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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胡汉良的庆祝宴会,如期在骡马市街的“极乐门”西餐厅举行。最大的包间,请的人却不多,除了新运分会的几个,又加上了米部长夫妇。沈兰当然也来了,还是素雅本分的打扮,低眉顺目的表情。董干事的“皇额娘”老婆也驾到了,生完孩子还没完全恢复,身材有点走样,把孩子交给保姆,来赶这场洋荤。

米部长居中靠右就座,米夫人靠左,她下首坐着胡汉良,胡汉良身边就是黄秀玉。一男一女错开,沈兰挨着米部长右手就座,紧挨着就是武伯英,下首坐着小董夫妇。两个光杆干事挨着黄秀玉,与小董夫妇对面。长桌尾端空着,容侍者往来布菜。

米夫人养尊处优,养出了官太太的各种毛病,造作而且多舌,宴席上没有一刻冷场,都是她挑起来的话题。相比之下,圆滑的老米都显得木讷,每个不倒翁男人的背后,必然有个更加世俗的女人,黄鳝缠泥鳅,自然就深谙了油滑的处世之道。米夫人拿腔捏调说:“武总两口子,真是天设地造的一对,叫人羡慕。听说你们在西北公学就认识了,自由恋爱,多可爱的爱情,不像我和老米,是硬穿在一起的麻钱。嘻嘻,你们一定有很多罗曼蒂克的故事,不妨说来,让我们也分享分享。”

“说这些,不太合适。”沈兰温婉一笑,转头看看丈夫。武伯英似乎没有听见,只顾用刀叉拨弄面前的盘子。黄秀玉也假装没听见,端着玻璃杯抿红酒,手却稍微有些颤抖。胡汉良脸上泛着酒红,笑说:“今天只谈风月,弟妹你就说说,叫我这粗人也开开脑筋。”

米夫人更是一副殷切等待的表情。沈兰笑着,又瞟了眼黄秀玉:“我们之间,其实挺传统。他是老师,我是学生,就这么简单。”

米夫人还不依不饶:“嘻嘻,你不好意思讲,武总讲。”

武伯英似乎不愿意提起那些往事,切下一块牛排,叉起来放进嘴里大嚼。

沈兰受到鼓动,难以下台地看看丈夫,眼神里有些怯意:“我们之间,毕竟还是师生,眼里读着胡适之先生的自由之论,却做不出来。最大胆的举动,不过是互相写写书信,悄悄传递,掖着藏着的……”

武伯英放下刀叉,把盘子碰出很大的响声,打断了妻子的话。咽下牛排,用餐巾擦了嘴角,又擦了擦手掌,扔在桌面上:“你以为大家就那么喜欢听你那些庸俗的故事?真是话多。”然后冷眼看了看在座的米部长,“内人没见过世面,让诸位见笑了。”

米夫人讨了个没趣,噘嘴不再言语。米部长乐呵呵看着武伯英。胡汉良笑着摸摸下巴的胡子茬。小董夫妇吃惊地盯着武伯英,不知他为何发这么大脾气。黄秀玉看看武伯英,重重把酒杯蹾在桌上:“你对谁都关着一扇门,真不知道嫂子怎么能受得了你这种人!”

沈兰见黄秀玉替自己打抱不平,更加焦虑,连忙用眼睛制止她。

武伯英盯着黄秀玉,冷冷说:“多嘴。”

黄秀玉毫不示弱,绷紧脸面,与之对视,一时间酒桌上寂静无声。

片刻之后,武伯英先败下阵来,苦笑一声,取过桌上的银质牙针,含在嘴里把玩。

米部长肉肉地笑着:“好了好了,清官难断家务事,夫妻都是床头打床尾和。”

“好了好了,不讲了,听我说件稀奇事,我老胡,最近碰上的,诸位听听。”胡汉良打哈哈岔开话题,“我光天化日,居然叫人给抢劫了!”

这个骇人听闻的消息,一下子转移了大家的注意力。

“开玩笑。”

“不可能!”

“敢在你太岁头上动土的人,还没生出来呢!”

胡汉良止住笑,认真说:“真的,我一说这个人的名字,你们就相信了,马老三。”

黄秀玉挺紧张:“马老三是谁?”

米部长笑了:“马老三是马志贤的叔父,马局长家的先人,原来是哥老会的头目。不过,那也不可能啊!”

“帮会的?你晚上回家,他们截道,天黑没认出你来?”黄秀玉说着有几分担忧,“这世道,可真乱,幸亏不是共产党。”然后又妇言无忌,“要是共产党,可就吃不消了,你杀的共产党太多了。”

胡汉良更愿意把黄秀玉的担心看成关心,表情有了几分甜蜜:“现在不是都说,美国新经济政策之后,美元又稳定了。日本人一来,咱们的人头纸不保险了。我就让我表哥,把我们那点钱,找人换成美元。”大家都清楚,胡汉良是撸钱的耙子,他表哥是装钱的匣子。“保护民生,稳定国币,中央不让这么整,我们就暗中打听,还真找着了愿意兑换的人。”摇头苦笑,“价钱什么都合适,就约了个地方交易,我当时大意,觉得不要紧,各方面也认识他,就没派人跟着。”

米夫人用胖手捂住嘴巴:“难道半路让马老三抢了?”

“没有,一切顺利,两个皮箱子打开,各自点清了数目。刚锁上箱子,就冲进来几个警察,端着长枪短枪,连箱子带人,全带走了。妈了巴子,到了局子里,问清了是我表哥,给面子,当时就放人,美元箱子也还给了。我表哥出门,看见来交易那个人,还比他早一步出门,已经坐上了黄包车,左腿边摆着我们的箱子,右腿边摆着他自己的箱子。我表哥赶紧打开自己手里的箱子,里面装着破报纸,赶紧追车。追了一段路,那人从车上扔下来一块大洋,得意地对我表哥喊——坐车!”

米部长笑了:“老二杆子。”

“就是马老三,我表哥回来一说,我就知道是马老三。去年他还干过个能事,到上海买卖股票,包赚不赔。买进一批,然后当场拿枪顶着交易所经理的头,涨,都说股票赚钱,快给老子涨。当天买,当天卖,当天的火车就跑回来了。上海警察连个毛都没逮着,就躲回他侄儿的西安来了,谁也拿他没办法。他尝着甜头了,居然连我都被摆了一刀,不知暗地坑了多少人,妈了巴子。”

米部长出主意:“找马志贤,你们现在,平起平坐,不会不给你面子。”

“已经吃进去了,吐出来就难了,我不想伤和气。再说,我表哥这也是个违法,闹明了,大家面子都不好。妈了巴子,癞蛤蟆跳门槛,出了这么一个墩屁股伤脸的事情。歹要不成,好要不成,好歹都是个要不成,伤脑筋。算了,不要了,过几个月,要他马老三好看,这钱就是他的买命钱!”

米部长沉吟道:“这样不好,两虎相争,必有一伤,以和为贵。”

“那你去给马志贤讲和为贵,给我要回来。”

米部长笑笑:“多少?”

“不多,五万美元。”

董干事老婆一听数字,不啻天文概念,轻声惊呼,似乎都要晕倒:“哦,这么多!”

米部长微微一笑,看了看武伯英:“我要不回来,却有人能要回来,而且不用通过马志贤,找马老三本人,就能要回来。”

武伯英低头吸了口烟,抬头看天花板,烟雾迟迟不肯喷出。

胡汉良似乎早知米部长要说什么,不过是借他的嘴罢了:“那当然还得麻烦武总,我的武老弟,呵呵,才能和为贵。”

马老三和武家,有着不解的渊源。马老三前清时是华阴和华县的龙头大爷,即二华哥老会山堂堂主,辛亥革命组织人马声援西安,进城之后被分封为标统,与成为革命军座上宾的武父,有过一些交往,却交情不深。随后马老三带兵回师潼关,参与了抵抗清朝豫军的战斗,赤膊挥刀,也立下了赫赫战功。他就是太过贪婪,所以经常在财帛上栽跟头,爬一尺掉二尺,开国元勋的官却越当越小,最后还受了法刑,落得个穷困潦倒。武父来西安经营当铺,一来念旧,二来也想要个帮闲,避邪街痞流氓,于是让马老三白手入股,分二分红利。马老三这个人千不好万不好,却知恩图报,对武家一直不错,武伯英现在见了还都以“马伯”称呼。那时节为救武仲明出狱,武父盘当铺,正是低价盘给了马老三,叫他得了个低本高利的便宜。马老三还投资对了一件事,就是送侄子马志贤进入黄埔军校,如今侄子风光大显,他也鸡犬升天,又敢在西安耍二杆子了,做了很多让人啼笑皆非的事情。

武伯英看看胡汉良:“就说你老兄,抡着铁锹挖什么,原来有个坑,在这儿等着我。”

胡汉良看看黄秀玉:“给我补个面子就成,太丢人了,钱要回来,都是你的。”

在座几个年轻人都睁大了眼睛,恨不得自己去要。

武伯英笑了一声:“美元,我有地方藏,没地方花。”

宴会结束,米夫人让撤了餐桌换上麻将桌,要摆开阵势打几圈。打麻将成瘾的小栾积极响应,小董夫妇也跃跃欲试,于是加上胡汉良,四个人上了桌子各据一方。米部长和小董站在各自老婆身后观战,沈兰给胡汉良看牌,小杨场外指导小栾。剩下武伯英和黄秀玉无事可干,各自占据一个欧式长沙发,一个抽烟,一个有一口没一口呷着红酒。黄秀玉刚才突发怒火之后,情绪一直很低落。武伯英看看她,她根本就不理睬。

“米部长,胡处长。”武伯英站起身,“我家里有老人,回去迟了,她又操心。告辞了,我们先走一步。”

沈兰听见丈夫的话,从观牌的兴奋中一下子跌出来,准备跟丈夫回家。

米部长说:“就是,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你和我们不一样,赶紧回去。”

胡汉良把牌一放:“我拿车送送你们。”不等武伯英推辞,他拉了小杨一把,“你来打。”然后拉开自己抽屉看了一眼,“七十几万的本,等我回来,你要赢不到一百万,就拉到草滩农场关禁闭。”

大家哄堂大笑,小杨讪笑着坐下。

在沙发上自斟自饮的黄秀玉,突然站起来:“我也回去了,困了。”

车上的四个人都沉默不语,胡汉良顾着开车,黄秀玉坐在旁边低头不语,武伯英和沈兰坐在后座,各把着一个车窗朝外漫无目地观看。武家夫妇在家门口下车,胡汉良这才想起来似的:“武总,我那个事情,多费个心。”

武伯英笑着挥手再见:“自己人,不说这些,一会儿我就给马老三打电话。”

胡汉良调转车头,送黄秀玉回家。黄秀玉就住党部的宿舍楼,独住一间生活设施齐全的大屋。胡汉良开了一段路,看看情绪低落的黄秀玉,如同长辈一样殷殷:“小黄,武伯英是有家室的人,咱们就算了,世上好男人多的是。”

黄秀玉透过前挡风玻璃,死死盯着钟楼顶上的天空,看夜空里翩跹飞舞的蝙蝠,追逐蚊虫,一声不吭。

“不管什么结果,弄不好,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黄秀玉看看胡汉良,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很可爱:“谁说我喜欢他?”

胡汉良大笑了两声,转而言他:“小黄,我就不明白了,你这样一个大小姐,干什么不好,跑到党部来,太屈才了。”

“那我应该干什么?”

“电影明星。”

黄秀玉听后“噗嗤”一声,不禁笑了:“瞎讲,我怎么能当明星!”

胡汉良见她解冻,朝这边凑了凑:“你在我心里,就是电影明星。”

黄秀玉偏头看了他一眼,奚落道:“别忘了,你也是有家室的人。”

胡汉良把奚落看成挑逗,笑得特别开心爽朗。

武伯英夫妇探望了已经入睡的老太太,她今天睡得特别深沉。丫头打来热水,伺候他们洗漱完毕。回到东厢房,沈兰进了卧室,拧亮台灯,躺在床上看书。武伯英坐在客厅里,给马老三打了个电话。马老三很豪爽,声称自己不知交易人是胡汉良的表哥,愿意把本金完璧归赵。他也知道了其中的利害,又说了些客气话,感谢世侄牵线搭桥,化解了这场矛盾,约定明天晚上在恒泰当铺账房交割。武伯英表示会把他的歉意完整转达给胡汉良,接着又给胡汉良家里打了电话,胡家佣人接的。佣人回话,胡太太出去打麻将今晚不归,胡汉良出去吃饭尚未回来。武伯英想起他送黄秀玉回家,也许此刻正在黄的宿舍高谈阔论,于是就想得呆傻了,然后摇头苦笑了一下。

这几日,武伯英整夜难以入眠,把每种可能都想到了极致,全是不好的结果。答应了齐北做特务科长,就会成为共产党和张杨的敌人;答应了共产党给他们提供情报,无异于行走在钢丝之上;做了特务科长,接触提审武仲明的齐北,他肯定知道当年的幕后真凶,就有手刃仇敌的可能,但一时的痛快很可能换来更大灾祸;不做特务科长,乱世之下手中没有强权,莫说苟活恐怕连命都难保,只能任人宰割。特别是惨死的二弟,时不时跳进脑中,让人不得安生,把所有盘根错节的矛盾,搅得更加纠缠不清。

那时节龙华监狱突发伤寒,武仲明没能幸免也被传染,监狱里吃得清汤寡水,住得肮脏腥臭。武伯英眼见着二弟越发消瘦,奄奄一息,内心十分焦急。监狱里医疗条件很差,治伤寒的特效药盘尼西林属于严控药品,监狱里没有一支,只能用黄连给患者涩肠。武仲明高烧不退,泄泻不止,身上已经有了玫瑰斑,恐怕还没救出来就要命丧狱中。

武伯英孤注一掷,花大价钱买通龙华监狱的典狱长,让医生进监狱给二弟治病。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因为武仲明是死囚,典狱长尽管对钱财垂涎三尺,却死活都不敢答应。武伯英灵机一动,申明武仲明单等过堂就算解救成功,没有原来那么重中之重。既然医生不能进来,不妨暗中把人接出治疗,自己可以冒充武仲明在狱中服刑。典狱长看看形貌酷似的武伯英,想想单间关押的武仲明,有所动摇,勉强答应。二人商定了深夜替换、黎明送回的路数,并约定一切都要绝对保密。

武伯英又给了卫队长一份丰厚的孝敬,卫队长见钱眼开,排开闲杂之人,每晚亲自接武伯英进监狱探望。兄弟俩在狱中更换衣服,卫队长又亲自开车送武仲明到法租界的医院打针,陪到黎明时分拉回来更替。典狱长和卫队长都表示,自己不为钱财所动,而是感于武伯英一片手足真情,亦同情武仲明的遭遇。有钱能使鬼推磨,连续几日顺利无虞,武仲明的病情逐渐有了起色,气色也好了起来,到后来都能够行走自如。但是武伯英却病倒了,他每夜穿着伤寒患者的囚衣,住着布满沙门菌的囚室,也染上了伤寒,已经有了初期症状,赶紧进医院治疗。

就在武伯英住院期间,突遭变故,典狱长送来消息,南京方面来人提审,已经把武仲明转到党部羁押审问。武伯英在担心中惶惶度日,四天之后,就接到了给武仲明收尸的通知。武伯英得到通知,当场晕倒在地,不能言语行动。幸亏几个在上海的西北公学老同学帮衬,将尸首收殓火化,他才能带着骨灰重返故乡。想起当年离开西安去上海那个英姿勃发的二弟,成灰而归,武伯英至今心中还痛惜不已。更叫他痛惜的是,自己在杭州将养好身体之后,让二弟落叶归根的好意,却引发了父亲的暴亡,早知道,就不把他的骨灰带回西安了。

沈兰一手端着水杯,一手拿着一个小药瓶子,从卧室里出来走到八仙桌旁,默默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上。

武伯英从回忆中惊醒,眼里的焦灼尚未退去,看了看妻子:“兰子,我这几天心情不好,今天晚上的事,对不起。”

沈兰挤出一丝笑容,用复杂的眼神看了看丈夫:“你的心情,一直都不好。”

武伯英低头不语,从药瓶里倒出四粒白色小药片,摊在掌心看了一会儿,一把按进嘴里,喝了口水仰头冲了下去。这是安眠药,自从经过变故后,他从半片逐渐增加到三片,却仍然不起作用。他的睡眠很浅,似乎客房床板下就是一个火山口,似乎壁虎的爬行都能把他惊醒,安眠药无非让人精神恍惚一点,在半梦半醒之间养养精神。这几天,他又增加了一片,可还是没什么效果。

沈兰幽幽道:“你把这些年的情分,似乎都忘了个精光,就像换了一个人。”

武伯英讶异地看着她,然后笑了一下,伸手拉起她的手:“你怎么了?别胡思乱想了,原因我都告诉你了。”

沈兰轻轻抽出手掌,在桌子另一边坐了下来,扭头看着墙壁:“我心里的疙瘩,不是你几句话就能解开的。要知道,你的变化,我最清楚不过。你可能忘了,结婚之前我们恋爱了五年时间。我却都记得,一分一毫,一时一刻都记得。我是你的老婆,春江水暖鸭先知,你现在变得也太多了,变得我都不认识了。”

武伯英轻声叹道:“夫妻间如果失去了包容,那也就走到头了。”

沈兰被这句话噎住了,一时间没了主意,有些恐慌。自己今晚的逼迫,反倒要把这希望也要毁了似的,于是有些六神无主,无所适从。

武伯英眼中满是疲惫:“我刚吃了药,有些困了,你也早点歇息吧。”

沈兰幽怨地看了丈夫一眼,鬼使神差般转过身去,默默地回了卧室,顺手关上了房门。丈夫在饭桌上的无礼,自己当场没有发作,但毕竟尊严受到了侵犯,想着回来家里找他算算小账。却突然发现在丈夫那里,自己变得轻巧不已,居然连走到头这样的话都说了出来,这还怎么算账。既然轻巧不已,当然没有算账的资本,只好再轻巧一步,沈兰觉得自己的阵地,在一步步退让之中,丧失殆尽。

武伯英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里满是愧疚,但是这愧疚却从不敢在她面前展露,不是怕她难过,而是怕自己坚持不住,只好坚冷如冰。

翌日夜,武伯英履马老三之约,按时来到恒泰当铺。铺面大门紧闭,偏门旁挑着一盏灯笼,闪着昏黄的亮光。当铺匾额上还写着原来的名字,只是换了马老三做主人,他有侄子撑腰,生意做得更大了。这座庭院原是湘子庙老林家的祖产,后代败坏,把前房店面租给武父开当铺。没几年,林家抽鸦片的儿子连厢房一起卖给了武家,前房做铺面,厢房做账房。马老三接手之后,也不知把林家老小撵往何处,将后面两进房子都吃了。挂着羊头卖狗肉,开起了地下烟馆,当铺还在,半死不活地粉饰非法勾当。民国明令禁止鸦片,马老三却把暗烟档子几乎公开,谁都不怕。这也难怪,就连中央军都是“双枪将”,只要州官能放火,他马二杆子就敢点天灯。

当铺还是武家的时候,每逢假期和年关,武伯英都要帮父亲来盘点算账,这里的一桌一椅都非常熟悉,就算风高月黑不打灯,闭着眼睛走遍角角落落,也不会碰了鼻子磕了额头。他清清楚楚记得,以前那个扎柜的刘相,是个老色迷,每有年轻女子经过门口,都要出神张望。前来当当的,以女人、小孩居多,男人要么抹不下面子,要么就有个抽烟烂赌的毛病,身困体乏,懒得来当铺。遇见标致的娘们,刘相总要借机揩油,拿言语调戏人家,有时候碰着那风骚打浪的,还真能落着点荤腥,于是乐此不疲,为此父亲没少收拾他。

武伯英想起往事,不由得笑了,穿过偏门,继续朝里面走去。烟档子今天出奇的宁静,窗户黑魆魆地没有一丝亮光,连烧烟泡的油灯也没点亮一盏,更没有人影往来。只有厢房亮着一盏电灯,灯光透过敞开的房门射到院中,形成一个长方形的光柱,如同圈定了一块开挖的墓坑。诡异的气氛,让武伯英有种不祥的预感,他慢下脚步,站在方形光影中,朝厢房里看去,如同舞台上的主角,被灯光打得通体明亮。

厢房太师椅上坐着一个人,看身形似是马老三,迎面的光线强烈,难以辨认。

武伯英心中刚叫了声“不好”,十几个枪口从四周的黑暗中升起,齐刷刷对准了武伯英,把他围在中间。一个黑影闪进光影里,是警察局一分局局长李廷芳,阴冷低沉地说:“不要动,动,就打死你。”

武伯英知道自己上当了,微闭上眼睛,一声不吭,任由他们捆上麻绳。

李廷芳见五花大绑的武伯英完全没有了危险,走上来提了提他后颈上绳索,挥手一个耳光:“妈的,凭你是党部的,什么人都敢杀!”

武伯英原以为是马老三导演的“还钱”闹剧,听见杀人也是一惊:“我是冤枉的!”

李廷芳又是一个耳光:“人赃并获,你还敢说冤枉,妈的!”然后摆摆头,两个手下左右一推武伯英,李廷芳趁势拽住脖口的绳子,朝厢房门狠劲一拽,“冤枉,让你死个明白!”

马老三仰面躺在太师椅上,嘴巴微张,眉心一个血孔,边沿皮肉鼓胀,一条血线沿着鼻凹流下,凝固在嘴角。

武伯英挣扎着被推到尸体前,抬眼看了看,立刻认定是胡汉良搞鬼,觉得这个牛头背定了,又存着白不能黑的信念,加之对这些喽啰喊冤也于事无补,于是不再反抗。

“我要见你们马局长。”

“你见阎王吧。”李廷芳挥手,“带走!”

喽啰们上来拥住武伯英,如临大敌得有些过分,叫嚷着出了厢房门。院里和各个屋子都打开了电灯,一时间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一群人又推搡着武伯英出了院门,藏在街角的汽车被开了过来,把他塞了进去。

李廷芳没有走,朝烟档的正房看了两眼,大声指挥院子里留下的喽啰:“都动弹起来,把尸首先收殓了,准备给老爷子办丧事!”

正房的石基上站着两个黑影,看着眼前一切沉默不语。直到武伯英被押出院门,其中一个先开口,是警察局长马志贤,身着便装,他眼如鹰鹫,留着美式小胡子,上唇边薄薄细细一道:“好一折白虎节堂夜献刀。”

齐北没有回应,拿眼冷冷看着他。

“妈的,胡汉良也太毒了,为了五万美元,就要了我三爸的命,我三爸这把宝刀,虽说老了,就值那么一点钱?”

齐北悠悠道:“不怪胡汉良,你忘了,股票那件事?”

“那能弄多少钱,就没有一点儿余地了吗?”

“扰乱金融,扰乱经济,扰乱治安,扰乱舆论,再杀三回都不够。”

“反正我不服,先斩后奏,人都打死了才通知我。齐老师,学生也可以这样认为,这是你们党调处向我们军特处叫板。”

“上海股票交易所幕后老板你知道姓什么?”齐北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姓孔,我的话,到此为止。”

马志贤听后非常惊讶,思索了片刻,改变了态度:“唉,这老东西,要不是我三爸,轮不到你们,我早就把他收拾了!”

“你能有这个态度,一切都好说。”齐北盯住站在院子中央的李廷芳,“我刚才说了,不能拷打,李廷芳刚才打了,没把我的话当话。”

马志贤笑笑:“一点下马威。”

齐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那也不行,如果他少了一根毫毛,就是你们军特处向我们党调处叫板。”

马志贤笑容不改,掏出烟盒,递给齐北一支烟卷:“精诚团结,重中之重。”

齐北挥手拒绝:“你忘了?我不吸烟。”

马志贤顺手把纸烟塞进自己嘴里点着:“我的脸面,这次算是丢大发了。”

齐北回到西楼,胡汉良一伙已经恭候多时,剑拔弩张的样子。党部周围添加了暗哨,西楼门口增加了明哨,武器库里的机枪都摆了出来,准备随时和马志贤火并。看见齐北的汽车,胡汉良第一个冲出来,上前打开车门。

齐北没有搭理他,径直朝自己办公室走去。

胡汉良紧紧跟随,一同走进门厅,兴奋夹杂着恐惧:“马志贤啥反应?”

“你这么怕他?”

“能不怕吗?我把他先人杀了。”

齐北顿步而立,伸手指指头顶,把十分得意压成两分:“为了乌纱,你杀他十个先人,他也不会气恼。”

齐北说完走上楼梯,胡汉良紧跟不放:“会不会是假装不生气,过后又来找麻烦?这人是个鬼难缠,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他怕你,暂时相安无事。不怕我,你一走,他又找我麻烦。”

齐北脚步不停,有些厌烦:“你前怕老虎后怕狼,就什么事都不要做了。前几天恨不得把马老三剁肉泥,现在钱也一分不少,这个结果,该满足了。”

胡汉良傻笑着不再言语,如影随形,跟着进了办公室。

齐北在椅子上坐定,饶有兴致看着胡汉良:“你这个人,太贪财了。拿了自己的钱不说,是不是还卷了马老三一些?”

“没有,绝对没有!”胡汉良瞪大眼睛,“这个财我敢贪吗?”

齐北不置可否:“不说了,马老三太猖狂,活该吃个哑巴亏。”

胡汉良摸摸下巴的胡子茬:“武总这次,也吃了个哑巴亏。”

齐北盯着他:“口无遮拦,这话不该是你说的。你怕马志贤,马志贤怕我,你却不怕我,真是一个怪圈。”

胡汉良乐了:“因为巡座欣赏我,所以我才不怕。”

“你知道我欣赏你什么吗?因为你,贪财、贪色。这是你的短处,也是你的长处。因为你有短处,所以就是长处。而武伯英,没有短处。”

胡汉良想了想,朝齐北伸出大拇指:“巡座这一招,一箭四雕。收拾了马老三,打压了马志贤,替我收了钱出了气,还整治了武伯英。”

齐北嗤之以鼻:“武伯英这个雕,不是那么轻易就能驯服的。还有几只更大的雕,凭你,根本看不见。杨虎城和武家的关系,非同一般,我倒想看看,他下一步有什么举动。这件事情已经发生了,谁处理不好,谁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不过,这个靶子,绝对落不到我们头上。”

“哎呀,我没想到,就是,这把火烧得林子大,出来的鸟儿就多!”胡汉良佩服得五体投地,崇敬地看着齐北,憨态可掬。如果是条狗,都要摇摇尾巴,伸出舌头来舔舔齐北的手背。

第五章(6)

武伯英一进汽车,头上就被套了黑色布袋。他心里清楚,这是要把自己押往军特处的秘密据点。马老三之死牵扯太多,不会是仇杀和财杀这么简单。他凭着身体在离心力作用下左右的摇摆,敏锐感知汽车拐弯的次数,心里有了大概的判断,汽车驰往玉祥门方向。

都传说军特处特务队设在玉祥门一带,不管情报、监视,只管密捕、暗杀。因为那一段护体,带有明显的枪伤,警察局接到报案却不追查,只是收尸了事。又据说玉祥门废墟就是特务队的行刑场,无声手枪射杀之后,直接扔进护城河里。

这些谁都没有亲眼所见,只是好事者的推测,特务队的具体位置还是无人知晓。这个推测在武伯英这里变成了事实,如此说来押送自己这三个人,有别于一般警察,应该就是特务队的特务。

玉祥门是这几年才叫起来的,实际无门,不过是城墙上一个巨大的豁口。玉祥就是冯玉祥,此人对陕西有功有过,民国十五年从五原挥师南下,击败了围困西安八个月之久的刘镇华,立了大功一件。陕人感其恩德,志其功绩,就把城墙西北角因战乱爆破的这个缺口,整修之后叫了玉祥门。而当时坚守西安的将领,正是杨虎城,也因此一役声名远振,成了陕军的领袖。

汽车拐上莲湖路,朝西开了一段路,左拐进入一个大门。武伯英明显感到颠簸了一下,耳边听到一声铁器的脆响,估计正是汽车压了铁门槛的反应,看来目的地到了。

果然前进了百米,绕了几个弯子,汽车停了下来。武伯英一声不吭,任由押送人员摆治,被拽下汽车。他半佝偻着身子被押进一个小庭院,耳朵却没闲着,在特务们的吆喝声中听见了几声初夏的蛙鸣,鼻子也闻到了浓重的淤泥味道,这味道不同于护城河的淤泥,夹杂着一丝清香。西安城内只有一处地方,符合这些声响味道,就是莲湖公园。看来军特处的秘密禁闭室,就隐藏在莲湖公园之内。

继而武伯英被扔进了一间囚室,手脚被捆,不能支撑,俯面而下,重重摔在一层薄薄的稻草上,如同被推倒的粮食口袋。

有只手上来摘下面罩,另一只手用刀挑断后脖颈的麻绳,武伯英顿时感觉松缓了许多。紧接着“咣当”一声,厚厚的铁皮牢门重新关上,又传来上锁的声音。

武伯英无限悲哀,四肢没有动作,脑袋紧贴地面,慢慢睁开眼睛。借着微弱的星光,透过蓬乱的稻草,触目所见的是一面厚实的水泥墙壁。眼神寻着微光上移,方形透气孔就在墙顶,一小块夜空被钢筋分割成条。

这个夜晚,和龙华监狱的夜晚何其相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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