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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斯茅斯的阴霾

The Shadow over Innsmouth

I

1927年到1928年的那个冬天,联邦政府的官员们开展了一项奇怪又神秘的调查,专门调查了出现在马萨诸塞州的海港古镇印斯茅斯的某些情况。民众们最早在二月听说了这方面的消息,因为当时发生了一系列的大规模突袭事件,很多人被逮捕,惊扰了各方。当局在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进行了一些适当的预防措施,然后就开始有计划地焚烧或者炸毁了一大批位于荒凉的滨水区的房屋。那些房屋大都斑驳破裂、满是蛀虫,恐怕早已无人居住。那些不好到处打听小道消息的人对此事并不在意,因为当时美国颁布了禁酒令,对酒精宣战,由此引发了一系列间歇性爆发的大规模暴乱,大家都以为这只是诸多暴乱的其中一次罢了。

然而,那些热衷于打探小道消息的人们则对此事件大感兴趣,是因为逮捕人数之多令人称奇,动用的警力之多也异乎寻常,对罪犯们的秘密处置更是戒备森严。更奇怪的是,罪犯逮捕之后没有进行任何的开庭审判,也没有报道任何对他们明确的指控,他们也没有被关押进全国任何一所普通的监狱里。有些报道里含糊地提到了传染病和集中营,后续又有报道猜测罪犯们被分散关押在各个海军和陆军的监狱里,但也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言论,没有得到证实。渐渐地,印斯茅斯镇的人口不断减少,几近废弃,直到最近才逐渐出现了一些复苏的迹象。

很多自由组织对此事的处理十分不满,怨声载道,但迎接他们的却是官方对他们长时间的秘密谈话。他们中的一些代表还被带去参观了某些集中营和监狱。结果,回来之后他们就变得不再关心此事,统统保持缄默,转变之快令人咋舌。虽然新闻记者们看上去更难对付,但最后其中的大部分人还是向政府妥协了。只有一家小报逃过了政府的追击,因为这份报纸风格狂野又荒唐,平日里根本无人问津。正是这家小报曾在报道里提到了一艘水下深潜的潜艇朝魔鬼礁外的海底深渊发射了几枚鱼雷。这条新闻是偶然在一些水兵经常去的地方收集到的,听上去似乎真的有些牵强附会,因为毕竟那处低矮的黑色魔鬼礁离印斯茅斯港还隔着一英里半的距离。

当地人和居住在附近镇上的人们私下里经常议论纷纷,但对外界却三缄其口。人们一直谈论着日薄西山、几近荒废的印斯茅斯镇,窃窃交谈着发生在那里的疯狂又可怕的故事,谈论了上百年,以至于从很多年之前就已经没有什么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新内容可谈了。许多事情教会了他们守口如瓶,因此现在也没有必要再额外地施加给他们任何压力。况且,他们知道的事情实际上也微乎其微,因为印斯茅斯镇其实覆盖着大范围的盐碱滩,贫瘠荒凉、荒无人烟,居住在周边内陆地区的人们很少会真正涉足那里。

但是,最终我还是下定决心要去挑战一下这一禁忌许久的话题。不过我内心很清楚,这一事件的结果官方已经调查得很彻底了,因此,即便我暗示说那些被吓坏的搜查人员在印斯茅斯找到了什么东西,也不会给公众带来任何额外的损害,最多不过是让他们感到又震惊又厌烦罢了。况且,搜查过程中发现的物证也能用多种方法来解释。我甚至都不知道,整个故事里他们到底告诉了我多少,我也有许多理由希望不要继续深挖下去,因为我和这一事件的联系不比任何一个局外人更加密切,但我的脑海里常常浮现出关于那里的可怕画面,必须极力克制住自己不要因此做出什么极端的事情来。

终于,在1927年7月16日的清晨时分,我发疯般地逃离印斯茅斯镇,然后惊魂未定地向政府申请展开调查并采取行动,整个事件才得以公之于众。在事情仍热度未退,悬而未决时,我愿意保持沉默;而现在时过境迁,它已经成了一个过时的话题,公众对它也已经提不起感兴趣了,我心中却产生了一种古怪而强烈的欲望,想要告诉你们我在那个谣言四起、邪云密布、充满了死亡气息、不敬任何神灵的海港中度过的惊心动魄的几个小时。只是简单的讲述就能帮助我恢复自信,宽慰自己,因为我并不是第一个向某种极具传染性、犹如梦魇般可怖的幻觉屈服的人。同样,这也能帮助我在今后面临可怕的选择时能下定决心。

过去我从未听说过印斯茅斯镇,就在我第一次,也是到目前为止最后一次亲眼见到印斯茅斯的前一天,我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存在。当时我为了庆祝自己即将成年而进行了一场新英格兰地区的旅行,想在那里观光游览,进行古文物研究,同时寻根问祖。一开始,我计划直接从古老的纽伯里波特一路玩到阿卡姆,因为那里是我母亲的家族的故乡。我没有车,所以路上只能坐火车、电车和大巴车,一路上都在寻找最便宜、最省钱的路线。纽伯里波特的居民跟我说,想去阿卡姆只能坐火车。我到了车站售票处却因为车费昂贵而一直犹豫不决,而就在这时,我第一次从一名售票员口中听说了印斯茅斯。那名售票员一脸精明、身材强壮,从说话的口音能听出他不是本地人,他似乎可以体谅我努力省钱的心思,便告诉了我一个其他人从未告诉过我的办法。

“我觉得你可以搭乘那辆旧旧的大巴车,”我能听出他的话里有些犹豫,“不过,这里的人一般都不愿意坐那辆车,因为那辆车开往印斯茅斯,你可能听说过那个地方吧,大家都不愿意选择这条线路。一个名叫乔·萨金特的印斯茅斯人在经营这条线路,但我猜,他在这里或是阿卡姆从来都没揽到过生意。我甚至都感到奇怪这条路线怎么还能运营得下去,票价已经非常便宜了,但是车上从来没见超过两三个人,只有印斯茅斯的本地人会坐,别的地方的人根本不会坐这趟车。车从广场出发,就在哈蒙德药店前面,如果时刻表没变的话,每天早上10点和晚上7点发车。那车看起来简直就像是一堆废铜烂铁,反正我是从来没坐过。”

这就是我第一次听说那座被可怕的阴霾笼罩的印斯茅斯镇。任何一座像印斯茅斯这样从未出现在普通地图上,或是列入新近旅游指南上的小镇,都会激起我极大的探访兴趣,而售票员的闪烁其词更是激发了我想去那里一探究竟的好奇心。当时我就觉得,印斯茅斯镇肯定有着某些不同寻常的地方,才会让周边地区的人都不愿意接近,而这就更值得外人关注了。如果去阿卡姆的路上能经过那里,我倒是很愿意在那里停留一下,所以,我拜托售票员再多告诉我一些关于印斯茅斯的信息。对此,他表现得十分谨慎,而且语气有些飘忽不定,感觉有些夸大其词。

“你是说印斯茅斯镇吗?唉,那是个很古怪的小镇,就在马努赛特河的河口附近,过去差不多是座像样的城市,在1812年战争之前是个很不错的港口城市,但一百多年过去了,这里早已没落。现在那里已经没有火车经过了,波缅线也根本不经过那里,从罗利延伸过去的支线也早在几年前就停运了。

“我猜啊,那里的空房子甚至比在那儿生活的人还多,除了能搞些捕鱼的行当,别的也没有能值得一提的生意可做。大家都在这里、阿卡姆或者伊普斯威奇做生意。过去那里还经营着好多家工厂,但现在都关门了,只有一家黄金精炼厂还在勉强维持运营。

“不过,说起那家精炼厂,以前的时候倒是做得挺大,厂长是老马什,应该比克罗伊斯还有钱。老马什是个古怪的老家伙,像是在家里生了根,从来没见他出来过。听说,他晚年得了一种皮肤病,要么就是身上的哪个部位残疾了,反正不愿意出门见人。最开始创建这家工厂的人是奥贝德·马什船长,是老马什的祖父。老马什的母亲可能是外国人,因为有人说她来自南部海洋的某个小岛。五十年前,一部分当地人听说马什家要娶一个来自伊普斯威奇的女人为妻时,发动了一场骚乱。他们总是这么对待印斯茅斯人,这儿和周围一带的人总是想竭力掩饰自己身上的印斯茅斯血统。不过在我看来,马什的儿子和孙子长得跟别人也没什么两样,我曾经还让别人把他们指给我看,不过说到这儿,我最近一段时间确实没怎么见过老马什和他的大儿子了。

“为什么所有人都讨厌印斯茅斯?不过,年轻人,你也不要太把这里人说的话当回事儿。他们是很难对像你这样的外人打开话匣子的,但是一旦开了口,就不会停下来。我猜,在过去那么长的时间里,他们一直都在谈论印斯茅斯的事情——虽然大部分都只敢在私下里悄悄地说——而且,我觉得其实他们心里怕得要死。如果你听了他们谈论的故事,其中有一些甚至会让你觉得可笑,比方说,他们说马什老船长和魔鬼做了一些见不得人的交易,从地狱带出了许多恶魔,并让这些恶魔在印斯茅斯镇生活;还有人说,在1845年前后,码头附近有人发现了某种魔鬼的祭拜仪式和可怕的祭祀仪式。不过,我可是个从佛蒙特州的潘顿来的人,对这种谣传根本不屑一顾。

“不过,你倒是可以跟一些年长者打听一下发生在海边那块黑色礁石上的故事,老人们都管它叫魔鬼礁。平日里的大多数时候,它都会露出水面一大截,即使水面上涨也从不会没过它很深,这就让人很难断定它到底算不算是一个岛屿。传说中有的时候会有很多的魔鬼出现在魔鬼礁上,它们会待在礁石顶部的某些洞穴附近,有时懒散地坐在洞口,有时在洞口窜来窜去。魔鬼礁的表面高低起伏,很不平整,高出海面的时候能有一英里多宽。在过去还有船只往来经过那个港口的时候,水手们为了避开它,宁愿绕远路,也不想靠近。

“就是因为这个,水手们从不会从印斯茅斯镇的海港驾船出海。但是马什船长却会偶尔在晚上退潮的时候登上魔鬼礁。因此引得那些水手们对船长极度厌恶。我猜想马什船长可能真的去过魔鬼礁,因为我敢说那块礁石的构造很是不同寻常,或许引起了他的兴趣,也有可能他只是试图登上礁石寻找海盗们留下的赃物,找没找到也说不定;还有传言说他是去跟恶魔们打交道。不过事实上,我猜那块礁石的坏名声全都是从马什船长自己口中传出来的。

“不过这些故事都是发生在1846年大瘟疫之前的事儿。在那场瘟疫过后,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数量锐减,少了将近一大半。瘟疫爆发的原因一直没能调查清楚,有可能是从中国或者其他地方驶回的船只带来的传染病。当时的情况简直是糟透了,印斯茅斯镇到处都发生着暴乱和各种各样恐怖的事情,我相信还有很多消息没有传到镇外,瘟疫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也被彻底毁了,再也没缓过来,现在印斯茅斯镇的人口数量应该连三四百人都不到吧。

“但是吧,当地人这种想法背后的真正原因其实纯粹就是种族歧视——我并不是说我在指责那些抱有种族歧视观念的人,因为连我自己也十分讨厌印斯茅斯镇的人,并且从未想过要去那里一趟。从你说话的口音我能听得出你是个来自西部的人,所以我想你应该知道,我们新英格兰地区的船只过去曾到过非洲、亚洲、南太平洋以及其他各个地方的奇奇怪怪的港口,那些船只偶尔也会带回来一些奇奇怪怪的人。你可能也听说过,有个塞勒姆人竟然带回了一个中国老婆,在科德角到现在还住着一群从斐济群岛来的人。

“其实,印斯茅斯人自己也同样不简单。盐沼和溪流将印斯茅斯镇同其他地方分隔开来,我们也不能断定都有些什么东西在那里进进出出,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在二三十年代,马什船长将自己仍在运营的三艘船召回时,船上肯定装载了某些奇怪的标本。现在的印斯茅斯人的长相也都带有某些很奇怪的特征,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描述那些特征,但就是让你看了会感到毛骨悚然。你如果搭乘萨金特开的车,就能看出一些我难以描述的特征。他们中的有些人额头很奇怪,窄窄的,鼻子扁平,眼球凸出,他们会直直地盯着你,就好像他们的眼睛永远也不会闭上一样。他们的皮肤也不太对劲,粗糙得像是结了一层痂,脖子两边也全是干瘪的褶皱,层层叠叠地堆着。他们年纪轻轻时就开始谢顶,到了老年就更糟糕了。不过说实话,我就没见过他们那边有年长一些的人。我猜他们在照镜子的时候都能把自己给吓死!连动物都讨厌他们,在有汽车以前,他们的马也老是不听话。

“不管是这一带的人,还是来自阿卡姆和伊普斯威奇的人,都不愿意和他们扯上任何关系。他们来我们的镇上的时候表现得十分冷漠,要是有人想去他们的地盘上捕鱼,他们也会表现出一副很疏远的样子。但是奇怪的是,印斯茅斯港里的鱼竟然出奇得多,对比之下,周围其他地区却什么鱼都没有。如果你想要单独一个人去他们的地盘上捕鱼,你就能知道他们会怎么赶你走了!印斯茅斯镇上的人以前都坐支线的火车来镇上,支线取消后,他们需要先走一段路到罗利,之后再坐火车,不过他们现在都搭乘那辆大巴车了。

“印斯茅斯镇上有家旅馆,名字叫吉尔曼旅馆,但我觉得肯定不怎么样,所以不建议你去那儿住。你最好在这儿住一晚,然后搭乘明天早上10点的车,这样你就能赶上晚上8点去阿卡姆的夜车。几年前,有一名工厂的巡视员在吉尔曼旅馆待过一段时间,结果遇到了不少糟心事儿。据他描述,旅馆里好像住了一群奇怪的人,因为他能听见其他房间里有说话的声音,然而大多数客房都是空的,因此那些声音简直把他吓得直哆嗦。他说自己听到的说话声像是一种外来语言,但最可怕的还是那个说话的声音,听起来很不正常,就像是什么东西喷溅出来了一样,吓得他根本不敢脱衣服睡觉。最后他只能苦等了整整一夜,天一亮就退房逃走。他回忆说那个说话的声音几乎一夜都没停。

“那个名工厂的巡视员名叫凯西,他从印斯茅斯镇逃回来之后说了很多在那里的见闻,比如印斯茅斯人是如何死死地盯着他看,就像在监视他一样;他还发现马什家的精炼厂是个十分古怪的地方,就开在马努赛特河下游瀑布边的一座旧磨坊里。他说的内容跟我之前听到的传闻基本吻合,比如账册残破缺页,任何一笔交易连个清楚像样的账都没记,等等。你也听说过,从来都没有人知道马什家族到底是从哪儿搞来那么多金子用于精炼的,因为他们似乎就没怎么在自家航线上采购过原材料,可是就在几年前,他们竟然装运出了一大批金锭,重量惊人。

“以前也有传闻说,一些印斯茅斯港的水手和精炼厂里的工人偶尔会偷偷地售卖一些样式奇特的外国首饰,也有那么一两次,路人看到马什家的女人们身上也佩戴了一些类似样式的首饰。因此人们便开始猜测,老船长奥贝德在一些异教徒控制的港口进行交易,买来了那些饰品;尤其人们还发现,他总会订购一些玻璃珠子和小饰品,例如一些以前出海远航的海员和异国土著们交易得来的玩意儿。还有相当一部分人过去和现在一直坚信,老船长在魔鬼礁上找到了海盗的藏宝室。这就说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情,那就是在老船长去世之后的六十多年间,以及内战结束之后,印斯茅斯港就再也没有一艘真正的大船出过海,可是马什家族这么多年来竟然还在购买那些用来跟土著们交易的玩意儿,主要是玻璃和橡胶之类的便宜货。可能印斯茅斯人天生就是喜欢戴那些饰品引得别人关注吧,天知道,他们已经和南海上的食人族以及几内亚的野蛮人一样糟糕了。

“1846年发生的那场大瘟疫几乎夺走了印斯茅斯镇上所有上等血统人的生命。可是现在,那些上等人的数量竟然可疑地增多了,马什家族和其他富人还是跟以前一样,都坏透了。我之前跟你说过,印斯茅斯镇上的人总说他们那里有四百多人,但其实整个镇上并没有那么多人。我猜,他们就是南方人嘴里说的那种‘白人垃圾’,目无法纪,狡猾奸诈,净干些见不得人的秘密勾当。他们总能捕到大量的鱼类和龙虾,然后用卡车运出去售卖。真是邪了门,你说为什么所有的鱼都单单聚集在印斯茅斯镇的港口,从来都不往别的地方去呢?

“根本没人能了解印斯茅斯人的行踪,这就给公立学校的教员和人口普查员带来了很大困扰。你应该能想象到,喜欢四处打听消息的陌生人在印斯茅斯镇会有多不受欢迎。我不止一次亲耳听到有商人或者政府的官员在印斯茅斯镇失踪了,还有传言说有人在印斯茅斯镇上发了疯,现在被送到了丹弗斯。他们肯定是对他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以至于把他给吓疯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说如果我是你的话,我肯定不会在印斯茅斯镇过夜。我以前从来没去过那儿,以后也不想去。我们这里的人肯定也都建议你不要去那里,不过我觉得如果你在大白天去那里待上一会儿应该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吧。如果你单纯就是为了旅旅游,看看那些古旧的东西,印斯茅斯倒还真值得一去。”

于是当天晚上,我就在纽伯里波特的公立图书馆用了很长时间查找与印斯茅斯镇相关的资料。我本想从当地的商店、餐厅、汽车修理厂或者消防站之类的地方找人打听一下关于印斯茅斯镇的消息,却发现他们的嘴闭得比售票员料想的还要严实,或许这里的人就是天生沉默寡言吧,不过我也没有更多的时间去跟他们软磨硬泡。我感觉他们对我总是隐隐约约怀着一种猜疑的态度,这让我很是困惑,好像只要是对印斯茅斯镇感兴趣的人在他们眼里就不是正常人一样。后来我在基督教青年会住了下来,会里的人也同样劝我不要去那样一个荒凉沉默、颓废衰败的地方,我在图书馆里打听的人给我的回应也差不多是这个态度。显然,印斯茅斯镇在那些受过教育的人眼里,只是一个城市没落衰败的例子,传说和故事只不过是将那里的情况过分夸大了而已。

我从图书馆书里找到一本《埃塞克斯郡史》,里面对印斯茅斯镇的记载也微乎其微,只是提到印斯茅斯镇始建于1643年,在独立战争爆发之前,一直以造船业闻名于世;后来到了19世纪初期,那里的海运业已经十分发达,仰仗马努赛特河的优势,还发展成了一个小型的制造业中心,但是里面几乎没有提到爆发于1846年的那场大瘟疫和暴乱,仿佛那是一段埃塞克斯郡的耻辱史。

我一直认为历史记录的重要性是毋庸置疑的,可是没有料到对印斯茅斯镇的衰败史竟然记录如此之少。自打美国内战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上的工业生产厂家就几乎只剩下马什家族的精炼公司一家独大了,除了传统的渔业之外,金锭贸易成了唯一得以幸存的大型产业。由于商品价格下跌,大型公司出现,导致竞争加剧,因此捕鱼业的收入也变得越来越差,不过印斯茅斯港附近的鱼群数量却从未减少过。外地人几乎从不在这里定居,似乎曾有一批波兰人和葡萄牙人试图在这里定居,却被当地人用很古怪又极端的方式赶走了,这些历史证据都被小心地掩饰起来,至今无迹可寻。

不过我感觉书中最有意思的部分是里面隐约提到的与印斯茅斯镇有关的奇怪珠宝。很显然,这些珠宝曾经给那里的人们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并被保留了下来,其中有几件样品被分别收藏在阿卡姆的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博物馆和纽伯里波特历史学会的陈列室里。有关这些珠宝的描述不多,看上去单调乏味又平淡无奇,而对我来说却隐约潜藏着一股奇怪的感觉,挥之不去。似乎有种古怪的东西在暗中吸引着我,让我不得不去想它。所以,尽管当时时间已晚,我还是决定去亲眼看一看那件保存在当地的展品,听说是一件体型很大、设计比例很奇怪的东西,应该是一件女式冕状头饰,当然前提是有人能安排我进展厅。

图书管理员给了我一份介绍函,让我转交给历史学会的馆长安娜·蒂尔顿小姐,她就住在附近。见到她之后,我向她简单解释了拜访的缘由,然后这位很有教养的女士就把我领到了已经闭馆的学会展览馆。还好当时的时间也没有太晚,我提出参观的要求便不会显得太过无礼。进入展馆开始参观之后,我不得不说里面的确有不少有价值的收藏品,但基于我来到这里的初衷以及当时的心境,我的眼睛很快便注意到了角落橱柜里的那件奇异的展品,在灯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它静静地躺在紫色天鹅绒的垫子上,尊贵又奇异,超凡脱俗,虽然古怪陌生,却异常华美,并不需要对美学有多高的敏感度,便能体会到它的美,美到让人不禁屏住呼吸。直到现在,我仍然很难用语言去描绘它的样子,不过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它应该是某种头冠。这顶头冠的前部很高,轮廓很宽,不太规则,看上去有些古怪,造型设计就像是专门为一个椭圆形的头部定制的。它的材质应该是以黄金为主,但透出的光泽又比黄金再浅一些,这样的光泽可能暗示了制作者在材料中加入了一部分同样光彩的金属,并将它们熔炼成了某种奇特的合金,但具体是哪一种合金我们无从知晓。这件头冠饰品保存的状况十分完好,能清晰地看出是手艺高超的手工匠人以高浮雕的手法雕刻,头冠的表面刻有不同寻常的图案,部分图案只是简单的几何形状,还有一些图案看上去应该和海洋有关。这件作品魅力无穷,即使花上好几个钟头去细细地研究也是值得的。

我盯着它看的时间越久,就越为它感到着迷,然而这种着迷的感觉同时又让我感到思绪不安,很难去界定或描述。一开始,我以为让我感到不安的是头冠表现出的那种古怪的异域风格,因为我过去见过的艺术品要么属于某些已知国家和种族的风格,要不然就是热衷于现代派艺术的人为了去刻意地挑战大众的认知而创造出的作品,然而,这顶头冠则完全不同,它表现出的创作技巧已经非常成熟,并且接近完美,然而这种创作技巧我却闻所未闻,它与我所了解过的东方和西方文化、古代和现代文化中的风格也都存在很大的差别,仿佛是从另外一个星球造出的艺术品。

然而,很快我便意识到,我的不安感觉可能还有另外一个同样重要的潜在原因,就是那些通过图形与数学方式表达出的奇怪意象。所有的图形都暗示着,在时空之中存在着遥远的奥秘和无法想象的深渊。浮雕上单调的水生动物图像也几乎变得阴险起来。浮雕上的其他图案还包括许多传说中的怪物,半鱼半蛙,诡诞凶恶,丑陋无比,令人厌恶,这种感觉萦绕在我心头,久久不能消散,仿佛来自我的记忆深处。这些图像好像唤起了某些在人类的躯体深处那些记忆功能非常接近祖先的某些细胞和组织。我甚至会忍不住地想象,这些对神明不敬的鱼蛙怪物体内,充溢着未知的终极奥义和非人的邪恶。

不过,与这顶华丽的头冠形成诡异反差的,是它简短而单调的历史来源。蒂尔顿小姐告诉我,时间要追溯到1873年的一天,一个喝得烂醉如泥的印斯茅斯人将它抵押给了斯台特街上的一家当铺,价格离谱得可笑,然而不久之后这个醉汉便在一次口角引发的打斗中被杀。然后历史学会的人就直接从当铺老板手里得到了这顶头冠,并立刻安排了一场与其价值相当的高档展出,展出的标签上注明其可能的发源地为东印度群岛或印度支那地区,不过坦白讲这种说法只是个假设。

关于这顶头冠的真实发源地到底为何方,以及它为何现在会存放在新英格兰地区,蒂尔顿小姐在对比了所有可能的假说之后,倾向于认为它原本是某些外国海盗掠夺到的部分宝藏,而老船长奥贝德·马什恰巧发现了海盗的藏宝地,应该也见过这顶头冠。因此,马什家族在一听到这顶头冠的存在后,就立即不停地出高价想要将其从历史学会的人手里买回,这也从侧面印证了蒂尔顿小姐这一猜想是正确的。直到现在,马什家族里的人还是反复要求购买这顶头冠,但是历史学会的人一直坚持拒绝将其出售给他们。

就在蒂尔顿小姐在带我离开展馆的时候,她明确地告诉我,在这一带,马什家族的财富是从海盗的宝藏里得来的观点在有教养的人们心中根深蒂固。虽然她本人从未真正去过印斯茅斯镇,但她对待阴霾笼罩下的印斯茅斯镇的态度跟那些厌恶那里的人一样,他们都厌恶从文明社会堕落到如此地步的印斯茅斯镇。此外,她还向我保证那些关于崇拜魔鬼的谣言经证实是确实存在的,一伙特殊的秘教崇拜者已经在印斯茅斯镇逐渐发展壮大,势头很旺,已经对正教会形成了压倒趋势。

她告诉我,据传那个秘密组织被称为“大衮秘教”,听起来毫无疑问是一个从东方传来的低级异教,传入时间在一个世纪之前。当时印斯茅斯镇的渔业已经面临衰落。但是秘教传入之后,渔场中鱼的数量便开始慢慢回升了,而且后来一直没有减少,因此那些头脑简单的平民们便开始信奉该秘教,其发展便显得顺其自然了。后来该秘教就不断发展壮大,如今已是印斯茅斯镇上最有影响力的教会,甚至一并取代了共济会,将总部设在了新格林教堂的共济会大厅里。

说到这里,我便明白了为什么虔诚的蒂尔顿小姐一直有意避开这座破旧衰败的古镇,这对她来说无疑是绝佳的理由。但对于我来说,印斯茅斯镇带来的却是全新的刺激。除了之前我一直期待着从那里了解到让我感兴趣的建筑和历史知识外,现在我还开始对那里的人类学产生了强烈的兴趣。我待在基督教青年会的小房间里,整整一夜都兴奋得无法入睡。

II

第二天上午快到10点的时候,我便已经提着一只小旅行袋来到了老集市广场上的汉莫顿药房前,等待着开往印斯茅斯的大巴。随着大巴抵达时间的临近,我注意到街上其他地方的人都在闲逛,又或者走进了广场另一边的“理想午餐”。很显然,那位售票员并没有夸大这里的人们对于印斯茅斯以及其住民的厌恶之情。过了一会儿,一辆通体灰突突的破旧长途小公共汽车沿着斯台特街缓缓驶来,拐了个弯,停在我身旁的路边。我的直觉立刻告诉我,这就是我等的车,而我的猜测立刻就得到了证实。车的前挡上有张字迹模糊不清的牌子“阿卡姆——印斯茅斯——纽伯里波特”。

车上只有三名乘客,他们皮肤黝黑,衣冠不整,面色阴沉,而且看上去还很年轻。当车停稳后他们笨拙地踉跄着走下车,开始沉默地,甚至几乎有些鬼鬼祟祟地走向斯台特街。随后司机也走了下来,我注视着他走进药店买了些东西。我想他就是售票员口中的乔·萨金特。然而就在我注意到更多细节之前,一种不知为何,也不知从何而来的厌恶感油然而生,并且不可抑制的扩散开来。这让我突然间意识到,当地人不愿意乘坐由他驾驶,甚至是有他乘坐的大巴,去往此人及其同族居住的地方,着实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当司机走出药店的时候,我依然注视着他,更仔细地观察着,并试图确定我那种令自己都感到邪恶的感觉的来源。他是一个身材消瘦并且有些佝偻的男人,身高接近六英尺,穿着破旧的蓝色便服,戴着一顶磨损的灰色高尔夫球帽。他的年纪应该在三十五岁左右,但是,当一个人没有看到他那木讷又毫无表情的脸,而仅仅看到在他脖子两侧那些奇怪的、深深的褶皱时,很容易高估他的年纪。他长着一个狭窄的脑袋,突出的、水汪汪的、似乎从来没有眨过眼的蓝色眼睛,鼻子扁塌,前额和下巴都向后缩,耳朵似乎没有发育完全。他长着又长又厚的嘴唇,粗糙灰白的脸颊毛孔粗大可见,而且几乎没有胡子,除了一些稀疏的黄色毛块不规则地卷曲着。而且脸上的一些地方,形状显得有些奇怪,就像是因为某种皮肤病脱皮造成的。他青筋暴露的双手显得很大,并且呈现出不同寻常的青灰色。手指与手掌相比短得有些不成比例,而且似乎半握着拳。当他走向公共汽车时,我注意到他那特别古怪的蹒跚步态,而且也注意到他的双脚巨大得超乎寻常。我越是注意他的双脚就是奇怪,这样一双脚是如何买到适合的鞋子的。

这个家伙的油腻感更让我觉得讨厌。而且我敢肯定,他在码头工作或者经常在那周围闲逛,因为他身上带着许多那些地方特有的气味。或许他身上还流淌着某种我无法推测的外国血统。他的怪异跟亚洲人、波利尼西亚人、黎凡特人甚至黑人都不相似,但我可以明确看出为什么人们会觉得他怪异。我自己则更倾向于认为那是某种生物上的退化,而并非什么外国血统。

当我意识到车上除我之外再没有其他乘客的时候,我感到有些遗憾。我不喜欢与这位司机单独上路。但当发车时间明显的接近时,我克服了自己的不安,并且跟着他上了车,递给他一张钞票,并且惜字如金地喃喃道“印斯茅斯”。他一言不发地找给了我四十美分,并且好奇地打量了我片刻。我找了一个离他最远,并且与其同侧的后排座位坐下,因为我想在行车途中观看海滨的风景。

终于,那辆破旧的汽车在一阵颠簸后开动了,在排气管喷出的一团废气中,隆隆地驶过斯台特街两旁的老旧砖房。看着单路两旁的行人,我发现他们都避免注视公共汽车——或者至少是避免看起来在看它。而后,我们就左转进入了主干道,道路变得更加平稳顺畅了。开过在早期的共和国时期建造的庄严老宅子和更加古老的殖民时期的农庄,穿过格林低地与帕克河,最后驶入了一段漫长而单调的乡村海滨旅途。

那天的天气温暖又充满阳光,但是在我们前进的过程中,沙、草和矮小灌木的景观变得越来越稀少荒凉。透过窗户,我可以看到湛蓝的海水与普拉姆岛的沙滩,当我们突然转下从罗伊和伊普斯威奇的主干道沿着的狭长小路继续前行时,还沿着靠近海滨沙滩的公路开了一段。一路上放眼望去,目所能及的范围内没有房屋,而且根据路上的交通情况推断,这附近几乎无人问津。那饱经风霜的矮小电线杆上仅仅架着两条线路。偶尔,我们会穿过横跨潮沟的粗糙木桥,桥下潮水冲刷而出的沟壑蜿蜒地切入内陆深处,进一步造成了该地区的隔离与孤立。

偶尔,我会留意到一些已经干枯死去的树桩与矗立在流沙上摇摇欲坠的基墙,他们会令我回忆起过去在某本历史书籍上读到的古老故事,回忆起这里曾是一片肥沃而且移民密集的乡野。据书上记载,当地的一切于1846年因印斯茅斯的瘟疫爆发而变得面目全非,那些头脑简单的当地人则认为这一切都与一股邪恶的力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事实上,这是由于当地人肆意砍伐近海树木,破坏森林造成的,这一举动毁坏了土壤最佳的天然保护,造成了水土流失,也为潜藏在风中的砂石打开了大门。

不久后,普拉姆岛就从人们的视野中消失了,而留下了我们左侧辽阔空旷的大西洋。我们狭长的道路开始陡然攀升,而当我看到前方车辙交错的道路沿着高高耸立的荒凉山峰直至天际时,不由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不安。就好像我所在的大巴会一直向上攀爬,完全背离这里正常的世界,并且最终与神秘的天空以及其中未知的奥秘融为一体。海水的气味中似乎夹带着不祥的味道,而那驾驶者佝偻僵硬的背影和他狭窄的脑袋也开始变得愈发的可憎。当我看着他的时候,我发现他的后脑勺也和他的面部一样,除了一些小块的黄色毛发分散在粗糙的灰色头皮上外,几乎没有什么毛发。

然后,我们抵达了山顶,也看到了其后伸展而开的河谷,陡峭而绵长的山壁一直延伸到金斯波特角,陡然转向了安海角,而马努赛特河则在其北方的不远处缓缓注入海洋。目光穿过前方朦胧的迷雾,我能够看到远方地平线处隐约可见的海角轮廓,并依稀辨别出上面那座有很多古怪传说的古宅。但此时此刻,我所有的注意力却被近在眼前的图景俘获了。我这才意识到,我已经置身于被诸多谣言所笼罩的印斯茅斯镇了。

那是一个占地广阔、建筑密集的小镇,但却因看不见一点活物而显得死气沉沉,全无一点生气。似老树根般盘结繁复的烟囱林中也仅仅有几缕单薄的青烟升腾,三座没有刷漆的塔尖在大海方向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其中一座已经明显坍塌损毁,其他两座同这座一样,塔顶上的钟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三个黑洞洞的深渊。大片紧凑的摇摇欲坠的藤条屋顶和尖顶的山墙拥挤在一起,无不清晰散发着令人不快的腐朽残破的气息。而当大巴终于开始沿着现在的道路向下行驶时,我能够清楚地看见很多屋顶已经完全坍塌了。那里也有一些巨大的乔治亚式房屋,有着斜脊屋顶,圆形的顶阁以及带栏杆的“望夫台”。这些建筑大多远离水滨,而且保存尚算完整。一条长满杂草、锈迹斑斑的铁轨从这些房屋中延伸出去,并一直伸向内陆,两侧切斜的电线杆上已不见电线的踪影。还有一些通向罗利以及伊普斯威奇的老旧运输轨道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难以辨别。

靠近海滨的区域腐败得最为严重,尽管我在最中央的地带看到了一座保存相当完好的砖石结构的白色钟楼,那里看起来像是一个小型的工厂。海港长期被沙子填满,而外围则是古老的石质堤坝。在那里我依稀辨别出了几个坐着的渔夫,而在那堤坝的尽头好像有一座过去的灯塔遗留下来的基座。这道屏障的内侧形成了一条沙嘴,在上面我看到了有几座破旧的小屋,几艘停泊靠岸的平底渔船,以及散乱的捕虾笼。河流翻滚着经过带有钟楼的建筑物,然后转头奔向南方,在防浪堤坝的末端汇入大海,而这里似乎就是海港里唯一的深水区域了。

码头上残留的遗迹随处可见,它自海岸上延伸而出,一直刺入海中,末端已经坍塌成为了废墟,而其南端最远处的部分腐烂得最为严重。尽管正值涨潮期间,我还是可以在遥远的海面上分辨出一条稍稍高于海平面的黑色长线,那里似乎潜藏着一种奇怪的险恶气息。而我知道那里就是魔鬼礁。在我观察它的时候,一种微妙而神奇的被召唤感似乎叠加在了厌恶与排斥之上,在心中散开。而更为古怪的是,我发现这种暗示似乎比那厌恶的第一感觉更加让人心烦意乱。

在路上没有遇到任何行人,不久之后,我们就开始在那些被不同程度损毁的荒芜农场间穿行。随后,我注意到一些有人居住的房屋,这些屋子有着用破布修补的窗户,院子里四处散落着死鱼以及贝壳一类的垃圾。有那么一两次,我看到了面容枯槁的人们在贫瘠的田地里无精打采地耕作,或者是在充满腐鱼臭味的沙滩上挖蛤蜊,还看见几群满身泥垢、长相如同猴子般的小孩子在长满杂草的门阶附近玩耍。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似乎比那些看起来阴森的建筑物更让人不安,几乎每个人都有着某种古怪的面孔或者行为,让我本能地感到厌恶,却又无法确定为什么,也不能理解这种感觉。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他们这种典型的体型特征让我联想起了某些以前在书中或者在某个特别恐怖或忧伤阴郁的氛围里看到过的图像,但是这种类似回忆的感觉一瞬而逝。

当大巴行驶到地势更低的地方时,我开始可以在这种诡异的死寂中捕捉到远处传来的持续的瀑布水声。那些未上涂料的倾斜着的房屋变得更加密集了,排列在道路两边,这一系列的变化都显露出了比我刚刚经过的地方更加都市化的趋势。前方的全景收缩成了一片街景,在某些地方我可以看到一些痕迹,证明这里曾经存在过的鹅卵石街道和砖砌成的人行道。而现在所有的房屋显然都已经荒废了,可那些偶尔出现的裂缝,摇摇欲坠的烟囱和地窖的墙壁,仿佛还在诉说着这些建筑群曾经的光景。现在这里的一切都弥漫着那种久久不散的令人作呕的鱼腥味。

很快,十字路口与岔路口开始出现在我的视线中,左侧的道路通向没有铺设柏油和砖石的海滨区,那里衰败落魄、脏乱不堪。而右边道路上的景象却依旧显露着以往的繁华与庄严。直到目前为止,我所在的地方才显露出一些有人居住的样子。我陆续看到了一些挂有窗帘的屋子,以及偶尔可见的停放在路边的破旧汽车。虽然大多数的房子还是19世纪早期的木石结构,十分古老,但路面和人行道逐渐变得清晰起来了。这些房子明显经过适当的修复和完善,依旧适于居住。作为一个业余的古文物研究者,置身于这样一个保存完整又丰富的遗迹之中,甚至几乎让我忘记了嗅觉上的厌恶,还有各种反感的情绪。

但是在我抵达目的地之前,对一处地方产生了强烈的厌恶之情。大巴到达了一处开阔的广场,或者是一个道路向四周辐射的中心,那里的道路两旁各有一座教堂,中心有个荒废的环形绿地,此时我正看着右边岔路的路口处那座巨大的柱状教堂。建筑物上粉刷的白色涂料已经变成了灰色,并且在不断脱落。山墙上黑金两色的牌匾也已经字迹难辨,我仅能模糊地看出“大衮秘教”,这里就是被异教腐化的前共济会大厅。就在我费力地破译着刻在上面的铭文时,我的注意力被街道对面教堂传来的沙哑刺耳的钟声所吸引,于是我飞快地转向我这一侧的窗户,向窗外望去。

那声音来自于一座由斜塔组成的石头教堂。一眼看去就可以发现,它建成的时间明显比大多数的房子都要晚,是以一种笨拙的哥特式风格建造,并有高得不成比例的基座以及装有百叶窗的窗户。尽管我看到的这一侧钟表面盘上的指针已经不知去向,但那一声声沙哑侧耳的钟声依旧告诉我,现在已经是十一点了。紧接着,我所有关于时间的念头都被一幅来势汹汹的图像抹杀得一干二净,那图像是那么尖锐强烈又充满无法理解的恐怖,而在我弄明白那是什么之前,就已经被牢牢地摄住了心神。教堂地下室的门敞开着,向我展示着里面长方形的黑色深渊。而当我望向那边的时候,有什么东西穿过了,看起来穿过了那个长方形的黑洞,浸入我的脑海中,烙下了一个短暂却如同梦魇般的印象。这更加令人发狂,因为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也无法通过分析来驱散我内心的恐惧。

那是个活物,是我进入整个城镇后,除了司机外看到的第一个活物。如果当时我的情绪更稳定一些的话,我会发现在那东西身上其实没有什么可怕的。随后我意识到,那显然是位牧师,穿着某种非常特殊的教服,那多半是大衮教修改了当地教堂仪式礼制后引进的服饰。而在我一瞥后就抓住我的潜意识,并让我莫名恐惧的东西应该是他头戴的高高的三重冕,那东西与前一天晚上蒂尔顿小姐给我看的东西一模一样。这激发了我的想象力,他那模糊不清的脸和穿着长袍、步履蹒跚的样子更是给了我一种难以名状的不祥之感。我很快就断定,没有什么理由让我觉得那是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伪记忆。一个当地的神秘教团让其成员穿戴一种由于某些奇怪的原因——或许与埋藏于地下的宝藏有关——而被社区居民所熟知的独特头饰,难道不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吗?

街道上零星出现了一些长相令人讨厌的年轻人,他们有的单独行走,有的两三个一起,但都保持着沉默。随着大巴咯咯作响地向前行驶,我看到在摇摇欲坠的房屋底层偶尔会开有商铺,上面挂着肮脏简陋的招牌,还有一两辆停在马路边上的卡车。瀑布的声音变得越来越明显了,过了一会儿,我看到前面有一条相当深的河峡谷,上面横跨着一条宽阔的带有铁栏杆的公路桥,而桥的另一端则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当大巴车叮叮当当地驶过桥的时候,我透过车窗向两侧望去,注意到在两侧都有一些修建在长满杂草的断崖边缘以及向下一些的位置上的工厂。峡谷中的河流的水量相当充盈,在我右侧的上游我看到了两个水汽升腾的瀑布,而在位于我左侧的下游则至少还有一个。在这里,水声已经大到震耳欲聋了。随后,我们穿过河流来到巨大的半圆形广场,在右手边一个有着圆形屋顶的高大建筑的前面停了下来。这座建筑的表面依旧有着黄色的涂料残留,挂着一个有一半被抹去的招牌,以此来告诉来客,这里是“吉尔曼旅馆”。

我终于能离开这辆大巴车了,并对此深感欣慰,便拎起行李袋走进了破旧的旅馆大厅,立即准备登记入住。在这里我只能看到一个人——一个没有我所说的“印斯茅斯外貌”的中老年男人——不过,我并不打算向他询问任何困扰着我的问题,包括关于那些曾经发生在旅馆里的离奇事件。我走出了旅馆,在外面的广场上闲逛。我来时乘坐的大巴早已离去,于是我开始仔细地观察起了周围的景象。

一条笔直的河流在鹅卵石铺就的空地一侧缓缓流淌,另一侧是一座有着大约一千八百年历史的半圆形斜屋顶砖结构的建筑,从那里开始,有几条街道分别向东南部、南部和西南部辐射而去。街道上清一色的低功率白炽灯微小而昏暗,尽管我知道夜里的月亮会很明亮,但还是很庆幸自己选择了在天黑前出发。这里建筑物的保存情况尚佳,其中有几家正在营业的商店,其中还有一家是第一国民旗下的连锁店。除此之外,还有阴郁凄凉的餐馆、一家药店、一家鱼类批发经销商店,以及城镇中唯一一家产业——马什炼油公司的办公室。目所能及的范围内大约有十个人,四五辆汽车及数辆货运卡车分散在路旁。不必说,这里就是印斯茅斯的城镇中心了。向东望去,我可以看到蔚蓝色的海港,以及在其衬托下的三座美丽的乔治亚风格的尖塔遗迹。而在海滨方向,河岸的另一边我看到了一座白色的钟楼,而在那下方应该就是马什炼油公司的工厂。

出于某些原因,我决定先去连锁杂货店打听些消息,那里的工作人员应该不太可能是这里的土著。杂货店只由一个十七岁左右的男孩负责,他的友善和开朗让我感到欣喜,因为他可以提供更可靠而且令人愉快的信息。他似乎非常渴望交谈,而从交谈中我很快就发现,他并不喜欢这里,不管是空气中弥漫的鱼腥味,还是这里鬼鬼祟祟的住民。任何外来人的每一句话,甚至每一个字对于他来说都是一种解脱。他来自阿卡姆,寄宿在一个来自伊普斯威奇的家庭里,并且一有休息时间就跑回家乡去。他家里的人并不赞成他在印斯茅斯工作,但是公司调他到这里任职,同时他也不想放弃这份工作,所以就来到了这里。

他说,在印斯茅斯没有公共图书馆,也没有商会,但我可以在周围逛一逛。我来时经过的路就是费德勒尔街。在那条街道的西侧是保存完好的老式居住区,布罗德街、华盛顿街、拉法叶街以及亚当斯街,而在东侧则是靠近海滨的贫民区。就在这贫民区的主干路上我可以找到乔治亚风格的教堂,但那里已经废弃多时了。他提醒我,我在那个区域中走动的时候最好不要让自己太过显眼,尤其是在河流北岸的区域,因为那里的人们阴郁易怒,并且充满敌意。曾经就有外地人在那里失踪了。

对于外人来说,那里几乎成为了禁区,因为他们曾经付出过相当惨痛的代价。例如,外人最好不要在马什炼油厂周围徘徊,也不能在还在使用中的教堂附近闲逛,更不能在新格林教堂中的大衮教大厅附近逗留。那些教堂非常奇怪,在其他地方他们各自的教派都会极力否认他们,这里的牧师会穿着奇怪的服饰,举行诡异的仪式。他们的信条既属异端又异常神秘,甚至包括暗示他们的信奉者可以通过绝妙的转化令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肉体获得一定程度上的永生。阿卡姆卫理公会亚斯立教堂年轻的主事牧师华莱士博士曾经非常严肃地叮嘱他不要加入印斯茅斯的任何教派。

至于印斯茅斯的住民们,那个年轻人几乎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相处。他们几乎像穴居动物一样神出鬼没,而且很难想象他们在那些断断续续的钓鱼时光之余是如何打发时间的。但根据他们消耗的酒水数量来看,或许在白天大部分时间里,他们都在酒精作用下神情恍惚地瘫倒在床。他们似乎在某种友谊或者共识的驱动下阴郁地聚集在一起,蔑视眼前的这个世界,就好像他们已经集体进入了另一个更加美好的领域一样。他们的外貌,尤其是那些从不见眨眼甚至是闭上的瞪大的双眼,委实让人瞠目结舌;他们说话时发出的声音也令人作呕。当他们在教堂中吟诵经文的声音在夜间回荡的时候,那绝对是一段可怕的经历,在每年的4月30日和10月31日这样的重大节日时,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他们非常喜欢游泳,并且经常在河里或者海港中游泳。比赛游到魔鬼礁是非常常见的,并且似乎所有人都对这项辛苦的运动乐此不疲。回想起来,在公众场合一般只能看到比较年轻的人,而在这之中年纪最大的也往往都是最丑陋的。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比如像旅馆里的老员工,他们的长相就没有什么异样。人们很好奇,这里大部分土著老去以后都是什么样子,也有人说这种“印斯茅斯外貌”是一种隐性的疾病,会随着年龄的增长而越发严重。

当然,在已知的疾病中只有非常少见的几种才会使成年个体的生理结构产生巨大且强烈的变化,甚至涉及到像头骨这样的骨骼的变形。但相比之下,还没有一种会导致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程度上整体的面部畸变。年轻人们隐晦地指出,人们很难了解到这件事情的真相,因为不管一个外人在这里住了多久,从未有可以与印斯茅斯土著相结识的先例。

年轻人还很笃定,一定还有比能够见到的更加恐怖的怪人被锁在某处,人们有时会听到奇怪的声响。据说水滨区河流北岸那些摇摇欲坠的茅舍和错综复杂的地下暗道连接,那里才是那些畸形者真正的聚集之地。如果这种人真的有任何一种外国血统的话,那也是不可能有迹可循的。当政府人员或者其他外界的人来到这里时,他们会把那些特别让人难以接受的畸形者藏起来。

我的线人说,向印斯茅斯的任何土著询问当地的情况都没有用。唯一一个可能开口的是位年纪很大的老者,他长相正常,住在城镇背部边缘的一处救济院中,总是在消防站周围闲逛。这位老者名叫扎多克·艾伦,已经九十六岁高龄,头脑有些不清楚了,是镇上有名的醉鬼。他很奇怪,总是鬼鬼祟祟的,还经常回头向后看,好像是害怕什么东西。但当他清醒的时候,没人能劝说他向陌生人开口。然而,他从来无法拒绝任何人向他提供的一瓶最爱的酒,而一旦他喝醉了,就会开始模糊不清地向人吐露那些令人震惊的记忆。

尽管如此,从他那儿也不会得到什么有用的信息,因为,他所有的故事全都疯狂荒诞,破碎的片段暗示着不可能发生的奇迹或者恐怖的事情,而这些事情的唯一来源也只能是他的想象和幻觉。从来没有人相信他,但土著仍都不喜欢他酒后向陌生人胡言乱语。而且,如果被别人看到同他攀谈也会不安全。那些最疯狂和荒谬的谣言很有可能就是出自于他之口。

有一些不是土著的常驻居民不时反映,他们瞥见了一些可怕的东西,但生活在老扎多克的故事和丑陋的土著之间,这种幻觉十分流行似乎也不奇怪。从没有非土著的居民在夜间外出,人们普遍认为这样做是不明智的。而且,这里的街道昏暗得令人发指。

至于营生方面,印斯茅斯的鱼产量多得令人感到不可思议,但是相对的也因为产量丰厚,价格下降,竞争也愈发激烈,导致当地人从中获得的利润也越来越少。当然,城镇中真正的生意还要数炼油。他们的办公室也在这个广场上,离咱们现在所处的位置仅有几墙之隔。老马什从来没露过面,但是据传他有时会坐在窗帘紧闭的汽车上到工厂里去。

关于马什到底长成什么模样,城镇里早已流言四起。他曾经是个名声在外的花花公子,直到现在人们还说他会穿着爱德华七世时代的华丽礼服,而且这衣服能巧妙地掩饰他的缺陷。他的儿子们原来在广场的办公室负责管理,不过也有一阵子没有见到他们了,可能是因为没有重要的买卖,所以转而把主要事物交给年轻人打理了吧。他的儿女们看起来长相都很奇怪,据传言他们的健康状态每况愈下。

马什的其中一个女儿,是令人讨厌的、长相丑陋的女人。她穿戴一大堆奇怪的珠宝,这些珠宝与三重冕散发着同样的异国气息。我的线人告诉我,他曾多次听到她谈及某个属于海盗或者恶魔的秘密宝藏。牧师或者是神父——不管他们现在叫什么——也戴着这种风格的头饰,但平时很少有人会注意到他们。那个年轻人并没有亲眼看到其他的首饰,但是据传在印斯茅斯还有很多类似的珠宝。

马什家族和镇上的其他三个声名显赫的家族一样都深居简出,其他三个家族分别是韦特家族、吉尔曼家族以及埃利奥特家族。他们都居住在华盛顿街的豪宅里,而且据说有几个因为长相的原因而被禁止外出的亲戚,他们秘密地藏匿在宅子里,并且对外宣称都已经故去了,甚至都在有关部门完成了备案和登记。

那个年轻人还告诉我,很多街道的标志已经不见了,因此他给我画了一张粗糙但是详细的手绘地图,并且清楚地标注出了城镇里的标志性建筑。我感觉这会对我很有帮助,于是我在端详了一会儿以后便把它装进了口袋,并且再三感谢年轻人的帮助。鉴于我所看到唯一一家餐馆的环境极度恶劣,因此我在杂货店里买了充足的奶酪饼干和姜片作为接下来的午餐。我决定,我的计划将是沿着主要的街道参观,并且同我能遇到的非土著攀谈,而后坐8点的大巴前往阿卡姆。我发现这个城镇的现状就像是衰退后的社会的一个夸张又有着象征意义的缩影。但考虑到自己并不是一位社会学家,我又把自己的注意力放在了建筑物上。

尽管在印斯茅斯狭窄昏暗的道路上我倍感迷惘,我还是开始了系统性的参观。穿过桥,转向轰鸣着的瀑布,我近距离的经过了马什炼油厂,那里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工厂该有噪音,确实非常奇怪。这座工厂坐落于陡峭的河岸上,一侧紧邻一座桥,而另一侧则靠近街道交汇的广场,我想这里应该是最早的城镇中心,在独立战争后才被现在的城镇广场取代。

重新穿过中心大街的大桥,横跨河谷,我走进了一个完全废弃的街区,这里让我感到毛骨悚然。坍塌陷落的复折式屋顶连在一起,形成一条参差不齐的奇妙的天际线,而在那之上升起了一个身首异处的古老教堂的塔尖,令人感到不寒而栗。中心大街上的一些房屋还有人居住,但大多数已经用木板紧紧地封死了门窗。沿着没有铺砌石砖的小巷,我看到了很多荒废的小屋都敞开着漆黑的窗洞,这些小屋很多都因地基下沉而呈现出危险甚至是不可思议的倾斜角度。这些窗户看起来就像是幽灵般可怕,我鼓起勇气才能继续走下去,转向东方,走向海滨区。当一栋栋废弃的房屋连成片,聚成整个荒废城市的时候,那种恐怖的气息是呈几何倍数爆炸性增长的。看着那种充斥着无数空洞的窗口和死亡气息的无尽街道,再联想到其阴暗表面下更黑暗的空间已经被蜘蛛网、蠕虫和怨念占领,就会让人生出一种任何信念都无法驱散的恐惧和厌恶。

费什街与中心大街一样因被遗弃而荒芜,但不同的是,这里还剩下一些砖石结构的库房尚能保留健全。而沃特街除去曾经是码头的那些面向大海的缺口外,几乎是费什街的复制品。一路走来,除去远方防浪坝上星星点点的渔夫的影子,我没有看到任何活物,除去海港中潮汐翻覆时海浪的脆响以及马努赛特河瀑布的轰鸣声外,我没有听见任何声音。这座城镇让我的神经越来越紧张,当我从沃特街大桥上步履蹒跚地往回走的时候,经常偷偷回头张望。而根据年轻人给我的草图,费什街已经成为了废墟。

在这条河的北岸,沃特街上正在营业的鱼罐头作坊、冒着炊烟的烟囱、打着补丁的屋顶、不知来源的偶尔的声响、凄凉的街道和未铺砌的小巷中蹒跚步行的声音,无一不显露着生命存在的痕迹。但我似乎感觉这里要比废弃的南面区域更让我感到压抑。首先,这里的人们比城镇中心区域的人更加丑陋和不正常,因此我好几次邪恶地想起某件极其荒诞的事情,又都不知是因何而生。毫无疑问,印斯茅斯人展现出来的异国特征要比内陆人明显。如果这种“印斯茅斯外貌”确实一种疾病,而非血缘因素引起的话,那么这里也许还隐藏着更加严重的病例。

有一个让我感到不安的细节就是那些我听到的模糊声音的来源。正常来说,应该是在那些看起来还有人居住的房屋中传来的。可实际上,在那些木板紧紧封死的房屋中,传出来的声音却更加明显。我听到了木头吱吱呀呀的声音,匆忙的脚步声以及模糊沙哑的噪音,这让我想起了杂货店里那个男孩提到的隐藏于地下的通道。突然间,我发现自己非常好奇这里居民说话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的。但是在这个区域,到目前为止我还从未听到过一句话。

在中心大街和洽奇街上稍作停留,匆匆欣赏两座古老教堂的残缺之美后,我便加速离开了这位于水滨区的肮脏的贫民区。原本我的下一个目的地是新格林教堂,但不知为何,我就是不想再经过那个曾经瞥见其地下室内令我产生无名恐惧的牧师或者神父所戴冕冠的教堂。而且,那个杂货店的年轻人告诫过我,那个教堂,也就是大衮秘教的大厅周围的居民对陌生人十分警惕。

因此,我继续沿着中央大街向北面的马丁街行去,随后转向内陆,安全地穿过了新格林教堂北面的费德勒尔街,然后走进了北面衰退的贵族街区布罗德街、华盛顿街、拉法叶街以及亚当斯街。

尽管这些庄严古老的大道都是污迹斑斑的,但他们的高贵在榆树荫的遮蔽下并没有消失。一座座宅邸吸引着我的视线,其中的大多数都用木板圈围住了疏于照料的园地,但每条大街上都有那么一座或者两座宅邸展露出有人居住的样子。在华盛顿街,四五座修复完善的宅邸连在一起,那里的草坪和花园无不显示出主人的精心照料。其中最奢华的一个,有着宽阔的阶梯花圃,一直延伸到拉法叶街上。根据我的猜测,这里就是老马什的家,那个炼油厂的所有者。

在这些大街上,同样看不到任何活物,我甚至发现印斯茅斯从未出现过一只猫和一条狗。而且即使是在保存最完好的宅邸,里面三层的窗户以及屋顶通风窗都是紧闭着的,这是另一个让我疑惑不解的谜团。整座笼罩在缄默和死亡气息的城市中,鬼鬼祟祟和藏匿似乎再正常不过,而我也从未摆脱那种被别人监视的感觉。似乎那些诡秘的,永不眨眼的眼睛一直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当我左边钟楼的钟声突然响起的时候,我忍不住激灵了一下。我依然非常清晰地记得那传出钟声的低矮教堂。沿着华盛顿街,我来到了河边,在我面前的是一片新的区域——以前的工厂和商会。我注意到前面有一个工厂的废墟,也看到了其他更多的建筑。有一个旧火车站的遗迹,以及我右边横渡峡谷的铁路桥。

我来到一座标有警告标志的不知名的桥,但我冒险走过去,再度来到了南岸,生命活动的痕迹又出现了。那些鬼鬼祟祟、蹒跚的古怪之人盯着我看,而那些正常一些的面孔则冷漠又好奇地看着我。印斯茅斯变得越来越让我难以忍受,我走过佩因街,走向广场,渴望着能在没有到达车站之前,或者在发车时间以前,就随便搭上一辆邪恶的大巴,去往阿卡姆。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在我左边摇摇欲坠的消防站前的长椅上坐着一个衣着普通、面色通红、胡须茂密、眼睛水汪汪的老人,正与两个衣衫褴褛的长相并不怪异的消防员攀谈。这个人一定就是扎多克·艾伦,那个讲述着印斯茅斯可怕又离奇的古老传说的半疯老人。

III

我觉得自己身边肯定有鬼,在暗处隐匿着一股神秘又恶毒的力量,不停吸引着我,促使我改变了主意。从很久之前我就下定决心专注于建筑学领域的研究而不关心其他,因此我当时几乎是飞奔着冲向了广场,想要赶紧跳上一辆能尽快离开这座城市的汽车,远离这个弥漫着衰败和死亡的气味并不断溃烂的地方。可是,这些想法却在我一看到扎多克·艾伦的时候发生了改变,我的脑子里很快产生了新的想法,动摇了之前的决定,让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那个年轻人信誓旦旦地跟我保证说,这个老头儿无非就是会对我神神叨叨、语无伦次地说些荒诞离奇的故事,除此之外也没别的了。不过他还警告我,如果被当地人发现我和他说话,可能会给我带来危险。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放弃这个跟他接触的大好时机,只要我一想到这位老人见证了印斯茅斯镇的衰落历史,过去的岁月还印在他的脑海里,他仍然记得那时兴旺发达的海运业,船只的频繁出入往来,兴旺的工厂高速运转,我就没有理由直接走人。毕竟,那些最荒诞离奇的传说可能也是由基于事实的现实事物衍生而来的,更何况,老扎多克亲眼见证了印斯茅斯镇九十年来的风风雨雨。强烈的好奇心战胜了我的理智和谨慎,年轻的自我主义充斥着我的头脑,我已经开始幻想着能跟他好好喝上一顿廉价的威士忌,借着酒精的作用跟他套出一些夸张的胡言乱语,进而挖出一段真实的印斯茅斯镇历史。

我知道此时此地都不适合同他攀谈,因为这毫无疑问会引起那些消防员的注意,进而阻止我跟他接触。我首先需要做的是设法搞到一点威士忌(禁酒令实行的时候,买卖酒是违法的),正好杂货店里的小伙子告诉过我有个地方的酒水十分充足。做好这些准备之后,我就可以装作一副非常随意的样子在消防站周围溜达,等待老扎多克习惯性地出来散步的时候,制造一场与他的偶遇。年轻人跟我说扎多克经常感到不安,平日里几乎不会在消防站附近徘徊超过一两个小时。

想搞到一夸脱的威士忌对我来说还是挺容易的,不过让我破费不少。卖酒的地方就在艾略特街上靠近中心广场的地方。店铺里卖酒的伙计看起来脏得很,眼睛圆瞪,有典型的印斯茅斯人长相,不过行为举止倒是挺有教养的,也许是已经习惯了像我这样偶尔来这里找乐子的陌生人吧,当然,除我之外肯定还有一些卡车司机或者黄金买主之类的人来过。

买完酒之后,我拖着步子走过佩因街,绕过吉尔曼旅馆,再次回到了中心广场上。就在这时,我终于无比幸运地看到了扎多克·艾伦,他依旧高大瘦削,衣衫不整地待在那里。于是我马上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向他那边扬了扬手里的酒瓶子,让他注意到我,随后我便拐进韦特街,向着我能想到的最偏僻的角落走去,我用余光看到他慢悠悠地跟在我身后,充满了对酒的渴望。

我照着杂货店里的年轻人给我准备好的地图继续往南走,目的地就是我之前曾到过的,如今早已完全废弃的海滨区。目之所及的范围内只能看到站在远处防波堤上的渔夫们,只要再往前走几个街区,他们就完全看不到我了。到时候我随便在废弃的码头上找个地方坐下,就能放心地跟老扎多克聊天了。快走到中心大街之前,我听见老扎多克在身后喘着粗气小声地叫我:“嘿,先生!”我便放慢脚步等他赶上来,同时又摇晃了几下酒瓶子引诱他。

走到沃特街的时候,我试图向他打听一些事情来探探他的口风,却发现这个老头儿的嘴巴闭得比我想的要紧得多。我们南面是大片的荒芜之地,遍布着残垣断壁和东倒西歪的废墟。就在这些摇摇欲坠的砖墙之间,面向大海的地方,我找到了一处野草丛生的缺口,水边石堆上有一层苔藓,勉强可以坐下,北边还有一座废弃的仓库,外人看不到这边,正是可以坐下来悄悄地进行秘密谈话的好地方。于是我带着老扎多克穿过废墟,随意坐在了在长满苔藓的石头上。周围死寂又荒凉,氛围阴森可怕,鱼腥味浓烈扑鼻,令人作呕,但我决心排除周围的一切干扰专心跟他谈话。

如果我乘坐八点发车的大巴去阿卡姆,从现在开始还可以跟他聊四个小时,于是我一边给这个老酒鬼多灌一些酒,一边开始吃自己的廉价午餐。我谨慎地给他倒酒,一边期待能借着酒精的作用从他嘴里多套出些胡言乱语,一边又不希望他醉得不省人事。大约喝了一小时,老扎多克那咬紧的牙关终于开始松动了,但令我失望的是,他说的尽是些不相关的话题,完全不提及任何与印斯茅斯镇有关的事,更别提那被邪云遮蔽的印斯茅斯历史了。他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新闻,摆出一副对新闻报道颇为熟知的模样,站在哲学的高度,用一种土气的、说教式的语气来分析那些新闻。

眼看着两个小时过去了,一夸脱的威士忌就快要见底儿了,我还是没能从老扎多克口中得到足够多的信息。于是我琢磨着要不要先把他留在这里,只身一人再去买一点酒回来跟他继续聊。结果就在这个时候,情况出现了转机,老头喘着粗气,突然转移了之前那些散漫的话题。我赶紧把身子倾向他,警觉地倾听他说的每一个字。此刻我背对着弥漫着鱼腥味的大海,而他则面对着那里,不知是什么东西吸引住了他,让他之前游离的眼神紧紧盯住了远处那座低矮的魔鬼礁。那处耸立于水面上的暗礁此刻被阳光照射着,看上去有些迷人。可是这样一幅景象似乎并没有让他感到愉悦,因为他开始小声地嘟哝着各种诅咒的话,最后声音越来越小,小到只有他自己听得到。同时,他的眼睛还是一直狡猾地斜睨着那片暗礁。随后他突然弯下腰,一把抓住了我的外套领子,用沙哑的声音说出了一些我绝不会听错的话:

“所有的一切都是从那个地方开始的,那里被诅咒了,一切邪恶都汇集在那里,深水从那里涌出。地狱之门——深埋在一个触不可及的海底。老船长奥贝德犯下大错,从南太平洋上的小岛找到了一些对他有用的东西。

“那时候,所有人的日子都过得很不好。生意不景气,磨坊里也没有客人光顾,即便是新磨坊也是如此。1812年战争期间,我们镇上所有的好人都被一艘海盗船上的海盗给杀光了,不过那些人也有可能在‘伊利兹号’和‘游侠雪号’双桅横帆船上,然后随着船一并失踪了,而这两艘船都是吉尔曼家的。奥贝德·马什家还有三艘船—‘哥伦比亚号’双桅帆船,‘海蒂号’双桅横帆船,以及‘苏门答腊女王号’三桅帆船。他是唯一一个还继续做东印度和太平洋贸易的人,不过在1828年的时候,埃斯德拉斯·马丁的‘马来之傲号’三桅船也出过海。

“没有比奥贝德船长更坏的家伙了,那个撒但的老走狗!呸,呸!我还能记得他说过,在很遥远的地方,说那些顺从地接受苦难的基督徒都是蠢货。说他们应该像印度人一样,去拜一些更好的神,神会回报人们的献祭,会给信徒带来鱼群,会真正回应人们的祷告。

“马特·埃利奥特先生是他的朋友,也爱唠叨这些话,不过他反对人们做任何异教徒的举动。他提到过一个大溪地东面的岛屿,那儿有许多古老的石头遗迹,没人知道关于这些遗迹的事情,有些像是波纳佩岛和加罗林群岛上的东西,刻在上面的面孔,像是复活节岛上的巨大雕像。那附近还有一个小火山岛,岛上也有很多遗迹,不过遗迹上的雕刻和其他地方都不一样,到处都刻着很多恐怖的怪物,不过这些遗迹都已经被侵蚀了,看上去仿佛曾经在海水里泡过很久。

“唉,马特先生说那儿的本地人总能得到他们想要的鱼,身上戴着许多用某种奇怪的金子做的亮闪闪的手镯、臂环和头环,上面有着各种各样的怪物,例如像鱼一样的青蛙,或是青蛙一样的鱼,姿态各异,简直就像是人一样。没有人知道他们是怎么弄到这些首饰的,而且就连当地人也不知道为什么即使在附近的岛屿都打不到鱼的时候,他们还是会有抓不完的鱼。马特和奥贝德船长也都觉得这事儿很奇怪。此外,奥贝德还发现,每年都会有一些当地的帅气小伙和漂亮姑娘失踪,而且那里也看不到任何老年人。还有,他觉得有些当地人的长相即便是以卡纳克人的标准来衡量也非常奇怪。

“最后是奥贝德弄清楚了那些异教徒的秘密。我不知道他是怎么得知那些秘密的,不过最先肯定是从跟土著们换取金子饰品开始的,然后他再伺机询问他们如何得到的这些饰品,能不能再帮他多弄一些之类的,最后终于跟他们打听到了老酋长瓦拉基亚的故事。除了奥贝德自己之外,没人会相信那个长着黄色皮肤的老魔鬼说的话。但是奥贝德船长能读懂别人的想法,就像读书一样简单。哈哈!我每回这么跟别人说的时候,大家都不相信,所以,我也不指望你能相信我说的话,年轻人。但是,看看你自己吧,你长了一双跟奥贝德一样的眼睛,目光同样锐利,同样能够读懂人的想法!”

老扎多克的嘟哝声越来越小,我听出了他真实的话语中透露出的凶险,尽管我知道这些夸张的故事只是他神志不清的酒后之言,但是仍然感到不寒而栗。

“先生,我想说,奥贝德也明白,这个世上有很多事情是普通老百姓闻所未闻的,而且就算是他们亲耳听说了也会觉得难以置信。卡纳克人好像一直在用他们那里大量的年轻人和处女祭献给某些生活在海底的类似神的东西,然后作为回报,那些神灵赐予他们恩惠。他们就是从那个布满废墟的小岛上跟那些神灵会面的,那些神灵看上去似乎是些半蛙半鱼的怪物,就跟我刚才和你提到的那些图案似乎是一回事,或许就是这些东西吞噬了那些被祭祀的处女们,从而产生了那些传说故事。这些神灵还在海底建造了各式各样的城市,那座岛屿就是从那里形成的。每当海面下降,岛屿突然出现冒出水面的时候,就能看到还有一些活的东西生活在那些石头建筑里。卡纳克人就是这么知道它们生活在那里的,然后立即同它们进行了接触,不久之后就达成了交易。

“这些东西喜欢活人祭品。很多年前就是这样,不过后来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他们和水面上的世界断了联系。我不知道那些东西是如何处置祭献给它们的活人祭品的,估计奥贝德本人肯定也无心去打听这事儿。不过这些对于异教徒来说都无所谓,因为有一段时间他们过得很艰难,几近绝望地渴望任何东西。他们会每年两次固定——分别在五朔节和万圣节前夕的时候,送的时间尽量保持规律——给那些海里的东西送一批年轻人过去,有时候也会附送一些他们雕刻的小饰品。而那些海里的东西许诺给他们的回报是足量的鱼——它们能把鱼从海里的四面八方召集过来,或者是一些像黄金一样的东西。

“对了,就像我之前说过的那样,当地人会带着祭品,划着独木舟,去那座小火山岛上跟那些东西会面,回来的时候就能带着像黄金一样的首饰了。一开始,水里的那些东西不会去大的岛,但是后来它们就随心所欲地去它们想去的岛屿了。而且它们似乎很喜欢和人类混在一起,还喜欢在五朔节和万圣节这样重要的节日里,跟人类一起参加祭祀活动。你看,它们能够在水里和陆地上都自如地生活,那我猜想,它们应该就是所谓的两栖动物了吧。卡纳克人警告它们说,如果其他岛上的人类看到它们,就会想方设法地将它们驱逐回海里。但是它们回答说它们对此毫不担心,因为只要它们不嫌麻烦,就能够一举消灭所有的人类,不管是谁都难逃此劫,方法就是画出某种特定的符号,也就是消失的旧日支配者们曾画出过的那种符号。不过它们还是嫌麻烦,所以如果有人类登上它们居住的小岛,它们就深潜到水下去。

“卡纳克人最开始跟那些长得像青蛙一样的鱼相处时,还会觉得有些反感,但是最终他们学会了用新的眼光来看待它们。人类跟水里的那些怪物们似乎存在着某种联系,因为毕竟所有的生物都是从水中衍生出来的,只要自身发生一点改变,就可以再次回到水里生活。那些东西还告诉卡纳克人说,如果人类跟自己混种繁衍,生出的东西一开始会长得像人,但后来就会慢慢长得越来越像它们,最后就会回到水中生活,变成海底那些东西中的一员。年轻人,我这会儿说的话非常重要,那些跟人混种后的东西变成鱼人之后,会回到海里生活,并且永远都不会死。除非是用非常暴力的手段杀死,否则它们永远都死不了。

“对了先生,自打奥贝德知道这个秘密起,那些岛上的人类居民就都带有那些深海怪物的血统了。随着那些居民的年纪变老,这一血统会变得愈发明显,因此他们便把自己藏起来,直到有一天,他们觉得自己可以离开陆地,进入水中生活,他们就会离开自己居住的地方。不过也有例外,有些居民会变得很不正常,还有一些居民永远也无法完成进化进入水中生活。不过大多数居民还是能够像它们说的那样完全进化。有些混种生物一出生就跟那些东西长得相似,这样他们的进化过程就会比其他混种开始得早,还有一些混种生物一直在岛上待到七十岁也不能彻底进入水中生活,不过在那之前,他们通常都会进入水里开始尝试性的旅行。那些已经去过水里的混种生物可以经常回到陆地上,因此那里的人甚至能跟自己的曾曾曾祖父聊聊天,因为他们的曾曾曾祖父在好几百年,甚至更早之前就已经完成了从陆地到水陆两栖的进化了。

“那些混种生物对死亡的概念一无所知,只有在以下情形它们才会感到害怕:在乘独木舟去跟其他海岛的岛民打仗,并在战争中死掉的时候;被当作祭祀品献给住在海底的神灵的时候;被蛇咬伤的时候;得了瘟疫或是什么急性病的时候。在它们能进化到进入水里生活的状态之前,这些情形带来的改变都让它们担惊受怕。它们懂得有得必有失的道理,认为将来得到的配得上它们为此失去的。我觉得奥贝德在细细地回味了老酋长瓦拉基亚的故事之后,一定也认同这个道理。老酋长瓦拉基亚是为数不多的几个没有海底生物血统的人,因为他出生于上流贵族家庭,只能与其他海岛上同样高贵的家族通婚。

“老酋长瓦拉基亚给奥贝德看了很多关于海底生物的仪式和咒语,还带他去见了一些已经开始变种的居民,它们已经开始进化得跟人类的模样相去甚远了。不过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他并没有带奥贝德去见刚从水里回到陆地的混种生物。快要分别的时候,老酋长瓦拉基亚给了奥贝德一个十分有趣的东西,看上去像是用铅块或者其他材质做成,并告诉他,只要用这个东西,就可以在水里的任何地方把那些居住在海底的混种生物吸引到海面。方法就是将它扔进水里,同时做出正确的祷告。瓦拉基亚希望这种能吸引混种生物的东西可以分散到各地,这样任何想要寻找它们的人都能找到它们隐居的巢穴,如果它们愿意的话,还能帮它们回到陆地上生活。

“马特很讨厌这件事,想让奥贝德离那个岛远一点,但奥贝德一心想要发大财,尤其是在他发现能从混种生物那里得到黄金一样的东西,熔炼成一些很有特色的物品时,这种欲望就变得更加强烈了。就这么过了几年,奥贝德攒了足够多的像黄金一样的东西,买下韦特街的那间濒临倒闭的磨坊厂,然后自己开了一家精炼厂。然而他并不敢把那些东西按照他得到时的原样卖出,因为人们见到之后就会产生疑问,不停地问他。不过他家的船员们倒是能够时不时地从他手里得到一两件,拿的时候每个人都承诺会闭口不提并且好好保存,但转手就偷偷倒卖掉了。奥贝德也会从中挑选出一些跟人类的首饰模样尽量接近的,让家里的女眷们佩戴。

“后来到了1838年,当时我才只有七岁,有一天奥贝德惊讶地发现,岛上的那些居民竟然在他出海的时候被杀光了。杀戮的动机应该是其他岛上的居民听说了那里的秘密,然后到达那里把金子一样的东西全部掠夺走了。我猜,那些掠夺者们手上肯定有那些古老的魔法符号,也就是那些海底生物们唯一害怕的东西。在大洪水泛滥的时候,海底会抛出一些小岛到海面上来,那些岛上有很多遗迹,卡纳克人就会秘密地到那些岛上去。那些虔诚的海底生物们在临死前尽可能地销毁了无论是主岛还是那些小火山岛上的所有东西,除了一些太大的它们无法推倒的东西之外。偶尔在一些地方还能找到一些小石块,很像是护身符之类的东西,上面刻着跟万字符很相像的符号,或许那就是旧日支配者们留下的印记。岛上的原住民都被杀光了,像黄金一样的东西也没了踪迹,再也没有任何一个周围岛上的卡纳克人提起此事,他们甚至都不承认那个岛上曾经有居民生活过。

“很显然,这一事件对奥贝德造成了很大的冲击,尤其是他唾手可得的生意从此断了财路。而且这一事件对整个印斯茅斯镇都产生了巨大的影响,因为在渔船出海的日子里,只要船长获利,船员们也能跟着分一杯羹。印斯茅斯镇上的大多数居民在艰难的时期会表现得如同绵羊一般软弱又逆来顺受,不过情况真的已经到了十分糟糕的地步了,因为能够捕到的鱼越来越少,磨坊里的生意也十分惨淡。

“那段时间奥贝德开始咒骂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说他们跟愚蠢又软弱的绵羊没两样,遇到困难只会对着上帝祷告,却什么用也没有。然后他告诉镇上的人们,他认识的一些人拜的神会回应祷告,并且还会给予一些他们真正需要的东西。如果有人愿意支持他,站在他这一边,只要人数足够多,或许他就能从那些神灵那里获得一定的权力,并且带回足量的鱼和用不完的金子。那些在‘苏门答腊女王号’上工作过的船员们见过那个岛上的生物,他们当然都知道奥贝德说这话的意思,因此都急切地想要跟随奥贝德去接近那些海里的神灵,不过他们并不知道奥贝德所说的权力是指什么,所以大家就开始问他,他们该做什么才能信仰它们,并且带给自己好处。”

说到这里,老扎多克的身体开始颤抖,嘴里的话也开始含糊,情绪慢慢低落下来,陷入了一种忧虑不安的缄默中。突然他紧张地扭头向自己身后望了一眼,然后转回头又死死地盯着远处那块黑色的礁石。我再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就不回答我了,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我意会了他的想法,让他自己安静地喝完剩下的酒。我对刚刚听到的这段荒诞离奇的故事很是着迷,我想这其中一定蕴含着一种原始又简单的寓言,而这个寓言正是基于印斯茅斯镇上的种种怪现象,然后经过想象力的精心加工,就立刻变得天马行空,还零星带着异域传说的色彩。我从未想过这样离奇的故事会有什么现实的来源,但是老扎多克的叙述里确实也透出了一种真实的恐怖感。我想我的恐惧感来源于之前在纽伯里波特看到的那顶奇异的头冠,跟他说出的那些奇怪的首饰颇为相似。或许那些装饰品真的来自于某个奇怪的岛上,也有可能那些荒诞不经的故事统统是奥贝德自己编造出的骗局,因为我并不认为这个糊涂的老酒鬼能想出这样离奇的故事来哄我。

我把酒瓶子递给老扎多克,他直接将剩下的酒一饮而尽。我真没想到他喝下这么多威士忌之后身体竟然还扛得住,连他那高亢又略带喘息的嗓音也没有发生任何变化,听不出丝毫的含混。他用舌尖舔了舔瓶口,把空酒瓶子塞进了自己的口袋,然后低下头开始打盹儿,同时伴随着轻声的自言自语。我赶紧弯下身子把头凑过去,不想漏听他说出的任何一个词,我隐约看到他乱糟糟脏兮兮的胡须下,带着一丝讥笑。是的,他的确是在说话,但我能听得出的只有一些只言片语:

“马特很可怜……他一直坚持反对……他曾尝试拉拢人们站到他这边来……和那些传教士们进行过多次长时间的谈话……无济于事……他们把公会的牧师从印斯茅斯镇给赶走了,卫理公会派的信徒们也离开了……浸礼会意志坚定的牧师巴布科克也再也没有出现过。上帝耶和华之怒,我那时健壮如牛,看得清清楚楚,听得明明白白,大衮和阿什脱雷思,彼列和别西卜,金牛和迦南人与非利士人的偶像,巴比伦的恶煞,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印斯茅斯的阴霾

他又停了下来。我看着他那迷蒙的水蓝色眼睛,担心他已经醉得神情恍惚了。于是我就轻轻地晃了晃他的肩膀,想让他清醒一下,结果他突然把头转向我,带着令人惊讶的警觉,然后快速说出了一些更加晦涩难懂的句子:

“你不相信我?嗯?哼哼哼——那你说,年轻人,为什么奥贝德船长和其他二十个奇怪的人总是在死寂的黑夜里划船去魔鬼礁,嘴里还大声唱着什么圣歌,他们唱的声音那么大,如果顺风,整个印斯茅斯镇的人都能听得见。你倒是告诉我原因?还有,告诉我为什么奥贝德总是从魔鬼礁另一边的峭壁上,就那个直直扎进海底的峭壁上,扔一些很大很重的东西到海里?告诉我他拿着瓦拉基亚给他的那个用铅做的新奇玩意儿在干什么?嗯?年轻人?他们在五朔节都庆祝些什么?到了万圣节又庆祝什么?为什么那些过去做过水手,现在在新教堂里做牧师的家伙,穿着奇怪的袍子,身上戴着奥贝德带回来的金子样的东西,啊?”

说到这儿,他那双水蓝色的眼睛露出凶光,狂躁不安,脏兮兮的白胡子像触电似的立了起来,他邪恶地呵呵笑了起来,看到这一幕的我简直吓坏了,颤抖着往后退步。

“嗨、嗨、嗨、嗨!你开始明白了吧,嗯?或许你也想像我一样。在过去,到了晚上的时候,我还能从我家的房顶看见海面上的东西。哦,我告诉你,小孩子能听懂的话很多,我能一字不落地听到跟奥贝德船长有关的所有传言,还有那些到过魔鬼礁上的居民的传言等等。嗨、嗨、嗨!我曾经爬到自己家的圆顶阁楼上,架起我父亲做海员用的望远镜,从那里面就能看到魔鬼礁,上面爬着一大堆不知道是什么的生物。但是只要月亮一升起来,那些生物就消失了。我看见奥贝德和其他船员坐在一艘平底小渔船里,但是他们纵身跳入深水里去,就在远离魔鬼礁的另一端,再也没有回来……你想做个小孩子,一个人悄悄在圆顶阁楼里偷看那些不是人形的东西?……嗯?嗨、嗨、嗨、嗨……”

老扎多克开始变得歇斯底,我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不安,不禁开始颤抖起来。他把粗糙的大手掌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能感觉到他的手也在颤抖,但肯定不是出于高兴的原因。

“假设有一天晚上,你看见奥贝德把他的船划到了魔鬼礁旁,向水里扔了一些又大又重的东西,随后第二天镇上的一个年轻人就突然从家里失踪了,换做是你的话你会怎么想?有人再次看到过海勒姆·吉尔曼吗?连他的一根毛儿都没见着!有人吗?还有尼克·皮尔斯、露利·韦特、阿多尼拉姆·肖斯维克、亨利·加里森,他们都去哪儿了?啊?嗨、嗨、嗨、嗨……那些东西比划着手语沟通……它们真的长着手……”

“对了,先生,就在那个时候,奥贝德的生意又重新发达起来了。镇上的居民们都看到他的三个女儿戴着金子一样的东西,她们以前从来没有戴过。烟也再次从精炼厂的烟囱里冒出来,厂子又活过来了。其他人也跟着奥贝德富起来了,鱼群也开始大量涌进港口,而且都是非常适合捕捞的品种,你都不知道我们需要多大的货箱才能装得下那么多的鱼,我们把这些鱼卖到纽伯里波特、阿卡姆和波士顿去。也就是那个时候,奥贝德把铁路支线引入了印斯茅斯镇。有些金斯波特的渔民听说这里鱼多得捕不完,就驾着单桅帆船过来捕捞,可是竟然都失踪了,没有人再见过他们。那个时候,印斯茅斯镇的居民们开始组织成立了大衮秘教,并且从髑髅地骑士团的手里买下了共济会大厅作为主会场……嘿、嘿、嘿,马特·埃利奥特是共济会的信徒,曾经反对共济会出卖他们的大厅给大衮秘教,但那时候他已经被排挤出局,没人搭理他了。”

“你要记着一点,我从没说过奥贝德的目的仅限于维持他在卡纳克岛上的交易。我不认为他从一开始没想过要和那些怪物混种。他肯定心想着只要把年轻人扔进水里变成鱼,就能获得永生。他愿意付出沉重的代价去换取那些金子一样的东西,而且我猜只要大家短期之内获得了金子就会乐此不疲,毫不在意付出了多少代价……”

“不过后来,到1846年的时候,镇子上终于有人开始为自己考虑了。因为已经有太多居民陆续失踪,数量多得惊人。星期天的时候,教会里充满了内容疯狂的传教和密谈,也有越来越多的人在谈论那座魔鬼礁。这其中应该也有我的一份功劳,因为我告诉了行政委员莫里我在家里楼顶用望远镜看到的事情。后来有一天晚上,奥贝德带领一些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驾驶着几艘平底小渔船出海,去那座礁石上聚会,后来我就听到船与船之间传来了枪声。第二天,奥贝德和另外三十二个人一起进了监狱,镇上的每个人都在猜测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以及他们会被定下什么罪名。我的天呐,就在大家都拭目以待的时候……也就是几个星期的时间吧,奥贝德他们被关在监狱里,所以这么长的时间里都没有人能往海里扔什么东西了……”

说到这里的时候,老扎多克显得害怕又疲惫,于是我就让他自己默默待了一会儿,不打扰他,然而其实我一直在焦急地看手表,因为离我赶车的时间越来越近了。潮水这会儿已经由退潮变为涨潮了,波涛拍案的声音似乎将他唤醒了。我对涨潮感到很高兴,因为涨了潮水就能盖过那令人作呕的鱼腥味。这时他又开始喃喃细语,我赶紧凑上前凝神细听。

“就在那个可怕的晚上……我看见了它们……从我家的圆屋顶上……那些东西成群结队……蜂拥而来……爬上整个魔鬼礁,游到印斯茅斯镇的港口,沿着马努赛特河逆流而上……我的天呐,那天晚上在印斯茅斯镇的街上发生了多么可怕的事情啊,它们摩挲着我家的房门,但是我的父亲没有开门……后来,父亲拿上他的步枪从厨房的窗户里爬出去,试图去找市政委员莫里,看看他能做什么……外面尸横遍野,不时听到将死之人的呻吟……枪声、尖叫声……老广场、镇广场和新格林教堂一片哀嚎……监狱的门被打开……公告……叛国罪……那恐怖的一夜过去之后,居民们出来发现几乎有一半的人口都失踪了,官方声明失踪人口死于瘟疫……活下来的居民们要么加入奥贝德和那些东西的阵营,要么就只能保持沉默,没有其他选择……我再也没有得到任何父亲的消息……”

老扎多克气喘吁吁,汗如雨下,放在我肩上的手也愈发用力了。

“等到天亮,街道就被打扫干净了,但是难免留下一些痕迹……奥贝德控制了局面,声称形势发生了变化……大家都要在聚会时跟他们一起拜神,还要腾出一些房子供客人享乐……那些生物想跟印斯茅斯镇上的居民混种,就像它们对卡纳克人做的那样,而奥贝德觉得没有必要阻止它们这么做。奥贝德已经迷失很远了……对这件事就像着了魔一样。他说既然那些生物给我们带来了鱼和财富,那么它们就应该得到渴求的东西……”

“在外人看来,我们镇上没有发生什么明显的变化,如果我们还识趣,就应该避免跟陌生人发生关系。我们幸存下来的所有人都必须立下大衮之誓,随后其中一部分人还要立下第二条和第三条誓言。那些愿意提供特殊帮助的人,就可以获得特别的奖赏,比如金子之类的东西。但是记住,不要妄想跟那些东西有商量的余地,因为在下面还有几百万个那样的东西存在。它们宁愿待在下面,而不是选择爬上来消灭人类,但是,万一他们真的无处可去,被逼上岸,就绝不是省油的灯。我们没有跟南海上的人一样的符咒,能靠着符咒杀死那些东西,另一方面,卡纳克人也永远无法把自己的秘密告诉我们了。”

“只要它们需要,我们就必须祭献给它们足够多的祭品,一些原始的装饰品,还有镇上专门为它们准备的充足的落脚处,得到了这些满足,它们就不会找我们的麻烦。它们还禁止印斯茅斯镇上的人跟外面的人接触,以防这里的秘密泄露出去,如果外人来这里打听也不准说。所有印斯茅斯镇的居民都要忠实地遵从大衮秘教的命令,信教的孩童将获得永生,前提是要回到母神许德拉和父神大衮的身边,因为那是我们物种的发源地……在拉莱耶的宅邸中,克苏鲁等待入梦……”

很快,老扎多克就陷入了彻底的地胡言乱语状态,我能做的只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可怜的老人啊,酒精到底让他陷入了多么深重的幻想之中呢?再加上他对周围破败怪异又病态的环境的憎恶,他那充满想象力的大脑里现在已经只剩下幻象了,实在是可悲啊!然后,他开始低声抱怨,两行泪水划过了他那满是皱纹的脸颊,流进了他那浓密的胡须里。

“老天啊,自打十五岁开始,我都看到了些什么啊,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那些失踪的印斯茅斯人,和那些自杀了的印斯茅斯人——还有那些把实情告诉阿卡姆、伊普斯威奇及其他地方的印斯茅斯人,外人听说了印斯茅斯镇的事情之后都觉得是印斯茅斯人疯了。就像现在这样,你听了我告诉你的故事也觉得我是个疯子。但是,苍天啊,我所见过的事情——他们在很久之前就想杀死我了,因为我知道的事情太多了,于是我第一个接受了奥贝德提供的第二条大衮之誓,除非他们的评委能证明我有倾向向他们说明我知道的事,否则我可以免除一死……但我不会立下第三条大衮之誓,我宁愿死,也不会立……

“到了内战的时候,印斯茅斯镇的情况更加恶化。那些在1846年之后出生的人慢慢长大了,然后就变成了那些东西。我很害怕,在那个可怕的夜晚之后,我再也没有打听过相关的消息,在我的生活中也再也没见过它们,没有纯血的。之后我去参军,只要我有一点胆量,还长点脑子,我就不应该回来,而是逃得远远的,住到离印斯茅斯镇很远的地方。但是后来镇上的人写信跟我说,家乡的情况已经不像过去那样可怕了。我推测,这种转变应该得益于1863年的时候,政府派征兵官驻扎在了印斯茅斯镇。但是战争结束之后,印斯茅斯镇没有了军队的庇护,情况就又开始恶化了。印斯茅斯人开始变得颓废堕落——工厂和商店也都关门了,港口停滞、船只停运、铁路废弃——但是它们……从未停止过在那块被诅咒的魔鬼礁游进游出。镇上有越来越多阁楼的窗户用木板钉上了,从本应该没有人住的房子里听到奇怪声音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外地人对我们这儿也有他们自己的传言。从你刚才问我的问题能推断,你已经从那些外地人嘴里听说了不少关于印斯茅斯镇的传说了吧。我知道,他们会说,他们偶尔能亲眼看到一些在这里发生的怪事,或者说说那些奇怪的珠宝,直到现在还不知道从什么样的地方流入印斯茅斯镇,看上去很粗糙,没有经过好好熔炼。其实他们自己也说不清楚原因。没有人会相信印斯茅斯镇从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异常的事情。他们说那些像金子一样的饰品是海盗掠夺到的财宝,还说印斯茅斯镇上的人允许自己与外国人通婚,身体上有什么残疾或其他的病;也有传言说印斯茅斯镇的当地人会尽可能地把外地人从镇上赶走,还会警告偶尔到访的外地人不要乱打听,尤其是夜里的时候不要乱跑。拉车的牲畜停滞不前,马还不如骡子——但是自从印斯茅斯人有了汽车,一切又都回归正常了。

“1846年的时候,奥贝德船长娶了第二个老婆,但是镇上压根儿没有人见过这个女人——有些居民说奥贝德本人其实并不想娶她为妻,是那些东西强迫他那么做的。结婚之后,奥贝德跟那个女人一共生了三个孩子,其中有两个孩子在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只剩下一个女儿,从外貌上看,跟我们这些正常人没什么区别,从小就在欧洲留学。在这个女儿长大成人回国之后,奥贝德就把她嫁给了一个对印斯茅斯镇完全不知情的阿卡姆男人。现在,别的地方的人已经不愿意和印斯茅斯人打交道了。巴纳巴斯·马什现在接管了老奥贝德的精炼厂,他是奥贝德娶的第一个老婆的孙子,也就是大儿子阿尼色弗的儿子,但这个阿尼色弗的老婆跟奥贝德的二老婆是同类,从不出门。

“因此,巴纳巴斯是人类跟那些生物生下的混种,现在也差不多快要接近外形变化的阶段了。他现在再也闭不上自己的眼睛了,整个人的外形开始变得跟人类差别很大。镇上的人都说,他现在还穿着人的衣服,但是很快就会到水里生活。也许他已经尝试着体验过水中的环境了——有时候混种会在自己足够熟悉水里的生活环境之前,先去水下找出一些小符咒带在自己身上。镇上的居民们已经有九年时间没见过他了,不知道他那可怜的老婆会作何感想——她从伊普斯威奇来,五十多年前,巴纳巴斯向她求婚的时候,差点被镇上的人处以死刑。1878年,老奥贝德去世,他的后辈人全部从镇上消失了——第一个老婆的孩子都死了,其他的后辈们……鬼才知道都去哪儿了……”

涨潮的声音这会儿已经越来越近了,渐渐地,老头儿的情绪也随之变化,从之前的伤感悲悯,变成恐惧戒备。他很紧张,时不时地扭头向自己身后看,或是瞟一眼海面上的礁石。虽然他告诉我的故事荒诞又疯狂,但他举止中若有似无的焦虑不安却也影响到了我,让我不禁产生了相同的不安。老扎多克哆嗦得更厉害了,讲话声音也抬高了一些,似乎是想给自己壮壮胆。

“嘿,你、你怎么什么也不说?如果让你住在这个镇上,你会有什么感觉?这个镇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衰败和死去,被木栅栏关起来的那些怪物在黑暗的地窖和阁楼里不停地爬来爬去、惊声尖叫。嗯?换做是你,在这里的每一个夜晚都能听到从大衮秘教的教堂大厅里传出嚎叫声,你会作何感想?你知道那些东西为什么嚎叫吗?你想亲耳听听在每年的五朔节和万圣节从魔鬼礁上传来的恐怖声音吗?嗯?你肯定觉得我这个老头子疯了吧?呵呵,先生,让我告诉你吧,这都不是最可怕的事情!”

说到这里,老扎多克说话的声音几乎变成了尖叫。他癫狂躁动的声音让我焦虑不已,坐立不安。

“诅咒你,别那样盯着我!你的眼神跟它们一模一样!我敢说,奥贝德·马什现在肯定下了地狱,而且永世无法翻身!呵呵……在地狱里,我敢说!你抓不到我,因为我没有做过任何事,也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

“哦,你啊,你这个年轻人?啊,就算之前我没跟任何人说过任何事,现在我也要准备说了!你就在这儿坐好了听我说啊,孩子,这事儿我以前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我跟你说过自从那天晚上之后我就再没打听过任何事,但其实我还是发现了一些其他的情况!

“你想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恐怖吗,嗯?啊,真正的恐怖就是——那些鱼一样的魔鬼之前做过的事情不是最可怕的,它们将来要做的事情才是最可怕的!它们不断地从自己的发源地携带一些东西到印斯茅斯镇,这件事已经持续好几年了,不过后来行动的频率慢慢降低了。河的北边,沃特街和中心大街中间那片地的房子里,全是那些东西,它们和它们带来的魔鬼——等它们做好了准备……我说,等到那个时候……你听说过修格斯吗?

“嘿,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我跟你说我知道他们带来的东西是什么——有一天晚上我亲眼看见了……呃……啊……啊!啊……!!!”

老头儿突然发出了可怕又野蛮的尖叫声,简直差点把我给吓得晕过去。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身后的那一片泛着鱼腥味的大海,脸上满是恐惧,仿佛希腊悲剧中戴的面具。他瘦骨嶙峋的手紧紧地抓着我的肩膀不放,我转过头去想看看他到底在死死地盯着什么看,但他依旧没有松手。

转过头去之后,我什么也没看见。只有不停涌上来的海水和泛起的层层涟漪,比远方掀起的大浪更近一些。老扎多克突然用力地摇我,于是我转过头去,看着他恐惧到僵硬的面庞逐渐陷入混乱和慌张,他的眼角不停抽搐,牙齿打颤,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终于我听清了他的声音——几乎是颤抖的耳语:

“快离开这里!它们看见我们了——这辈子都远离这里!别再傻等了——它们已经发现了——快逃啊——快啊——逃离印斯茅斯镇……”

又有一道大浪撞击在过去码头留下的松散石质建筑上,随即老扎多克的低语突然间又变成了惊声尖叫,那尖叫声毫无人性,令人毛骨悚然。

“咿——啊……啊!……”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他已经松手放开了我的肩膀,然后疯狂地冲向镇上的街道,一路踉踉跄跄地沿着那堵已经损毁的仓库高墙向北边跑去。

我扭头看了一眼海面,却什么也没看见,就起身沿着老扎多克疯跑的方向走去。等我走到沃特街,继续向北看,老扎多克·艾伦却已不知去向。

IV

我几乎无法形容这段小插曲带给我的感受,那是一种沮丧与疯狂、怪诞与恐怖混杂在一起的情绪。尽管杂货店男孩的话已经为我做好了铺垫,但现实仍让我感到困惑和不安。虽然这个故事充满了幼稚和荒唐,但老扎多克的那种几近疯狂的认真和恐惧,与我先前就形成的对这个城市的厌恶,还有那种似有似无的阴影笼罩着这里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我的不安之感愈加强烈。

以后我可能会对他所讲的故事进行研究和筛选,然后提炼出一些因素组成历史寓言故事。但现在,我只想暂时把它从我的记忆中删除。我的手表告诉我现在已经7点15分了,而去往阿卡姆的大巴将在8点驶离城市广场。时间已经不早了,于是我快步穿过荒芜的街道,走过那些摇摇欲坠的房屋,走向我登记的旅馆,去取回我寄存的行李,并搭乘前往阿卡姆的大巴。同时我尽可能地控制我的思想,试图不去想那些离奇和偏激的故事。

那些古老的屋顶和破旧的烟囱在夕阳的余晖中被赋予了神秘的美丽和祥和,我忍不住时不常的回头瞟一眼。虽然我很乐意离开印斯茅斯,离开这个令人厌恶和恐惧的地方,并且希望搭乘着不是由那个丑陋的萨金特驾驶的大巴。但我却并不着急,因为经过我的计算,再有半个小时我就可以到达乘车的广场,所以我还有时间去观赏那些待在安静角落里的建筑物,去细细品味上面的细节。

我试图从杂货店男孩提供的地图上找出一条没有走过的路,最终我选择放弃斯台特街转而穿过马什街,从而去往城镇广场。从福尔街的转角处,我看到开始有零散的人,在鬼鬼祟祟地窃窃私语,而当我最终到达城镇广场的时候,发现几乎所有闲逛的人都聚集在吉尔曼旅馆的门口。当我到旅馆大厅提取寄存的行李时,他们那些水汪汪的凸出的眼睛都在目不转睛地看着我。而我此刻所想的,只是希望在这群让人不愉快的生物中,没有一个会是我接下来旅途的同行者。

大巴早于预定时间到达,在不到8点的时候就载着三名乘客停靠在了路边。人行道上一个长相邪恶的人在司机耳边嘟囔着说了几个模糊不清的词。随后,萨金特在扔下了一个邮包还有一些报纸后走进了旅馆。我曾在到达纽伯里波特的那天早上和车上的几位乘客有过一面之缘,他们蹒跚地走到人行道上与一个流浪汉用一种微弱的喉音模糊地交谈,我可以发誓,那绝不是英语。我上了空无一人的大巴,并且坐在与我来时相同的座位上。才刚刚坐下,萨金特就走了过来,用一种独特的令人厌恶的嗓音,那种从喉咙中发出的古怪的声音对我嘟囔。

我的运气糟透了。大巴的发动机出了问题,尽管从纽伯里波特出发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但现在却不能坚持到阿卡姆了。他还告诉我,发动机今天晚上也不能修理好,而且这里也没有其他交通工具可以载我离开印斯茅斯,不管是去阿卡姆还是别的任何地方,萨金特对此深感抱歉。我今晚只能寄宿在吉尔曼旅馆了,也许店员会给我打个折,但除此之外,别无他法。这一突如其来的噩耗让我感到头晕目眩,一想到要在这个衰败又昏暗的城镇过夜,我就感到异常恐惧。下了车,我再度走进旅馆大厅。前台一位长相奇怪的夜班招待员告诉我,我可以用一美元的房费享用位于顶层的428房间,那里非常宽敞,但是没有自来水供应。

尽管我已经在纽伯里波特听了很多这家旅馆的传闻,但我还是不得不住下来。登记付款以后,那个孤僻又有些酸臭的店员拿着我的行李走在前面,而我则跟着他,爬了三层吱呀作响的楼梯,穿过落满灰尘的毫无生气的走廊。428是一个阴暗的背街房间,有两扇窗户,房间里有一些光秃秃的廉价家具。窗外是一个有着低矮砖砌围墙的昏暗院子,放眼望去,远方是向西伸展的破旧的房屋屋顶以及乡间湿地。在走廊的尽头是一间盥洗室,那里就像是一处令人沮丧的古代遗迹。古老的大理石面盆,锡制的浴缸,昏暗的电灯,以及在所有的管道装置周围都装有的发霉的木镶板。

天色尚早,我走出房间,下楼来到广场上,打量着四周,企图找到一个吃晚餐的地方。当注意到我这样做的时候,那些病态的流浪汉们向我投来了奇怪的目光。由于杂货店关门了,所以我只能把目光聚集到了我以前避开的那家餐厅上。那里有一个有些佝偻的男人,狭长的脑袋上一双从不眨动的双眼瞪得浑圆。与他同在柜台后面的还有一个鼻子扁平,双手笨拙又十分厚实的乡下女人。当看到这里大部分食物都是罐头和包装食品的时候,我不由得松了口气。对于我来说一碗蔬菜汤和一些咸饼干就已经足够了,因此,很快我就离开了那里,并且返回我在吉尔曼旅馆那索然无味的房间。走进旅馆前厅,那个面相邪恶的店员正摇摇晃晃地站在服务台旁边,路过那里时,我顺手拿了晚报和一本油渍斑斑的杂志,来消遣晚上的时光。

随着暮色渐深,我打开那台光线微弱的电灯,转到那张廉价的铁架床上,开始尽我所能继续读那本我已经开始读的书。我觉得让自己的头脑保持健康的忙碌状态是非常明智的做法,因为这样可以让依旧身处印斯茅斯的我不去郁闷地沉思这座古老并且反常的城镇的诡异之处。从醉酒的老汉那里听来的疯狂的故事,并不能保证我做一个愉快的好梦,而且我感觉我必须尽可能把他那双狂野的、水汪汪的眼睛从我脑海里驱逐出去。

而且,我也不能老是回味那个工厂检查员对纽伯里波特售票员讲述的关于吉尔曼旅馆的异样,以及那里房客在夜间传出奇怪的声音的事情。同样也不应该总是在脑海中闪现那个带给我无法解释的恐惧的黑暗教堂门口三重冕下面的面孔。但这太难了,我想如果这个房间不是如此阴暗发霉的话,让我的思绪远离那些令人不安的事情可能还会容易一些。事实是,这里令人窒息的霉臭混合着城镇中普遍弥漫的鱼臭味,让人不由自主把注意力集中在与死亡和腐烂有关的事情上。

另一件让我感到不安的事情是我房间的门上没有门闩。而门上依旧还留有清晰的印记表明那里曾经有一个门闩,并且是最近才被拆下的。毫无疑问,这一情况就像这个破旧旅社里的其他情况一样,显得并不正常。于是在紧张情绪的驱使下,我开始四处翻看,并在衣橱的门上发现了门闩,而且跟门上留下的痕迹比对看来,大小似乎正合适。为了从这种紧张的氛围中寻求一点安慰,我开始用钥匙环上一直带着的三合一工具中的螺丝刀把这个门闩转移到房门上。这个门闩非常合适,当我确定了它在我睡着后可以牢固锁好房门的时候,我才真正松了一口气。其实可能并没有威胁让我真正可以用到它,但在这种环境下,任何形式的安全措施都让人倍感安慰。我还发现,在连通房的两个侧门上也有门闩,于是我把它们也都插上了。

尽管我没有脱衣服,但还是决定读书直到困倦了以后再脱掉外套和鞋子,然后解开衣领躺下。我从旅行袋中取出一支便携式手电筒放进裤兜里,以便当我在黑暗中醒来时可以看清手表。然而,睡意却没有如期而至。当我终于停下分析我的想法时,我无意中听到了一些声音,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但却让我感到恐惧的声音。我开始紧起来,并再一次尝试去读书,但事与愿违。

过了一段时间,我仿佛听到楼梯和走廊里时不时嘎吱作响,好像是有人正在走动,我以为是其他房间也开始有客人入住了。但除此之外,我没有听到任何别的声音。同时我感觉到,这些嘎吱嘎吱的声音似乎是在极力隐藏未果后发出的声音。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并且开始纠结自己是否应该继续尝试入睡。这个镇上有很多奇怪的人,毫无疑问还有几起失踪事件,难道他们是因为钱财而被人在旅社中杀死了吗?不,应该不是的。因为可以肯定的是我看起来并不是个有钱人。又或者镇上的居民真的如此痛恨好奇的参观者?难道是我这个好奇的参观者如此明显的观光,频繁地拿着地图询问,引起了土著们的关注与敌意?紧接着我意识到,我正处在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态中,以至于一些胡乱的声响就能让我几乎失去理智,浮想联翩。但无论如何,我还是为了自己没有带任何武器而感到后悔。

直到最后,我已经疲惫不堪,但却依旧没有丝毫睡意。于是我起身确认了我新安装门闩的房门已经锁好,并且关上房灯,重新系好衣领,穿上外套和鞋子,然后把自己扔到了既硬又凹凸不平的床上。在黑暗中,夜里非常模糊的噪音也会被放大,同时那些不愉快的念头又重新涌上我的心头。我有些后悔自己把灯关上了,但又累到不想再起身去打开它。然后,经过一段漫长又沉闷的时间,又有新的嘎吱声从楼梯和走廊传来,这阵柔和又明显的声音似乎使我所有忧虑的念头得到了证实。真是该死!紧接着,我清晰地听到,自己房门上的锁被偷偷地、小心翼翼地用钥匙转动着——有人在尝试打开我的房门!

之前的恐惧让我立刻意识到,这并不是什么骚扰,危险确实来临了。我虽然不知道危险的由来,但我本能的警惕起来,并且盘算着,不管事态如何发展,我都需要在即将到来的危机中占得先机。然而,当模糊的线索带来的危机感突然变成实实在在的险境时,那种巨大的冲击化作一种近乎实质的力量几乎要把我压垮。我没有一丝侥幸心理,认为这种试探是会一场误会。我所能想到的对方的目的全都是邪恶的,我保持着绝对的安静,等待着入侵者的下一步行动。

过了一会儿,那小心的试探停了下来,我听到北面的房间被人用万能钥匙打开了。随后,我听到有人在轻轻地尝试着打开我房间连通房的门锁。当然,那里的门闩挡住了他,然后我听到了闯入者离开时踩着地板发出的嘎吱声响。过了一会儿,又有一阵轻柔的打开门锁的声音传来,我知道,那是有人入侵了我南面的房间。而那闯入者在又一次尝试打开连通房房门未果后,踩着嘎吱嘎吱的脚步声离开了。这一次,脚步声顺着走廊一直走到了楼下,我想小偷已经意识到,我房间所有的门闩都插好了,并且暂时放弃了他的企图。

我开始迅速考虑下一步的行动方案,并且发现自己的潜意识其实早就已经开始害怕一些威胁了,因为我已经事先花了很久的时间准备可能的逃生路径。从一开始我就知道,那个笨手笨脚的在我门后摸索的闯入者是一个我无法正面对抗的威胁,我只能出其不意地从这里逃走。我知道,我必须尽快从这家旅社逃出去,而且必须要寻找通往前厅的楼梯和走廊以外的通道。

我缓慢地站起身来,慢慢地打开手电,企图打开房灯,以便挑选我需要的东西装进口袋,然后扔下行李箱逃跑。但是当我按压开关后,却什么也没有发生,灯没有亮。这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电被切断了。很显然,一场有预谋的神秘的邪恶行动正在大规模进行着,只不过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当我站在那里,手停留在那个已经不起作用的电灯开关上思考着的时候,我听到嘎吱声再次传来,同时还有一些模糊得几乎无法分辨的声音在交谈着。听了一会儿以后,我不确定那更低沉的声音是什么,因为其中嘶哑的吼叫声和音节松散的叫声几乎和人类的语言没有任何共同之处。这时我对那个工厂检验员提到的、曾在这个衰败的令人厌恶的建筑中所听到的声音有了全新的认识。

在手电的帮助下,我往口袋里装满了东西。之后我戴上帽子,踮起脚尖走到窗边,试图找到下去的方法。尽管国家已经有了明确的安全规定,但这旅馆的外墙上依旧没有消防梯,而从我的窗户到外面铺有鹅卵石的院子足有三层楼高。紧挨着旅馆的左右两边,有一些古老的砖砌商用建筑,那些倾斜的屋顶与旅馆四楼的高度和距离比较合适,完全可以跳过去。通过观察我发现,无论想要跳到那些屋顶中的哪一个,我都需要去往与我有着两墙之隔的房间。现在我需要选择往南,或是往北。于是我的大脑开始飞速地计算我选择不同方向转移的成功概率。

我决定,绝不能冒险从走廊过去。因为走那里,我的脚步声肯定会被听到,而且从那里进入房间将会无比艰难。我计划从房间侧面的连通门过去,那里相对薄弱,如果我用暴力朝门猛撞的话,有很大的几率可以冲开插着门闩的连通门。考虑到这家旅馆的建筑材质和衰败的程度,我想这是有可能实现的。但我知道,我绝不可能悄无声息地完成这一举动,必须依靠绝对的速度,在任何一个敌人用钥匙打开房门抓住我之前到达窗口。于是,我开始了行动。为了尽量减小声响,我一点一点地把桌子推到门前,抵住自己的房门。

我知道自己成功逃出的机会非常渺茫,并且做好了迎接一切不幸的准备。因为即使我逃到了对面的房顶,也并不意味着渡过了危机,接下来我还需要到达地面,然后逃出城镇。但也有一些对我有利的因素,临近房屋那荒废和半坍塌的情况就是一个,那敞开着的众多黑洞洞的天窗就是我的逃生之路。

根据杂货店男孩给我的地图,我认为逃出城镇最好的路线在南边,因此我第一次将目光锁定在了房间南面的连通门上。通过观察我发现这扇门是朝里开的,而当拉开门闩的时候,我发现门的另一边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因此我不得不放弃这条路线。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床架挪到门前抵住,以此来阻挡可能从隔壁房间发动的攻击。北面的门是向外开的,我试着开了一下但是失败了,它应该是锁着的或者是从另一侧插上的。因此这边可以作为我的逃生路线。如果我能顺利到达佩因街的房屋屋顶,并且成功下到地面的话,我或许可以快速穿过庭院以及相邻或者对面的房屋,逃到华盛顿街或者贝茨街上。或者在佩因街的边缘向南转,逃到华盛顿街上。不管怎么路径如何,我都计划转到华盛顿街上,然后快速地离开城镇广场的范围。而且不论如何,我都会避开佩因街,因为那里的消防站可能是昼夜开放的。

我心里盘算着这些,目光远眺越过面前破败的屋顶,看向那片在皎洁月光笼罩下的不洁的大海。漆黑的河谷就像一道刀口,劈开了我右侧的整幅画面,废弃的工厂和火车站像藤壶一样顽强地屹立在悬崖边上。在它后面,锈迹斑斑的铁路和罗利路穿过一片平坦的沼泽,长着低矮灌木的高地如岛屿般星星点点的点缀在上面。在我左边,小溪穿过的乡野则要更近一些,一条通往伊普斯威奇的狭长小路在月光下散发着白色的微光。但从我现在的位置看不到旅馆南侧那条通往阿卡姆的路,同时也是我选择的逃生之路。

正当我为了何时从北门开始行动而犹豫不决,以及如何尽量减小撞击的声音来降低被人听到的可能而迟疑的时候,脚下那些模糊声音的主人,正伴随着楼梯更大的嘎吱声向上走来。一束亮光从门缝一闪而过,走廊上的木板也因不堪重负而开始发出呻吟声。那可能是说话声的源头到达了我的门外,并开始急促有力地敲击我的房门。

在那一瞬,我屏住了呼吸不安地等待着。那段时间短暂又仿佛是永恒,随后周围空气中令人作呕的鱼腥味突然急剧攀升。接着敲门声又响起了,持续不断而且愈发用力。我知道是时候采取行动了,于是我拉开北面连通门的门闩,努力使自己振作起来,准备撞开它。敲门声越来越大了,这正合我意,希望这可以掩盖住我撞门的声音。终于我开始行动了,我一次又一次用左肩撞击木门,完全无视反震力和疼痛感。尽管这该死的门比我预期的要结实得多,但我没有放弃。与此同时,房门外传来的噪音也越来越大了。

几番努力之后,我最终突破了连通门的阻碍,但同时我也意识到,门外的人一定也听到了。紧接着,房门外的敲击变成了猛烈的砸门,同时从我两侧的房间都传来了钥匙开门的不祥之音。我慌忙地穿过新打通的通道,并且抢在北面的房门被打开之前成功地插好了门闩。尽管如此,我还是听到了第三间房的方向传来了钥匙开门的声音,而那里的窗户,正是我跳到对面屋顶的唯一希望。

那一瞬间,我万念俱灰。因为我被困在一个没有任何窗户可以作为出口的房间里了。而更糟的是,当我在手电晃过的一瞬间无意瞥见先前闯入者试图开门时在地板灰尘上留下的痕迹时,一种无法形容的恐惧感席卷了全身。尽管万分绝望,但我的潜意识仍驱使着我的身体,浑浑噩噩地撞向下一个连通门。仿佛那是我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期盼着神能帮助我打开这道门闩,让我能冲到下个大厅,在房门被打开前将它插上。

绝对是出于幸运,我暂时得到了救赎。因为我面前的这扇连通门不但没有锁,更是半开着的。我瞬间冲了过去,用右膝盖和肩膀抵住了已经微微开启的房门。很显然我的行动出乎开门者的意料,房门毫无阻力地关上了,然后我轻车熟路地插好了门闩。正当我得空喘息的时候,我听到另外两扇房门的敲击声减弱了,随后我用床架挡住的连通门处传来了嘈杂的声响。很显然,大部分攻击者已经闯进了南面房间,并正在从侧方发动攻击。而就在同时,北方的房门传来了钥匙的声音,我知道更近的威胁一触即发。

房间北面的连通门敞开着,但我目前无暇顾及已经插进钥匙的北面房门了。我能做的只是关上并且插好两侧的连通门,然后将床架拖过去抵住一个,再挪动衣柜堵住另一个,最后搬来盥洗盆挡住通向走廊的房门。我知道自己必须相信这些权宜之计可以为我争取足够的时间,让我可以爬出窗户然后跳到佩恩街的屋顶上。但即使是在这危机的时刻,我最直接的恐惧却并不是源于薄弱的防御措施。我不停地颤抖着,因为尽管我可以不时地听到这些追踪者发出可怕的喘息声、咕哝声以及一些间隔奇怪的低沉吠叫,但我从未听他们之中任何一个发出过清晰或者我能听懂的声音。

在我移动家具并冲向窗户的时候,我听到一阵沿着走廊跑向我北面房间的急促的脚步声,同时我察觉到南面房间的击打声已经停止了。很显然,我的大多数对手已经将他们的精力集中在进攻直通向我的脆弱的连通门。窗外,月光照亮了下方的屋顶,我这才看清即将跳向的地方,那里非常陡峭。我也这才意识到,这一跳将是九死一生。

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我选择两扇窗户中靠南的那个,并且计划降落在屋顶的缓坡上,然后借助最近的天窗逃到地面。一旦我得以进入一座破旧的砖结构建筑,我就需要开始准备应付接下来的追捕。但我希望可以在到达地面后躲进阴暗的庭院,然后借助阴影跑出敞开的大门。然后跑到华盛顿街上,并最终从南方逃出城镇。

北面连通门已经摇摇欲坠了,我看到那里的门板已经出现了裂纹。很显然,围攻我的人开始使用一些重物作为破门锤了。但床架还能够坚持一会儿,为我多争取一点时间,让我可以逃出去。打开窗户的时候我注意到,窗的两侧都有结实的丝绒帷帐,用黄铜圈挂在一根杆子上,而且在百叶窗的外面还有一个大的凸起。我猛地一拉帘子,将杆子和帷帐一起拽了下来,迅速将黄铜圈套在凸起上,然后将帷帐抛出窗外。帷幔完全打开了,垂到毗连的屋顶上,而黄铜环和凸起也足够承受我的重量。于是我爬出窗户,沿着临时的绳梯趴下,将病态的恐怖的吉尔曼旅馆永远留在了身后。

我降落在陡峭屋顶的松动石盘上,然后安全地抵达漆黑的天窗。我抬头看了一眼我逃出的窗口,那里仍然是漆黑一片,我还可以看到在大片破败烟囱的另一边,大衮教堂、浸礼会教堂和公会的灯火不祥地跳动着。从我这里看去,楼下的院子里似乎没有人,我希望我可以在大多数敌人们都发觉之前就逃离这里。我用袖珍手电照了照天窗,看到那里并没有向下的台阶。但我所在的位置距离地板并不算太高,于是我扒着边缘爬进天窗,然后跳了下去,落在了散落着老旧箱子和木桶的灰突突的地面上。

这个地方阴森得让人害怕,但我已经无暇注意这些。借助手电筒的光亮,我开始四处寻找楼梯,同时也瞥了一眼手表——凌晨2点了。我试探着踩了踩楼梯,它吱吱呀呀地叫着,但似乎还可以支持我通过。于是我飞快地跑下楼梯,经过谷仓似的第二层,一直到达地面,我的脚步声在这个完全废弃的建筑中清晰可闻。我来到了一层的大厅,在那里的尽头我看到一个泛着微光的矩形物体——通往佩恩街的大门。而在大门的另一个方向,我发现在还有一个敞开着的后门,于是我跑过去,跳下五级石头台阶,跑进一个铺着鹅卵石的杂草丛生的院落。

尽管月光没有照射到这里,不使用手电筒我还是可以分辨出逃跑的路线。吉尔曼旅馆的一些窗户微光摇曳,我甚至能听到里面入侵者到处寻找我的混乱声响。我悄没声儿地走到华盛顿街那侧,并且看到了几扇敞开的大门,于是我选择了最近的跑了进去。里面的大厅漆黑一片,而当我最终来到大厅的另一端时,才发现原来这里的后门紧紧关闭着,根本无法打开。我决定试试别的建筑,看看能否穿过去。于是我摸索着回到了院子里,但在靠近大门的地方我猛地停住了。

吉尔曼旅馆的一扇侧门打开了,一大群可疑的怪人从中鱼贯而出。他们手中昏黄的灯笼在黑暗中摇曳,他们用一种低沉尖锐的噪音交流着。而我唯一可以确认的就是,那绝对不是英语。这些身影像无头苍蝇般四下搜寻着,这让我感到欣慰,因为这表明他们并不知道我逃到了哪里。但尽管如此,他们的身影还是让我一阵战栗。他们面容模糊,无法辨认,但他们佝偻的身子和蹒跚的步态却足够让人心生厌恶。最糟糕的是,我注意到其中有一个人穿着奇怪的长袍,并且头戴着一顶我颇为熟悉的三重冕。随着他们分散开穿过整个院落,我的恐惧感也在逐渐增强,因为我不禁去想,如果我不能在街这边的房屋中找到出口将会怎样。鱼腥味也愈发浓重了起来,我甚至怀疑自己会在其中晕倒。我再次摸索着来到大街上,推开了门厅的大门来到另一个空旷的房间中,窗户都是没有窗框的百叶窗。借助着手电的光亮我笨拙地摸索着,并发现我可以打开一扇百叶窗。于是我马上顺着窗户爬到外面,然后小心地把窗子关上,并恢复成原样。

现在,我已经到达了华盛顿街,此时街道上空旷至极,没有任何生命的气息,也没有除月光外的任何光亮。然而,在远处的几个不同方向,我能听到一些沙哑的声音、脚步声,还有一种听起来不像是脚步声的奇怪的拍打声。显然,我依旧不能松懈。我很庆幸这里像很多落后的农村地区一样,习惯在月光明媚的夜晚关上所有街灯,而且月光也足以让我辨别罗盘上的方向。尽管有一些声音是从南边传来的,但我将仍然坚持自己从那个方向逃跑的计划。因为我知道,在那个方向的沿途有足够多的废弃房屋,可以作为我躲避追捕者的掩体。

我悄悄地沿着毁坏的房屋快步前行。由于在之前艰难地攀爬中我丢掉了帽子,头发也因为逃命而弄得蓬乱不堪,因此我在这个城镇中显得不算显眼了。即使一头撞见几个流浪汉,也完全有可能不引起丝毫注意地走过去。在贝茨街上,我为了躲避两个步态蹒跚的身影而躲进了一个前门打开的门厅,而后我又回到了路上,走向南面华盛顿街和斜着穿过的艾略特街交汇处的十字路口。虽然我从没来过这个地方,但从杂货店男孩给我的地图上,我不难看出这里很危险,因为月光肆无忌惮地倾泻于此,驱散了每一寸阴影。同时我又不能绕开这里,因为回头和绕路就更有可能被发现,也意味着要推迟逃离这里的时间。留给我唯一的选择就是明目张胆地穿过这里。于是我尽可能地模仿着印斯茅斯人经典的蹒跚步态,并且告诉自己,没有人或者至少没有一个追捕者会在这里。

很明显,这群追捕者是有组织的,但我至今仍无法想明白他们追捕我的原因是什么。我可以感觉到,在这座城镇里有什么不寻常的活动正在开展,但观其程度,我可以确定,我从吉尔曼旅馆逃走的消息还没有扩散开来。同时我也知道,我在逃离那些老建筑的时候留下了灰尘的痕迹,而那群从旅馆追出来的人势必会跟着痕迹追到这里来,因此我必须尽快从华盛顿街转移到南面别的街上去。

正如我所预料到的一样,开阔的地上月光明亮,我甚至都能看到中央像公园一样留有绿色铁质栏杆的遗址。我可以听见在城镇广场方向,有一种奇怪的嗡嗡声或者是咆哮声正逐渐增强。但幸运的是,这附近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南街微微倾斜的下坡路直接通向海滨区,而且因为下坡路非常宽阔,视线可以毫无阻碍望向大海。我希望自己在明亮的月光下穿行的时候,没有人从远方抬眼瞥向这边。

我前进的脚步畅通无阻,而且也没有什么新的噪音预示着我被发现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大海的方向,脚步却不经意慢了下来。在街道的尽头,海水在月光的笼罩下熠熠生辉。在防浪堤的更远处有一个模糊的黑色轮廓,那是魔鬼礁。而当我看到它时,我不禁想起了在过去三十四个小时内听到的可怕传说。这些传说中,魔鬼礁被说成是一条通向充满难以理解的恐怖和不可思议的畸形人聚集地的通道。

随后,我看到远处礁石上毫无预兆地泛起断断续续的闪光。那亮光非常明显,绝对不会看错,而这在我心中激起了难以言明的盲目的恐惧。我的肌肉在恐惧中紧绷起来,但某种神秘的力量将我处于一种半催眠的状态,毫无意识地留在原地。更糟的是,在我身后东北方向的吉尔曼旅馆那高耸的圆顶上,突然出现了一阵间隔和持续时间都长短不一的亮光,那毫无疑问是某种应答的信号。

我意识到自己的身影在这里是多么突兀,易于辨认,于是我重新控制自己的肌肉,继续着自己轻快的、假装蹒跚的步子;与此同时,南街开阔的街道让我可以一直盯着那块可怕的不吉利的礁石。我无法想象那信号在传达着什么讯息,可能是某种与魔鬼礁有关的仪式,又或者是有什么人乘船到达了那个险恶的地方。现在我转向左边,绕过枯萎的绿植,依旧凝视着在夏夜幽幽的月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海,还有那无法识别的神秘信号。

也就是那时,一个可怕的景象触动了所有压抑已久的恐惧,终于彻底摧毁了我最后一丝理智,让我穿过那如同张着大嘴要将我吞噬的漆黑门洞,那如死鱼眼般凝视着我的窗户,那荒凉的如同梦魇般的街道,发疯般地向南跑去。因为当我终于看到近处,魔鬼礁与岸边之间那片月光照耀下的海域中,并不是空着的。那是一大群奇形怪状的生物争先恐后地向着城镇游来,并且尽管我身处甚远,只有一瞥工夫,我也可以非常确定地看到,那些在水中翻腾的脑袋和手臂变异成了难以言表,甚至是无法想象的畸形模样。

在穿过一个街区之前我停下了疯狂的奔跑,因为在我的左边开始有似乎是组织追捕的喊叫声传来。同时还有脚步声,与旅馆中一样的喉音交流的声音,还有一辆隆隆作响的汽车沿着费德勒尔街呼哧呼哧地向南行驶。在那一瞬间,我所有的计划全都改变了。因为如果我面前南方的高速公路被封锁了的话,那我就必须找到逃离印斯茅斯的另一个出口。我停了下来,并且钻进一个空着的门厅躲了起来,感叹自己能在追捕者们沿着平行的路追上来之前就离开月光照耀的空旷之地有多么幸运。

但接下来思考的问题就没有那么令人欣慰了。既然追捕者已经来到了平行的另一条街上,很显然他们并没有直接跟踪我。他们并没有发现我,只是根据计划简单地推测并试图阻断我的逃跑路线。也正是因为他们不能确定我会从哪条路离开,那么所有能够离开印斯茅斯的道路都有会类似的巡查。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我就只能从远离任何道路的乡野逃离这里,但我如何才能从环绕这里的沼泽和迷宫般交错的河流谷底离开这里呢?一时间我的大脑好像失去了思考的能力,不仅因为逃跑的希望渺茫,也因为无处不在的鱼腥味突然快速变得浓重起来。

然后我想到了那条通往罗利的废弃铁路,它从河流峡谷边缘的废旧火车站开始,穿过杂草丛生的乡野一直延伸向内陆。镇上的人应该不会想到那里,因为它荆棘丛生,几乎不可能通行。相较于所有大路,那里几乎是逃亡者最不可能选择的道路。我曾在旅馆的窗户外看到过那条铁路,并且清楚地知道它的位置与走向。但有一个隐患,就是铁路的前半段是可以从罗利路看到的,而且城镇里的大部分也都可以看得清清楚楚,但我也许可以从灌木丛中缓缓地爬过去。无论如何,这将是我唯一的逃脱路径,除了尝试,没有别的办法。

我再一次拿出了杂货店男孩提供的地图,借助着手电筒的灯光,开始在我藏身的荒废大厅中规划起逃生的路线。第一个问题是,我如何才能到达那条古老的铁路,就现在看来,最安全的路径应该是穿过巴布森街,然后向西转到拉法叶街。这期间我可以一直沿着边缘前行,不会经过同之前一样的开阔地带。然后向北再向西,沿“之”字形先后穿过拉法叶街、贝茨街、亚当斯街和班克街,中途会绕过河流峡谷,最终到达我从旅社窗户中看到的废弃车站。而我之所以选择走巴布森街,是因为我既不想回头再次经过那个开阔地带,也不想向西沿着一条同南街一样宽阔的大街前行。

再次启程,我穿过街道,来到右手边,缓缓地侧着身行走,尽可能不引人注目地走过巴布森街。费德勒尔街上的嘈杂声仍在继续,我向身后瞥了一眼,看到在我刚刚藏身的屋子边上出现了一点亮光。这让我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华盛顿大街,于是我开始安静地小跑起来,相信运气不会让我被任何追捕者发现。在巴布森街的拐角处,我警觉地发现有一栋房子竟然还有人居住,窗上挂的窗帘就是最好的证明。但窗里没有任何亮光,于是我有惊无险地溜了过去。

我的行踪最有可能会在巴布森街和费德勒尔街的交汇处暴露,因此我尽可能沿着那些摇摇欲坠的、因坍塌而高低不平的建筑物边缘前进,两度在身后噪音增加的时候躲进门厅里。前面又有一块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异常明显的开阔地,但遵照我的路线我并不用穿过它。在我第二次停顿的时候,我察觉到那些模糊不清的声音有了新的分布。当我小心翼翼地从掩体中探头张望的时候,正好看到一辆汽车飞快地穿过开阔地带,沿着艾略特街向外驶去,那条路与巴布森街和拉法叶街都有交集。

因为突如其来的加重的鱼腥味,我暂停了观察,并且在味道减轻后再次探出头来,我看到一群笨拙佝偻的身影蹒跚着向同一个方向走去,我知道这一定是在伊普斯威奇公路巡逻的人群,因为那条公路是艾略特街的延伸。我还瞥见两个穿着长袍的人,其中一个还带着尖顶的冕冠,在月光下闪耀着白色的光辉。那人的步态异常奇怪,让我感到一阵恶寒,因为他看起来是在跳跃着前进。

当最后一群人消失在视野中的时候,我又开始了行动。飞奔到拉法叶街的拐角处,非常匆忙地穿过艾略特街,生怕被前面队伍的掉队者沿着那条大道追上来时撞见。虽然我听到远方城镇广场处传来一些喧闹的说话声,但还是安然无恙地走完了这段路。我现在最害怕重新走过那条在月光照耀下的南街——从那里可以看到海上的风景——我不得不鼓起勇气去面对这一严峻的挑战。我的身影很容易就会被人看到,而那些游荡中搜索我的人可以很容易从远处看到我。最后我决定,我还是应该放慢步伐,像之前一样模仿印斯茅斯人普遍的蹒跚步态穿过这条街。

当水面再次出现在我视线内的时候——这一次是在我的右边——我决定还是不去看它了。但我无法抗拒那种诱惑,于是在我模仿着蹒跚的步态走向前面的阴影时,我还是忍不住用余光瞄了一眼。尽管我或多或少期盼能有船只,但水面上却看不到一条船。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艘停泊在废弃海港的划艇,上面装载着用帆布遮盖着的体积很大的物体。而上面的划桨者,尽管在这么远的距离只能模糊辨别,也依旧可以看出有着令人厌恶的丑陋面容。水中依旧可以看到一些游泳者,而在远方的黑色礁石上,我可以看到有微弱持续的亮光,虽然不像之前那样闪烁发着信号,但它奇异的颜色是我无法准确定义的。吉尔曼旅馆高大的圆顶在前面倾斜屋顶上方的右侧孤零零地冒出,此时完全笼罩在黑暗中。鱼腥味被一阵仁慈的微风吹散了一瞬,但又紧接着来得更猛烈了,让人几乎发狂。

我还没穿过马路,就听到了一群人低声嘟囔着从北面沿着华盛顿街走来。当他们走到距离我只有一个街区的开阔地带时,也就是我在第一次瞥见那月光下令人不安的景象的地方,我终于清楚地看到了他们,他们像狗一般佝偻的身体和野兽一些样畸形的面孔让我感到万分惊悚。我可以清晰地看到其中一个人用类似人猿的方式移动着;他用自己长长的手臂频频支撑地面。还有一个穿着长袍带着冕冠的身影几乎是蹦跳着前进的。我判断这伙人就是我在吉尔曼旅馆的庭院中看到的那群,也是一度紧紧追踪在我身后的那伙人。当其中一些身影转头看向我的方向时,我几乎吓得不能控制自己了,但仅存的一丝勇气和理智让我勉强保持着蹒跚的步态,并且让自己看起来更自然。直到今天我仍然不知道他们是否发现了我。但即使他们发现了我,我伪装的策略也成功地骗过了他们,因为那群人并没有改变前进的路线,说着那种我根本听不懂的可憎语言叽叽喳喳地穿过了月光下的开阔地带。

当我再一次进入阴影中,我又恢复了之前那种弯着腰小跑的姿势,沿着倾斜的房屋继续逃亡,不断将这些茫然注视着黑夜的残破建筑甩在身后。我沿着大街西侧的人行道,从最近的转角拐到贝茨街上,然后沿着南侧的建筑继续前进。接下来我又路过了两栋仍有人居住的房屋,其中一栋楼上的窗户中还能看到微弱的灯光,但也就仅仅如此,并没有遇到什么障碍。当我到达亚当斯街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安全多了,但当一个身影突然从我面前黑漆漆的门洞中闯出来的时候,我感到惊悚万分。最后结果证明,他已经喝得酩酊大醉了,根本构不成威胁,就这样我有惊无险地到达了位于班克街的仓库废墟。

这条河谷边的街道上死气沉沉,没有人活动的痕迹,瀑布的咆哮完全掩盖了我的脚步声。我还需要弯着腰小跑很长一段路才能到达那个废弃的车站,而不知为何,沿途这些砖头堆砌起来的高耸的仓库墙看起来比前面经过的私人住宅更让人毛骨悚然。最后,我终于看到了那座古老车站的拱形大厅,或者说是它剩下的部分。并径直走向了铁路的方向。

铁轨已经锈迹斑斑,但大部分保存得比较完整。腐烂的枕木还未到达一半之数。在这样的路面上行走或者是奔跑都非常困难,虽然我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也花费了不少时间。有一些路段的铁轨沿着河谷峭壁的边缘,延伸到横跨峡谷的廊桥部分,悬空的高度令人目眩。我的下一步行动将根据面前这座桥的状况决定,如果它能够经得住我,那我将从这里过去;否则,我就得冒着更多被发现的危险,选择走最近的那座保存完整的公路大桥。

这座古老的宏伟大桥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幽灵似的光芒,我可以看到,至少在可视的几步氛围之内的铁轨保存得相当完全好。进入廊桥,我开始用手电筒照亮,也许是我惊动了这里的住民,我几乎被从身边飞过的蝙蝠群撞倒在地。在路程的后半段,一个危险的缺口几乎挡住了我的去路。几番犹豫之后,我最终选择了孤注一掷,而幸运的是,我成功地跳了过去。

当我从那可怕的隧道中走出来的时候,阔别已久的月光让我倍感欣喜。老旧的轨道在水平穿过里弗街后,转向了一片越来越像是乡村的地区,而随着我越来越远离印斯茅斯,那种腥臭味也渐渐变淡了。从这里开始,杂草和密布的荆棘成为了我的阻碍,它们残酷地撕扯着我的衣服,但尽管如此我还是感到很庆幸,因为它们给我提供了掩体,防止我被远处的人看到。因为我知道,接下来的很长一段路都会暴露在罗利路的可视范围内。

很快我就到达了沼泽区,这里只有一条小路能够通行,它位于长满杂草的堤岸上,而这里的杂草也相对稀疏一些。接下来就到了有点类似岛屿的高地,铁路从这里的一个露天坑道中穿过,而其中早已长满了灌木和荆棘。其实我很高兴在路线的这部分能有这些障碍物做掩体,因为从我旅店的窗户可以清晰地看到,这段路距离罗利路其实非常近,近到让人坐立不安。在这之后,罗利路将会穿过铁路,而在之后路段上都会与我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但我还是需要加倍小心。不过到目前为止,铁路上还没有巡逻队伍,这让我感到自己十分幸运。

在进入坑道之前,我回头瞥了一眼,没有看到任何追捕者。衰败的印斯茅斯的那些古老尖顶和屋顶,在仿佛具有魔力的黄色月光下闪烁着缥缈的微光,我不禁想象着在阴影降临在印斯茅斯之前,这里昔日的繁荣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接着,在我收回望向城镇的目光,看向内陆的时候,某些躁动的物体引起了我的注意,让我呆立在原地。

我看见或者说我想象着自己看见了,在南方很远的地方有一些东西令人不安的上下起伏着。通过细微的迹象我断定,那一定是从城镇中沿着平坦的伊普斯威奇路涌出的一大群人正在前进。现在他们离我距离还很远,无法看清细节,但我一点也不喜欢那支队伍前进的模样。他们起伏涌动得太厉害了,在西边的月光下闪耀着过于明亮的光芒。尽管逆着风声,我还是可以听到一些细微的声音。那一种野兽才能发出的刮擦声和嘶吼声,甚至比我最近听到的那群追捕我的人发出的声音还要可怕。

各种不愉快的猜想闪过我的脑海。我想到了那些藏身于水滨附近、历史悠久的残破窝棚中长相极端丑陋的印斯茅斯人,我还想到了我曾见到的那些无名的游泳者。如果算上我看到的那些人群,再加上那些推测中覆盖了其他道路的追捕者,这次参与追捕的人数,对于像印斯茅斯这样一个人口稀少的城镇来说,实在是多得让人感到不可思议。

我面前这样一群人员如此密集的追捕者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难道那些古老的、未经探测的窝棚里真的挤满了扭曲的、没有登记在册的未知生命?或者有一艘我没看到的船,载着一大群外来者抵达了地狱般的魔鬼礁?他们是谁?他们为什么在这儿?如果说这样一个庞大队伍在伊普斯威奇路上扫荡着,那么其他道路上的巡逻队伍也会增员吗?

我现在已经进入了灌木荆棘丛生的露天坑道,而当我正在以非常缓慢的速度挣扎着前行时,那该死的腥臭味又一次笼罩了我。难道是风向突然转变成东风,从海上吹向城镇了吗?我的结论是,一定是的。而现在我听到从那个直到刚才为止都非常安静的方向,开始传来可怕的喉音和低语,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声音,一种类似拍打或者是脚步的声音。而且不知为何,这种声音唤醒了我脑海中对于某个最令人厌恶的形象的记忆,让我完全有理由怀疑就是这种东西正在远处的伊普斯威奇路上起伏地前进着。

接着恶臭和声音都变得更强烈了,这让我浑身战栗,停了下来,并且非常庆幸自己能有这个露天坑道作为掩体。我想起来了,罗利路就是从这里开始变得非常接近老铁路的,然后折向西边再分岔。我能感到有些东西正沿着罗利路向我这边移动,看来必须紧贴地面躺下,直到他们走过并且消失在黑夜中。感谢上帝这些东西并没有带着狗来追踪我,当然可能在如此浓重的腥臭味中狗也不会有太大的作用。尽管我知道,这些搜寻者将会从我前方不足一百码远的地方沿着道路穿过铁轨,但蜷缩在这片沙地的灌木中,还是让我感到非常安全。我可以看见他们,但他们绝不可能发现我,除非有什么倒霉的奇迹发生。

看着他们从我眼前经过,我突然感到一阵恐惧。我看到在月光下,他们将会涌过的空地,并且没来由地觉得那个地方一定会被他们彻底污染。他们可能在所有印斯茅斯人中算是最丑的那类了,丑到人们想从记忆中抹除。

正想着这些,腥臭味就扑面而来了。野兽般的叫声和嘶哑的吠叫声喧闹得仿佛要冲破天际,而这些声音没有一点人类语言的痕迹。这些是我的追捕者发出的声音吗?他们真的没带狗吗?不过直到目前为止,我还真的没有在印斯茅斯境内看到一头低等动物。那些拍打声和脚步声真的非常可怕,我一点也不想看到发出这种声音的堕落生物。我想我会一直闭着眼睛,直到这些声音从西方彻底消失。这群人已经离得很近了,他们对着空气声音嘶哑地吼叫着,地面也几乎随着他们节奏奇怪的脚步颤抖。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并且集中我所有的意志力控制自己不睁开眼睛。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实在太恐怖了,我至今仍不愿提起。我甚至分不清那到底是恐怖的现实,还是一场噩梦。也许在经过我近乎疯狂的呼吁后,政府做出的举动证实了那的确是现实。但那些荒芜的、被诅咒的、散发恶臭的街道,摇摇欲坠的尖顶以及腐败的屋顶在荒唐疯狂的传说笼罩之下会在这个地区内产生一种奇怪的力量。所以谁能保证那不是我在经历了这座阴影笼罩的闹鬼古老城镇所有的一切后,被这种神秘的魔力催眠而产生的幻觉呢?又或者说,真的有一种切实存在的、会导致疯狂的细菌,潜藏在印斯茅斯的阴霾深处?谁能在听了老扎多克·艾伦讲述的传说后还能分清现实与幻境呢?政府的人后来再也没有找到过可怜的扎多克,也无从推断他到底去了哪里。疯狂从何而来,现实又是从何而来?有没有哪怕一点儿可能,近来我所有的恐惧都是错觉呢?

但我必须试着说出那天晚上我在嘲弄的月光下看到的一切。我蜷缩在废弃铁道所经过的露天坑道中,蜷缩在荒野的灌木丛中,看见他们簇拥着从我面前沿着罗利路跳跃着路过。显而易见,我想要保持眼睛闭着的决定失败了。那是注定要失败的,毕竟有谁能在一群呱呱叫着的来历不明的物体就在自己身前一百码走过的时候,还能闭着眼睛蜷缩在灌木中?

我原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现在想起来,我真的应该在考虑了我之前经历过的一切后再做一次预估。所有追捕我的人都犹如恶魔一般畸形,所以我不是本应该已经做好了准备,才去看看那些完全不正常的东西,或者说是去看看更加畸形的东西了吗?直到那些刺耳的喧闹声明显地从正前面方传来的时候我才睁开眼睛。然后我就意识到,当他们走到与铁轨交叉的坑道截面时,将有很长一段路程清晰地暴露在我的视线内,而我也无法再克制那种想要一探究竟的冲动,决心无论当黄色月光揭开他们神秘面纱时将呈现怎样恐怖的景象,我都要看一看。

这是生命的终点,无论我在地球表面上的生命还有多少时间,这都是生命的终点。终结了我所有精神上的平静,也终结了我对于自然科学和人类智慧的信任。这是我永远无法想象的事情,永远。即使我把包括老扎多克疯狂故事中所有内容在内能收集到的信息汇总在一起,再做出猜想,也不能与我所见到的——或者我认为我看到的——恶魔般的,亵渎神明的现实相提并论。为了推迟直接明确地写下那是什么,我已经尽量用暗示性的形容作为铺垫。这个星球真的能孕育出这样的东西?难道人类的肉眼真的能看到这样活生生的物体?这不是迄今为止,只有在高烧的幻觉和离奇的传说中才能出现的东西吗?

我看到它们仿佛无止境地涌过,跳着、蹦着、嘶吼着、吠叫着,以非人类的姿态通过幽灵般的月光照笼罩着的空地,就像跳着在最怪诞的噩梦中才能出现的荒诞而邪恶的萨拉邦德舞。它们中有一些戴着高高的三重冕,上面装饰着散发着白色金光的金属饰品;还有一些穿着奇怪的长袍;而它们的领头者穿着条纹裤子,佝偻的身体在黑色的外套中恐怖地向后隆起,在那个暂且算是脑袋的没有形状的东西上,扣着一顶男士毡帽。

它们身体表面的大部分皮肤都是灰绿色的,只有肚皮是白色的;皮肤光亮又光滑,但后背的脊柱上却长满了鳞片;外貌隐约透露出类人猿的特征,头部却很像鱼类;眼睛巨大而肿胀,无法闭合;脖颈的两侧长着鱼鳃,不断开合;爪子很长,覆盖着蹼膜。它们毫无规律地跳动着,有时用两条腿跳,有时用四条腿跳。不知道为什么,我竟然有些庆幸它们只长了四条腿,而没有长更多。由于面部僵硬又呆滞,它们之间的交流靠的是一种类似蛙声和犬吠的语言,用来传递它们那模糊又阴暗的情感。

不过,尽管它们个个长得如此怪异,我对它们的长相却并不感到陌生。我太了解它们是什么东西了,因为我在纽伯里波特看见的那只邪恶的头冠上面的图案还鲜活地印在我的脑海中啊!它们正是那顶头冠上雕刻着的不知源起的图案啊,亵渎神明,半鱼半蛙,鲜活又恐怖!就在我看到它们的时候,我想起了那个我在黑暗的教堂地下室里见到的戴着头冠的驼背祭司,心里不禁感到恐慌。这些生物的数量之多超出了我的想象,在我看来,它们的数量无穷无尽,而我短暂的一瞥看到的数量也只能算是它们中的极小一部分。就在下一秒,我突然间第一次陷入了晕厥的状态,仿佛是神善意地将我与这里的一切隔绝开来。

V

天亮了,下着蒙蒙细雨,我从昏迷中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趴在长满野草的铁路上。我挣扎着爬起来往前走,前面的路上鱼腥味已散去,散发着雨后新鲜泥土的味道,没有人走过。印斯茅斯破旧的屋顶和摇摇欲坠的尖塔像是阴森森的暗影,在东南边若隐若现。周围荒凉的盐沼泽地里看不见任何活的东西。我的表还在走,时间已经过了中午。

对于昨晚发生的事情,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想通,但我隐约觉得背后隐藏的什么更让人毛骨悚然。我必须离开这里,离开邪云密布的印斯茅斯,我的手脚已经累到痉挛,我试着活动了一下,尽管累到虚脱,饿得不行,心里还惴惴不安,但休息了好一会儿后,我发现自己能走了。我慢慢地往罗利走,一路泥泞。天黑之前,我走到了一个村落,在那儿蹭了顿饭,借到了几件能穿的衣服。然后我连夜搭车去了阿卡姆,第二天就急切地去见了当地的政府官员,谈了很久,后来又找了波士顿的官员。现在,对于这几次会谈的后续进展,大家都很熟悉了,为了将来能正常生活,我不想再多说什么了。然而,也许我是突然疯了,也许会有更恐怖的事情发生,也许还会出现更惊奇的事。

出于人之常情,我取消了原定行程中后续大部分的行程,放弃了观光、参观建筑,连之前一直很想去的探亲寻根之旅都没去成。我没敢再去参观那件奇异珠宝,据说还保存在米斯卡塔尼克大学博物馆里。但是,在阿卡姆的那段时间里,我倒是得到了一些家族族谱的资料,我一直对这些信息念念不忘。收集资料的时候太仓促,如果有时间再编辑一下,肯定会很有收获。拉帕姆·皮博迪先生是当地历史学会的馆长,他很客气地帮助了我,我跟他说起我外祖母叫伊丽莎·奥恩,1867年在阿卡姆出生,十七岁时嫁给了来自俄亥俄州的詹姆斯·威廉逊,他对这一点的兴趣非同一般。

我的一个舅舅多年前好像也来过这里,跟我一样,寻根访祖,而当地人闲谈时总会提到我外祖母的家族。皮博迪先生告诉我,我外祖母的父亲本杰明·奥恩内战结束后不久就娶妻了,因为新娘的家世很奇怪,过去大家对这段婚姻一直津津乐道。听说新娘是新罕布什尔州马什家族的孤儿,跟埃塞克斯郡的马什家族是堂亲,但她一直在法国念书,对自己的身世也不是很了解。当地有一位监护人一直往波士顿银行给她汇钱,同时还支付她法国家庭女教师的工资,但当地人都不知道那位监护人叫什么。后来那名监护人无缘无故地失踪了,于是法庭判决那位家庭女教师变成了监护人。这位法国女士已经离世,不过她生前沉默寡言,其实本可以通过她知道更多内情的。

但最让想不通的是,在新罕布什尔州有名望的家族中找不到这个年轻女子登记的双亲——伊诺克与莉迪娅·(梅泽夫)马什。大多数人都认为,她可能是马什家族某个大人物的私生女,从她那双眼睛就可以断定,她一定遗传了马什家族的血统。很多谜团都随着她的早逝深埋地底。我祖母出生时她不幸去世,只有我祖母一个孩子。我对马什这个名字没什么好印象,而这个名字竟然也曾出现在自己的族谱上,真是让人厌恶,而皮博迪又说我也有着一双马什家的眼睛时,我心里更烦闷。不过,这些材料肯定有用,能收集到,我还是很高兴。另外,奥恩家族史有详细记录,我还做了详实的笔记,列了一个书单,上面都是一些相关的书。

我从波士顿直接回到了托莱多市的家中,之后在莫米市休养了一个月。九月,我开学回到奥伯林学院,继续念完最后一个学年,我一直忙于学业,积极参加活动,直到第二年六月,偶尔只有政府官员来找我,谈论起我之前的请求,谈起已逐渐开始的清理行动,我才会想起那段已经过去很久的恐怖经历。七月中旬,我逃出印斯茅斯正好一年,我去了克利夫兰市,和先母的家族成员住了一个星期,我看了一直保存在这里的各种记录和一些家传资料,并对比了我新搜集到的族谱资料,想看看画出的族谱上面的亲属关系到底是什么样。

我并不喜欢做这些,威廉森家族病恹恹的,总是让我觉得压抑。小时候,母亲从不让我去看外祖父和外祖母,但是外祖父从托莱多市来看我们的时候,她还是很欢迎的。外祖母出生在阿卡姆,她总是怪怪的,有时我甚至会怕她。因此,人们发现她莫名其妙不见踪影的时候,我都不难过。听说在我八岁的时候,她的长子自杀了,她悲伤过度,离家出走,再也没有回来。我舅舅道格拉斯去了一趟新英格兰后便开枪自杀了,也是因为这趟旅行,阿卡姆的历史协会才会有他相关的记录。

道格拉斯舅舅很像外祖母,我一直都不太喜欢他。他俩都目光呆滞,眼睛瞪得大大的,不眨一下,因此我总会没有理由地感到紧张不安。不我母亲和沃特舅舅长得不像外祖母,更像我外祖父,但沃特舅舅的儿子,可怜的表弟劳伦斯过去简直与外祖母长得一模一样。他身体不好,被送到了坎顿市的一家疗养院,常住在那里。我已经有四年没见过他了,沃特舅舅之前说他的状况很糟糕,身体不好,精神状况也很差,两年前他母亲去世应该也是因为这个。

我外祖父和沃特舅舅现在住在克利夫兰市的祖宅里,在这儿总是能想起过去的事,我很不喜欢,想赶紧完成。我外祖父给了我很多威廉森家族的记录,还跟我说了很多传统,奥恩家族的资料都在沃特舅舅那儿,有笔记、信件、报纸、遗物、照片、图画,他把所有东西都给了我。

看到外祖母奥恩的书信和照片,我对家族祖先们开始感到害怕。我一直都不喜欢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他们已过世多年,但现在看着他们的照片,那种厌恶感和抗拒感越来越强烈。一开始,我并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慢慢地,我会下意识地把他们和某些东西做比较,我之前一直拒绝对比,甚至想都不想往那边想。从他们脸上典型的神情中,我发现了之前没关注过的信息,细想下去会吓死人的信息。

最可怕的一刻发生了,舅舅带我看了外祖母奥恩的首饰,现在存放在市中心的保险金库里。有些首饰制作很精巧,很吸引人,其中一个盒子里装着奇奇怪怪的老物件,是从神秘的外曾祖母那里传下来的,舅舅不太想让我看。理由是,首饰上面的图案很奇怪,甚至会让人觉得讨厌,据他所知,没人在公开场合戴过这些首饰,只是外祖母过去常着迷地盯着它们看。一些模糊的传言说这些东西会带来噩运,而我外曾祖母的法国家庭教师也说过,外曾祖母只有在欧洲才可以佩戴这些首饰,但是在新英格兰,绝对不行。

舅舅极不情愿,叮嘱我不要被那些奇怪吓人的图案吓到,慢慢地拿出了那些东西。艺术家和考古学家看过了这些东西,都赞叹它们精美,充满了异域风情,但没人能鉴定出它们的材质,也没人能确定它们属于哪个艺术派系。箱子里有两只臂环,一顶饰冠,一枚胸针,饰冠上的图案用了浮雕的手法,刻得很夸张,常人难以接受。

听舅舅讲这些事,我一直试图控制住自己的情绪,但我越来越害怕,脸上也绷不住了。舅舅停下来,关切地看着我,我让他继续,他显然又很不情愿。他拿出那顶冠饰,像是在期待我的反应,但我怀疑他根本不知道事实的真相。事情的真相远超乎我的想象,我以为自己能够面对那件首饰了,但我仍悄无声息地晕倒在地,就像一年前在杂草丛生的铁道上一样。

从此以后,我的生活在了阴郁可怕的噩梦中,我不知道真相中有多少是让人毛骨悚然的事实,有多少我癫狂的幻想。我的外曾祖母来自马什家族,虽然身世并不清楚,她嫁给了阿卡姆的男子,而老扎克之前不也说过,奥贝德·马什和他妻子有一个女儿,他使了些阴招,把女儿嫁给了一个生活在阿卡姆的男人吗?那个老酒鬼不也曾念叨过我的眼睛长得很像奥贝德船长吗?阿卡姆历史协会馆长也曾说我的眼睛遗传自马什家族。难道奥贝德·马什是我的外曾曾祖父?那么谁是我的外曾曾祖母呢?也许这只是我的胡言乱语。可是我外曾祖母的父亲,不管他是不是奥贝德·马什,竟能轻易地从印斯茅斯水手那里买到这些像是黄金的首饰。我外祖母和自杀的道格拉斯舅舅目光呆滞的神情也许只是我臆想出来的,肯定是我臆想出来的,印斯茅斯的邪云影响了我的思维,让我产生了这些疯狂的臆想。但是,道格拉斯舅舅为什么会在去了新英格兰寻根后开枪自杀呢?

后来两年多的时间里,我一直抗拒着这些疯狂的想法,但是很难做到。我父亲为我在一家保险公司谋了份差事,我尽量让自己关注枯燥无味的工作。但从1930年到1931年的冬天,我开始做一些奇怪的梦,一开始只是偶尔做,梦的内容也很模糊,但几个星期后,开始频繁做梦,梦境也越来越清楚。

梦里有一片宽阔的水域,水底有长满水草的巨石堆成的巨大的廊桥和房屋,我像是在其中游走,旁边有怪异的鱼一起游。慢慢地,一些图像越来越清晰,我总是惊恐地醒来。但在梦里,我并不害怕看到它们,因为我穿着它们那不同于人类的衣服,跟它们一起沿着水底游走,在邪恶的海底神殿中和它们一起祷告。

梦里还有很多事我想不起来了,每天早上醒来时只能记得零星一些,如果我敢把零星的碎片写下来,别人绝对会认为我要么是疯子,要么是天才。我感觉到有一股可怕的力量在拉扯我,想把我从目前正常健康的生活拖向未知的黑暗深渊。这股力量一直在发挥着作用,我的身体开始变得不好,容貌开始变丑,最后我不得不辞了职,像个病人一样生活,时间漫长,与世隔绝。某种神经系统的怪病在折磨着我,有时我几乎无法合眼。

我开始在镜子中观察自己的容貌,警惕一丁点的变化,我的容貌被怪病一点点摧毁,我有时甚至不忍心细看。但是我觉得,这背后还有我不知道的事,更让人想不通的事。而我的父亲似乎也注意到了我样貌的变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奇怪,甚至是有些害怕。我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我正在慢慢变得跟外祖母和道格拉斯舅舅一样?

一天夜里,我做了个可怕的梦,梦里我在海底见到了外祖母,她住的宫殿有一层层台阶,散发着磷光,里面的花园里长满了奇怪的珊瑚,交叉簇拥在一起。她热情地接待了我,但是感觉她的热情中带着嘲讽。她已经蜕变了,就像那些进入水中的人一样。她告诉我,她并没死,而是去了一个她死去的儿子知道的地方,那里也是她儿子命中注定的归宿,但是他唾弃那里,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那个地方注定也是我的归宿,永远无法逃脱。我会一直活下去,和这里的同伴一起,它们早在人类还未出现在地球上时就已居住在这里,而且永远也不会死去。

我还见到了她的外祖母。八万年来,普斯亚莉一直都住在伊哈—恩斯雷,奥贝德·马什死后,她又回到了这里。地上的人类向海底发射死亡鱼雷,并没有摧毁伊哈—恩斯雷,只是受到一些打击,并没有被彻底摧毁。深潜者永远不会被摧毁,被遗忘的上古者所使用的远古魔法也只是会影响到它们。它们现在只是稍作休整,有一天,只要它们还记得,它们会按伟大的克苏鲁所期望的再度崛起。到那时,它们建立的城市会比印斯茅斯还伟大。它们计划带上对它们有用的东西扩张,但现在,它们必须再一次等待。地上的人类因为我而死,为此我必须忏悔,但这种感觉并不强烈。就在这个梦中,我第一次看到了修格斯,我尖叫着醒了过来。早晨起床照镜子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彻底变成了“印斯茅斯人”。

直到现在,我还想像道格拉斯舅舅那样开枪自杀。我随身带着一把自动手枪,差点就要开枪,但一些梦阻止了我。我心中的恐惧感在慢慢消失,我觉得我被慢慢引至未知的海底深处,不再感到恐惧。在睡梦中我会听到奇怪的声音,有一些奇怪的行为,但醒来时更多的是兴奋,而非恐惧。我觉得我不需要像大多数人那样等到完全蜕变,真到那时,我的父亲或许会把我关到疗养院,就像我可怜的表弟一样。我很快就能去海底追寻那了不起的、前所未闻的荣耀了。噢—拉莱耶!克苏鲁—弗达根!噢!噢!不,我不能自杀,我生来不是为了杀死自己的!

我要制定一个计划,帮表弟逃出坎顿市的疯人院,然后我们一起回充满奇迹的印斯茅斯。我们会游向海中阴郁而黑暗的礁石,潜进黑色的深渊,游到伊哈—恩斯雷,那里有巨石建筑和无数圆柱体。我们将在深潜者的巢穴中,在奇迹和荣耀中永远生活下去。

(战樱 译)


本篇小说写于1931年11月至12月,当时洛夫克拉夫特想要尝试不同的写作方法,并验证哪种方法最好,之前的版本只有一些片段(见《〈印斯茅斯的阴霾〉的弃稿》)。洛夫克拉夫特第一次提到印斯茅斯镇是在《塞勒菲斯》中,主要原型是纽伯里波特——一个美国马塞诸塞州的海边小镇,他在此篇小说中重现了当时整个小镇的隐隐衰败。故事的一些细节和欧文·科布的《鱼头》和阿尔杰农·布莱克伍德的《古代巫术》有相似之处。这篇小说曾经被《诡丽幻谭》拒稿两次,直到1936年,才由威廉·克劳福德远见出版公司首次出版,而且只是出版在装订粗糙的小册子上。

印斯茅斯的阴霾

《印斯茅斯的阴霾》的打字稿。

  1. ◎“弥尼,弥尼,提客勒,乌法珥新”出自《圣经·旧约·但以理书》5:25,意为“你时日无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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