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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绿毛少女 红发妖苗

只听一声雷震,门人入报,铜椰全已重生,乙真人正和诸位小道友谈斗法之事,不肯归座。天痴上人大喜,意欲亲出谢迎同座。白谷逸笑道:“朱矮子说他娃娃头,实在不差。他最喜有根骨的少年男女,一投缘便永久扶持,此时必正有兴。他怪脾气,人去也请不来,道友何苦强他呢。”上人只得中止不往。

原来一干小同门多半俱喜和乙休亲近,乙休也最喜爱他们,尤以司徒平夫妻、金蝉、石生、英琼、英男、向芳淑、甄易弟兄为最,岳雯弈友更不必说。这次众门人闻他有难,个个关心。见时当着师长不便请问,闷在心里,乙休自然看出。特借医治灵木之便走出,往前洞去寻金、石、甄、易等六小弟兄,别的几个和乙休最熟的门人,也相继追了来,听乙休讲斗法经过,人人兴高采烈。

正说间,韩仙子忽然飞来,说在岷山闻人说起被陷之事,忙带法宝赶来救援。中途遇见夙仇,欺韩仙子元神出游,合力夹攻。韩仙子和那仇人苦斗了两日一夜,方得获胜。

乙休向例无德不报,知众弟子少时分手便要各去修积,适才席上想到,立借医冶灵木为名走出,欲向众弟子定彼此相会时地,有事如何向己告急求救,免众弟子于难。不料老妻忽来说起遇仇之事,暂时须代韩仙子去寻那仇人,无暇及此,只得罢了,略说前事,便即回洞归座。

天痴上人问:“韩道友既然来此,如何不肯临睨?”乙休笑答:“有一仇人途中相遇,必须即时回山,匆匆和我说了几句话便自走去,等山荆复体重生再同来拜望吧!”白谷逸笑道:“驼兄劫后重逢,语言文雅乃尔?子何前倨而后恭也!”众仙闻言多半笑出声来。朱梅一道:“白矮子不要开他心了,须知双凤山两小与两个老残废交往颇密,他夫人遇见一个便斗法两日夜,驼子前去寻他未必便能顺手呢。”

乙休把怪眼一翻,正要答话,朱由穆接口问道:“你说老残废可是天残地缺么?我和姜道友正要去寻他呢。双凤山两小又是何人,敢捋乙道兄梁孟虎须!我只静坐了些年,有这许多无名妖孽猖獗!乙道兄如不嫌我二人,携带同去拿他们试试多年未用的手段如何?”

乙休道:“这两小贼乃山荆未遭劫以前的仇人,老弟怎会不知?”姜雪君怒道:“邢家两个忘恩小贼尚在人间么?我们太无用了!我知乙道兄向不喜人相助,但这两小贼我却浪之入骨,非加诛戮不可,不允同往却是不行!”

乙休道:“二贼诈死多年,我夫妻竟自忽略。直到他新近出世才得知悉。”餐霞大师道:“如论邪天相、天和兄弟,不知是何居心。背师叛友,比匪行凶,人只与他相交,必为所一宝。天残地缺怜他穷无所归,百般袒护,我看此是凶星,将来两老恐也不免被他连累呢!”

众仙已谈说一会,便各告辞。天痴上人知各有事,难再挽留,憨黥送将出去,众弟子已在外侍列恭送,众仙随向主人作别。除乙、朱、姜、李四人往寻仇外,玉清大师、杨瑾二人做一路,白朱二老也各回山,峨眉众仙自回仙府。只一个小阿童没有去处,先想和二位师兄同往双凤山去,朱由穆不许。阿童道:“那我回山去打坐等师兄好了。”朱由穆道:“你想跟金蝉石生他们结伴惹事么?留神我禀告师父,要你好受。”阿童胆小,赌气答道:“这也不许,那也不许,叫我到那里去?你看人家师兄弟互相携带,多亲热!偏我受欺。”

朱由穆道:“师父叫你下山修外功,是要你和人凑热闹么?不会自己找地方去。”说时阿童见峨眉众仙白朱二老等已纷驾遁光飞走。

十余道金虹高射遥空,电闪星驰,一瞥即逝。金蝉假作和石生甄易弟兄六矮一起相商去处,乘朱由穆旁看,把俊眼一眨,心中会意,答道:“那我就单人走吧。”乙休早见金蝉和阿童对使眼色,也不叫破,道:“管他同谁一路,我们走吧。”朱由穆道:“你不知家师的话听去似不经意,一句也违背不得!我在前一世比他还胆大任性,那苦就吃多了。毕竟李师弟有识见经历,师命无违,终日戒慎,半路出家,才入门几年,能到今日,是容易么?我是为好,阿童不听良言,定有苦吃!”

阿童只笑嘻嗜一语不发,乙、朱、姜、李四人飞去,天痴上人因阿童有前惠,意欲留他小住。阿童见蛾肩众弟子已自将行,再三辞谢。上人只得赠他一口神木剑,传以用法。阿童喜诺,传完,随众辞别,行至海边,凑近金石二人笑问:“二位道友要我一路么?”金蝉道:“一路多好!为何不要?你佛家对师兄怎么这等怕法?”

阿童笑道:“你不知我这位大师兄,看似一个小和尚,厉害着呢!以前师父为他世缘未净,前生又多杀孽,特意令他转劫重修,又为他费了许多事念经忏悔,听说以前闹事太多,可惜我彼时还未出生,不曾得见,只在师父教训他时听个一句半句,那同他走的姜雪君大约便是他前生情侣呢!”众人纷纷问故,阿童一见人多,不肯当众宣扬,笑答道:“说来太长,传说开去,师兄知道不过骂几句,那姜雪君最难说话的,岂肯与我干休!不说也罢。”

秦寒蕚道:“小师父,你已说出他二人是情侣了,本来光明正大的事。以白眉老禅师和瑛姆的得意高足,难道还有什逾分越礼的事做出来?你这一吞吞吐吐,好像有什不可告人似的,转不如说将出来,省得别人胡猜左想,反而不好。”金蝉、石生和李英琼、余英男、癞姑、女神婴易静等六人本在互相叙别,订约后会,恰又都不喜闻问人的隐私。见阿童走来一不留神说漏了口,寒萼巧语盘诘,阿童被她逼得脸已发红,老大不已为然。

金蝉、英琼心直口快,接口说道:“人家私事与我们何干,别的不说,单看师尊对他二位的礼貌和他的法力已可看出那前生是发情止礼的了,不然那有今日!怎会因小师父不说便起猜疑呢?天已不早,闲话无益,我们辞别主人走吧。”金李二人俱是相同口吻,无意中正刺中寒萼的心病。金蝉性子更急,说完便拉阿童道:“小师父走吧。”说罢同了石生、甄、易弟兄连阿童共是七人,朝送别的人一举手便驾遁飞去。

寒萼也是好事已惯,无心之言闹了个大无趣,总算近来性情已然大变,虽未记恨生嫌,由此想起日前通行火宅所受教训,如非乙师伯一力成全,几乎失陷在内,道心不静,俱由于紫玲谷失去元阴之故,心中好生难过。

这时天痴上人已然自回洞去,由门下弟子送客。峨眉众男女弟子除齐霞儿、诸葛警我、岳雯三人随侍师父暂且还山待命外,是奉命下山的,俱都随来岛上。各按所去之处分别起身不提。

且说易静、英琼、癞姑三人一路,催动遁光往归途急驶,赶到峨眉后山凝碧崖上空不远,正值天阴欲雨满山云雾迷蒙中,遥见袁星驾了神雕由远处飞回,两下一同降落一看,米刘二徒也在洞门外相待,见了三人上前拜见。一问,才知各位师长已然早回,到后便命岳雯传谕米、刘、袁星三人和神雕各自出洞,等主人一回来即代为传命,速往依还岭觅地虔修。英琼等人便往依还岭飞去。

易静、英琼上次往岭上幻波池医治神雕并采望圣姑仙寝,虽曾到过一次,因值开府在即,急于还山,来去匆匆,不曾尽情游赏。这时同了良友门人旧地重游,知道这座洞天福地不久便要辟作自己仙府,长时修炼之所,自然不免加意观察。

沿途所见可供清修的洞穴甚多,英琼说:“左右无事,且把全岭游完,看明形势再行择居。”易静更想往幻波池一看,便同往中段走去。癞姑笑道:“易师姊,师父手谕不是说不到我们在此建立别府,不可往幻波池去么?”易静道:“我不过是想让你和米、刘、袁三弟子观看此间灵迹,在池旁一游。我们只在上面看看,又不下去,有什么紧。”英琼想起自己所得手谕,也有幻波池不到时机不可轻往之言,方想劝阻,易静仍是要去。知她素来说到必行,心想既不下去,看看何妨,便未再说。一会走到,下余四人俱未来过,见前面生着一大片异草,绿茸茸随风起伏,宛如波浪。癞姑方问:“此草何名?我这地理鬼居然会未见过。”

英琼笑道:“这就是幻波池。”癞姑想起日前英琼所说池景,笑道:“底下是空的么?”易静道:“妙就这片草上,那大一片水竟全数遮密,不知底细的人便近前也也看不出。”说时,易静手指处,那数百亩方圆一片茂林立往下面弯折下去,眼底跟着一亮,银光闪闪,现出大片池塘。众人定睛看时,原来上面并非绿草,乃是大片奇树,约有万千本环池而生,俱由池畔石隙缝中平伸出来,虬枝怒发,互相纠结,将全池面盖满,通没一点缝隙。

树叶却和绿草一样又繁又密,每叶长有丈许,又坚又锐,厚利如刀,人兽所不能近。那水源便在环湖一圈树下石隙缝中直喷出来,水力奇劲,直射中心。到了中央激成一个漩涡飙轮疾转,浪滚花飞,上面看去一片波澜,离水面数尺以下直落千丈却是空的。癞姑连声称妙。易静笑道:“这池水口整齐,又极平匀,射到中间再由漩涡中往下飞堕落到池底一个深穴以内,再顺石脉水路逆行向上循环喷射,人在池底朝上仰望,好似一根千丈长的水晶柱子,那才真叫是奇观呢!”

众人看了一会,走开寻找暂居之所,寻到的居处偏在岭南一处幽谷之中,危崖如玉,石洞广敞,洞旁有清溪一道,绿竹万竿。洞前平坡之上老桂参天,荫蔽数亩。师徒六人寻到这等好所在,自然高兴非常。

六人在洞中布置一会,忽然洞外雕鸣,随听袁星喊道:“钢羽发现怪入,我们快看看去。”英琼等随同追出,只见空中神雕在前,米、刘、袁三道剑光在后同往山北飞去。癞姑见状,大头一晃,首先遁去,易李二人,也纵遁光跟踪赶去。神雕已向前面密林之中直扑下去。师徒五人赶到林前落下,神雕忽又连声飞鸣而起。

袁星道:“钢羽说来时便见这里有一怪人,看不出是什么道路,飞行极快。”英琼问:“是妖人不是?”袁星道:“钢羽说那人身有绿毛,却无妖气,只飞得急快,又精土遁,别的却未看出。”易李二人四寻不见,癞姑便同入林查看。只见那片森林尽是拔地参天,大都七八抱的古木。

易静运用慧目注视,查不出一丝朕兆,正自观察,袁星忽自身后追来说:“钢羽说,曾看出那怪人是人,并非怪物,还是女身,只是生就绿毛异相。”易静闻言笑道:“照此情形,未必便是妖邪。昔时汉仙人刘根隐居洞庭,未飞升以前便是身长绿毛。这类事列仙传和各道书中均载,不足为奇。”

易静一面说,一面四下留意观看,已看到一株大楠树上,似有简陋房屋,假作全不在意,陡然飞身而起,直趋树上木屋,才一进去,便见一个通体绿毛的少女,神情惊恐,躲在屋内。

易静看出毛女不特根骨极好,一脸正气,并还是眉清目秀骨肉亭匀,如非生长着一身绿毛,直是一个美人胎子。见她受惊倒退,防又遁去,方想劝她不必害怕,毛女睁着亮晶晶一对秀目,朝易静上下略一打量,忽然口喊:“师父,弟子上官红拜见!”拜倒在地。

易静一见便已心喜,忙伸手拉起,问起来历,原来毛女是宦门之后,因耐不住后母毒打,逃出家来,在山中流落,几番险死还生,一日误入一个山洞,在洞中转了几日也未见天光,自分必死,忽发现前面竟有亮光,循光走过去一看,那光乃自一扇石门里透出,隔门缝一看,里面乃是一间极整洁的石室,当中一偶石榻,旁有石几,还有炉灶等用具,似是有人在内居住。石几之上左边放有一块寸许方圆的晶镜,寒光耀眼,照得满室光明宛如白日,先见光亮便由于此。右首有一玉牌,也是光华四射,牌下压有一圆物,看不甚真。当中放着薄薄一本书。

上官红暗忖这里荒山古洞,怎会有人居住。不是仙神便是鬼怪,方自惊疑,忽听耳边有人呼着自己姓名道:“我有意显灵引你来此,室中有一册道书一面晶镜,你进去时先把晶镜拿起往榻中一照,榻上便现出一块与几上同样的玉符。晶镜赐你以备后用,玉符却不能拿走。几上那本道书也一并赐你。此书末两张画有符箓,一符可以飞遁隐形,一符所居之处只要有林木相依,人便不能害你。你入室之后,把所取玉符合向几上玉符上面,晶镜便有六色六道彩影现出。你把他当作实物看待,用手把白条抓起横架在红条之上,立时便出洞去!”

上官红福至心灵,惊喜交集,连忙跪谢,依言入室行事。无奈年幼不知轻重,一切俱未做错,只取书到手时心中好奇,不及带出洞外便即翻阅。这时宝镜已先藏向怀中,左手持着玉符,右手翻书。见那符箓古篆奇书,正自细查笔路书法,一时疏忽,左手玉符与几上玉符碰了一下。立见光华连闪几闪,右侧放镜之处现出条纹图影。如若就势将符合上也好,偏又事出不意,心神慌乱,忘了合符。竟先下手一抓白条纹,觉那圈中虚影随手而起,正往红条纹上放去,哪知那引她前来的正是幻波池圣姑,几上玉符之下乃是妖孽艳尸崔盈的元神,这一触动,立即发难!

上官红百忙中瞥见一团黑气由几上玉符下冒起,中裹一只玉也似白的怪手往几上捞来,才想起玉符未合,生了变故,大吃一惊!同时右手所抓白影已架放在红条影之上,风雷之声立即暴作。那本道书也吃怪手捞到,惊悸惶急之下,忙回右手夺书,左手随起玉符往怪手打去。刚刚打中,猛觉左手一震,玉符忽然震脱了手,右手一紧,书被怪手撕脱,夺了半本去。

同时雷声隆隆,天旋地转,满室中金光万道,耀目难静!身似被什东西托起离了原地,惊悸甚魂眼花缭乱之中,方瞥见室中有一极妖艳的少妇影子在金光中一闪,紧跟着眼前一暗一明,人已落地,定睛仔细一看,连山谷带那山洞府石室俱都不见影迹。人在一片危崖底下,手中却添了两页残书,忙摸宝镜,也在怀中不曾失去。用以照物,无论多远都能照见,巨细不遗。由此起求仙之想,便照仙书灵符勤习了四十九日,果如所言,用时只心一存想,首页之符立可隐形飞驰,瞬息百里。次页灵符一施展,身外光华连闪,立起风雷之声,料知必有灵效。可惜全书被洞中怪手夺去,仅抢到末后两页,好生后悔。

自此每日祝告,只盼仙人显灵,因为服异果,日久长了一身绿毛。前些日子方得仙人托梦,告以她未来师父形相,此际一见易静,正是梦中仙人所言模样,是以立时下跪。

易静等问知究里,料那洞中仙人必是圣姑无疑,师父本许物色门人,此女又好资质,立即应诺。易静带了上官红和各人回洞,将那暂居之处,取名为“静琼谷”。次日起,传了上官红初步功夫,便照妙一真人仙书一同闭洞习练。一晃四十九日过去,见上官红甚是灵慧敏悟,一点即透,异常精进,易静等三人俱极喜爱。一面传以道法,又把开府所得的法宝飞剑各取了一件分别传授,赐作防身之用。上官红自是大喜,越发奋勉。

易、李、癞姑三人,因离边苗疆向红发老祖谢罪百日之期还早,特意为她又留了二十余日,直到日期还剩三天方始起身。那红发老祖所居洞府原有两处,一是烂桃山对面,一座名叫突翠峰的,峰顶上面昔年杨瑾前生凌雪鸿初成道时,在对山泥沼泽中为五云桃花瘴之毒所困,如非红发老祖慨赠千年荷花,几遭不测。一是红木岭天狗崖,乃红发老祖聚徒传道炼法烧丹之所。洞在岭半危崖之上,地方甚大,前有二三百里石坪,坪上峰峦纷列,都是拔地突起,形势奇诡。三人遁光神速,飞行不久便入苗疆,飞近红木岭红发老祖的洞府之前落下,两扇长达十丈的高大洞门紧紧关闭,毫无动静,也无人在门前侍立防守。三人正要出声呼唤,忽听两声怪叫,左右两旁崖上忽有两道红色烟光飞来,落到崖上现出两个身材高大,身着红绫偏氅,右臂裸露,腰围豹裙,赤足束环,手持火焰长矛的凶苗,见面便用汉语喝问:“那里来的大胆女娃子,竟敢到妙相峦玉门前鬼头鬼脑偷看张望!快说实话!”

易静看二苗与上次追赶蒲妙妙所遇妖徒装束相似,只头上多了两根鸟羽,飞来时身有烟光簇涌,并无什别的异处,神情只管狞恶,却不带什妖邪之气,料是红发老祖门下末代徒弟侍从之类。这类蠢苗也不值一击,便含笑道:“守门人不必多疑,我二人因有要事前来拜见你们祖师红发老祖,意欲叩门求见,怎说我们鬼祟窥探呢?”

二凶苗随即以手中长矛向门指去,大门缓缓打开,三人立时飞入,进门后略一商议,由癞姑先行,易、李押后,以便分头行事。那红发老祖神宫建立在半山腰上,前面有大片广场,上建七层楼阁,与尽头处石洞通连,甚是高大宏敞。由岭麓起直达岭腰广场,相去三百五六十丈,设有八九百级石阶,宽约十余丈,俱是整石砌成。两旁植有大可数抱高约十丈的红木道树。全岭石土俱是红色,台阶却是白色,红白相映,色彩鲜明。平台前面各有高亭分列,内有手执金戈矛剑之类的宫中卫侍,分别在内瞭望值守,看去势派十分威武。

易李二人到了岭才四下观望,左近虽有苗徒妖人出没游行,上次追赶妖妇蒲妙妙所遇雷抓子等十二苗徒一个不曾看见,知道不与相遇要少去好些唇舌,心中暗喜,忙把英琼一拉,双双同时现出身形,遥向山坡上亭中守值的卫侍大声说道:“烦劳通禀教祖,就说峨眉山凝碧崖妙一真人门下女弟子易静、李英琼,前此因追妖妇蒲妙妙,一时无知,冒犯教祖威严今奉师命登门负荆请罪,并求面领训诲,尚乞教祖赐见,实为幸甚。”

那半山坡两边亭内四个苗装卫侍呆立在内,见有人在岭前突然出现,面上神情好似有些惊奇,互相对看了一眼,便复原状。既不还言答理,也不出亭阻止,依旧呆立亭内,直若无闻无见。近岭一带,原有徒众卫侍来往不绝,见有二人到来,也只略看一眼,面上微现惊奇容色,仍是行所无事,各自走开。连问数次,俱是如此,上下全无一人理睬。易李二人被干在当地,进退不得,正在心中盘算,猛瞥见半山坡上有一男二女用隐身法隐了身形朝自己在打手势。

妙一真人所传隐身之法最为神妙,为长眉真人嫡传。外人不易识穿,自己人却可互见。忙即定睛注视,那打手势的三人有癞姑在内,最奇是下余二人俱是从来未识之人,男的一个生得短小精悍英华内蕴,年纪看去虽似十四五岁幼童,一望而知功力颇深,不是寻常。女的也只十六七岁,外表奇丑,体貌痴肥,和癞姑正好做亲姊妹,根骨功力似和男的差不多。

隐身法乃是癞姑一人施为,那手势的用意似令易李一人不问青红岂白直往神宫殿台上闯去。同行男女二幼童也随着癞姑喜笑招手,神情甚是亲切。易静深知此行关系重大,如何肯视若儿戏,微笑摇首,示意不可。

易静示意英琼沉住气,又朝亭中诸人说道:“愚姊妹已然连请数次,诸位置之不理,说不得只好不顾禁忌失礼,自行进见了。”说罢亭中卫侍仍无回应,易静一赌气,一面暗中示意英琼小心戒备,一前一后一同往上走去。连上了数十级台阶,亭中诸人也未见阻。快要走过山亭,两边亭内各有四个苗人卫侍,忽然一声不响,各作一字排开。易静当先前行,步步留神,见状便知有异,忙一停步。两边卫侍已将手中金戈长矛同时外指,戈矛尖上立有八道红丝光华,长虹也似斜射而出,做十字形交叉在台阶当中,阴冷之气森森逼人。

易李二人因书信未曾交到以前,在在以礼自处,不便争斗,又不便由侧绕越过去,只得向后略退。易静还未开口,英琼已没好气发话道:“我姊妹持了家师亲笔书信以礼来谒,好话说了三四回,意欲如何?”那八名卫侍只各把戈矛斜指放出一二二十丈长的光华阻住去路,毫不理睬。英琼忍不住气愤,还待发话时,忽听上面有人喝道:“贱婢住口!前番大胆犯上,得罪教祖,今日才来陪罪已晚了!又不在妙相峦跪关求见,竟敢偷混进来,还在这里说嘴!本当将你拿下治罪,你既有本领混进来,倒要看你怎么出去!”

二人抬头一看,正是上次追赶妖妇蒲妙妙所遇为首妖徒雷抓子同了两个同门妖徒,手持旛剑站在殿台边上,气势凶横,朝自己厉声喝骂,不禁大怒。方要还口,一想此来为何,好歹也见着正主人再说,话到口边又复强行忍住。断定红发老祖必是深居洞内,妖徒才敢冒言无忌。决计把声音先传将进去,使之闻知。主意想好,一面示意英琼不要开口,暗中运用玄功笑容道:“道友不必如此,我姊妹二人奉了家师妙一真人之命来此向贵教祖负荆请罪,必要面见贵教祖将家师书信呈上!”

易静语声又长又亮,宛如龙吟,用的是玄门正宗传声之法,玄功奥妙,三四百里以内金石为开,多坚的石洞也能将声音透进。众妖苗恼羞成怒,方自同声大骂:“贱婢利口,今日要你狗命!”把手中妖旛朝下两展,立时易李二人立处一带便有大片红光,映着万千把金刀,四方八面潮涌飞来。

易李二人原有准备,同喝:“尔等再三逼迫,那也无法!”各把手一扬,一人先是一道剑光飞出护住全身,正待施为,忽听殿中一声大喝:“徒儿休得鲁莽,且令来人听候传见呈书,我自有道理。”话才出口,四外金刀只一闪便自隐去。

易静虽想只守不攻,却忘了招呼英琼。英琼见妖徒迫人太甚,金刀来势又极猛恶,便把紫郢剑放将出去。此剑本是峨眉至宝之一,金刀只是数多势盛,如何能敌!两下才一交接,便吃毁去了一大片。收得虽快,也损失不少!红发老祖心中又加一层愤恨,把妖徒唤进殿去,随命击动殿前铜鼓召集徒众,再唤进来人阅书问话。易李二人听出红发老祖口风不善,只得仍立在半山阶上等候,一面互相低声告诫,盘算少时如何应付。

红发老祖有意迟不召见,二人先听铜鼓冬冬打了好一阵,见门下徒党由四方八面纷纷飞来,凡是经过面见的十九俱以怒目相视。前后待有两个多时辰,只见对方一干徒众出入殿台之上,此去彼来,络绎不绝,始终不听传唤。癞姑和那同来男女幼童也未再见。二女此时仍体师意作那万一之想,知道红发老通遍不召见,有意折辱,言动稍一不慎便授敌人口实,恭恭敬敬站在半山腰石阶之上待命,决定就是事情绝裂,也不令敌人占了理去。

时光易过,又是两个多时辰过去。易静主见已,还不怎样,英琼已渐不耐。如非易静用眼色阻止,几乎发出话来。前后候有五六个时辰,雷抓子得同党暗示,知道从外约来的几个妖人已在妙相峦外照预计埋伏,就乃师肯将来人放走,也不愁逃上天去,这才设辞请乃师发令传见。

红发老祖随命雷抓子随去平台以上,先朝台前两亭中卫侍打一手势,气势汹汹,瞋目厉声大喝道:“教祖有命,吩咐峨眉来的两个贱婢进见,听受责罚。”英琼闻言大怒,并欲还口,易静将手一摆,冷笑道:“这厮出口伤人,自己失礼,何值计较!我等为敬本山师长,忍辱来此,好歹且见着主人定了使命再说,理他作甚。”雷抓子闻言大怒,方欲接口辱骂,红发老祖听妖徒开口便骂人贱婢,也觉不合,暗中传声禁阻。

易李二人随着从容缓步往上走去,到了平台石阶下面,易静故意恭身报道:“峨眉山凝碧仙府乾坤正气妙一真人门下弟子易静、李英琼,今奉师命来此面见教祖,呈上家师手书,兼谢那日妙相峦因追妖妇蒲妙妙误遇教祖无知冒犯之罪,荷蒙赐见,特此报名告进。”

台前两边各有一亭,一边一个手执金戈在内值守的苗人,貌相奇恶,石像也似呆立在内。手中金戈长有两丈,戈头大约五尺,金光耀目,显得十分威武。易静明见雷抓子出时和二苗人打手势,知有花样,故作不知,说完便往台阶走上,暗中留神察看。见快上第一级台阶时,脚才抬起,二苗人倏地面现狞容,目射凶光,手中金戈已然举起待往下落,忽呆立不动,好似被人禁住神气,形态滑稽已极。心方奇怪,猛瞥见右边亭后人影连闪,定睛一看,正是癞姑和先见女童,男童却不在侧,朝自己扮作了一个鬼脸。

易李二人原恐癞姑在未反脸以前先在当地惹事,见状才知二人不曾先闹,只不知适才何往,不便答理,微笑了笑便往上走。一上平台,便见殿甚高大宏敞,陈设华丽,中设蟒皮宝座,红发老祖板着一张怪脸倨坐其上,两旁有数十徒众雁翅分列,由殿门起直达宝座两旁。挨近众徒卫立之处另有两行手执戈矛鞭棍的卫侍,都是漆面纹身,短衣半臂,腰围虎皮战裙,手腿半裸,各戴金环,乱发虬结,上插五色彩羽,面容凶丑猛恶,无异魂怪的苗人。对着宝座不远由殿顶垂下两根长索,头上各有一个铁环,大约尺许,邪气阴阴,知是准备吊打来人之用。

易静率英琼往内走进,故意走到双环之下立定,朝上恭身下拜,双手呈上书信。红发老祖将手一招,书信入手,拆开一看,见上面大意是说门人无知冒犯尊严,谨命易李二小徒斋沐专诚趋前谢罪,尚望不吝训诲,进而教之。另外并隐示四九重劫将临,关系重大,现各异派妖邪运数将终,避之唯恐不遑,如何还纵容门人与之交往?此时防患未然尚不为晚,异日天劫到临,与乙、凌、藏灵子诸道友互相为助,合力抵御,决可无事。份属朋友,知无不言,至希鉴谅等语。表面上词意谦和,实则是详言利害,暗寓箴规,言中有物,备极恳切。

红发老祖看完书信,沉吟不语,众妖徒看出老祖首尾两端,有点举棋不定,雷抓子等众妖徒朝红发老祖跪禀道:“师父何必看什么书!齐漱溟老鬼教徒不严,目中无人,不自率徒登门请罪,却令贱婢来此鬼混,如不重责一番,还道我师徒怕他峨眉势力!望乞师父即时发令施行将贱婢吊打一顿,使峨眉这些小狗男女看个榜样!”

易静胸有成竹,冷眼旁观,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方想毕竟左道妖苗,当着师父,还有外人在场,一味口出不逊,全无规矩礼法。李英琼终是天性刚烈,听众妖徒当面辱骂师父,实忍不住忿怒,抗声说道:“红发老前辈请暂止令高足们对徒骂师,先自犯上,听弟子一言!”众妖徒见英琼秀眉倒竖,目蕴神威,面上隐带煞气,知将发作,巴不得她出言强项激怒乃师,闻言不等乃师招呼便各住口,怒视静听如何说法,以便乘机发挥。

易静早知事非绝裂不可,因见红发老祖对书沉吟,心想或许能有转机,所以暂时隐忍。及见英琼义愤慷慨现于词色,知已无能挽回,心已尽到,恐英琼心直词不达意,便道:“琼妹且住,由我向老祖请教。”随向前说道:“家师与老前辈朋友之交,互相礼敬,而门下高足无端对徒骂师,任性辱骂,有心犯上,又当如何?”

红发老祖人最好胜,素不喜人面斥其非,又有护短之癖,养得门人个个骄恣。及至来人相继发话,将自己问住,不怪徒弟出言无状,反倒因此恼羞成怒,发了苗人凶横之性,便厉声大喝道:“贱婢休得利口!你师父既命你前来请罪,我便代他行刑。现在殿顶设有双环,你二人自己上去领受三百藤鞭,以戒将来!”

易静闻言,知道大势已去,非破脸不可。一面向英琼发了暗示令作准备,冷笑道:“老前辈不能正己,焉能正人!宴我二人领责不难,必须先把辱骂家师的令高足们先打一个榜样,方可如命。”说时雷抓子忽似想起一事,匆匆跑出到殿外转了一转,忽然跑近怒冲冲说了几句苗语。红发老祖听易静反唇相讥,本就怒不可遏,正要发令擒人,闻言益发怒火中烧,厉声大喝:“贱婢竟敢如此大胆,禁我亭中卫侍,你等即速与我拿下!”

众妖徒轰应了一声,为首二人手扬处先飞出两道赤暗暗的光华。易李二人早有准备,易静首将兜率宝伞放起,化成一幢带有金霞的红光,先将二人全身罩住,然后大喝道:“老前辈休要听信孽徒等蛊惑,亭中侍卫被禁并非我等二人所为!今既不纳家师的忠言,定要为此小事化友为敌,我二人师命已完,只好告退了。”众妖徒齐声怒骂,各将飞刀飞矛法宝放起时,易李二人说完了话,朝红发老祖略一躬身为礼,便由满殿百十道妖光邪雾交织中冲将出去,其去如电,晃眼飞出殿外,云幢到处连冲荡开由殿台到岭下五层埋伏禁制,往来路飞去。

红发老祖原以二人末学后进,不值自己下手,门人又颇有能者,上下更有好几层禁制埋伏,万跑不脱。不曾想降魔七宝之一百邪不侵,近日复经峨眉心法重炼,越发神妙。众妖徒那多飞刀法宝合攻上来,吃那金红云幢一荡便即荡开,无一能够近身。坐视敌人说了些刺耳的话从容飞去,不由又惊又怒,愧忿难当。一时情急,骂声贱婢欺人太甚!一纵遁光便亲身急追下去!

到了台前,先将两名卫侍禁制解去,遥望阵中烟云滚滚光焰四合,知道敌人已然入伏,正与众门人斗法相持。越想越忿怒,把心一横,便不再往前追赶,径自回转神宫准备施展毒手不提。

易李二人自恃识得阵中机密,兜率宝伞能够变身,同驾云幢前飞,晃眼飞入阵内。易李二人正在急驰之际,忽见眼前烟光变灭,光景倏地一暗,四外漆黑沉沉,云幢宝光所照丈许以外便不能见物。耳听厉声四起,与无数妖徒怒啸喊杀之声相应,宛如潮涌。方欲施为,光景忽又由暗入明,忙即运用慧目定睛一看,就这一暗一明瞬息功夫,已换了另一种境界!迎面现出两面长约十丈宽约丈许的妖旛,旛色阴黑,上绘无数白骨骷髅和一些符箓恶鬼之影,上下均有烟云围绕。

易静知道阵法已然倒转,此阵具有无穷变化,占地甚广,埋伏众多,前后左右随时可以挪移倒转,想出阵,仍须一层层破去。料定两旛乃头阵门户,旛后必有敌人守卫,一到旛前便把云幢停住,向前喝道:“尔等强要结仇生事,但我终看在你师父面上不为已甚。如要彼此一较高下,可速现身出战,我只破阵,还不致伤及尔等。如想等我二人过时妄用法术暗算,我应变仓卒,就难免误伤了。”

易静说罢,对面立有人应声喝骂跟着现出两个妖苗,各持一柄长矛,指着二人大骂:“大胆贱婢,死在眼前,还要骄狂。”随去摇那妖旛。妖旛就要发动之际,雷抓子已率领了一干党徒随后追来。易静回顾身后烟云滚滚,红光如血,不下数十百道,齐声怒啸潮涌而来,已快追上。敌人势重,内中颇有能者,况还有红发老祖在后。想到这里,把心一横,立喝:“琼妹速用紫郢剑将此二旛斩去!”

英琼早就跃跃欲试,不等说完,那口峨眉镇山至宝“紫郢剑”早随声飞将出去。英琼飞剑化作一道紫虹飞将出去,妖旛恰也同时展动,由旛突喷起千万条彩丝,杂着无数血也似红的火星,暴雨般激射而起,就向二人当头罩下。

易静昔年和赤身教主鸠盘婆斗法,曾经受过妖法的害,认出此旛不特是全阵门户,头层主旛并还藏有赤阴神网、罗候血焰,以前只当红发老祖虽是左道旁门,人尚正直,没想到竟炼有这类阴毒险狠专坏道家元神的邪术法宝!此法最是污秽恶毒,如非身有师父专破此法的七宝,英琼飞剑又是仙府奇珍,稍换一人便非受害不可!想起昔年所经之惨,不禁大怒。

当时激发了平日嫉恶如仇天性,更不再寻思,忙将师父七宝中的灭魔弹月弩和专破妖法的牟尼散光丸相继发将出去。那妖旛也神奇,两旛相隔约在五丈远近,紫郢剑所化紫虹长约百丈,电一般飞出去,将两旛一齐束住,竟还略为支持,只将四面围涌的烟雾消灭,并未当时断落。

说时迟那时快,易静降魔二宝发动,先是一粒金丸射出,化成碗大一团深红色奇亮无比的火星,爆散开来化为无量数针雨一般小的精芒四下飞射。跟着手上又发出一粒豆大火光脱手暴涨,晃眼大有十丈,迎着满空血雨一声巨响过处,两下全部消灭无踪。一面英琼也正运用玄功全力施为,紫光绕定二旛上下裹紧一绞,全成粉碎,化作两片黑烟飞起。

紧跟着易静又把二粒“牟尼散光丸”发将出去,一片爆音过处,对面妖云展开了一大片。现出二三十座石峰。阵形一现,脱身有望,方自心喜,众妖徒也由四方八面相继到夹攻上来。易静忙喝:“琼妹不可任性杀戮,我们暂时仍以脱身为是。”说罢便将阿难剑放起抵御。

英琼紫郢剑原未及收回,众妖徒便自杀到,闻计会意,将手一指,二剑连合一同迎敌。妖徒所用法宝遇见易李二人这两口不畏邪的神物,不特失去效用,稍差一点的只吃剑光一绞便即粉碎。各以全力运用本门飞刀戈矛加紧围攻,一面将阵法催动。不消一盏茶时,阵势倏变,前见石峰又已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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