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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性如此,语言亦然

我们的祖先把这种纯正而未受任何外来污损的语言——如此高雅、如此尊贵,而且满含其祖国的精神——传给了我们。

——马丁·奥皮茨,1617

阿米尼乌斯被鲍德良轻浮的话搞糊涂了,嘲笑起“那些从国外拈来的词语,依着对手邯郸学步;[由于它们]美德和恶行——我对此十分清楚——常常难以区辨彼此”。在世界这个《和平的胜利》之外更大的舞台上,许多人都同意他和国王亨利一世的看法,即改变一个人语言的同时,也会改变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习俗。在德意志的土地上,使用法语的方式来表达,或者走路时穿着法国式的皮靴,都不仅仅是污损了德语自古相传的纯正性,而且他们认为最终也引发了愈演愈烈的三十年战争。忽视了英雄的语言,阿米尼乌斯的后世子孙也就丧失了他们的英雄品性。更为糟糕的是,对语言的疏忽淡漠最终会导致民族认同的丧失。

异国词语带来异国风习以及——更为普遍——一个民族的语言与其生活方式密不可分的想法,在当时的作家之间相当流行,“谁用心去说德语,谁就是最优秀的德意志人”。这也是许多语言学会的核心纲领,这些学会给那些志同道合的知识分子提供了机构性的家园,并为语言方面的讨论提供了指导性准则,塑造了17世纪的文化生活。虽然它们名为语言学会,其中也不乏一些思想更为激进的成员,但它们很少关注那种主张用新词新语取代外来常见词汇的语言纯洁主义,新词新语尽管颇具创造性,但用起来总是很不方便:因此很庆幸,维纳斯(Venus)没有被换成诸如Lustinne或Liebinne——将“lust”和“love”合并在一起,并加以阴性词尾——这样的名字。相反,大致而言,他们的目的不只是要恢复语言的纯正,而且还要复兴与之相关的德行伦理。古代德意志人的道德品性如今需要依凭对高贵母语的保养。因此,编纂一部德语词典——这在当时是一种迫切的需求——既被视为一种道德上的贡献,也被视为一种战争声援。不谋而合的是,这也是一个优秀的语言组织所秉持的一个明确目标,这个组织成立于1617年,与马丁·奥皮茨发表《阿里斯达克》是同一年,正是在这一年,对德意志语言的两种召唤就此蜚声。

丰收学会(The Fruchtbringende Gesellschaft)在魏玛(在今天的图灵根)成立的时候并非处于吉日良辰。闲谈中消磨度日的宾客在葬礼上所讨论的那种文学社团已经在法国、意大利以及英国开始蓬勃发展。但当时的德意志却一个也没有,因此他们决定,有必要在这方面进行一番补救。受意大利模范的启发和触动,即佛罗伦萨的德拉克鲁斯卡学院(Accademia della Crusca),“丰收学会”(“Fruit bearing Society”)在安哈尔特-克藤(Anhalt Köthen)公爵路德维希的支持下建立了起来,除了其他胜任的资格外,路德维希公爵作为曾经进入佛罗伦萨学院的第一位德意志成员还给这个社团带来了经验(尽管在一个德语协会中,他是唯一选择拉丁语格言的人,但他一直保持着其精明强干的领导地位,直到他于1650年去世;之后,他的协会在另外两位领导者的主持下又继续存在了30多年)。这个协会的定位及其规则极为典型,它规定,具有成员资格的人必须是“德意志母语、风俗以及正直之品性和美德的热爱者”。其中的一位成员,即极具天赋的讽刺诗人弗里德里希··乐高(Freidrich von Logau)进一步认为,在道德上最要紧的就是摈斥所有外来的因素,同时接受包括恶习在内的所有源于德意志自身的事物。对他来说,面对法国和意大利精细繁复的文化以及其各种诱惑,酩酊大醉似乎更好:“不要停杯!继续畅饮!德意志人想喝多少就喝多少。就让风尚见鬼去吧!”怪不得,《日耳曼尼亚志》中就曾提到过这种嗜酒之性,而这本书在那个学会的成员之间极受欢迎,其中的一个人还编订了一个德语译本。

这个“保护和传布德意志道德、风俗以及语言”的学会最后并没有编纂出梦寐以求的字典。它的重要性在于别的方面。这个持续了六十多年而且在册会员将近千人的学会促进了会员之间深入的交流往来和作品文稿的预先传阅,此外,他还激励有潜力的作家用自己的作品为重生的德意志文学添砖加瓦。成为学会会员意味着得到认同:马丁·奥皮茨只有紧接着他那篇名为《阿里斯达克》的诗学提纲而继续完成了更为全面详尽的《德国诗学》——其中含有他的一部具有前卫风格的诗集——之后,他才被接纳为会员。这部著作其实获得过几项获奖提名,因而奥皮茨在入会时获得“加冕者”的别名——一种混杂着贵族和资产阶级的协会具有的典型做法——就显得名正言顺了。当包括奥皮茨在内的会员在著作上署下自己的别名时,这表达了他们的成就感。

“探寻者”(“The Seeker”)是学会中的另一名成员,他选择这样一个化名是为了让别人知道,他要探寻德语中所暗含的东西。他的研究成果发表于1663年。在他发表的许多与“丰收学会”相关的作品中,这也是最具影响力的一部,它用了一个不事张扬的(在此,为了可读性的缘故,将之作了简写)书名:“关于德语的诸项研究”。该著可谓是当时的一部集大成之作,它包含了主要的语言学主题和理论,而且在18世纪时仍然为人们所参阅。它的作者也很出名,被誉为德语语法之父以及德意志的瓦罗(Varro)。

尤斯图斯·格奥尔格·肖特利乌斯作为一个虔诚的牧师之子,出生于下萨克森州艾恩贝克(Einbeck)小镇,他于父亲去世后便弃商离家,撂下了一档子家业;因为他所热衷的并不是账目,而是文字。作为一个游学多年的学生,他于1638年逃离了正往路德家乡维滕堡进发的瑞典军队。布伦瑞克给他提供了庇护。在那儿,他结识了布伦瑞克-沃尔芬比特尔(Brunswick Wolfenbüttel)公爵小奥古斯特——一次幸运的邂逅,这位公爵嗜书好学,他把他继承来的大部分家产都花费在了自己的图书馆上面,即奥古斯特藏书楼(the Bibliotheca Augusta)——欧洲最好的图书馆之一。奥古斯特自1632年以来就成为“丰收学会”的一名成员,当时他聘请了肖特利乌斯来指导自己次子的学习,而这也使得肖特利乌斯能够徜徉于那些稀世珍籍之间,肖氏后来的作品对这些珍籍多有征引。肖特利乌斯接受聘请的时候不过26岁,也没有任何的学位。但有传言说他是一个语言艺术家,一个Sprachkünstler(“语言大师”),这是一个在大学中得不到的头衔,因为当时的德语语言学没有体系化、制度化。事实证明,有关他才华和学术偏好的传言并非虚妄:他的大部分著作都与语言相关。虽然他因诸如《德语艺术》这样的早期著作而在1642年——同年,他在其藏书家雇主居所的剧场中上演了《和平的胜利》——得到“丰收学会”会长的赞誉,但他一如既往以其异乎寻常的热情致力于他的语言学研究。有些人说他患了“词语强迫症”,并将他的《关于德语的诸项研究》作为明证。

这部书的全名占据了半页的版面。就好像是在表明,对于理记争辩中为证明德语卓著优越的地位而通常归之于德语的那些方面,这部1500页的著作表述得极为全面:作为一种极为优秀的语言(HaubtSprache),其特点在于它的“原生,古老以及纯正”。肖特利乌斯认为,德语是一种如同希伯来语、希腊语、拉丁语以及斯拉夫语一样优秀的语言,它从未起源于任何其他的语言;相反,其他语言,比如丹麦语,乃是从它衍生而来。作为菲利普·克吕沃的一位孜孜不倦的读者,肖特利乌斯认为现代德语和亚实基拿的原始凯尔提语基本相同,以至于他不加区别地使用“Celtic”和“German”这两个形容词。在“teutsch”(德意志)和“babble”(咿呀乱语)这样的词汇中,他仍然能从中听出这种原初的语言。这些语词不仅揭示出了祖先以及巴别塔的语言混乱,而且也表明了该语言绵延不绝的传承。“自由的德意志人的古老语言”在核心方面始终未变,因为它的讲说者“一直没有被敌人击垮,顽强地保留着[他们]自古相传的原初语言”(塔西佗的书中并没有提到这方面的坚忍顽强,大部分是出自于17世纪的塔西佗读者之口)。与依赖拉丁语的罗曼语系不同,德语始终保持着它的“纯正”,这种对比,亦可从关于社群内部和社群外部的寓意中得到理解:内部是“单纯质朴的少-女”,而外面的法兰西则是“一个妓-女的孩子”。这种语言学中的沙文主义声称,日耳曼战士不仅保卫了他们的领土,而且还任意地侵入到其他民族当中,与此类似,德语不仅保持纯正性,未受侵蚀,而且还渗透进了其他的语言之中。

一种语言不可避免地体现了说这种语言的民族的道德品格,肖特利乌斯将这种人们普遍接受的观点凝练为以下表述:“德意志语言的本性”(Sprachnatur)。正如当时的一种说法,英雄们所说的语言自然是一种“英雄的语言”。那些战士们自古相传的德行同样也要归源于他们纯正而且正直、虔诚、勇敢的语言。像许多人一样,肖特利乌斯相信“这样一种解释,即虔敬勇敢的德语[将]会同时揭示古老的德意志人的真诚正直和顽强坚韧的勇敢品性”。他的著作应该有助于促进自己民族的青年去学习这种“真诚淳朴(redlich)的德意志语言”,并同时发展对于相应美德的渴望。只有完整地接受这种纯正的德意志语言,人们才能使塔西佗笔下那个时代中品性纯良的男男女女重焕生机,对此,16世纪的德意志人文主义者曾经向他们的年轻人极力劝荐,阿米尼乌斯四处寻找,但没能在17世纪的舞台上找到。

肖特利乌斯“以德国的方式”创作的那部《和平的胜利》试图“以其精雕细琢的字句向母语致敬”,以此来承接悠久的诗歌传统,奥皮茨曾设想,古代的吟游诗人体现了这一传统。它树立了那些在菲利普·克吕沃的《古代德意志》中重生的古老的德意志英雄,而这些英雄则在人造藤蔓搭建起来的舞台上——“丰收学会”的另一种象征——哀叹语言的败坏和价值的沦丧。对它的观众而言更重要的是,这部剧作讲出了他们那个时代的文化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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