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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外面不时炸响的鞭炮似在不断提醒着大家,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春节马上就要来到了。

躺在西安的医院病房里的杨红叶,望着窗外灰白的天空发怔。和外面喜庆的氛围形成巨大落差的病房的空气里,弥漫着死神的气息。

她的手指关节、脚后跟都生了冻疮,奇痒无比。她的身体正被肺病细胞吞噬着,千疮百孔的衰竭让她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历程就要走到尽头似的。她要求把自己送回延安,让她安眠在那块土地上。组织上没有同意她的申请,要她安心继续治疗,并准备把她转院到北平的协和医院去。

既然不能回延安,那就让自己在故乡告别人世,安眠于自己故乡的怀抱里吧。她看到了抗日的胜利,还有什么遗憾的呢?当初离开北平的时候,日寇践踏着自己的故乡,现在故乡没有侵略者,真的可以回去了。让她牵挂不舍的是晓光:自己走了没有关系,自己这样离开,晓光就真的成了孤儿,孑然一身了;虽然有姥爷姥姥陪伴他,但毕竟不是父母陪伴他,他为此会伤心的吧!

一想到晓光,突然间让杨红叶的心中陡然产生一股生的欲望:我一定要活下去,不能这样离开。

杨红叶开始积极地配合治疗,拼尽力气和病魔抗争时,杨妈妈带着晓光来到了西安看望她。晓光想念杨红叶,要和她一起度过这个有意义的春节。

几个月不见,晓光又长高了一头,嗓门儿也变得低沉和粗重了,杨红叶听到他用这样的嗓门儿叫自己的时候,笑了,“晓光,开始长成大小伙子了。”

“我以前不是吗?”晓光坐到床沿,想把捂住嘴巴和鼻子的口罩摘掉,被杨红叶拦住,晓光赶紧说:“妈,你担心什么啊?我身体好,不会被传染的。”

“那也不行。”杨红叶看到杨妈妈还有晓光,精神好了许多,“你忘了,这是传染病医院,不是闹着玩儿的。”

“晓光,你的心情你妈知道,别闹了。”杨妈妈坐在床尾打量着杨红叶,对晓光说,“少让你妈说话。”

“戴着口罩,怎么唱歌啊?”晓光嘟囔着说。

“你唱吧,这样我也能听见。”

晓光狠狠把口罩摘了,“不戴了,死了就死了,和妈妈死在一起没什么害怕的。”

杨红叶听到晓光这话,两行热泪滚落下来。杨妈妈见状,起身拍了一下晓光的手臂,坐到床头的椅子上,掏出手绢给杨红叶擦泪。

“晓光,我们都不死,我们要活着,我们要一起过幸福的生活。”

看到杨红叶的热泪,晓光自知失言,又听杨红叶这么说,就使劲点头,“我还是不想戴口罩。那我唱完歌再戴上吧。”

杨妈妈起身,“你陪着你妈,我去打些水来。”

病房里只有杨红叶和晓光了,没有了旁人,更让晓光大方起来,给杨红叶唱起了《毕业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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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学们,大家起来,担负起天下的兴亡!听吧!满耳是大众的嗟伤!看吧!一年年国土的沦丧!我们是要选择“战”还是“降”?我们要做主人去拼死在疆场,我们不愿做奴隶而青云直上,我们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会的栋梁;我们今天是弦歌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巨浪,巨浪,不断地增涨!同学们!同学们!快拿出力量,担负起天下的兴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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唱完,晓光重新戴上口罩,“妈,你觉得我唱得怎样?”

“听着,嗯,好像有些跑调……”杨红叶对这首歌太熟悉了,一九三四年电影《桃李劫》一上映,她和她的同学们整天高唱着这首歌,歌声在北平的晴空里回荡。再后来,到了延安,她和高飞一起多次组织农校的学生唱这首歌。高飞唱歌也跑调,晓光怎么把高飞的这个基因也遗传了?就像晓光真的是他亲生的儿子一般,没有忍住还是说,“你跑调真像……”

“像我爸,是吗?”晓光看着杨红叶问,“姥爷姥姥都说过很多次了,以后不要说我跑调,因为老说我跑调搞得我都不敢唱歌了。”

杨红叶逗他,“那就不唱呗。”

“可是我又想放声唱歌啊。”晓光又回到杨红叶开始的话上,“妈,有个事情我一直没跟你说。”

到了西安,进入这个医院,晓光的心就往下沉,鼻子里是消毒水的味道,这味道就像是死神的气息,令他恐惧失去杨红叶。到了病房,看见脸色青白的杨红叶,晓光更是加强了这种恐惧,他不想再把那个秘密隐藏,不想再隐瞒杨红叶。

“什么事情?”杨红叶盯着晓光,有些预感晓光要说的事情一定和高飞有关。不知道为什么,这段时间她总是会想起高飞,这个已经被她遗忘的人又闯进了她的脑子里。

“前几年,你和姥姥去部队演出了,我被冯伯伯带到西安来过,就是那次我带回饼干啊、点心的那次。”

“我知道。怎么想起说这个?”

“那次我见到了爸爸。”晓光说着,目不转睛看着杨红叶,看着她的反应。见杨红叶的眼睛闪了闪,晓光心里定了许多,“姥爷和冯伯伯不让我给你说这件事情。这件事情憋在心里,我一直难受。”

杨红叶释然了:那次晓光被带到西安来见高飞,间接说明高飞不是叛徒,这和她对高飞的了解相吻合。那又是什么原因让冯劲松说高飞是叛徒呢?这里面一定有隐情。她问:“除了你爸爸你还见到谁了?”

“还有两个阿姨。当时不让我们随便见人,那天我们一起玩,晚上我就和爸爸睡在一起。”

“爸爸说什么了吗?”

晓光停在那里:这样告诉杨红叶,好像有些不对。别看晓光只有八岁,已经很懂事了。他对杨红叶说:“就是要我好好学习,以后还有机会见面的。爸爸老说他回不去了,说了很多遍。”

“回不去了?”高飞是叛徒的事实确实令他回不到革命队伍里面来了,杨红叶心底琢磨着高飞这句话,叮嘱晓光,“这个事情你还对谁说过?”高飞是叛徒,凡是认识高飞的人都知道,组织上也是这么认定的,所以杨红叶还是担心晓光对其他人说起见到高飞的事情,“如果没说,以后也不要说了。”

“妈,我不说。可是你要答应我,在西安过完年,我们就回北平。”晓光说出这次来西安的真正目的,“我和姥姥一起送你回北平。”

“我是想回延安的。”

“姥爷说延安不能治好你的病,你必须服从安排,让我们送你回北平治疗。”

“我不想让组织花钱……”

“可是,我不想没有妈妈……”晓光说着哽咽起来。

晓光哽咽的声音让杨红叶伤心不已,她撑起身子,不顾医院的规定,抱住晓光,“妈妈永远不会离开你的,哪怕我走了,天上有一颗星星就是我的眼睛,会一直看着你……看着你长大……”

“妈,不要走……我不要你走……”

杨妈妈打来热水,给杨红叶烫脚,杨红叶再次感受到温暖。

大年初一下午,看杨红叶睡着了,杨妈妈坐在那里看书,晓光自己出了医院。他依稀记得高飞对他说,如果到了西安找不到他,可以去金鑫布庄找金老板。这个事情,他没有对任何人说,包括杨良书。

街上,家家贴春联、放鞭炮、煮饺子、接财神。过年就是孩子们狂欢的季节,换新衣服、磕头、逛街、举着琉璃喇叭大沙雁儿,手里拿着五六尺长的大糖葫芦,糖稀上粘着一层尘沙。

这些都和晓光没有关系。

在街上,他问了几个人,走了半个小时才找到了金鑫布庄。因是大年初一,金鑫布庄没有开门营业,晓光拍了很久的门,才有人来开门。

那女佣诧异地看着晓光,“你找谁?”

“我爸说有事来这里找金老板。”

女佣没有要他进门,转身回到屋里,过了一会儿,金老板出来,狐疑地看了晓光很久,“你找我?”

“嗯。”看见金老板,晓光拿不定主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来,“是我爸要我来的。”

“你爸是谁?”

“高飞。”

想了半天,金老板没有认识叫高飞的人,他只认识高振麟,“是北平高家少爷高振麟?”

也没有听说过高振麟这个名字的晓光,懵懂地说:“不知道。反正是他说过,如果他不在西安了我又来了,就让我来这里找您的。”

把晓光带进屋里,金老板挂了长途,打通了北平高父的电话,把情况简单对高父说了一下。

高父纳闷儿,“我有孙子了?你确认他说他爸爸是振麟?”

在一边的高母听见高父和金老板电话里这么说,一把抢过电话,“老金,我知道。那孩子在吗?”

“在我身边。”金老板说,“就是一个乡下孩子,他说他爸是高飞。说是这个高飞不在西安就来我这里找我。”

“你把电话给他,我和他说。”高母急切地说。

金老板把电话递给晓光,晓光“喂”了一声,高母欣喜地问:“你叫振麟,不,你叫高飞是什么?”

“爸爸。”

“你怎么到西安了?你不是在延安吗?”

“我妈妈病了,在西安住院。”

“要紧吗?”

“不要紧。您知道我爸爸在哪儿吗?”

高母听着晓光一口一声叫高振麟是爸爸,眼泪吧嗒吧嗒滚落下来,“他在重庆。我告诉你他在重庆的电话,你把电话给金掌柜吧。”

晓光把电话还给金老板,金老板记下高振麟在重庆的电话号码,打通了曹天浩在重庆寓所的电话,接电话的是齐淑珍。

金老板说:“我找高家少爷。”

高振麟正陪着曹天浩、曹妻、曹茜茹、王家瑶打麻将,听见齐淑珍要自己接电话,以为是父亲打来的,过去一接,是金老板,先开口给金老板拜年,又听说有个孩子去金老板那里找他,立刻想到是晓光。但又奇怪,晓光过年怎么到了西安,一定出事了。

晓光接过电话,“爸,是我,我在西安。妈妈病了,我和姥姥来西安看她。过完年就把妈妈送回北平。”

“什么病?”高振麟的心被揪住,“要紧吗?”

“肺病。有些不好,所以我打电话给您,不过妈妈和姥姥不知道我给你打电话。”

“好孩子,你做得很好。”高振麟的声音很小,又不好多说,“你好好照顾她,把电话给金老板。”晓光把电话递给金老板,高振麟说,“您知道这个事情的重要性,别往外说。你问那孩子需要什么,他需要什么麻烦您给他什么,请务必帮助他。”

放下电话,高振麟脸上勉强挂着淡淡的微笑,坐回曹茜茹身边,心却惦记着杨红叶的病。

金老板放下电话,让用人给他端来一盘瓜果,要他坐下。看着那些瓜果,晓光咽着口水,摇头。金老板问:“你从哪里来?高振麟真是你爸爸。”

晓光警觉地站起来,“我走了,我就是通知一下我爸。”他弯腰给金老板鞠了一躬,走出金鑫布庄。金老板追出来,一路再怎么问他,晓光都闭口不再说一个字,把金老板撇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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