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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回 普渡神光 寒月一音

二女不知地缺天残是什么人物,武当五女却所深悉,听黄衣人是他弟子,不由大惊,好生代二女担心。丁嫦一眼瞥见二女憨憨的听众仙说话,好生爱怜,便从身畔解下两枚玉佩递给二女道:“适才乙道友所说二人,异日在外行道难免相遇,他有两件奇怪法宝。此乃古地皇氏所佩辟魔符佩,带在身上就不怕他了。”二女本最敬慕灵峤诸仙,忙即拜谢,想述说前事,还未开口,忽听撞钟击磬,金声玉振,远远自仙府来路传来。众仙说声:“仙府开了!”纷纷飞起。

二女等也追随着同往红玉坊前飞去,晃眼落到桥上,眼看湖两岸各处山峦上仙葩和后山许多花树含苞欲破,忽听湖水发发作响,碧波溶溶中突冒起满湖水泡。跟着一片极清脆的波波之声,密如贯珠,每一水泡开裂,便有一箭连芽冒出水面。晃眼神长,碧叶由卷而开,萼舒瓣展,满湖青白二色莲花一齐放开,翠盖平擎,花大如斗。这时金钟玉磬已将要到尾声,众仙方讶平湖新辟,刚刚离开不久,适才并无人想到往湖中行法植莲,顷刻工夫,这佛国灵花西方青莲怎会突在湖中开放?

姜雪君在旁惊问朱梅道:“芬陀大师、白眉禅师均在雪山顶上防魔未来,优昙大师适才同在一起观赏幽兰,不曾离开。眼前何人有此法力?莫非白眉师伯大弟子采薇僧朱由穆师兄又出山来了么?他自在石虎山闭关以来,多年不见,已说静参正果,不再出头,怎得到此!”

矮叟朱梅笑道:“谁说不是!他别了多年,还是当年那样脾气。来时我和白矮子正用紫云砂在湖中建这四处楼阁,他由云路飞降红玉坊前,迎头遇见天残地缺老怪门下两个孽障,拿话一引逗,这两孽障适才后山观花吃令师一吓,正没好气,见来人是个相貌清秀唇红齿白的小和尚,竟想拿他出气!一口怨气没将人吹倒,跟着又想用大擒拿法将人赶回来路,那知来人神通广大,笑嘻嘻连老带小一顿足挖苦,一手一个只望空抓了一下往上一甩,手并没有沾身,两孽障便似泥块一般被人抓起,身不由己跌跌翻翻往云路上空飞去。看那情势,这佛家大金刚须弥手法,怕不把他甩出三五百里外去!”

各人说时,优昙大师和屠龙师太一同走来,笑道:“采薇大师今又出山,难得良晤,姜道衣三生旧雨,更与我们情分不同,为何还待在这里?”姜雪君笑道:“我正向朱真人打听呢,那就去吧。”说罢随同飞去不提。

仙都二女和武当五姐妹俱留意那两黄衣人,四顾不见,还在奇怪,闻言才知被一前辈神僧用大法力逐出府去,好生称快。

石玉珠见二女高兴,悄告道:“两怪人之师天残地缺有名难惹,得道多年,行辈既高,又并非妖邪一流人物。适才不合随口讥嘲结下仇怨。朱老前辈想必知此二人姓名深浅,何不先问出个细底,日后遇上也好准备。”二女本没把黄衣人看在眼里,因石玉珠说得十分慎重,便凑过去向朱梅请问道:“朱老前辈,可知那两黄衣人名姓本领么?”

追云叟白谷逸在旁接口笑道:“这两孪生怪人,二百多年中共只出山四次,还连今天一起在内,我倒遇过三次,所以知道得比较别位清楚。以他师徒性情,各有各的乖谬。被小和尚跑来将他赶去,论本领无甚出奇之处,倒是二人各秉师传,炼有几件独门法宝,专一摄取人的心灵。道行稍差的人往往为他所算。此去小寒山拜师之后,只把事一说,令师必有破法,至不济也能用佛门定力抵御,无足为虑。”

二女刚谢完了指教,钟盘声住处,长桥对面当中头一座仙府外面形似大泡的晶罩,突化云光流动,缓缓升起,将仙府全形现出。跟着后面接连两座左右一边一座的罩晶也各由峰岩后面化为五色云光上升。

到了中央渐渐缩小,会合成一片停在当中第一座仙府前面。众仙见那当中仙府高约三十六丈、广约七八十亩,四面俱有平台走廊。前面平台独为宽大,占地几及全址三分之二。四角各有一大石鼎,平台之上竖立着一座大殿,上刻“中元仙府”四个古篆金字。前面大小九座丹炉,通体浑成,无梁无柱,宛如整块美玉经过鬼斧神工挖空建造,气象雄伟,庄严已极。

这时峨眉门下,众男女弟子各持仙乐仪仗、提炉香花,分着两行由殿中端肃款步走出,排列平台两旁后面。玄真子前导,引着掌数妙一真人和长一辈同门到了台中央立定。仍由妙一真人居中,众仙稍后,依次雁行排列。玄真子随喝:“弟子齐漱漱等敬承大命,即遵恩师玉匣仙示谨畏施行,伏乞慈恩鉴察,不胜悚惶感激之至。”

玄真子随命奏乐,齐漱漱率众门人弟子百拜,仙乐重又奏起。妙一真人随率众仙望空遥拜,玄真子站在妙一真人的前侧面也随众拜倒。这时众仙均换了一身新的法服,羽衣星冠,云裳霞裾,加上仙景奇丽,仙乐悠扬,宛如到了兜率仙宫。一会拜罢礼成,妙一真人等始命奏乐迎宾,亲自下阶往长桥上向众仙宾行礼拜谢临贶,迎接入殿。

同时瑛姆师徒、极乐真人李静虚、谢山、采薇僧朱由穆、李宁等相助妙一真人在内里行法部置的诸仙宾,也由宝座玉石屏风后面相继转出,纷向妙一真人等致贺不迭。妙一真人等请众落坐,众仙各自归坐,随来众弟子各随师长侍侧。妙一真人等众主人各就下首分别陪坐。仙都二女见采薇僧朱由穆果是个小和尚,看年纪不过十五六岁,身着一身鹅黄僧衣,甚是整洁,貌相尤其温文儒雅,气度高华。

却说藏灵子在众仙之中,各人均尊他为一教之祖,藏灵子自知修炼虽久,但论道行法力,在座各仙,无一不在自己之上,言行自也谦慕得多。这时藏灵子细心查看峨眉门下弟子,正查看间,瞥见在最后面闪过一个貌相奇丑满头癞疴的矮胖女子,身后随定一个美如天仙的少女。心中暗笑一美一丑相去天渊,忽见丑女向鸠盘婆弟子金银二姝招手,凑将过去。

那美的一个随由囊中取了一把大如豌豆紫色晶珠出来与二姝观看。这二女正是癞姑和向芳淑,芳淑因承极乐真人指教,本想在拜师时节将所得阴雷人前显出,引逗那要用来抵御四九天劫的前辈诸仙。因芳淑正和癞姑一处便向她请教,问她有何高见。癞姑道:“这有何难!这些位老前辈,神目如电,只合他用,自会寻你。你只装呆听我调度好了!”芳淑笑诺。

癞姑又悄道:“我们未送人,先向行家打听个行市,免得便宜了人。”随说便招呼金银二姝,令芳淑取出阴雷,问此宝有何妙用。二姝惊道:“此是黑阴雷,除家师外,普天上下只三人所炼有此功力。此宝无坚不摧,专御真火神雷,为魔教中有名法宝。向姐姐由何处得来?”癞姑抢口答道:“乃是极乐真人赐向师妹的。”

话刚说完,便听殿内妙一夫人传呼向芳淑,芳淑应声赶入,夫人笑道:“后山佳果俱已结实,你另约四五同门速往采摘,以备少时宴客之用。”芳淑领命自去。藏螯子一见便认出那是阴雷,正合抵御天劫之用,方想设词出外暗中跟去,凌浑已先起身说道:“后山洞庭枇杷,芳腴隽永,远胜荔枝,我生平最是喜爱。愚夫妇少时宴后须送灵峤诸仙一程,暂时无暇再来,意欲暂借一枝带回山去,主人肯否?”妙一夫人笑道:“焉有不肯之理!门人采取恐违遵意,烦劳亲往后山选取如何?”凌浑说声多谢便自起身走出,一晃追去。

藏灵子知凌浑也认出此宝于抵御道家四九重劫,大是有用,借故往索,自己一持重晚了一步。如若全被得去,凌化子为人虽可向他分润,却非输口不可!就此赶去,又恐被人看破,和小辈要东西有失尊严。心正难过,凌浑已满面笑容走回。而血仙又蒙妙一真人之邀,游山观赏全景,藏灵子也随行而出,行时藏灵子用本门心语对熊血儿传命,要他设法问问芳淑求取阴雷。

血儿来自仙府,随侍师父不曾离开一步,一个知好没有。知道峨眉门下这些女弟子都不好说话,身是异派,素不相识,冒昧凑近前,一个误会便遭无趣!出殿以后见长一辈的众仙已由主人陪同下了平台往长桥对外走去,小一辈群仙也三三五五笑语如珠,正在呆看打不起主意如何下手,忽见诸葛警我由长桥上走来。

血儿素知诸葛警我是峨眉山一辈中能手,人又谦和,立时迎上前去,和诸葛警我同行,将心事和他说了,诸葛警我一口答允,匆匆飞去,不多一会便持了五粒菀豆大小晶雾绿的阴雷珠飞回,说道:“向师妹此物得有颇多,说是九烈神君所炼。”血儿一听是九烈神君之物,越发惊喜交集,感激莫名,由此藏灵子师徒,对峨眉派均感图报不提。

众仙人游览仙境完毕,又回至中元洞前,妙一真人忽对众仙道:“前辈佛门高人,天蒙禅师、白眉禅师、芬阮大师,在开府之际,在天山绝遥施佛法相助,已将阴谋翻转峨眉全山的一干妖人赶走,并还将本门弃徒,勾引妖人生事的晓月擒来,不久将到,诸位只管随意,主人恕不奉陪了!”

座中诸老都知天蒙禅师乃东汉时神僧转世,东汉季年已功行圆满,早应飞升极乐。只为入道之初曾与同门师兄弟共发宏愿,互相扶持。无论内中何人有甚魔扰,或是中途信心不坚致眛前因,任转百千劫也必须尽力引渡,必使同成正果。

当发愿时双方都是夙根深厚,具大智慧,无如前生各有夙孽情累,遂致为魔所乘。禅师道心坚定渡过难关,而那同门却被魔头幻出生前爱宠,凡心一动,立坠魔障。容到醒悟色空,已是无及!转劫入世,虽仗根骨福慧,又得老禅师累世相随救渡扶持,但那一段情缘未了,一直未得成就佛门正果,累得这位老禅师也迟却千余年飞升。

老禅师智慧神通早到功候,到北宋季年,老禅师隐居在西藏大雪山阴乱山之中,由此虔修佛法,不轻管人间事。近年听说不久便要正果,那同门料也情缘早了,重归佛门,将与老禅师一同飞升。只这位同门是谁却访问不出。禅师得道千余年,与白眉和尚齐名,为方今二位有道神僧,法力之高不可思议,这次居然肯为峨眉出力,蚩非异数!

诸客一听三位神僧尼要亲降,并还擒了晓月禅师回来,皆欲瞻仰,齐愿去至前殿相候,玄真子微运玄功推算,向妙一真人道:“三位神僧神尼将恩师遗旨所说的婴儿渡引回来,留宴大约无望,事完即同飞升,我们速率众弟子出凝碧崖上空迎候罢。”妙一真人随传法旨,命众弟子奏乐,手捧香花排班出迎。一面转请百禽道人公冶黄、极乐真人李静虚、青囊仙子华瑶崧、瑛姆师徒暂时代作主人陪伴男女仙宾。

在座来宾是佛门中人如神尼优昙、屠龙师太、南川金佛寺知非禅师、苏州上方山镜波寺无名禅师师徒等,或与三位神僧神尼同道相识,或是末学后辈中心敬仰,连同外道中高僧如虎头禅师之类俱是随出接迎。那各派仙宾以及海外散仙虽不随同出行,也多齐集殿前平台之上恭候禅驾。谢山叶缤在旁忽然灵机一动,见杨瑾正要随众飞起,叶缤首先赶过说道:“我想随同主人出迎,不知可否?”

杨瑾笑道:“这个有何不可!”说时众门人已香花奏乐先行,妙一真人夫妇同玄真子等一干长老正由殿中步出。谢山见叶缤已和杨瑾商定同出迎接,正想开口,妙一真人已先笑道:“谢道友也想同去么?”谢山笑应:“白眉老禅师原本见过,这位天蒙老禅师却是闻名已久,想求他指点让,同往迎接,正是心愿!”妙一真人低声笑道:“天蒙老禅师不为道友,今日还未必肯临降呢,一同去吧。”谢山闻言心中又是一动!

谢山、叶缤随着众仙到了凝碧崖上空,斜阳初沉,明月未升,正是黄昏以前光景。妙一真人率了两辈同门弟子各驾云光雁行排列停空恭候。遥望前面神僧来路尚无动静,俯视峨眉就在脚底。满山云雾迷茫,远近峰峦浮沉在云雾之中,和海中岛屿一般,仅仅露出一点角尖。再看云层以下各庙宇人家已上灯光,宛如疏星罗列,梵唱之声隐隐交作,不时传来几声疏钟,数声清磬,越显山容幽静,佛地庄严,令人意远。知道此时半山以下正下大雨,天色阴晦,所以月还未出便上灯光。

谢山知道本山为佛门圣地,普贤曾现化身,灵迹甚多,古剎林立,不禁想起佛家法力不可思议,一经觉迷回头大彻大悟,立可超凡入圣。自己根骨本厚,从小便喜斋僧拜庙,时有出家之想。今日一听说天蒙禅师将临,忽然灵机连动,现在峨眉上空听下方僧寺疏钟清盘禅唱梵音,又似有甚警觉,此为近三百年未有之境,甚是奇怪!莫非竟要皈依佛门不成?他念头一转,侧顾叶缤站在近侧,也在低眉沉思,容甚庄肃。

谢山又向前望去,见妙一真人和玄真子正在对谈。因人数众多,随同迎侯的外客不肯僭越主人,多立在左右两侧,相隔较远,语声甚低。仿佛听玄真子道:“此子居然如此道心坚定,转劫多生,一灵不眛,却也难得。人都羡慕师弟今日成就,那知福缘善因早在千年以前种下呢。”白云大师元敬在旁插口道:“此子既不应在我门中,年纪偏又是个三岁童婴。禅门中几位至交不是衣钵早有传人,便是功行将行圆满,此子将来外道强敌不知多少,如不得一法力高强的禅师为门,任他根器多厚也难应付,师弟你这前生慈父作何打算呢?”

妙一真人道:“这一层我早想好了,少时自知分晓。”餐霞大师问道:“此子之师可是谢道友么?”妙一真人点了点头,白云大师笑道:“这个果然再好没有,我竟未想到,岂非可笑!”先前众仙所谈,谢叶二人俱未留意,后头这一段问答,全听得逼真。尤其谢山闻言,惊喜交集,照此说法,分明长眉玉匣仙示早已注明,自己果然还要身入佛门!方自推许,忽听白谷逸道:“佛光现了,本来是在金顶,怎会如此高法?必是三位神僧神尼要颠神通渡人吧!

峨眉金顶每值云雾一起,常有佛光隐现,现时是一圈彩虹,将人影映入其中,与昼上菩萨脑后圆圈相似,并无什么强烈光芒。亘古迄今游山人往往见此奇景,信的人说是菩萨显灵,不信的人多说是山高多云日华回光由云层中反射所致。但是宇内尽多高山,任是云雾稀密,均此现象。尤奇是身经其境的,那轮佛光总是环在人影的脑后和佛像一般无二,绝不偏倚,此与峨眉夜中神灯同是宝景奇迹,千百年来信与不信聚讼纷纭,始终各是其是,并无一人说出一个确切不移之理。这在众仙眼里,原无足奇,可是当夜所见佛光却与往常大不相同!

众仙停处本在高空,脚底只管云雾迷茫,上面却是碧霄万里,澄净如洗,并无纤云。那佛光比众仙立处还要高些,恰在青天白云之中突然出现。宛如一圈极大彩虹孤悬天际,看去相隔颇远。及至众仙纷运慧目注视,晃眼之间彩光忽射金光,化作一道金轮,光芒强烈,上映天衢,相隔似近在咫尺之间。可是光中空空,并无人影,众正惊顾,忽听身侧不远知非禅师和无名禅师同声赞道:“西方普渡金轮忽宣宝相,定有我佛门中弟子劫后皈依,重返本来,如非累世修积,福缘深厚,引渡人焉肯以身试验,施展这等无边法力!此时局中人应早明白,还不上前领受佛光渡化么?”

这时谢叶二人瞥见当中迎候的众仙自妙一真人、玄真子以次,全都肃立恭身,神态异常诚敬。一闻此言,猛然惊觉,福至心灵,不谋而合,更不再暇看旁人动作,双双抢向前头,刚合掌膜拜口宣佛号跪将下去,便觉那轮佛光已将全身罩住,智慧倏地空灵,宛如甘灵沃顶,心地清凉,所有累劫经历俱如石火电光在心头一瞥而过,一切前因后果全都了了,当时大彻大悟,一同只高呼了一声:“我佛慈悲!”金轮便已不见。事后二人也仍立原处未动,只是弹指之间各自换了一付面目,从此皈依佛门仍还本来罢了。

佛法神妙不可思议,这些情景由谢叶二人动念起,直到悟彻前因重返佛门,在场众仙除妙一真人、玄真子、优昙、餐霞、白云等十余位仙人以及外客中知非禅师、侠僧轶凡、屠龙师太、无名禅师等共总不到三十人深知此中微妙。此外余人只见佛光略现即隐,既未看见罩向谁的身上,也未看出有人上前受了渡化!

道行稍高的来客,也只知道佛家普渡神光的来历,专为接引夙根深厚的有缘人之用。能运用这等佛法的已参上乘功果,与菩萨罗汉一流,这类佛法关系自身成败,轻易不肯施为。那金轮乃行法人的光灵慧珠,这类佛法接引,又无异舍身渡人。

所渡之人须全出自愿,丝毫不能勉强。一个不领好意,或是到时不肯动念皈依,行法人虽不为此败道,也要为此多修积数百年功果,惹出许多烦恼,末了还须随定此人,终于将他引渡入门完了心愿,方得功行圆满飞升极乐。中间只管千方百计费尽心力,仍须对方自己回头,不特依旧不能勉强,连当面明言使早省悟均所不能。所以如非交厚缘深,誓愿在先,便是佛门广大,也无人敢轻于尝试。主人既出接迎三位神僧神尼,行法人当然是其中之一,虽断一定众中必有缘人在等接引渡化,看佛光隐得这等快法,被引渡人十九皈依,暂时却看不出来一是谁。

这些人方自相互悬揣,谢叶二人经此佛光一照,已是心神莹澈,一粒智珠活泼泼地,安然闲立,一念不生。佛光隐后,随听遥空中隐隐几声佛号,声到人到,紧跟着一股旃檀异香自空吹坠,众仙知道高僧将降,妙一真人方令奏乐礼拜,面前人影一闪,一个庞眉皓首抱婴儿的枯瘦长身翟昙,一个白眉须身材高大的和尚,一个貌相清奇的中年比丘,身后还随定一个貌相古拙面带忿恨之色的老和尚,已在当前出现。

四位僧尼之来,也未见有遁光云气,只是凌虚而立。众仙十九认得第二人起是白眉和尚、芬陀神尼和晓月禅师,那领头一个自是久已闻名的千岁神僧天蒙禅师无疑,忙即一同顶礼下拜不迭。三位神僧尼也各合掌答谢道:“贫僧贫尼等有劳诸位远迎,罪过罪过。”

妙一真人道:“弟子等恭奉师命开辟洞府,发扬正教,德薄才鲜,道浅魔高,群邪见嫉,欲以毒计颠覆全山,多蒙二位老禅师与芬陀大师大发慈悲,以无边法力暗中相助。伏乞指示迷津,加以教诲,俾克无负师命,不胜幸甚!”

天蒙禅师微笑答道:“真人太谦,今日来原是贫僧自了心愿,且去仙府说话。”妙一真人等躬声应诺,随向侧立恭让先行。三位僧尼便自前行,凌虚徐降,往下面凝碧崖前云层中落去。

众仙和众仙宾各驾遁光紧随在后,一时钟声悠扬,仙韵齐奏,平台上早有多人仰候,见了三位僧尼也都纷纷礼拜,瑛姆和极乐真人李静虚、灵峤诸仙也相继出见,妙一真人随请殿中落坐。众仙因三位僧尼行辈甚尊,道行法力之高不可思议,尤以天蒙禅师为最。此次先在雪山顶上为开府护法,事后又生擒晓月禅师一同降临,还有机密语说。得见一面已是缘法,不便冒昧,外客除灵峤男女四仙、屠龙师太、李宁、杨瑾、神尼、优昙、半边老尼、瑛姆师徒、采薇僧朱由穆、极乐真人李静虚、百禽道人公冶黄、谢山、郑巅仙、知非禅师、易周、侠僧轶凡、无名师徒和乙休、凌浑、嵩山二老等二十余位,余者多知分际,见主人不曾指名相识,反倒分出人来陪客,料知有事,俱都不曾随入。便是主人这面也只玄真子、妙一真人夫妇、白云大师、元元大师和四个随侍轮值的弟子在内,余人俱在殿外陪客,不曾同进。

那晓月禅师却始终垂头丧气,如醉如痴,随在芬陀大师身侧,行止坐立无不由人指点,直似元神已丧心灵已失主驭之状。玄真子妙一真人等一干旧日同门都代他惋惜不置。宾主就坐,随侍四弟子献上玉乳琼浆,天蒙禅师合掌谢领之后,玄真子看出晓月禅师心蕴怨毒,故意借受佛法禁制假装痴呆,似此叛道忘本执迷不悟的败类,不便再与多言,便向芬陀大师请问经过。芬陀大师答道:“此人真不可救药,叛师背道,罪已难逭。近在苗疆为报前仇,竟炼了极毒的邪法并勾结苗僧哈哈和一些魔外道来与诸位道友为仇,我因念在他到令师门下苦心修为,能有今日也非容易,为了一念贪嗔,甘趋下流,到了力竭势穷之际还不回头觉醒,处治如何乃是贵派家法与令师遗命,悉随尊便,不与我三人相干了!”芬陀大师话刚说完,忽听玱然鸣玉之声,中元殿顶一个壁凹突自开裂,飞出一柄飞刀。那刀只有尺许长一道光华,寒光闪闪,冷气森森,耀眼侵肌。先由殿顶飞出,疾逾电掣绕殿一周之后,略停了停,然后如沉如浮缓缓往晓月禅师立处飞去。

晓月禅师本是面带愧忿垂首低眉,经妙一真人揖让,坐在三位僧尼左侧,虽为佛法所禁,不能自脱,到底在正邪两派俱都修炼多年,有了极深造诣,法力高强,神智其实仍甚清灵,此时一见银刀飞出,便认出是昔年恩师长眉真人所遗下的玉匣飞刀,心胆立寒,不禁悔恨交集。只见飞刀电掣转了一圈,对他飞来。

那尺许长一道银光精芒四射,直似一泓秋水悬在空中。忧惧危疑中一眼瞥见妙一真人夫妇目注飞刀,面有笑容,大有得意快心之状。中座天蒙禅师正在低眉入定,连那所抱三岁童婴也在他怀中闭目合睛端容危坐,迥不似初入仙府青瞳灼灼东张西望活泼天真之状。恶毒之极,无从发泄,在座诸人个个法力高强,来时天蒙白眉中途忽然离去了好一会,回来便抱有这个婴儿,听他三人对谈,此子竟是仇人前九世的亲生之子,名叫李洪,天蒙禅师才渡化了来。晓月心中恨极,暗忖仇人真个阴毒可恶,本是同门至交,因夺了我教主之位,才致今日惨状。听老秀驴说此子日后于他发扬光大大有助益,何不趁此时机将此子杀死,好歹出一点怨气。

说时迟那时快,晓月念头一转,默运玄功,心念所向,身旁断玉钩便化成两钩金红色极强烈的光华互相交尾飞出,直朝婴儿飞去,其势比电还疾!在座诸仙宾俱觉此举太狠,激于义愤,知道救已无及,好几位都在厉声呼叱,待要下手。忽见钩光到处,婴儿顶门上突升起一朵金莲花,竟将钩光托住。婴儿一双黑漆有光的炯炯双瞳也自睁开,一点也不怕,反伸出一双赛雪似霜的小胖手不住向上作势连招,似想将钩取下又有不敢之状。

天蒙禅师随睁眼喝道:“洪儿,你将来防身御魔尚无利器,适才已将你多生修积功力还原,并赐你我佛门中大金刚愿刀,既想在证果以前借用此宝,便即取下,何必迟疑。”婴儿答声:“弟子遵命,敬谢恩师。”随说小手一抓,宝光立化为一柄非金非玉形制奇古长约二尺的连柄双钩,落到手里。钩取到手以后,立即纵身下地直朝妙一真人夫妇奔去,眼蕴泪珠,喜孜孜跪在地上叩头不止。真人夫妇早知来因,随命起立,等到事完再向诸道长礼拜。

晓月禅师一见婴儿顶涌金莲,法宝无功,大吃一惊!忙运玄功取回,已被天蒙禅师施展无边佛法相助婴儿收去,再也收不回。万分惶急中,欲自行兵解时,那知就这一睁眼的工夫,连放飞剑自杀都来不及,这里断玉钩没有收回,飞刀电掣而至,到了离头丈许,倏地展开,化为一片三丈方圆光幕将全身罩住,外圈渐有下垂之势。知道刀光只往下一圈,不特通体立即粉碎化为一股白烟消灭,连血肉都不会有残余,自身婴儿元神也同时化为乌有,想要自裁兵解,势已不能。

晓月禅师枉自修炼功深,饶有神通变化,平日妄自尊傲不肯低首下心向人,到此存亡绝续危机瞬息的境地,也是心寒体战,六神皆震。情知长眉真人仙法神奇,在座诸人谁也解救不得,情急之下打算死中求活,将元神缩小,静俟飞刀上身时乘隙将元神遁走,作那万一之想。满拟刀光四外一合,便即了帐,正在忧惊战抖,不知如何是好,等了一会,不见飞刀近身,耳听众仙求情之声。

晓月略为分心静听,是玄真子妙一真人诸旧同门师兄弟在那里代为向长眉真人求恩原恕,大意说他叛道背师,投身邪教,忘恩反复,多行不义,该正家法,予以显戮。但他当初只是一念之差,并未为恶。后日趋堕落,不能自拔,并非出自本心,二则嗔念太重,一半也由于弟子等德薄能鲜,感化无方,以致今日。敬乞恩师大发慈悲,并看在三位老禅师面上,念他相随多年,能到今日大非容易,前在本门实无大过,特降殊恩,姑且原宥,暂免刑诛,予以最后一条自新之路等语。

晓月禅师听出语气纯诚,并非卖好做作。又知此刀乃师留本门家法,便几个道行最高的旧同门如玄真子妙一真人等三数人犯了教规,一样受刑,无力避免!忙睁眼一看,一干旧同门俱朝飞刀跪下,求告将终。在座一二十位仙宾除天蒙、白眉、芬陀、瑛姆、优昙、李静虚外,俱都回避旁立。天蒙禅师一人仍坐原位,右手外向,五指上各放出一道粗如人臂的金光,将飞刀化成的光罩似提一口钟般凌空抓住,不令再往下落。等妙一真人等求告完毕,忽朝自己微笑道:“可惜可惜,一误何堪再误!长眉真人已允门下诸道友之请,缓却今日惩处,你自去吧!”

禅师说时,奋臂一提,刀光便应手而起,吃那五道金光握住绞揉了几下,金光银光同时敛去,禅师手上却多了一把长约七寸银光如电的匕首。同时玄真子等也纷纷叩谢师恩起立,走到禅师面前,由妙一真人恭身将那飞刀接过,恭恭敬敬捧至殿的中心,双手捧着往上一举,仍化一度银光飞向殿顶原出现处。

又是一声鸣玉,便自回匣,不见一点痕迹。晓月禅师死中得活,想不到如此容易,一时心情恍惚,也不知是喜是忧是愧是悔,呆在那里。瑛姆喝道:“你已幸逃显戮,还不革面洗心自去二次为人,呆在这里有甚益处?”

晓月禅师这才想起震悸过甚,逃生出于意外,竟忘了叩谢师恩。侧顾坐中,唯一旧友好知非禅师正朝自己摇头叹息,颇似授意自己此是剥复之机,休再执拗!无如对方俱是仇敌,平日势不再立,忽然腼颜向仇人致谢未免难堪。尤其瑛姆和屠龙师太尚在怒目相视,状甚鄙夷!便朝殿外礼拜谢了师父不杀之恩,随又起立,也没向众说话,只朝中座天蒙禅师合掌说道:“多蒙老禅师佛法相救,免我大劫。但我罪孽深重,势已至此,或是从此销声隐退闭门思过,或是重蹈前辙再犯刑诛,此时尚还难说,敬谢大德,贫僧去也!”

屠龙师太最是嫉恶,前在峨眉门下便与晓月不和,见他已是日暮途穷,一干旧同门对他如此恩厚,依然不能感化,刚猛倔强,不肯回头。听那行时口气,仍要卷土重来为仇到底,不禁愤怒,大喝:“无知叛师孽徒慢走!你以为只有师父家法始能制你?你三日之内如无悔过誓言,我便寻你作个了断!”晓月禅师见她阻拦发话,不禁惹羞成怒,连适才愧悔之念也一扫而光,便厉声喝道:“无耻泼尼,你也被逐之徒,腼颜来此,也配口发狂言,仗势欺人!”话还未完,忽听天蒙禅师道:“屠龙休得多此嗔念,他自有个去处,管他作甚!晓月你何不快走!”听到走字,好似声如巨雷,震悸心魄,大吃一惊,又好似着了当头棒喝,心中有些省悟,身不由己驾起遁光便往殿外飞去。

屠龙师太听他辱骂,并未怎在意,一经禅师唤住便即归座。白眉禅师叹道:“此人根骨原是不差,否则当初长眉真人怎肯收录?他此去若不知悔改,必与血神妖孽同流合污,从此多事了!”芬陀大师叹道:“道高魔长,本在意中,应劫之人,在数难逃,早已前定,不必深究了!”妙一夫人见双方话完,便把婴儿李洪放下引朝众仙宾分别拜见,略说前生因缘。众仙见李洪生得面如冠玉、唇红齿白、目如朗星、根骨特异、禀赋尤厚,适又经过天蒙禅师佛法启迪使其神完气旺、髓固骨坚,小小童婴顿悟夙因,具大智慧,貌相又是那等俊美,宛如明珠宝玉,内蕴外宣,精神自然流照,无不称奇。

灵峤三仙更极喜爱,等过来拜见时,甘碧梧首先揽至膝前奖勉了几句,由身畔取出一块古玉辟邪给他佩在颈间说道:“适闻诸道友说你再有六七年便须出外行道,目前诸邪猖獗,你又将晓月禅师的断玉钩强借了来,异日保不狭路相逢。此宝虽无多大威力,却能防御左道中的阴雷魔火,诸邪不侵,用以防身不无助。”

李洪此时已然恢复前生灵智,迥非来时之比,闻言忙即合掌倒拜领谢起身。赤杖仙童阮纠同了丁嫦已各取了一件宝物相赠,一是碧犀珠,用以行水,能使万丈洪波化为坦途,一是三枚如意金连环,也是专破左道白骨箭类阴毒邪法之宝。李洪一一拜谢受领,学了用法,去至下首妙一真人面前侍立。

妙一真人这才手指李洪转对谢山道:“日前拜读家师余匣留示,此子本是佛门弟子。现今几位前辈神僧功行俱将圆满,不及携带,方今群邪披猖,到处都有左道妖邪为仇,非得一位具有极大法力的禅门师父传以降魔本领随时照护不可。道友适才皈依佛门,门下又无弟子,如今此子拜在道友门下,实是一举两得,不知道友心意如何?”谢山一听自己的事妙一真人竟早前知,好生佩服。

谢山便笑道:“小弟为了一些世缘,转劫多生,终无成就,今生枉自修炼了多年,对于过去生中一切因果竟是茫然,适才出迎三位禅师大师,幸蒙老禅师宏宣宝相,金轮普渡,方始如梦初醒。自来所学不纯,法力浅薄,贤郎多生智慧,现虽年幼,不消数年必能精进,小弟初入佛门,尚在学步,如何配做他的师父呢?”

芬陀大师接口笑道:“道友过于撝谦,此子本你前生师侄,夙有因缘,释道两门殊途同归,无异一体。我佛门中法,说难便难,说易便易,道友新近皈依,仅自彻悟,还未修为,自然患为人师。”谢山原极爱李洪,只为初悟夙因,匆匆与前世师兄相晤,有好些话尚未请问,自身尚无师承,如何便收弟子!为此谦辞,及听芬陀大师这等说法,妙一真人只是含笑不语,情知真人言不虚发,事已定局,便起身答道:“谨谢大师教益,但后辈自身尚无师父,如何收徒?齐道兄大嘱不敢不遵,只请暂缓,容我拜师受戒之后如何?”

谢山边说边往天蒙禅师座前走去,本意近前跪倒拜师,请求收为弟子。那知刚一跪将下去,天蒙禅师本在低眉默坐,忽然伸手向谢山顶上一拍,喝道:“你适已明白,怎又胡涂?本有师父,不去问你自己,却来寻我,作什缘故!”谢山吃普渡佛光一照,仅只悟彻夙因,以佛法素重传授未来如何修为,尚须禅师指示,况又是前世师兄,为了自己迟却千年证果,受恩深重,觉着拜师万无不允。此念横亘于胸,只管智慧灵明,竟未往深处推求。及被天蒙禅师拍顶一喝,猛的吃了一惊,当时惊醒,神智益发空灵,立即膜拜在地道:“多谢师兄慈悲普渡,指点迷津。”禅师微笑道:“怎见得?”谢山起身手朝殿外一指。

众人随手指处一着,原来灵峤三仙适在禅师等未降以先,施展仙法所引的明月已照将下来。凝碧崖前七层云雾连同由平湖后半直连正殿平台那么宽大高深的洞顶,也被用移山法缩向后去。这时殿外正是碧天澄霁,更无纤云,那一轮寒月正照波心,红玉坊前迎接神僧的百一零八杵钟声正是尾音,清景难绘,幽绝仙凡,众仙方自暗中赞美,瞻顾间忽又听天蒙禅师问一谢山道:“你且说来!”

谢山恭答:“波心寒月,池上青莲,还我真如,观大自在。”禅师喝道:“咄!本来真如,作什还你?寒月是你,理会得么?”谢山道:“寒月是我,理会得来。”禅师笑道:“好,好,且去,莫再扰我。”谢山也含笑合掌道:“你去,好,好!”白眉禅师、芬陀大师一随即起立。同向妙一真人道:“天蒙师兄与寒月师兄因缘已了,我三人尚有一事未办,还须一先行,要告辞了。”叶缤也和谢山一样有许多话要请教并拜芬陀为师,一见要走,忙即赶前跪下。

芬陀大师含笑拉起道:“道友心意我已尽知,贫尼与你缘分止此,行得匆忙,无暇多谈一。你和谢道友一样从此礼佛虔修,自能解脱,何庸多说?”叶缤原已悟道,便笑答道:“弟子也知无缘,只请和老禅师一样示禅机,赐法名如何?”说时殿外云幢上钟声正打到末一杵上,大师笑道:“你既虚心下问,可知殿外钟声共是多少声音?”

叶缤恭身答道:“钟声百零八杵,只有一音。”大师又道:“钟已停撞,此音仍还在否?”叶缤又答道:“本未停竭,为何不在?如是不在,撞他则甚?”大师笑道:“你既明白,为何还来问我?小寒山有人相待,问他去吧!”叶缤会意大悟,含笑恭立于侧,不再发问。李宁和采薇僧朱由穆杨瑾三人见师父将行,各自趋前请命。

  1. 后文写佛门“普渡金光”这一段,真是玄之又玄,为任何小说中所未见,广大浩瀚,莫可名状。

  2. 峨眉山的最高峰名为“金顶”,在金顶上,“佛光”、“神灯”等奇异自然景象,确然存在,科学家曾解释是雾、云折射日光而成,但何以峨眉独有,也难解释。

  3. 以下一段禅机对语,精妙绝伦,求诸“指月录”中亦不可多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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