实实,不过,已经没那么多人害怕得要拥作一团了。第二天早晨,弗赖伊和塞斯·毕晓普两家人都说昨夜他们养的狗躁动不安,且远处还传来了隐约的声音与臭气。清晨,人们出门去查探,然后恐惧地发现,哨兵岭周围的一圈路上出现了新的巨型碾痕。和之前的情况一样,道路两侧的植被也被压坏了,这意味着那怪物的体型庞大得惊人;此外,从碾痕能分辨出,那巨大如山的怪物朝两个方向移动过,仿佛它来自冷春谷,又几乎沿着原路折返了。在哨兵岭的山脚下,人们看见陡壁上的灌木丛中被劈开了一道宽达三十英尺的碾痕,直通向山顶;当人们发现,哪怕最接近直角的极陡峭的位置,都没能躲开这道不可阻挡的碾痕时,不禁纷纷倒抽凉气。不论那怪物是什么,它竟然能爬上几乎与地面呈90度的岩石峭壁。前往探查的人们通过更安全的路线登上了山顶,这时他们看见,碾痕在这儿走到了头——或者不如说,是从这里调头返回了。

正是在这里,每逢五朔节前夜和万圣节,老维特利一家会在这块形似桌台的石头上点燃地狱魔焰般的篝火,举行他们那可怕的仪式。而现在,以这块石头为中心,那巨大如山岳的怪物划着大圈横冲直撞,它留下的压痕上覆盖着黏稠恶臭的残留物,和残留在维特利农舍废墟里的那种黏着的焦油如出一辙,而怪物正是从那地方逃脱的。人们面面相觑,议论纷纷。然后,他们朝崖底看去。显然,那怪物几乎是沿着上来时的路线下去了。猜测也徒劳无益,事情至此,理智、逻辑以及正常的动机思路都不适用了。只有老泽布伦可能对眼下的情况做出些可靠的分析,或是提出还算合理的解释,不过,他并没有和这些人一同前来。

星期三的晚上像以往一样开始,但结束的方式就远远没那么乐观了。那晚,山谷里的夜鹰嘶吼得异常不依不饶,以至于很多人都无法入睡,而凌晨三点左右,所有的共线电话都颤抖着鸣叫起来。接起电话的人都听见另一头传来了夹杂着恐惧与疯狂的尖叫声:“救命!噢,上帝!……”一些人仿佛听见惊叫声退去后,另一头紧接着响起了碰撞声。然后,便是一片死寂。没有人敢采取任何行动,也没有人知道电话是谁家打出的,直到第二天清晨。接了电话的人家开始给线上的各家各户打电话,最终,他们发现只有弗赖伊家无人接听。一小时后,当一队匆匆集结起的村民手持武器奔往位于山谷尽头的弗赖伊家时,真相揭晓了。现场很恐怖,但这也并不意外。地上出现了更多的碾痕和巨大的脚印,可房屋已经不在了,它已完全塌陷,像个蛋壳一样,而废墟之中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只残留着恶臭与黏稠的焦油。埃尔默·弗赖伊一家自此从敦威治蒸发了。

VIII

与此同时,在阿卡姆一间房门紧闭、书架环绕的屋子里,恐怖事件再次暗暗地揭幕,进入了一个不那么喧嚣、但更加骇人的新阶段。威尔伯·维特利那本奇怪的手写本记录或日记之前被送往了米斯卡塔尼克大学供人翻译,然而不论古代语言专家还是现代语言专家,都对其又是困惑又是担忧。就连这本手稿用的字母属于哪种语言,都没有一个权威人士能给出答案,尽管人们认为,它大体上类似美索布达米亚平原上使用的那种杂糅了各种成分的阿拉伯语。语言者们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些文字是由生造的字母表写成的,为的是达到加密的效果;不过,任何已知的密码学手段似乎都不能解密这段文本,哪怕他们已经假设手稿可能是用任何一种既存的语言写成的,并以此为基础进行过各种尝试。至于从维特利家搬来的那些古籍,虽然它们读来十分有趣、引人入胜,在某些方面似乎还能给哲学家及科学家提供一些崭新却可怕的研究思路,但在解读那份手稿上没起到任何作用。其中有一本自带铁制搭扣的古书,又是用另一种未知的字母写成的——这种字母与手稿的字母大不相同,且很像梵文。老旧的手稿最终被交给了阿蒂米奇博士全权处置,一来是因为他在整桩维特利事件中扮演了特殊的角色;二来是因为在古代及中世纪的神秘学用语领域,他拥有广博的语言学知识与技能。

阿米蒂奇想到了,这种字母表可能是某种被禁的教团秘密使用的文字,流传自古老的时代,且从萨拉森巫师那里继承了不少仪式与传统。不过,他没把这一点当回事:毕竟,他推测这种字母在此只是被用来给某种现代文字加密而已,因此没必要追究这种符号本身的来源。他认为,考虑到这本手稿是大部头,其作者应该不会自找麻烦,用母语以外的语言来写下它,更别提使用什么特殊用语和咒文了。于是,他一开始就假设作者用的是英语,以此为基础来尝试破解手稿。

见到同行们屡次受挫,阿米蒂奇博士明白,这个密文相当艰深复杂,简单的手段不可能破解它,连尝试的价值都没有。整个八月下旬,他都一头沉浸在庞大的密码学知识里头,查遍了他所在的图书馆里的所有资料,夜以继日地埋头于各种艰深的书籍中,包括特里特米乌斯的《密码术》,吉安巴蒂斯塔·德拉·波尔塔的《书写中的隐蔽字符》,德·维吉尼亚的《密码条约》,福尔克纳的《秘密信息之艺术》,戴维斯与希克尼斯写于十八世纪的论文,以及其他公认的当代权威学者如布莱尔,冯·马滕还有克吕贝尔的《密码学》他一边研读这些书,一边尝试破解手稿,最后,他总算确信摆在自己眼前的是世上最精妙机巧的密码,它由一组组像乘法表一样排列、相互对应的字母构成,搭配任意的密钥以传达信息,但这些密钥只有最初编写它的人才知道。在阿米蒂奇阅读的那些书籍中,似乎古书比近现代的书更具有参考价值,于是他得出结论:手稿采用的密码拥有非常悠久的历史,无疑是由一群神秘学实验者历经久远的时光传承下来的。有好几次,他似乎快要看见真相的曙光了,却都遭遇了始料未及的障碍,以挫败告终。接着,九月将近时,终于有了拨云见日的兆头。有些字母总是出现在手稿的某些位置,如今他可以毫无疑问地确定它们的真面目了;此外,手稿的确是以英文写成,这点已经显而易见。

9月2日晚,阿米蒂奇博士终于攻破了最后一道重大障碍,接着,头一次通读了一段威尔伯·维特利的笔记。正如所有人推测的那样,这东西确实是本日记,从其笔调一看,写下它的古怪之人显然具有渊博的神秘学知识,在一般意义上却教育程度低下、文墨不通。阿米蒂奇破解的第一段长文写于1916年11月26日,读来简直让人极为惊惧不安。他记得,在那时,这段文字的作者是个实际年龄为三岁半,外表却像十二三岁的孩子。

“今天学了召唤千军万马的阿克罗咒语,”手稿是这样写的,“不喜欢这个,山丘有反应,空气没反应。楼上的比我长得快,比之前想的还快,而且好像没长地球的脑子。伊拉姆·哈钦斯的柯利牧羊犬杰克想咬我,我打死了,伊拉姆说如果他可以会杀了我。我想他不会。祖父昨晚一直让我说Dho咒语,我好像看见两个磁极之间的内部城市。等清理地球的时候,我得去那些个磁极,如果到时我还不能用Dho-Hna咒语突入的话。拜祭仪式的时候,空气里的它们告诉我,还要很多年我才能清理地球,我想到时候外祖父都死了,所以我应该把从Yr到Nhhngr的所有平面所有角度还有所有咒语都学会。外来的它们会帮我,但没有人血,它们没法显形。楼上的看起来会成形不错。当我比划出维瑞之印,或者对它吹出伊本加泽粉,就能看见它一点点,它几乎有些像五朔节夜里山丘上的那些。另一张脸可能渐渐磨损,我想知道等地球清理光了,没有地球生物了,我看起来会是什么模样。千军万马阿克罗咒召出来的它说我也许会变形,因为外面有很多事要做。”

清晨来临时,阿米蒂奇博士已是一身冷汗,沉浸在狂乱的恐惧中而毫无睡意。他整夜都没有离开那份手稿,一直伏案于电灯下,用颤抖的双手一页接一页地翻过书页,尽量迅速地破解着密文。他已经给妻子打过电话,紧张不安地告诉她今晚不回家了,而次日当她为他送来早餐时,他几乎一口也未能下咽。整个白天,他都在阅读手稿,唯有需要再次用上那复杂的密钥时才停下来。送到眼前的午餐与晚餐他也仅仅动用了少量。第三天将近午夜时分,他在椅子里睡着了,可很快就被一连串的噩梦惊醒了,那些梦正如他刚刚揭开的真相以及围绕人类的危险之物一样可怕。

9月4日上午,赖斯教授与摩根教授坚持要来探望他,然而离开的时候,两人都瑟瑟发抖、面如死灰。当晚,他上了床休息,却整夜半梦半醒。星期三——也就是第二天——他接着翻看起手稿,并且着手做了大量的笔记,既针对他正在破译的段落,也针对业已破解的部分。当晚凌晨,他在办公室里的安乐椅上小憩了片刻,但没等天亮又开始动工了。午后的某个时候,他的医生哈特韦尔上门看他,执意让他停止手头的工作。他拒绝了,还告诉医生,读完这份手稿对他而言极其重要,并保证等到时机合适,他会做出解释。

当晚,暮色四合时,他总算细细读完了这份可怕的手稿,筋疲力尽地瘫在了椅子里。妻子为他送来晚餐时,发现他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然而,当他看见她的视线正朝他的笔记游移时,还是足够清醒地厉声叫了出来,让她走开。他还剩力气走回家,可显然需要医药治疗,于是哈特韦尔医生被立即召来了。医生扶他上床的时候,他只能不断地喃喃重复一句话了:“可是,上帝啊,我们又能做什么?”

阿米蒂奇博士入睡了,可第二天,他半是陷入了谵妄状态。他没有对哈特韦尔作出任何解释,可在稍微清醒些的时候,他表示自己必须和赖斯及摩根进行一次长谈。他还有更狂乱的表现,着实把人吓得不轻,包括狂热地呼吁人们立即摧毁某间农舍被封锁起来的二楼里的某个东西,以及荒唐地指出,一支来自异元空间的可怖古老种族将要杀光地球上的一切人类、动物与植物。他叫嚷说这个世界正处于险境,因为旧日支配者想将它扫荡一空、将它拖离太阳系乃至物质构成的宇宙,拽进另一个位面或者相位与实体中,而数百万个纪元以前,它就是从那里坠落而来的。有些时候,他又唤人取可怕的《死灵之书》以及雷米吉乌斯的《恶魔崇拜》过来,似乎对这两本书抱有希望,想从中找出咒语以制止他幻想出来的危险之物。

“阻止它们,阻止它们!”他如此大喊着,“维特利家的人想放它们进来,那后果不堪设想!告诉赖斯和摩根,我们必须有所行动——我们的肉眼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怎么制作那种粉末……8月2日以后,从威尔伯在这儿死掉的那天起,就没人喂过那东西了,凭它那速度……”

可是,尽管阿米蒂奇已达73岁高龄,身子骨却很硬朗。睡过一夜后,他的症状已经消退,人也没发高烧。他在星期五苏醒,头脑清明,可脸色沉重,因为恐惧噬咬着他,同时他还感觉自己肩负着重大的责任。周六下午,他一有力气便去了图书馆,并且召集赖斯和摩根来此会合。那天下午和晚上,三个男人绞尽脑汁做出了种种最狂野的猜想,展开了最绝望的辩论。从书架上,从平时严加看管的库房中,他们取来了大量古怪而可怕的书籍,又发狂般匆匆抄下了多得令人瞠目结舌的图示和咒文。他们心头丝毫没有怀疑。毕竟,就在这栋楼的某个房间里,这三人都亲眼看见了威尔伯·维特利倒在地上的尸体。只要见过那场面,任谁也不会觉得那本手稿的内容只是疯子的胡言乱语,哪怕只是分毫的怀疑。

在是否要向马萨诸塞州警察报案这件事上,他们的意见有所分歧,但最终决定不报警。这件事情中牵涉了一些东西,人若非亲眼见证过,绝对不会相信——这一点,也已经在威尔伯一事的后续调查中得到了证实。三人讨论到当天深夜才散场,然而并没有得出定论。但星期日一整天,阿米蒂奇都在忙着对比配方、勾兑从大学实验室里取来的化学品。他越是回想那份令人胆寒的日记,就越是怀疑对威尔伯留下的那东西发动任何物理上的攻击都没有作用——他一无所知的是,那个威胁着地球的东西,再过几个小时就会冲出来,造成令人难忘的敦威治事件了。

星期一来了,阿米蒂奇博士也不过是重复着星期日的过法而已,因为手头的工作需要他进行没完没了的研究与实验。每重翻一次那本可怖的日记,他就可能要对计划进行一下调整,而他明白即便如此,事到临头仍会存在很多的变数。到星期二,他终于拟定了一系列行动计划,并觉得自己能在这周内前往敦威治一趟。然而,星期三时,一件令人震惊的大事发生了。在《阿卡姆广告报》某个容易被忽略的角落里,挤放着一则转自美联社的故意逗乐的小幅报道,说敦威治走私酒横行的社会风气终于孕育出了一个旷古烁今的怪物。阿米蒂奇很是吃惊,只能打电话给赖斯和摩根。当晚他们讨论到深更半夜,第二天则各自风风火火、手忙脚乱地进行了一通准备。阿米蒂奇知道他即将招惹上一些能力强大的可怕之物了,然而除了这么做,他想不出有什么别的法子来赶走其他人招惹来的更加强大、更加可怖的东西。

IX

星期五一早,阿米蒂奇、赖斯与摩根便乘汽车去了敦威治,于下午一点左右抵达了村子。那日天气不错,可即使明媚的阳光照耀着这片饱受折磨的地区,那古怪的圆形山顶与阴影笼罩的幽深山沟上方,似乎依然盘旋着一股寂静而可怖的不祥之兆。时不时地,在天空的映衬下,你能瞥见一些山顶上围绕着一圈圈荒凉的石头。在奥斯本杂货店,当他们发现这里弥漫着一股缄默的恐惧时,便知道一定有恐怖的事情发生了。很快,他们便得知埃尔默·弗赖伊一家惨遭灭门了。他们花了整个下午,开着车走遍了敦威治村,向当地人打听这里发生的一切。当他们亲眼看见那些场景时,心中的恐惧不由得陡升:弗赖伊家阴沉的废墟以及残留不散的焦油般的黏液,他们家院子里那些亵渎神灵的脚印,塞斯·毕晓普家受伤的牛,还有出现在各处植被上的巨大碾痕。在哨兵岭攀上爬下的那两道碾痕在阿米蒂奇看来更是具有可怕的意义,另外,他久久凝视了山顶那块形似祭坛的阴邪的石头。

最后,三人决定找到今天早晨从艾尔斯伯里赶来的州警察——他们是接到弗赖伊家惨案的报警电话后过来的——尽可能地和他们交换一下意见。然而,他们发现这事想得容易、做起来难,因为他们压根儿没能在任何地方找到这几名警察的踪迹。警方共来了五人,可眼下,弗赖伊家院子里的废墟旁只停了一辆空车。当地人都和这些警察谈过话,一开始,他们也和阿米蒂奇一行人同样困惑不解。然后,老山姆·哈钦斯想起了什么,脸色顿时变得煞白。他用手肘推了推弗莱德·法尔,指向附近那片朝天空张着大口的阴湿幽深的空谷。“上帝啊,”他抽了口凉气,“我跟他们说过别下那山谷去,没承想有人看见那两道印子、闻到那股味儿,大中午的听见夜鹰在底下叫成那个样子,居然还敢下去……”

在场的不论当地人还是外来客,听了这话都不寒而栗,且每个人似乎都不自觉又紧张地倾听起什么来。阿米蒂奇这下真正见识了那可怖的怪物及其骇人之行,自觉的责任感令他颤抖起来。夜幕终会降临,届时,那巨大如山的怪物就会沿着它可怕的路线轰隆隆地爬来。Negotium perambulans in tenebris……老图书馆长在心中演练了一遍他早已背下的咒语,同时捏紧了手中纸,上面写着一些他尚未背下的备用咒语。他检查了下手电筒,确保它能用。他旁边的赖斯则从小旅行包中抽出一瓶金属装的喷雾杀虫剂;与此同时,摩根从盒中掏出了一把大猎枪,尽管他的同行已经提醒过,任何物理武器对那东西都无效。

阿米蒂奇读过那可怕的手稿,因而痛苦地熟知他们将会看见什么样的东西。可他没有透露任何信息给敦威治的村民,免得增添他们的恐惧。他只盼望能够一举解决掉那玩意儿,省得让外界知道这种可怖怪物的存在,哪怕是丝毫。暮色四合,当地人便开始四散回家去了。他们急着把自己关在屋里,哪怕之前的例子已经证明,那个能压折树木、碾碎房屋的怪物只要想出手,任何人类的锁具和门闩都无法阻挡。见三名外来客打算驻守在山谷附近的弗赖伊家废墟,他们纷纷摇头,当他们离开时,几乎已经做好这是最后一次看见这三人的心理准备了。

那天晚上,群山之底响起了咆哮声,夜鹰也令人胆战心惊地嘶叫着。冷春谷里间或吹来一阵阵风,给凝重的夜间空气增添了一股股难以言喻的恶臭。这股气味,三名访客倒是曾经闻到过,当时,他们就站在那个以人类的形态活了十五载半的濒死怪物身边。可他们预想中的怪物并没现身。不论山谷底下的东西究竟是什么,此刻它选择了按兵不动,而阿米蒂奇告诉同伴们,若在黑暗中尝试发起攻击,就和自杀无异了。

微弱的晨曦降临了,夜晚的噪声随之停止。这是灰暗而荒凉的一天,空中不时降下淅沥小雨,而西北方向的群山之巅堆积起了越来越多的云。从阿卡姆来的三人拿不准该怎么做了。弗赖伊家有几座建在主宅之外的棚屋幸免于难,他们便在其中一座底下避雨,讨论是该明智地原地等待,还是该主动出击,进入山谷去追踪那只无名的巨大猎物。滂沱大雨倾盆而下,远方的地平线处隐约传来了雷鸣,一片电光在云后闪烁,然而一道分叉的闪电于近在咫尺的地方劈过,仿佛落进了那受诅咒的山谷。天空变得十分昏暗,三人只盼望这场风暴来得猛去得快,雨后天晴。

外面仍然阴森黑暗,一个小时后没多久,路的另一头不知为何响起了嘈杂的人声。片刻过后,十几个惊魂未定的男人冲进了他们的视野。这些人一边跑,一边叫喊,甚至歇斯底里地呜咽着。其中一个领头的开始哭喊出了一些话,当他总算能说出完整的句子时,阿卡姆来的三人大惊失色。

“噢,我的上帝,我的上帝!”他挤出了这么几句话,“它又来了,这回是白天!它出来了,出来了!现在就在外面走动,只有天知道它啥时候会找上我们所有人!”

这人喘得说不下去了,但另一人接上了他的话。

“差不多一个钟头前,泽布·维特利听见电话铃响了,结果是科里太太打来的,她是乔治的老婆,就住在路口那边。她说家里的雇工卢瑟看见大闪电后,就出门去赶牛回家,免得它们遭遇暴风雨。接着,他就看见山谷口的树木全都折倒了——山谷的另一头——还闻见了恶息,就和上周一早晨那些大印子上发出的臭气一样。科里太太说,卢瑟说他还听见了波浪涌动似的沙沙声,肯定不是那些弯折的树丛和灌木发出来的。突然之间,路边的树全部朝同一个方向倒下了,泥地里还出现了可怕的脚印、泥水飞溅。但是,告诉你们吧,卢瑟压根儿没瞧见那里有什么东西,只是看见树和灌木弯倒了。

“接着,经过毕晓普溪的方向,溪上的桥可怖地嘎吱嘎吱响了起来。他说,他能听出那桥上的木头都快崩裂了。这从头到尾,他都没看见什么东西在那儿,只见树林和灌木都弯折了。这时候,那股沙沙响的声音走远了——是朝巫师维特利家和哨兵岭的路上去了——卢瑟胆子大,跑到一开始发出那声响的地方看了看。地上全是泥和水,天空也暗沉沉的,雨水也把地上的印子冲得差不多了,但山谷口附近,树木折倒的地方,地上还有很多吓人的印子,就和周一他看见的那种一样大。

这时,头一个说话的村民又激动地插起嘴来。

“可眼下的麻烦不是那个——那只是个开头。泽布拔出电话后,所有人都在线路上听着,这时候,塞斯·毕晓普家的电话插进来了。他的管家萨莉做好厮杀的准备了——她刚刚看见路旁的树林弯折了,还说听见一阵含糊的声响,就像一头大象正喷着气、踏着重步朝她家走来。然后她站起身,说突然闻到了一股可怕的气味,而她的儿子琼西尖叫起来,说这气味就跟他周一在维特利家废墟附近闻到的一模一样。这时候,几只狗全都又是狂吠、又是呜咽。

“接着她发出了一声吓人的尖叫,说路旁的棚屋塌陷了,仿佛是被风吹垮了似的,但当时的风势根本没有那么大。每个人都屏息听着,我们能听见很多人都倒抽了口凉气。突然间,萨莉又叫了起来,说前院的尖木桩栅栏就这么碎掉了,可他们压根儿没看见是什么把它弄坏的。然后,线上的所有人都听见琼西和老塞斯·毕晓普也叫出声来,萨莉还尖叫着说,有什么很重的东西撞上了房子——不是闪电之类的,而是房子前面的什么东西,一遍又一遍地撞上来,可透过前面的窗户,你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然后……然后……

每个人脸上都浮现起了更深的恐惧。阿米蒂奇尽管内心动摇,还是鼓起足够的勇气催促这人说下去。

“然后……萨莉大叫道‘噢救命,这房子要塌了……’我们从电话里听见了可怕的巨响,还有一连串的尖叫……就和埃默尔·弗赖伊家被攻击的时候一样,只是更惨……”

这人住了嘴,另一人又开口了。

“就是这么多了,电话里再没传来别的动静或者叫声,一切就像静止了似的。我们这些接到电话的人开着汽车、马车,尽可能把身体健全的男人都集合起来,去科里家看了看。然后我们来这儿,就是想问问你们觉得怎么做最好。我只是觉得,这就是上帝对我们做了坏事的惩罚,没有凡人可以阻挡它。”

阿米蒂奇认为,主动出击的时机已经到了。他毅然对这群犹豫不决、胆战心惊的乡下人说道:

“我们必须找到它,孩子们。”他尽量用上了最可靠的语气,“我认为,我们有机会铲除那个东西。你们知道那家姓维特利的是巫师——这么说吧,那东西就是巫术搞出来的,也只有用同样的手段才能摧毁它。我看过威尔伯·维特利的日记,还读了他以前读过的一些奇怪的古书,然后我觉得我找到了正确的咒语,可以驱除那东西。当然,这种事谁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值得一试。那东西是隐形的——我早就知道——但我在这个远距离喷雾器里装了药粉,也许能让它显形一秒钟。待会儿我们就试试看。那东西十分可怕,但假如威尔伯没有死,他恐怕已经招来了更加可怕的怪物。你们根本想象不到,这个世界差点儿遭遇了多大的危机。眼前,我们只需要对付这一个就行了,而且那东西没法繁殖。不过,它确实有很大的危害性,所以我们必须毫不犹豫地解决它。”

“我们必须找上它——最好的办法,就是从它刚刚摧毁的地方开始跟起。选个人领路吧,我不熟悉你们这儿的路,但我想应该有近路可抄。怎么样?”

这群人互相推诿了一阵子,然后厄尔·索耶小声开口了。在越来越小的雨中,他伸出一根脏污的手指,指了指方向。

“我想,你们走那儿去塞斯·毕晓普家最快——穿过那底下的草地,趟过低处的小溪,然后爬过卡里耶家的牧草地和外头的木材厂。出去以后上面有条路,那儿就离塞斯家很近了,就在路对面不远处。”

阿米蒂奇与赖斯、摩根开始朝他所指的方向走去,这群当地人则大多慢慢地跟了上来。天空比之前亮些了,昭示着风暴已经渐渐消退。当阿米蒂奇不经意地偏离方向时,乔·奥斯本提醒了他,并迈到前头,带他往正确的路走去。人们渐渐显出勇气和自信来;不过,在他们抄的近路的尽头,那覆满林木、几近垂直的陡壁处暮光沉沉,而他们需要像登梯般攀援那些巨大的古木,这对他们的勇气和自信着实是种严峻的考验。

当他们最终爬上一条泥泞的大道时,发现太阳已经破云而出了。这儿离塞斯·毕晓普家还有一小段距离,但已经出现了弯折的树木以及他们绝不会看错的可怕碾痕,说明那东西曾在此经过。被压弯的树木附近就是屋子的废墟,他们只花了几分钟来查看它。弗赖伊家的灾祸在此完全重演了,坍塌的住宅与谷仓里都找不到任何活人或尸体。没人愿意在这恶臭的空气与焦油般的黏液中间久留,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朝一个方向走去:那道可怕的印记通往的地方,正是维特利家农舍的废墟,以及顶部坐落着祭坛的哨兵岭。

当这群人路过维特利家的废墟时,都明显地不寒而栗,他们的热情似乎也重新夹杂起了犹疑。要追踪一个庞大如山的隐形怪物,且它还怀有魔神般歹毒的恶意,这事绝非玩笑。在哨兵岭山脚的对面,那道印记离开了大路,而峭壁上则新出现了一道碾压的痕迹,就在它之前上下山顶留下的宽阔碾痕的旁边。

阿米蒂奇拿出一只放大倍数颇高的袖珍望远镜,眺望那绿色的陡峭山坡。然后,他将望远镜递给了摩根,因为后者的视力更好。盯了一会儿后,摩根尖声惊叫起来,把望远镜给了厄尔·索耶,然后指了指山坡上某个特定的位置。索耶和就大多数没用过光学设备的人一样,笨拙地拨弄了它好一会儿,但最终在阿米蒂奇的帮助下对准了焦。接着,他发出了比摩根更加惨烈的叫声。

“全能的上帝啊,那里的草和树在动!在往上挪——慢慢地挪动,朝山顶爬去,天才知道是为了什么!”

于是,恐惧的种子似乎在人群中散播开来。追踪那无名怪物是一回事,但找到它跟前去则是另一回事。那些咒语也许有效——但万一它们无效呢?一些人开始质疑阿米蒂奇是否真有那么了解那怪物了,而他好像也给不出令人满意的答复。所有人都觉得,自己正在接近大自然最禁忌的,完全不属于清醒的人类应该体验的那部分领域。

X

最后,只有来自阿卡姆的三人上了山——须发尽白的老阿米蒂奇博士,头发已呈铁灰色的敦实的赖斯,还有相对年轻、身材瘦长的摩根博士。他们耐心地传授了一番望远镜的调焦和使用方法,把它交给了留在大路上的胆怯的村民。当他们往山上爬去时,村民们则交替使用望远镜,紧紧地观望着他们。山路崎岖难行,阿米蒂奇不止一次需要别人帮扶才能继续。在艰难跋涉的三人的上方远处,一道巨大的碾痕在蠕动,昭示着那只怪物正如蛇般谨慎地蜿蜒上行。

来自尚未堕落的维特利分支的柯蒂斯·维特利拿到望远镜时,只见阿卡姆三人组绕了个大弯,远离了那道碾痕。他告诉其他人,那三人显然打算登上一处比山顶略低的高峰,而灌木丛上的碾痕还要经过相当的距离才能抵达那里,届时他们就可以俯瞰它。结果证明,他说得对。三人爬到稍高的地方后,没过多久,那隐形的怪物就从底下经过了。

望远镜传到韦斯利·科里手中时,他大叫出声,说赖斯正端着那瓶喷雾器,而阿米蒂奇在调节它,接下来一定有事要发生了。人群不安地骚动起来,因为他们想起了那瓶喷雾器的作用,是让那可怕的隐形怪物极为短暂地显形。有两三人闭上了眼睛,但柯蒂斯·维特利一把抢回望远镜,把倍数调到了最大。他看见赖斯站在制高点之上、碾痕的后方,有很可观的机会洒下那功效强大的粉末,达到极好的效果。

在没有望远镜的人看来,山顶只是瞬间乍现了一团灰云而已,体积与一栋普通的大宅相当。柯蒂斯则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扔掉手中的望远镜,让它落进了路上深及脚踝的烂泥里。他踉跄着要倒下,若不是旁边的两三个人及时抓住他扶稳,他已经跌到地上去了。他此刻唯一能做的,就是声细如蚊地呻吟道:“噢,噢,伟大的上帝啊……那个……那个……”

人们嘈嘈切切、七嘴八舌地追问起来,只有亨利·惠勒想到把望远镜抢救起来,将上面的污泥擦干净。柯蒂斯已经无法用连贯的语句讲话了,就连一点一点地回复都困难。

“比谷仓还大……全身都是蠕动的带子……可怕的家伙,形状有点像鸡蛋,但大得吓人,长着几十条桶一般粗的腿,走动的时候有一半都不用迈步……那东西形状不是固定的,跟肉冻一样,就是一团紧紧缠在一起的蠕动的带子……身上到处都是凸出的眼睛……长着十几二十只说不清是嘴还是鼻子的东西,从四面八方伸出来,就跟火炉管一样粗,全都摇来摆去,一会儿张开一会儿闭上的……全身都是灰色,还长着蓝色或者紫色的环形纹路……老天在上啊,最上头还有半张脸!”

回想起刚才的画面无疑给柯蒂斯造成了严重的伤害,他来不及再说什么,就彻底地昏了过去。弗雷德·法尔和威尔·哈钦斯将他抬到路边,放在了湿漉漉的草地上。亨利·维特利一面发抖,一面将捡起来的望远镜对准了山头,想看清上面的东西。透过镜头,他能辨认出三个小小的人影正在陡峭的山坡上拼命朝山顶跑去。只有这些,再没别的了。接下来,每个人都听见后方的幽深山谷中,甚至从哨兵岭的灌木丛中,腾起了一阵古怪而不合时宜的声响。那是数不清的夜鹰在尖叫,它们刺耳的齐鸣中似乎潜藏着一丝紧张,还有一丝邪恶的期盼。

厄尔·索耶取过望远镜,报告说三个人影已经站在了山脊的最高处,几乎跟那块形似祭坛的石头一样高,却隔着相当远的距离。他说,其中一个人影似乎正以固定的节奏将手挥到头顶上方;而且,索耶描述的同时,人群仿佛听见远方传来了一阵类似音乐的声响,就像他正配合手势在高声吟唱似的。他们在遥远的山顶上形成了古怪的剪影,必定是道无比怪诞又震撼人心的奇观,可眼下没人有心思欣赏。“我猜他是在念咒语。”惠勒一边悄声喃喃道,一边抢回了望远镜。夜鹰疯狂地嘶鸣着,奇怪的是节奏时快时慢,和远方人有节奏的手势全然不同。

突然间,阳光好像暗淡了下来,尽管空中并没有肉眼可见的云层。这现象十分奇怪,显然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这时,群山之底似乎也酝酿起了隆隆的咆哮声,与一阵明显来自天空的轰隆声遥相呼应,古怪地混杂起来。闪电在空中划过,而惊奇的人群寻找着风暴将至的迹象,却一无所获。阿卡姆来的三人念的咒语清晰起来,而惠勒透过镜头,看见他们全都一边有节奏地诵咒,一边挥举着胳膊。远方农舍的方向传来了狂野的犬吠声。

天光继续暗淡下去,而人群则惊疑地注视着地平线。天际的蓝色渐渐加深,变幻成了一片紫色的暗影,朝隆隆低啸的群山压顶而来。闪电再次划过,似乎比先前的更明亮了,而在它的照耀下,人们仿佛看见远方那块形似祭坛的石头旁边显出了一团雾蒙蒙的东西。此刻,没人再看望远镜了。夜鹰继续不规律地鸣叫着,而敦威治的村民们感受到大气中仿佛充满了某种难以衡量的恶意,不禁警觉起来。

没有任何预警,周围忽然响起一阵阵深沉、嘶哑、刺耳的语声,但凡听见过这种声音的人,恐怕一辈子也摆脱不了这段可怕的记忆了。这声音绝非出自人的喉咙,因为人类的器官不可能发出这样扭曲反常的音色。要不是能确切地听出这声音来自山顶那块祭坛似的岩石,人们肯定会以为它是从地狱传来的。其实它几乎不该被称为“声音”,因为它的音色比最低的低音还低沉可怕,直击意识的底层,直击人心中远比耳朵更敏感的恐惧;然而,你又不得不称之为“声音”,因为它隐隐约约又无可争辩地夹杂着一些语句。这声音比回荡在上空的咆哮声与雷鸣声都要响亮,人们却看不见它的来源在哪里。凭借想象,山脚下的人们推测这里可能存在一群看不见的东西,于是面容痛苦地抱作一团,仿佛他们即将受到什么攻击似的。

“耶格那依……耶格那依……斯弗斯科纳……犹格·索托斯……”空中回荡起了可怕而沙哑的声音,“伊布斯克……赫耶——恩格科德勒……”

那强劲的语声进行到这里,突然变得断断续续,仿佛空中正发生着一场精神力的交战。亨利·惠勒全神贯注地盯着望远镜,可仅仅看见山顶之上、天幕映衬之下,那三道诡异的人影全在疯狂地挥舞胳膊,比划古怪的手势,同时他们吟诵的咒语正逼近高潮。而那股夹杂着词语的雷鸣般的沙哑声音,究竟是来自人心中如地府暗渊般的恐惧或其他感情,来自外太空未经探明的意识体,还是来自人们模模糊糊、长期潜伏的原始本能?眼下,它们开始重聚起力量,再次变得连贯起来,进入彻底的终极的狂热状态。

“厄—牙—牙—牙—牙——厄牙牙牙牙……厄啊……厄啊……救……救……救命!救命!……父—父—父亲!父亲!犹格·索托斯!……”

但语声戛然而止了。村民们面如死灰地站在路上,仍为那几个毫无疑问是英语的词句震惊不解,它们方才如滂沱的雷雨般,从那块可怕的祭坛状岩石处狂热地倾泻而下——尽管那里空无一人——然后,没人再听见一句英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仿佛要撕开群山的可怖爆裂声,吓得所有人原地跳起。这阵震耳欲聋的灾难般的巨响究竟是来自地心还是天空,没有一人能够分辨出。紫色的穹顶闪过一道闪电,直劈向那块祭坛状的石头,接着,一股浪潮般的无形能量与无法言述的臭气从群山中奔流而下,涌向乡间的四面八方。树木、草地、灌木纷纷狂怒般地摇曳起来,而山脚下那群胆战心惊的村民则被致命的臭气熏得差点儿窒息,几乎要倒在地上了。远方的犬在狂吠,绿草和绿叶都枯萎成了一种古怪而病态的灰黄色,而田野上、森林间,到处都撒满了夜鹰的尸体。

臭气很快就消退了,但那些草木再也没有恢复原状。这天,这座可怕的山丘之上以及附近的植物都透着古怪又不祥的气息。柯蒂斯·维特利刚刚恢复意识时,只见阿卡姆来的三人正从山坡上缓缓走下,沐浴在恢复了明亮与洁净的阳光中。他们沉默而肃穆,仿佛因为回忆起刚才的场面而深受冲击——他们所目睹的,甚至比把山脚下这群当地人吓得战战兢兢的场景更加可怕。面对人群七嘴八舌的提问,他们仅仅是摇头,然后重复强调了最关键的一个事实。

“那东西已经彻底消失了,”阿米蒂奇说,“它原先是由什么东西组成的,就分崩离析成了什么东西,而且再也没法重组了。正常的世界不可能容下这种东西的存在。只有它身体最小的组成部分,才是我们的常识能理解的物质。它就和它的父亲一样——而且,它身体的大部分也回它父亲身边去了,那是在我们物质世界之外的某个未知的领域或者维度,某个未知的深渊——之前那些亵渎神灵的人类通过最卑劣的仪式,才召来了它们,在那些山上短暂地显了形。”

短暂的沉默之后,可怜的柯蒂斯·维特利本已四散的碎片般的意识渐渐拼凑了回来,于是他发出一声呻吟,双手抱住了头。方才消退的记忆似乎重新涌现了,之前吓垮他的可怕场景再次令他迸发出恐惧的叫声。

“噢,噢!我的上帝啊!那半张脸——那东西顶上有半张脸……上头长着红眼睛,还有白化病人一样的卷头发,而且没下巴,就和维特利家的人一个样……那东西像章鱼、像蜈蚣、又像蜘蛛,但头顶有半张人脸,长相和巫师维特利一样,只不过巨大无比……”

他精疲力竭地停了下来,这时全体村民都盯着他,他们还没有理解他的话,因此比起恐惧,更多的是感到困惑不解。只有老泽布伦·维特利迷迷糊糊地记得一些陈年往事,只不过他之前一直保持着沉默。此刻,他开口了。

“十五年前,”他说道,“我听老维特利说过,总有一天,我们会听见拉维尼娅的孩子在哨兵岭的山顶上呼喊他父亲的名字……

可乔·奥斯本打断了他,继续向阿卡姆三人组追问。

“那它到底是什么?小巫师维特利又是怎么把它凭空召唤出来的?”

阿米蒂奇小心地斟酌着他的回答。

“它——这么说吧,基本是种能量,而且并不属于我们这个宇宙。那种能量能够依据某些自然规律活动、生长、成形,但那些规律并不属于我们所在的自然。我们不该把这种东西从外面召进来,只有一些特别邪恶的人和特别邪恶的教团才想这么做。威尔伯·维特利体内也有一点儿这种成分,多到足以让他成为一个魔鬼、一个发育极快的怪物,也是因此,他的死状特别可怕。我准备烧掉他那本受诅咒的日记,而你们如果够明智,也该炸掉山顶那块祭坛形状的石头,还要把周围一圈圈的石头全部拆掉。就是那种东西,召来了巫师维特利家最感兴趣的怪物——他们出于未知的目的,计划把那些怪物引来这个世界、显出形体,然后摧毁所有人类,再把地球拖到某个未知的空间去。

“可是,我们刚刚赶回去的这个家伙——是维特利家养大的,因为它将在他们可怕的计划中扮演重要的角色。它长得又快又大,原因就和威尔伯长得又快又大一样——但它比威尔伯更甚,因为它体内有更多属于另一个空间的成分。你不必问威尔伯是怎么把它凭空召唤出来的,他没召唤它。它是他的孪生兄弟,只不过比他更像父亲。”

(敬雁飞 译)


《敦威治恐怖事件》完成于1928年夏季,最早刊登在1929年4月的《诡丽幻谭》杂志上。这篇氛围渲染得极好的故事是洛夫克拉夫特前往马萨诸塞州中部的漫长旅行的直接产物。他先是去阿瑟尔镇拜访了W.保罗·库克,然后被H.华纳·穆恩带去了“熊窝”(现实中存在的一处岩石耸立的瀑布),接着前往威尔布拉汉镇拜访了伊迪丝·米尼特,这地方地理上十分靠近敦威治村。不过,该故事情节的许多元素脱胎自其他人的作品,如亚瑟·马钦的《伟大的潘神》、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的《温迪戈》等等。小说在读者中受到了极大的欢迎。

1929年4月《诡丽幻谭》中的插画。

  1. ◎5月1日被称为“五朔节”,是欧洲庆祝春天到来的最古老并且最重要的节日之一。​

  2. ◎英国和一些英语国家将每年的8月1日视为收获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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