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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早上武伯英甫一进东偏门,米部长秘书就把他截进了部长办公室。老米是有名的不倒翁,虽是老同盟会员,却没参加过一次起义或者战争,从来只负责些文案工作,坐享其成地进入陕西政坛。二十多年来,不管谁主政陕西,都要用他却都不重用,他也十分懂得明哲保身,既不争抢也不放弃。武伯英从上海回来后不愿再去教书,在家赋闲了几个月,正是经他介绍进了党部公干,说起来还有一段知遇之恩。

米部长乐呵呵看着武伯英:“伯英啊,齐巡官今天想去北郊转转,昨天给我打电话,说想让你陪陪,我想你没什么事,就答应了。”

武伯英硬着头皮点头。这个老糊涂,如果齐北亲口要求,自己还可以用忙于公事推脱。米部长一答应,自己就不好再说什么。再说齐北这些人,不顺着不行。

“是福跑不了,是祸躲不过,你就当替我去陪他。”米部长满以为自己门儿清,“他能欣赏你,也是好事,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三辆黑色轿车已经依次排在西楼前的场子里,胡汉良和几个特务正在登车,齐北已经坐在中间一辆车的后座。齐北看见武伯英闷闷不乐过来,摇下车窗,招呼他上自己的座车。武伯英不便推辞,只好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座位。

车队拐上南大街,一路向北,出了西安城。武伯英无话可说,看着路边泛黄的麦田,默默想着心事。初夏清早,阳光橙黄,天地间流淌着一股暧昧的气氛。

齐北在后座幽幽道:“武总,你认识钱大钧吗?”

武伯英没有回头:“认识,我们新运总会的总干事,接了熊式辉的班。”

“你们熟悉吗?”

“打过一些交道,就是后来他接手新运,我们才有些接触。”

“那是幌子。”齐北冷笑一声,“他一直很注意你,我这次来西安,他向我推荐了你,说你是个人才。”

武伯英既不推辞钱大钧的夸奖,也不附和齐北的评价,不合时宜开了句玩笑:“看来钱老总,事无巨细,连我这样的小人物也放在眼里。”

齐北看着车外:“张学良和共产党先后密谈了三次,他却一点不知。老头子评价他,两个字——没用。”

齐北不想当没用之人,一到西安就倒计时似的开始运作,竭力挽回党调处的颓势,彰显自己的手段。

车队朝北走了一段,向东拐向渭河泾河交汇的草滩一带,众人下车观看泾渭分明的奇观。齐北站在渭河南岸,一副勇立潮头的表情,看着北来的泾河清水,汇入滚滚的渭河浊水。武伯英和几个特务远远陪着,胡汉良紧贴在齐北身边,递了个话头子:“那边是泾河,柳毅传书,泾河龙女。”

齐北点点头,看着汤汤河水,大声吟咏道:“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

胡汉良凑趣:“毛泽东的诗,我们年轻时还流传过,很有气势。”

齐北仰头看看天空:“人物啊,要是为我党所用,何愁天下不定,何愁倭寇不除!”

胡汉良笑了一下,看看清浊各半的水面:“我们和共产党,就像这河水,道不同不相为谋。”

齐北收回下巴,饶有兴致:“那我们是浊水,还是清水?”

胡汉良尴尬不已,哈哈大笑:“这还用说,自然是清水。”

车队顺便去了一趟草滩农庄,几百亩地中间有所大院,围墙高耸,突兀地立于草滩之中,更像一所监狱。早年间陈果夫倡导自力更生,改善属员的生活收入,于是各省党部拿出一些结余经费置地,兴办农场。陕西省党部在草滩买了几百亩荒地,投入资金开垦,因为不善管理入不敷出,经营了几年干脆撂荒了,白白辛苦一场。此地是为党产,不便出租转卖,陈立夫接手中央党部后,省党部整体重心转移,更没精力经营土地,于是草滩农庄的房子,转做了调查处的秘密监狱。

草滩监狱的特务,接到了齐巡官要来视察的通知,洒扫庭院,把一切收拾得井井有条。在门口加派了岗哨,更像是为了迎接,在大门两侧列队齐整,看着车队缓缓驶入大铁门,还人模狗样地举手敬礼,与身上参差不齐的便装极不协调,显得滑稽。

下车之后,参观监狱,齐北带头进入牢房,背着手缓缓走过通道,隔着铁栅栏,逐间查看牢房里的情况。牢房是用原来的牲口圈厩改建的,一溜十几间的大房子,中间留有通道,两边全是隔开的小间牢房,三面石墙一面铁栏。犯人们三五个一间关在牢房里,个个面黄肌瘦,或坐或躺在草铺上,木然地看着栏杆外的人,整个房子散发着一种难闻的气味,夹杂着粪便、腐败、血腥的恶臭,在炎热的天气下令人作呕。这是党调处的临时羁押监狱,抓来共产党嫌犯,在这里拷打审问,然后落实罪状,再转到其他正规监狱看押。当然,有很大一部分人,在此过程中就没了性命。

走了一段,武伯英推说自己不舒服,想去外面透透气。齐北看看他,心里明白,他经过上海龙华监狱一事,可能是触情生情,于是点头应允。

武伯英出来靠着狱墙,点燃一根香烟,太阳已经两竿子高低,发出刺目的白光,将烟雾照射得虚无缥缈,透着诡异的蓝色。触景生情,二弟武仲明在龙华监狱的样子历历在目。当年在南京打通了一切关节,于右任亲自给徐恩曾打了招呼,徐很给面子,答应留武仲明一命。元老焦易堂给了个加快释放的捷径,由中央司法知会上海方面,将武仲明上交审问。由自己亲自主审,武仲明在法庭上宣读自白书,声明受共产党蛊惑误入歧途,从此与之划清界限,改判三年徒刑,然后转回陕西关押,半年后取保释放。武伯英欣喜若狂,感激不尽,接受指点,用带去的钱财塞-满了南京党调处上下,徐老板也点头同意移交,进入司法处理程序。

问题出在武仲明非常倔强,上海龙华传来消息,他非但不写自白书,并绝食明志。武伯英非常急切,立即乘车赶往上海面劝二弟。于是十几年后,兄弟二人在龙华监狱久别重逢。情况危急,不用唏嘘惊讶,不用儿女情长,对方就是十几年来天天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人。

武仲明态度坚决,武伯英无计可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权宜之计,保命要紧。自己的命没有了,还怎么去革别人的命?”

武仲明不为所动:“革命立场坚定与否,只有三个原因,爱情、金钱、生命。爱情就是女-人,我不好色。金钱就是享受,我不贪财。生命就是苟活,我不怕死。革命有投降的,自该有就义的,我愿舍此头颅,坚持主义。”

武伯英掏出一份准备好的自白书:“不要你在法庭宣读了,也不要你公开退党了,只需在这上面签名,就可以过关。”

武仲明默默看完自白书,扔在地上:“如果我签了,就等于死了。我宁愿死去地活着,不愿活着地死去。”

武伯英无奈思虑良久,对老二又恨又爱,恨的是他不知变通,爱的是他勇敢无畏,更有血浓于水的亲情。实际在弟弟身上,也寄托着自己的理想,那种天下均贫富的希冀,那种轰轰烈烈的激\_情。因为时光消磨,环境侵扰,自己慢慢变得懦弱,可弟弟却保持着反抗不公的精神。

武伯英眼中含着泪,几乎是发誓:“你不能死,我一定要把你救出去。”

武仲明眼中也有泪光,低沉着嗓子缓缓说:“哥,对不起。”

草滩农庄监狱内突然一阵嘈杂,把武伯英从回忆中惊醒,思绪被一瞬间拉回到现在。监狱里有一间关着父子两个嫌犯,儿子看见齐北,知道是视察的大官,连忙跪地求饶,说自己不是共产党,请青天大老爷伸冤。

“妈了个巴子的!”胡汉良生气异常,叫人打开监门,一把抓住年轻人的头发,向牢笼外拖拉,喽啰们要帮忙,他大声呵斥,“滚开!”

众人都跟了出来。齐北冷眼看着胡汉良的举动,不予阻拦。那个父亲趁着牢门打开,一直紧随齐北,磕头作揖,连连求饶:“长官,饶了他吧,他不懂事!”

胡汉良把年轻人拖到监外的空地上,揪着头发把脸摁在土里。小伙子不敢挣扎,只是声嘶力竭大喊:“天理何在,王法何在呀!”

胡汉良掏出手枪,左手摁住头颅,右手抡圆了枪把,狠狠砸向他的后脑:“这就是老子的天理,这就是老子的王法!”

只是几下,小伙子就没了声息。那个憔悴的老父亲被吓呆了,愣愣看着,直到儿子昏死过去,才大叫一声扑过来。他试试儿子的鼻息,已经没有了气流,老泪纵横,哭天喊地,扑过去抱-住胡汉良的腿:“你杀了我儿,你把我儿杀了!”

胡汉良毫不犹豫,顺手打开手枪保险,对准老者头顶就是一枪。“嘣”一声巨响,老者头顶跃起些许血色,如木桩子一样栽倒在地上。胡汉良接过属下递过的手帕,掸掉身上迸溅的脑浆和血珠,然后擦干净手枪枪口,对齐北得意地笑了笑。

齐北冷冷评价:“你不该在儿子面前,杀了他的父亲。”

胡汉良狰狞笑笑,过去在儿子后心补了一枪,小伙子剧烈弹动了一下,彻底没了生命的迹象。

齐北像是批评又像是褒奖:“冷血动物。”

胡汉良不以为然,收起手枪放回腰间的枪套:“对付共匪就是要冷血。”

喽啰们赶紧围上来抬走尸体,收拾现场。武伯英默默看着眼前突然发生的一切,似乎惊呆,只听说胡汉良心狠手辣,今天算是亲眼领教了。齐北看了看武伯英,没有说话,朝汽车走去。胡汉良朝随从挥挥手,一个下属赶紧去给齐北开门,其他人也纷纷登车。

武伯英要上齐北的车,胡汉良抢先一步拦住他:“我坐巡座的车。”

回去的路上,胡汉良坐前座,似乎干了件值得自豪的事情,脸蛋大而鼓,从后面都能看见腮帮子的横肉在快乐地抖动。齐北问:“你杀了两个共产党?”

胡汉良知道瞒不住,干脆直说,乐呵呵转过头来:“他们不是共产党。”

“我知道他们不是共产党。”

“开饭馆的,妈了巴子,和我朋友有过节,抓来给点颜色看看。”

“草菅人命,如果不是你们这种做法,党调处也不至于臭名昭著。”

“那也没人怕党调处了。”胡汉良扭过头去笑了,难为他能笑得既张狂又谦逊。

“武伯英,刚才一点都不紧张。”齐北冷言,“普通人看到这一幕,会吓个半死,何况他一个读书人。只能说明,他不是个普通人。”

胡汉良惊讶地扭回脸来,表情严肃:“巡座认为他是共产党?”

“你有没有怀疑过?”

“绝对不会,我敢打保票。”

“看来你没怀疑过。”

胡汉良转身过去凝思了片刻,脸色阴沉下来:“武伯英从上海回来,就发了癔症,治了几个月才好,再也不能教书了,就到党部工作。我暗中查过他,听西北公学的人说,他确实和去上海之前有了很大变化,很不一样,都说他弟弟的冤魂,附着在他的身上了。双生兄弟,一死一活,合二为一。”

齐北冷笑:“你也相信冤魂这个说法。”

“不相信,如果有,冤魂早把我缠死了。”胡汉良笑笑,“但是我相信,亲弟弟死了,而且双生兄弟,对人是个不小的打击。”

齐北看着窗外不语。

胡汉良扭头问:“巡座,你有兄弟吗?”

齐北摇摇头,继续看着窗外。

“我有,我有两个哥哥。”胡汉良很感慨,“两个恶霸哥哥,共产党说他们是恶霸。九年前,被家乡闹农运的泥腿子赤卫队一起枪毙了。所以,我这辈子要和共匪干到底。”

齐北还在思索着武伯英:“他知道我们是干什么的,他知道我们把人命不当回事,但是刚才,他的表情里只有惊讶,却没有惧怕。你胡汉良都怕我,他上次和我谈话,却全然不惧。”

齐北来不及进一步拉拢武伯英,西安城就突发了一个令人震惊的事件。左倾的《西北文报》,发表了一篇针对蒋介石消极抗日积极剿共的文章,用了骇人听闻的题目——《论蒋介石的日本血统》。左倾文章在报纸上也偶有露面,但是一般还算含蓄,只是呼吁和劝谏。但是这篇文章非常露骨,用纯属无稽之谈的日本血统来讽刺蒋介石,论证他不抵抗政策的根源。舆论哗然,西安的蒋系军、警、宪、特非常紧张,紧急查封文报报馆,但等西安警察局侦缉队赶到时,报馆已是人去楼空,一经调查,原来报人都被杨虎城派兵抓捕了。不用说,杨虎城明捕暗护,明摆着是张、杨利用舆论在打擦边球,然后自导自演自己谢幕,向蒋介石叫板。蒋介石岂能不怒,拍着桌子骂娘西皮,于是西安城都颤了三颤。这个大耳光,伤的是蒋介石的颜面,伤的是西安蒋系集团的心肝。

这场失利,使各自为政的西安特务机构临时团结起来。军特处、党调处、宪兵团、公安总队、交警总队和保安团的情报头子,由军特处特派员张毅召集,在张毅的临时住所召开一次座谈会,商量下一步的共同行动。西安党调处自然由齐北代表参加,省党部参加的还有党部委员兼宣传部长卢兆麟,二人同车前往张毅的公馆。

参加会议的都是齐北貌合神离的老相识,自从共产党中央转移到陕北,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渗进西安,见缝插针,利用公开机关,掩护秘密组织,在已经被张学良、杨虎城、邵力子控制的西安扎了营盘。

寒暄已毕,张毅先讲话,情绪有些激动:“我们过去在防共问题上,都是各干各的,互相牵制,闹摩擦,我们的力量不是分散了,就是抵消了。而共产党与我们刚刚相反,它是以整个力量来对付我们的,我们这样下去,前途不堪设想。形势所趋,把党政军各方面力量统一起来以对付共产党,在今天已经是刻不容缓。目前我们必须采取一定方式,统一各方面的行动和步骤,这样,比我们现在有组织而不能运用组织,有力量而不能合理有效地使用,一定要好得多!”

宪兵团参谋长刘光夫,自觉在西安特务力量中的排位,仅次于军特处,接口讲了一个别出心裁的问题:“我们在西安的防共,责任更比其他城市重要,这里既是共产党向南的码头,又是青年学生向北的中转站,共产党人进出陕北,也不可避免要经过西安。共产党打着抗战的招牌宣传共产主义,与混在西安的左倾人物打成一片,对青年学生公开煽动,引起学生不安心求学,近来到陕北去的越来越多。最近一段时间,胡长官的电话都被打爆了,南京、武汉、重庆、洛阳,都是些大人物、老朋友的电话。凇沪会战后,中央机关分散在这几个城市。电话无非一个话题,自己的儿女亲向共产党,跑了,跑到西安来了,想找机会去陕北。这可是动摇根本的问题,听听他们怎么说,孩子都成了共产党,我们还搞个什么道场?”

保安团参谋长王家骅,自认为是与会三号人物,迫不及待接口:“学生们为什么会跟着共产党瞎闹?还不是因为他们的宣传蛊惑,共产党以及各党派出版的反动刊物,西安现在是最多的。而且近来各地方跑到西安来的人,分子复杂,良莠不齐,都使得西安社会秩序混乱,人心浮动。我们如果不采取有效办法,注意管制,很可能出乱子。我们要抓住一个总的根源,就是要防止共产党,防止左倾人物在后方破坏捣乱。而要抓住这个根源,就要抓住他们的主流办法,寻根溯源。他们的主流办法是什么?就是他们的反动宣传。”

大家纷纷表示赞同,张毅则将矛头直指党部:“如果我们早一天联合,就不会发生今天这种公开诽谤委员长的事件,就不会连个人都逮不到。在这件事上,省党部的新闻审核难辞其咎,第一道关口没把好。”

省党部宣传部长卢兆麟一下子紧张起来:“他们上报清样时,是篇夏季防暑的文章,谁承想印刷时换成了时评。”

“这是时评?”张毅寸步不让,“就算偷梁换柱,你们也能第一时间看到印刷样报,何至于满大街的报童,举着报纸喊委员长是日本人!”

卢兆麟憋不住委屈:“你要我手下这群笔杆子,去印刷厂盯机器吗?去报馆查封逮人吗?”

这明摆着是党调处的责任,众人把矛头引向齐北,他却坦然不语,还是那副冷冷表情。张毅的讲话,看似与齐北在调查处的训话不谋而合,实际齐北之前给他打电话商讨过,张毅基本上讲的还是他的意思,实际是谋而和。如果情报共享、力量均用,就目前的情况,党调处要沾各方面的光,得了便宜,自然卖乖。

接着应该齐北讲话,但是他偏偏不讲,拿眼看着警察局长马志贤。马志贤算是黄埔系,有个“黄埔一期”的金字招牌,因为和陈明仁争权不果,转投了戴老板,俯首帖耳于黄埔系瞧不起的“黄埔六期”开除学员。军特处急于将爪子伸向西北,戴老板于是派马志贤回家乡陕西,任西安警察局局长,兼任军特处陕西站站长,起起伏伏经过几年经营,爪牙众多,网线密布,成了西安特务组织最具实权的人物。

尽管齐北没有给马志贤教过课,却在黄埔做过教员,马这个人八面玲珑,为了突出自己黄埔系的身份,又想笼络齐北,所以见面口口声声称呼老师。马志贤圆滑地引开话题:“一发生此事,我们就组织人员,没收了街面上的所有报纸,又查封了存货。但是等我们到达报馆,张学良的刘多荃师特务营已经封锁了附近的街面,我们根本进不去,然后杨虎城的兵才进去抓了人。这两个人现在穿一条裤子,才是造成西安目前局面的根本原因,正是共产党,促成了他们沆瀣一气。”

善于权谋的蒋介石派张学良入陕,就是想利用东北军和西北军多年的恩怨,让他们互相钳制。早在军阀混战时期,陕军就和入关的奉军在晋豫秦大战过几回,双方损失惨重,结下了仇恨。中原大战时期,张学良率东北军挺进中原调停,支持蒋介石,在豫陕交界面对面与杨虎城交锋,积怨愈深。所以张学良就任西北剿匪总副司令代行司令之权进入陕西,杨虎城非常排斥,居然不给办公寓所,东北军机关只好租住在南院门一所大杂院。双方军队摩擦不断,剑拔弩张,反倒是不打不相识,促成张、杨坐下论理,杨虎城生气的不是前仇,而是张学良后来对日本人不抵抗败退关内。

张学良忍辱接受蒋介石不抵抗政策,带东北军撤入关内,原打算寻求时机在中央军协助下反击,一举光复东北失地。谁承想蒋介石此举意在消除张学良兵权,抛出了攘外必先安内政策,置东北沦陷于不顾,一心剿灭共产党,集合重兵大举对中央苏区进行围剿,没用一兵一卒在华北对日本进行抵抗。张学良背着个“不抵抗将军”的骂名,没有一天不想着抗日。虽然蒋介石派他到仇敌杨虎城地盘,但有机会可以脱离被牢牢控制的武汉,又可以在西北建立抗日大本营,直面日本之敌,故而欣然答应。张学良一到西安,即利用权力调派东北军旧将,把几十万大军驻扎在陕西周边,东北军又从一盘散沙捏成了拳头,给西北军造成了不小的压力。

既然二人的矛盾在抗日,结合也在抗日,于是尽释前嫌,携手起来,杨虎城把自己的新城黄楼让出一部分,给张学良“剿总”办公。谁承想做事总是出人意表的张学良,通过亲共的部下六十七军军长王以哲,秘密与积极抗日的陕北中共中央取得联系,表达了合作意向。处于困境中的中共中央欣喜异常,周恩来立刻派李克农为全权代表,冒着大雪到洛川与王以哲进行谈判。谈判进行得很顺利,初步达成口头合作协议。谈判最后一天,张学良驾驶飞机飞到了洛川,亲自与李克农会面。张学良要求李克农向中央报告,提出要和周恩来在肤施谈判,提高谈判级别,也提高合作程度。中共中央欣然同意张学良的要求,并互发电报敲定了行程与议程。一个月后,李克农即陪同周恩来秘密进入肤施城内,张学良又是亲自架机,秘密飞往肤施会见周恩来。

这些行动都非常保密,杨虎城亦不知,只是发现了一些反常。张学良与杨虎城进一步交往中,发现他也有一腔爱国热血,于是酌情透露了自己和共产党的秘密动作,试探一下他的虚实。谁知杨虎城也早与共产党接触密切,还怪罪张学良进一步联共不叫上自己,二人一拍即合,于是让西安这个剿共的焦点,反倒变成了共产党人活动的乐土。

齐北的发言非常冷静客观:“共产党抓的是什么,抓的是人心,现在人心所向在哪里,在抗日。所以现在跟着共产党喊抗日的人很多。杨虎城是什么,是土匪;张学良是什么,还是土匪;共产党是什么,也是土匪。他们的秘密合作,实际是匪匪勾结,沆瀣一气。张杨虽然鼓吹抗日,但他们都是军阀,不会不打自己的算盘,军阀最需要什么,就是地盘。杨虎城这个人貌似耿直,实则狡猾,他与什么人都交好,一直被委座排斥在嫡系之外。他为什么联共,除了抗日之外还是想巩固在陕西的地盘。张学良这个人貌似聪明,实则冒失,他为什么联共,除了抗日之外还是想收复东北的地盘。共产党的力量现在太弱,他实际是想间接联合斯大林,学新疆的盛世才,靠苏俄来重整远东。

“这两个人一旦失去地盘,军队无所根据,没了军权,就什么人物都不是了,他们很明白这一点,所以才和委员长唱反调。只有这样,他们才能保持地位,怎么唱反调,就是鼓吹抗日,反对委员长‘攘外必先安内’的口号。岂不知这个口号非常正确,不但以前适用,现在也不能变,我非常支持。俗话说家贼难防,共产党就是我们的家贼,腹心之患。我们不能消灭共产党,就要被共产党所消灭。我们与日本人还可以讲和,但和共产党,完全没有商量的余地。

“现在看起来,中国和日本水火不容,但终究还有和解的一天。我们与共产党那就完全不同了,势不两立,没有什么价钱可讲。其实我们真正的敌人,并不是日本人而是共产党。共产党有赤色帝国主义者苏俄做后台老板,比日本人还要可怕。共产党的大本营近在陕北,对西安是一个大威胁,防共就是我们唯一的责任。如果让共产党势力在西安膨胀起来,整个西北以至大后方受到共产党的威胁,我们一切都完蛋了。我们对不起国家,对不起委员长,我们自己也死无葬身之地。一旦他们起势,在座的哪一位,不是他们先杀而后快的?”

大家听得频频点头。齐北看了一眼张毅,又说:“我们今天是统一行动,而不是统一组织。关键是我们的组织也统一不了,各有所属、各有所长、各有所重,如何能统一指挥?我主张合而不同,各自在擅长的领域,殚精竭虑为党国效力,为委员长效力。然后进行一些必要的合作、必要的交流,这才是正途。我们是西安的耙子,各位就是耙子的铁齿,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如果把铁齿打得剩了一根,那就什么也做不了了,因为我们不是军队,不是梭镖。所以,我反对张特派员的主张。”

张毅听完非常吃惊,这才意识到齐北会前关于合作的沟通是个陷阱,自己跳了进去,倒为他提高了威望。众人听了齐北的话,不由得暗自窃喜,谁都不愿意把自己的力量交出来接受统一指挥。马志贤更是由衷赞同,自己的力量隐藏在警察局,如果统一指挥,难免暴露,于是也不管张毅的特派员身份,发言支持齐北:“共产党无孔不入,估计各位手下都有尚未被发觉的潜伏在共党的人员,如果统一组织,势必暴露,那么就没有秘密可言,如果没有秘密,那就没有工作可言。”

张毅有些丧气:“那你说,哪种合作形式才是好的?”

齐北冷冷看他一眼:“就是定期组织这个会议,会上各人发言,通报己方工作进展,如果有不方便讲的,也可以不讲。互相可以寻求帮助,竭力查漏补遗,网子一层层铺,网洞才能小。如果把网线拧在一起,就成了一根麻绳。”

大家被他的比喻惹得哈哈大笑,就连张毅也不自然地笑起来。

“我觉得,每个星期天上午,今天在座的各位,有必要在这里聚会一次,什么都可以探讨,什么都可以座谈。但是,不许缺席,不许代替,必须亲自参加。”齐北说着看看卢兆麟,“卢部长以后就不参加了,党部由我代表。”

卢兆麟听了反倒心里轻松:“我不参加,不参加。”

回党部的车上,齐北和卢兆麟并排坐在后座,从公文夹里掏出一沓稿纸,足有七八张之多,密密麻麻写着蝇头小楷。齐北把稿纸递给他:“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既然这次有失误,被人当作咱们的责任,咱们就要第一个出来弥补。把这个稿子,发表在明天的各个报纸,头版头条。”

卢兆麟接过稿纸细细看了一遍,盯着最后的署名:“武伯英的文笔果然很好,不愧是西北公学的国文教员。”

齐北冷哼一声,看着窗外:“我写的。”

卢兆麟不免吃惊,笑着伸出拇指:“巡座好文笔,好书法!”

齐北刚回到办公室,胡汉良就敲门进来,报告劝说武伯英出任特务科长无果的消息:“这个武伯英,还是那个臭脾气,油盐不进。巡座,干吗非给他升这个官?”

齐北冷冷看看他:“他不愿意当,我偏要他当。”

胡汉良很不自信:“那好吧,我再找他谈谈。”

齐北伸手一挥:“不必,你明天早上等着,他自会送上门来,找你谈的。”

果不其然,第二天一上班,武伯英捏着一份报纸快步由后楼向西楼而来,神情既生气又丧气,非常怪异。他径直走到胡汉良办公室,粗鲁地推开门,过去把报纸使劲摔在他面前:“你们干的好事!”

胡汉良看了武伯英一眼,拿起报纸瞄了一下,只见报名左侧头条,就是《论共产党的苏俄血统》,署名框后缀着“武伯英”三个字。胡汉良大笑起来:“哈哈,老武,也许是同名同姓!”

武伯英被这玩笑激得更加恼怒:“胡说,肯定是你捣鬼!”

胡汉良还是笑:“我没这本事,你得问卢兆麟,他管这事儿。”

“你以为我没问过他吗?他说,国民来稿。国民来稿?这个国民水平倒不低!”武伯英哭笑不得。

“不是我,你拿来了,我才第一次看到。”胡汉良笑意渐消,口气认真,“你要是怪我,可就不对了。”

武伯英似乎忆起数日前杀人不眨眼的一幕,口气和缓下来,苦笑道:“你们想干什么?”

“那你得问齐巡,他看中你了,没办法。”

“你们可真会抬举人。”

“那你就要识抬举。”

“你们就断了这份念想吧,我死也不会答应。”武伯英觉得此人不可理喻,没必要再纠缠下去,拿起报纸,转身出门,把门重重合上。

武伯英一出门,胡汉良乐呵呵拿起电话,拨了齐北的号码:“武伯英刚才来了,很生气,我还以为他永远都是那副不愠不火的样子,没想到生起气来还有些吓人。”

“很好。”

“算了吧,三顾茅庐请这么个人,没必要。”

“有必要。先礼后兵,仁至义尽。三国刘备都能三顾,咱们何不能来个四顾?”

“关键是我们这里,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

齐北略微思考,带着点嘲弄的口气反问:“你们不是有交情吗?他想要什么,你比我清楚。”

第二天下午,胡汉良又去了新运办公室,只有武伯英一个人在。胡汉良嘴上和武伯英打招呼寒暄,眼睛却不断瞟向黄秀玉的办公桌,似乎那里有巨大的吸引力,不能抗拒。武伯英给他点了根烟卷,嗤着鼻子笑:“出去了。”

胡汉良这才回过神来:“不是,武总,不是你想的那样。”

“呵呵,那是什么样?”武伯英吐了一口烟,“英雄难过美人关,只有英雄,才难过美人关。”

胡汉良大笑了几声,被烟呛得咳嗽,平复之后正色道:“我来为了别的事情。”

武伯英-舔-着牙齿看他:“免谈,别的事情免谈。”

“武总,你太敏感了。”胡汉良又笑,“我来,是请你吃饭。”

“吃什么饭?”武伯英反应过来,“请客?是该吃顿饭,庆祝你修成了正果,成了调查处佛龛里的正神。”

胡汉良屈指夹烟,点了点武伯英:“你们读书人的嘴巴,赛过刀子。”

“好,我一定参加。”

“无酒不成宴,这顿饭,没你不成。我这次,单单请你们新运分会吃饭。别的部门,我根本不请。”胡汉良压低嗓门,“巡座这次来,一顿接风饭都没吃。”

武伯英意味深长地笑笑:“你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哈哈,在乎山水之间。”

“黄秀玉,你自己去请。”

“她也是这么说的,就差你了。”胡汉良轻拍着桌子笑,捏细了嗓子模仿黄秀玉的腔调,“武总,你得亲自去请。”说罢又恢复本声,“你们新运分会的,怎么都这么讲究!”

武伯英笑着摇头,把烟灰掸进烟灰缸里。

胡汉良又看看黄秀玉的办公桌:“上午你不在,我就给她说了,慨然应允。一听我要请你们吃西餐,那高兴劲儿,别提了。可怜哪,孤身一人,来到西安,没人疼爱。”武伯英玩笑着看他:“怜香惜玉的人,西安有的是。”

“你就不是。”胡汉良说完,神色突然正经起来,偏头看看门外,把嗓音压得更低,凑近武伯英的耳边,“前几天听齐巡讲过你二弟的事情。没想到,还有这么冤枉的事情。一个萝卜两头切,既收钱又杀人,妈了巴子的!”

武伯英听言神色凝重起来,死死盯着烟灰缸。

“齐巡当时审过你弟弟,他知道。他也想保,但是没保住。有人想要老二的命,他也没办法。我问是谁,他没说。”胡汉良离开武伯英耳畔,直起身-子,“那时候,我还在军界,三年前就是团正了。谁想到了党调处,升得这么慢,才升个处长。妈了巴子,党调处坏人太多了……”

武伯英抬眼看看他,胡汉良才意识到自己扯远了:“你知道,我两个哥哥也是冤枉死的,妈了巴子。我想报仇,却连个由头都找不到。有仇不报非君子,只要你过来,调查处就是咱哥俩的。”说着咬牙切齿发狠,“进了这个门,查起来才方便,咱们一起,把这个人查出来。就算是天王老子,就算远在天边,也弄死他!”

“怎么又提这事?”武伯英突然面泛愠色,“我不可能去你们调查处。二弟咎由自取,无话可说。”

胡汉良烦躁地把烟蒂蹭灭:“好好好,不提不提。”

齐北正聚精会神汇总全城暗探送来的简报,特别对张学良和杨虎城公馆二十四小时监视日报看得分外仔细。分析和思考各色进出人员的目的,然后择其重要及可疑之人编成报告,交由机要科向南京方面发报。他刚提笔写了几个字,电话铃就响了,放下笔拿起听筒,胡汉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

“没戏。”

“是吗?”齐北腔调很冷。

“他向来如此,与世无争,只想要份清静。”

“是吗?”齐北嘴角拧了一下,“那我们就搅了他清静,岂不是就有了他想要的东西了吗?”

“您的意思?”

“三顾而不得,那就烧了他的茅庐。”

“我来唱黑脸,哈哈,燕人张飞张翼德!”胡汉良大笑,“巡座,我还是不明白,为何偏偏要他?”

齐北沉默了一会儿,捏起钢笔帽在桌上轻轻敲击,笔帽在指间翻滚:“记得我给你说过,武仲明是我唯一的失败。如果武伯英来当这个科长,替党国出力,不但弥补了我的失败,恐怕武仲明的鬼魂,在地狱里也不得安生。”

胡汉良无声狞笑,电话里却不露丝毫。每个睿智的人都会执迷于一事,难以自拔的愚蠢,齐北的交结原来在这里:“巡座,我说个不该说的,那个弄死武仲明的人,我已经知道了。”

齐北声音带着两分怒气反诘:“你是个聪明人,但是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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