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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武伯英被抓的消息翌日傍晚才传到沈兰耳朵里,是小栾干事打的电话,她才慌了神。丈夫彻夜不归,近来已经习以为常,似乎家里有套枷锁在等着他,只要加班或者有应酬就不回来了。武伯英不是流连花丛的人,对于女人来说,没有比这个更重要的,所以沈兰不担心。反过来说丈夫不在,沈兰也去了枷锁似的自在,厢房就是自己主宰的天地,可以自由呼吸。夫妻关系到这一步,悄悄完成了质变,死而不僵。

沈兰是个缓性子却不是傻子,丈夫杀人被捕,无异于天塌地陷。沈兰虽不相信他见财起意,但是时局如此混乱,世事难以预料,却也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先给米部长打电话,他是所认识的最大官员。

老米一如既往地打着哈哈,既不答应帮忙也不透露内幕,只是劝她别着急。电话这头沈兰眼泪都急出来了:“人都进监狱了,我能不着急吗?”

沈兰又给胡汉良办公室打电话,无人接听,估计已经下班走了。给他家里打,胡太太接的,旁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电话又暂时毫无声音,估计胡汉良正在给老婆交代。胡太太果然回答丈夫不在家,转而约她看戏,沈兰听不下去强扣了电话,这个口口声声自称的朋友,也靠不住。

第二天一大早,沈兰到西楼门口去堵胡汉良,虽然堵到了,他却借口很忙,急急乘汽车出去办事。沈兰带着几分气恼问他,替你去讨钱惹得祸端,你不管谁管。车子发动了,胡汉良似乎又于心不忍,神秘兮兮跳下来:“这件事,你找我没用,去找找齐巡官,兴许有办法。”

沈兰病急乱投医,真的就贸然去找了齐北。

齐北冷眼打量着沈兰,听完她的陈述,缓缓说:“我也不相信,武总会杀了马老三。这件事情,不是那么简单。一定有人陷害他。”

沈兰看着他,终于有了一根救命稻草。

“武太太,你别忘了,我们身边有很多共产党,想置我们国民党人于死地而后快的共产党。”齐北巧妙地嫁祸于人,“这种歹毒的手段,只有他们能做得出来。一箭双雕,既得到了活动经费,又给马志贤敲了警钟。”

沈兰吃了一惊,她向来对共产党印象不错,听齐北这么一说,也觉得是那么回事:“既然你清楚里面的掏扯,帮忙给马局长说说,我们忘不了你的恩情。”

齐北看看窗外:“钱财的消息一定走漏了风声,是谁走漏了风声呢?”

“不会是伯英。”

“没那么简单,我能看出来是共产党做的,马志贤不会看不出来。但是他抓人,肯定有其他原因。马老三不是什么好人,侄子又是反共积极分子,他们叔侄早就是共产党的眼中钉肉中刺。我百思不得其解,杀人拿钱就是了,他们为什么要陷害武总呢?”

沈兰凝眉思索了片刻,幽幽道:“一定是前几天那件事,伯英开罪了他们。”

“什么事?”齐北饶有兴致。

沈兰有些犯糊涂,知无不言:“那天有个人来找伯英,一个穿长衫的人,不伦不类的样子,被他轰走了,我估计就是共产党。”

“对了,一定就是了。”齐北站起来,“估计这个人已经在警察局监视范围之内,又先一步杀人取财,马志贤一定认为,武总和他勾结。”他复又坐下,“你去找找马志贤,兴许有用。我写封短信,你带给他。涉嫌通共这种事情,我也只能帮忙到这一步,也算仁至义尽了。”

看着齐北润笔写字,沈兰满心感激。

马志贤就着杲杲日光,拆开齐北的亲笔信,仔细看完,然后抬头看看沙发上的沈兰:“这信你看过没有?”

沈兰满怀希望地摇摇头。

“齐北让我秉公执法,不要掺杂私情,哼哼,他有他的道理,我却有我的道理。不管人是不是你丈夫杀的,查明了再说。就算不是他杀的,我也要关他几天,不然我面子上过不去。我的身份,不能没有脸面。这么大个西安城,想骑在我脖子上的人太多了。”

沈兰忐忑着点点头。

马志贤带着几分安慰:“你放心,查明之前,我不会为难武伯英,毕竟我们两家,有世交的情谊。”

“那我能见见他吗?”

“不行。”马志贤断然拒绝,低头看看手中的信纸。齐北的行书有几分功力,最后一行写着——不许探视,免传消息。

性格柔弱的主妇沈兰被形势所迫,开始抛头露面,几天来找遍了自己能想到的关系。硬着头皮四处央告,却没什么效果。别人一听马志贤的名字,就和接到一个烫手山芋般,忙不迭推辞。沈兰还去找了九哥杨虎城,杨拒而不见,让卫队长王梅玟捎给她八个字——咎由自取,好自为之。事情毫无进展,沈兰的心都凉了,进了军特处的监狱,就算不死也要蜕层皮。

武伯英所在的监房,是禁闭所中最黑暗的一间,这是特意安排的。除了透气孔射进来的一点光亮,屋顶那盏铁丝网包裹的灯泡,从来就没亮过。透气孔太小,屋子充满了木便桶散发出来的污秽气味,武伯英久居鲍鱼之肆,已经不知其臭。从透气孔里的日月更替判断,自己进来已经六天了。六天来没人和他说过一句话,他尝试着与送饭的看守和换便桶的杂役交流,可他们都充耳不闻,视而不见,沉默快捷地做完事情,又沉默快捷地出去,厚重的铁门又被“咣当”关上。这也是特意的安排。

既没人提审,也没人过问,武伯英时间太多,也想得太多。想过去的父亲和二弟,想现在的奶奶和沈兰,想将来的方向和前路,脑子烦躁成一团乱麻。比黑暗更可怕的是寂静,经常能听到耳朵里血液流动的声音,夹杂着脉搏的声音,如同敲打着锣鼓,有重有轻,节奏单调。没有烟卷,连烟味都闻不到一丝,如果有根纸烟,能深深吸上一口,如同快刀一样进入肺部刺激大脑,也许那堆乱麻就没有如此叫人几近疯狂。

武伯英既不伤害草堆里土生土长的跳蚤,也不为难从透气孔进来空袭的蚊子。跳蚤放肆啃咬带来的痛痒,有意想不到的功效,可以稍稍减轻精神痛苦。蚊子无所顾忌的鸣叫,可以些微转移注意力,将无底深渊中的思绪捞回半缕。

沈兰想见丈夫一面而不得,黄秀玉却出乎意料地来访。牢门打开之前,屋顶的电灯第一次被打亮了,武伯英难以适应这久违的光明,眯起了眼睛。接着黄秀玉就出现了,如同一个突然降临的仙子,带来了光明,浑身散发着柔和的光晕。

牢门复又关上,只剩下两人四目相对,沉默无语。黄秀玉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看着头发蓬乱、脸面污脏、胡子拉碴的心上人,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武伯英靠墙坐着,目光上移盯着屋顶的电灯泡,似乎在享受难得的光明,一副油盐不进的表情。

“现在不是你找麻烦,而是麻烦找你。”黄秀玉哀其不幸又怒其不争,“不管是不是他们使坏,你惹了不该惹的人。马志贤你也知道,他这几年的作为,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杀人如麻。他可不管你是不是被陷害的,杀了你才能后快。”

武伯英摆眼看看她,徐徐问:“齐北让你给我带了什么话?”

“他说,现在只有他能救你。只要他说话,你就能活,不然就是死路一条。但是,你必须接受他的任命,这样释放你就有了合理的解释。党调处西安特务科科长,受命处决破坏国计民生的马老三。”

武伯英默默听着,没有表态。

黄秀玉接着问:“知道我怎么来的吗?”

武伯英看着她,还是不言语。

“我坐齐北的车来的,他送我来的。”

武伯英有些诧异:“他人呢?”

“在莲湖的凉亭里,和马志贤说话。”

“马志贤也来了,你的面子不小。”

“哼,就因为这个,你看不起我?”黄秀玉冷笑了一声,放弃了矜持,“沈兰是个好女人,但是她不适合你。你很不一般,但是怀才不遇,如有贵人扶助,前途将无可限量。你需要一个像我这样的女人在身边,一个能全方位帮助你的女人,而不仅仅是一日三餐,生养子女。我觉得我就是那个女人,我将尽我所能,来帮助你成就一番事业。”

武伯英不愿直接拒绝,委婉问:“那把沈兰怎么办?”

“也许我在西欧那么多年,思想西化了,有些话,我再也憋不住了。你们不和谐,谁都能看出来,与其两个人痛苦,不如各自寻找幸福。我能做的很多事,沈兰做不到。而沈兰对你那些好,我想我没有做不到的。武伯英,我喜欢你,不知你对此会如何回应。我真的喜欢你,但是你太狠心了,这么对我很不公平。”

“我这样的男人,老而窝囊,你怎么就动了心呢?”

“我就爱你这样的,对那些粗俗的男人,根本不感兴趣。”

黄秀玉的直白表露,让武伯英有几分局促,觉得态度应该坚决一些:“你还年轻,有些事情还不懂,很多东西不是能够简单替换的。”

黄秀玉咬咬嘴唇:“那我再问你一句,你对我有没有动过心。”

武伯英头摇得很慢,但是语气却很坚决,“没有。”

黄秀玉笑了,眼底却湿湿的:“你这么否定,我反倒不相信。”

武伯英苦笑了一声,沉默了片刻,突然问:“有没有给我带烟卷来?”

黄秀玉没想到他说这话,似乎自己还不如一根纸烟重要:“没有。”

“如果你还能来看我,记得带一点。”

黄秀玉仰头看着屋顶,尽量不让泪滴流下来:“我想,我再也不会来了。”

莲湖中有个人造小岛,周围竖着一圈太湖石,中间用土填平,修着一个六角亭。一架水泥曲桥紧贴水面,连接凉亭和湖岸,伸手都可触及田田的荷叶。荷花还没有开放,只有花苞点缀在荷叶之间,萼片包裹着想要崩出的花瓣,翠绿中透着粉红。齐北与马志贤坐在石凳上,喝着石桌上的香茗,似乎沉醉。李廷芳站在凉亭之内伺候,三个手下背对凉亭站在亭外,职业病似的观察着四周。

齐北轻轻放下茶杯:“如果我能善终,有这么一个园子养老,那此生之愿,就算圆满了。”

马志贤空许愿:“老师一定能长命百岁,善始善终,只要你愿意,我就在这里给你造幢英式别墅。就怕你看不中,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你可以去那里颐养天年。”

“我受不了那里的潮湿。”齐北看看马志贤,他总是喜欢提出话题,突然又转变话题,“马局长的小胡子很漂亮,既有美国冒险家的气质,又有英国绅士的风度。”

马志贤得意地摸摸自己上唇:“一转眼,我也老了。”

“黄埔系的人,都不留胡子。”

我不是黄埔系,我和戴老板,都不算黄埔系。”这话似乎刺到了马志贤的痛处,他愤懑地站起来,背手在亭子里走了几步。

“可是戴老板这半个黄埔系,从不留胡子,自称老头子的学生,总站在少壮派的队伍里。你这真正的黄埔一期,反倒不承认。韩信受了胯下之辱,才能拜得三军之帅。”

李廷芳听见齐北这些咬文嚼字的话语,嘴角不屑地撇撇。

齐北对李廷芳的表情视而不见:“你现在身份不同了,火气不应该那么大了。”

马志贤转过身来,完全没有了愤慨,微微一笑:“愿听老师教诲。”

“要注意自己的形象,很多得罪人的事情,杀人的事情,你不必亲手参与,让手下去做就行了。”齐北说着看看李廷芳,“有狗,就应该放狗去咬。”

李廷芳一直对齐北自视颇高的姿态不满,听了这话火冒三丈:“你他妈算什么人,这么说老子!”

马志贤怒视李廷芳,挥掌拍击石桌,石桌都微微颤抖,然后伸手指着外面:“滚!这里没你说话的份儿,快滚!”

李廷芳看看马志贤,满脸不满却不敢违命,嘟囔着顺曲桥走了。

齐北还是那副平静表情,看着李廷芳的背影:“他脾气太暴躁,不适合做特务队长,你也应该给他物色一条狗。”

马志贤笑笑:“武伯英就是你给胡汉良找的狗?”

齐北没有正面回答:“狡兔难死,走狗不烹。我们都是狗,都是国家的走狗,有共产党这个狡兔,就有我们的用武之地。”

马志贤笑得暧昧:“今天这个黄秀玉,是老师的美人计?”

齐北摇摇头:“对于不嗜酒的人,琼浆玉液,也不过是辣水一杯。这不是美人计,不过让他看见一点生的希望。”

马志贤缓缓点头:“按照你交代的,给武伯英安排了最黑的牢房,白天也非常昏暗,让他好好反思反思。我给他们都吩咐了,不许和武伯英说一句话,包括送饭的,都不许和他说一个字。果然有些效果,这几天,他已经有些神经错乱,离崩溃不远了。经常自言自语,有时候还客串另一个角色,和自己对话。”

齐北很是诧异,看着马志贤。

“那声调,完全是另一个人的,有鼻子有眼。值夜的通过窥视口一看,还是他一个人,吓得不轻,以为闹鬼了。”马志贤看看齐北凝重的疑问眼神,不等他问就做了回答,“说什么,听不清。”

“读书人,没受过这种惊吓,精神有些错乱了。”齐北凝眉思索,似乎要找出那个鬼魂是谁一样。

马志贤看见黄秀玉闷闷不乐从禁闭室大门出来,站起身打招呼:“黄小姐,这里!”

黄秀玉站在岸边垂柳的荫凉里,心事重重,摇摇头。齐北的思虑被打断了,站起来看看黄秀玉,朝凉亭外走去:“没效果,咱们走。想办法听清武伯英说什么。”

一行人分别登上汽车,车队朝莲湖外驶去。齐北看看并排坐着的黄秀玉,眼中带着些长辈的慈祥:“他怎么说?”

黄秀玉把头靠在车窗后框上,闭上眼睛,带着几分痛苦,不愿多说:“他拒绝了,什么都拒绝了。”

齐北眼中露出一丝凶狠,责怪黄秀玉办事不力似的,一闪之后随即掩盖,也把身子朝后靠在座背上,闭眼沉思。

几天后的下午,胡汉良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突然被齐北叫去办公室议事。胡汉良汇报完这几日端掉共产党秘密电台的事情,齐北说起武伯英的近况,胡汉良坏在面子上,没有坏在骨子里,听着听着有些坐不住:“他真的疯癫了?那我这次可算造孽了。”

“想不到胡处长,还有几分怜悯。”

“他不同,他是自己兄弟,又不是共产党,我这人最重兄弟情分。”

“你怎么肯定他不是共产党?”

胡汉良愣了一下:“难道他是共产党?不会,没有可能。我的感觉,他绝对不是共产党。”

胡汉良说完,拧起了眉毛,似乎在搜寻武伯英以往的疑点。

齐北放下这个话题:“这个秘密电台抓住的人,现在有没有投诚的?”

“大鱼跑了,只抓住两条小鱼。其中有一条,已经变成了死鱼。另一条,叫赵思孝,愿意为我们工作。”胡汉良狞笑着,突然收住笑容,神色凝重,“咱们组织内部,有共产党的奸细,走漏了消息,不然不会只有这一点成果。”

“这是肯定的,不光共产党的奸细,恐怕杨虎城、张学良、戴老板乃至日本人的奸细,都会有一点。”齐北说完沉吟了一下,“赵思孝,他的投诚保密与否?”

“绝对保密,除了我,就只有李直知道。这几天我俩在农场耗着,就是为了攻破赵思孝。巡座没见他,是个小胖子,这种人贪吃,贪吃的人软弱。不怕死,却不经饿,不用严刑拷打,饿了几天,再摆上一桌子好饭菜,他就动摇了。加上他也是个无线电人才,和李直很投机,俩人交了朋友,就拿下了。”

“你们还算有些门道,这次破获电台,李直立了大功。”

“赵思孝怎么处理?”

“继续关着,还没到用他的时候。不过要给他换个地方,送到莲湖去,和武伯英做个伴。也该给武伯英换个双人监房了,每天也可以放风。如果再这样下去,我们就算得到了,得到的也是个疯子。”

“巡座的意思,我明白。”

“你亲自送赵思孝过去,该交代的全给他交代清楚,我每天要见到一份武伯英的言行报告,非常详细的报告。”

“我去?”胡汉良有些不情愿。

“武伯英是你兄弟,你不去谁去?”

到了莲湖禁闭室后,胡汉良和李直把赵思孝安排妥当,提出要去特字号监房看看武伯英。看守诚惶诚恐地要请示马志贤,胡汉良阻止了他。看守权衡了一番,忐忑着要前导,胡汉良站着不动,把手掌伸出来架着,直到看守递过钥匙,才把手收了回来:“妈了巴子,西安城没有老子不能进的门。记着,就算在你们军特处,老子也和你们马局长没什么区别。你现在可以给他打电话了。”

靠近特字号监房,胡汉良放轻了脚步,李直跟在后面也蹑手蹑脚。监房里传来争吵声,空间密闭,声音被放大,居然透过铁门传到走廊里,却因为回声效应听不清楚,很大的嗡嗡声。胡汉良停下来,轻轻把耳朵贴在铁门上,那完全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一个浑厚坚定,一个清越愤怒。

“你走远点,不要再来烦我了!”

“难道你真的动摇了吗!”

“谈不上动摇,权宜之计。”

“哼,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瓦全有时候更需要勇气。”

“勇气?懦弱!”

“为了咱婆和沈兰,我愿意懦弱。”

“你这是为虎作伥!”

“你这是没心没肺!”低沉的那个声音突然爆发,怒气更甚一筹。

胡汉良被这怒气惊了一跳,大脑袋没控制好,轻轻在铁门上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金属声。

“谁?!”

“谁?!”

正在争吵的两个声音,一前一后厉声质问,然后就没有了一丝声息。

胡汉良回手把钥匙递给李直,食指勾了一下。李直上前打开铁锁,抽开铁栓,拉开铁门。胡汉良提提西装领子,从容地走进监房。

毫无征兆,电光火石,武伯英突然从门后扑出来,猛虎扑羊般擒住胡汉良的头颅,左手从背后死死圈住他的胸口,右手如鹰爪掐住他的细脖子,随时都能捏断他的喉骨。“让你害我,让你害我!”

胡汉良剧烈咳嗽,想说话说不出来:“咳咳,老武……”

李直这才反应过来,扑上来猛掰武伯英的手指,却无济于事。武伯英拉着胡汉良,退回门后,背部紧贴墙壁,手上加重力道,疯狂嘶吼:“你退后!”

李直只好朝后退了几步,退到监房中间,脚下绊了一下,跌坐在草铺中,连忙爬起来:“武总,放松,武总,有话好好说。”

李直没了威胁,武伯英手上力道稍微松了一些,朝胡汉良后脑啐了一口。“你为什么害我?!”

胡汉良的脖子终于松缓了一点,大口喘着粗气:“老武……我他妈,能害你吗……都是齐北,都是那老小子,安排的……连我都是被陷害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李直接近了两步:“就是,就是,胡处长也有不得已的苦衷,你就是杀了他,也没用啊!”

武伯英听言,表情痛苦,不由自主放松了胡汉良。胡汉良赶紧从他怀里逃了出来,转身惊恐地看着他,喘着粗气用手掌捋着头发上的口水。武伯英无奈地闭上眼睛,身体紧贴墙壁,慢慢滑了下去,坐在地上。李直赶忙上去扶住武伯英胳膊,看似搀扶,实则为了禁锢。

胡汉良苦笑着松松领带,斜眼看着武伯英:“手劲儿不小,要不是领带,刚才你小子都弄死我了。”

武伯英怒视着他,不言语。

胡汉良彻底安全后,又从孙子变回了大爷:“你小子还会口技,一个人学两个人说话,装神弄鬼的……”

武伯英怒不可遏,狂吼:“你给我滚,滚出去!”

李直见状,连忙上来劝慰胡汉良,伸手拉他:“处长,你先出去,他现在见了你,比见了仇人还眼红。你避避,我来和他谈。”

胡汉良冷眼看着武伯英,极不情愿迈出了监房铁门。李直把他礼送出去,胡汉良回眼使了个眼色,李直明白他的意思:“我和他说,兴许有用,你去看守那里,让他泡壶好茶,看我有没有效果。”

送走了胡汉良,李直半天没有说话,武伯英更懒得理他。二人沉默了一会儿,李直先开口:“武总,咱们俩交情虽不深,但我一直很敬重你。但是这件事,我希望你能婉转一点,走一下曲线。”

武伯英靠墙闭目,看都不看他一眼。

李直压低了声音,却更有力度:“不光我,还有很多人希望你这样。”

武伯英猛地睁开眼睛:“还有谁?”

李直不回答,看着他。

“共产党,还是九哥?”

李直笑笑,避而不答:“你硬扛着也行,过几天,自然会有人出来承担这个责任。你替胡汉良背黑锅,还有人愿意替你背黑锅,还你一个清白。不过你已经被齐北拉进了黄河,不是轻易就能脱身的,除非你接受他的任命。”

“背黑锅?”武伯英有些不相信,“这个人绝不会是胡汉良,目前的形势,也不会是九哥。”然后面带感激之色,“李直,别人看不出来,我能看出来。你很与众不同,起码与调查处的人不同。不贪财,不好色,不杀人。好像肩负着什么使命似的,这样的人,应该就是共产党。”

李直表情在大笑,却没有一点笑声:“你不也是这样的人吗?”

“我却不是共产党。”

“我也不是。”

武伯英眯眼看着他。

李直侃侃而谈:“日寇铁蹄践踏华北,枪炮直指中原。在这民族存亡的关口,国家倾覆的交结,一个人姓共还是姓国,我觉得已经没那么重要。我这样劝你,不仅仅是保你的性命,你还能为国家民族做不少事情。”

武伯英微微点头,捏起一根稻草在指间捻转,若有所思。

傍晚时节,武伯英被转移到了双人牢房。牢门是钢筋栅栏,可以看见通道,不知比那间闷罐子强了多少倍。如果把头紧贴钢筋,斜眼都能看见通道尽头的值班岗。监房里有两张床铺,当武伯英戴着镣铐被押进来时,已经有个囚犯坐在其中一张床铺边,二十出头年纪,微胖的身材,眼巴巴看着他。武伯英没有理他,爬上另一张床铺,靠墙坐着,一直坐到吃晚饭。伙食改善了不少,肉汤炖菜白米饭,菜里漂着些猪油花花,入狱半个月来,武伯英终于见到了荤腥。

武伯英狼吞虎咽吃完自己的饭菜,看看狱友的钵盘,见他并没有动筷子,讪笑着问:“你怎么不吃饭?”

“不饿。”

“那我吃了。”武伯英不等他答应,就把炖菜倒进米饭钵里搅了搅,呼噜呼噜吃了起来。

“你关到这里,多少天了?”

“半个多月了。”

狱友看着他:“老兄,你犯了什么事?”

“杀人。”武伯英嘴里嚼着饭菜,含混应道。

“杀人?怎么会关到这里来?这里都是政治犯。”

“我杀了马志贤的三叔。”

“怪不得。”狱友恍然大悟,“敢太岁头上动土,算是条汉子。我最敬重你这种人,我叫赵思孝,敢问你贵姓?”

“武伯英。”武伯英把头埋在饭钵里,“你是政治犯?”

赵思孝凑过来悄悄说:“我是共产党。”

武伯英惊讶地抬起头来,看看他,笑着说:“那你才算是条汉子,我不是。”说完轻松一笑,“那你的罪行也不轻,估计咱俩要一前一后,共赴黄泉。今日关在一起算是有缘,来日在阴曹地府里,还能做个伴儿。”

赵思孝听了这话脸色有些变化,随即嘴角露出坚决之色:“共产党不怕死,怕死就不当共产党。”

正说着,值班看守突然走了过来,大声喊道:“赵思孝,提审!”

看守打开牢门给赵思孝戴上手铐,他默然无语非常配合,似乎还有些急不可耐似的。看守把赵思孝押走,重新锁好牢门,将武伯英一个人剩在监房之中。

每日晚饭,就是赵思孝的提审时间,而且时间逐渐加长。晚饭他还是照例不吃,提审完了却是一副肚满肠肥的表情。武伯英照例打扫了两份囚饭,赵思孝常常看着两副空碗筷,思索一会儿,诡秘地笑笑。白天二人独处之时,赵思孝总是想尽办法套近乎,而武伯英一直不冷不热。赵思孝也试探性地发一些议论,政见飘摇不定,让人难以琢磨。武伯英更难琢磨齐北的用意,不过他的妄想症状,再也没有发作。

夏日昼长,晚饭后半个小时,夕阳才完全沉入西海。暑气退去,到了放风时间,看守过来打开牢门,给武伯英戴上手铐,领他到偏院里透气。这是武伯英的专属放风区域,四周的围墙已经加高,又扯上了电网,砖墁地缝隙里长满了青苔,连砖面都是绿色的。院子中心是个小花坛,里面栽着一棵无花果树,不解人间季节,依旧郁郁葱葱。

前天下过一场小雨,经过两天烈日蒸腾,砖底的水汽都挥发了出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植物的腐败气味。看守坐在偏门口的木椅上,目不转睛地监视着。武伯英坐在墙角的石几上,仰头看天,享受难得的天光,鼻子贪婪地吸吮着自然之气。

过了一会儿,赵思孝也被押了过来,如同给鱼缸里又添了条鱼儿。两个看守坐在门边,点起纸烟,埋怨天气的炎热和工作的辛苦。赵思孝凑到武伯英身边:“老哥,听说你和党调处的胡汉良是朋友?”

武伯英没有正面回答:“朋友顶什么用?”说着看看两个看守喷腾的烟雾,“还不如一根纸烟。”

“你想抽烟?”

赵思孝说完笑了,走过去轻声和看守交涉。看守看看武伯英,把半包烟卷和汽油打火机递给他。

武伯英从赵思孝手中接过烟火,点上一根,狠狠抽了一口,徐徐吐出烟雾,似乎久旱逢甘霖的龟裂土地。然后把烟火一起塞进污脏的西服口袋里。“你的面子不小,谢谢兄弟啦。”

“这算什么,举手之劳。”

“呵呵,刚才审讯室里的晚饭,也一定够丰盛吧?”

赵思孝咬着嘴唇,看着武伯英:“我就知道瞒不过你。”

武伯英没有说话,想起了李直,用嘴唇把烟挪到了另一边嘴角。

赵思孝带着几分讨好:“这个我清楚。胡处长交代我照顾你,别的什么都没说,就说你是他的朋友。至于你的一日言行报告,该说的我就说,不该说的就不说。只要老哥你一拐弯儿,就是我的上司,我不傻。”

第六章(6)

武伯英又狠狠抽了口烟,然后把烟蒂弹向无花果树:“那倒不必,你现在就可以给胡汉良报告,我想通了。”

“老哥,你不骗我吧?”赵思孝有些不相信,“我才上了这条船,这种事情,不敢随便乱报。”

武伯英继续看着天空:“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我这半生,走到今天,是该为国家效力的时候了。”

齐北听完胡汉良的汇报,反倒没有攻克难关的欣喜,命令将两人从莲湖密监赶紧转过来。天已经黑了,西楼的巡官办公室灯火通明,齐北和胡汉良各自盘踞着一个沙发,等待着武伯英。胡汉良大而化之,鼓吹赵思孝说服武伯英的功劳,也就暗表了自己的功劳,攻克赵思孝是首功,攻克武伯英就是功上加功。

齐北半天没有回应,听完胡汉良的絮叨,才缓缓说:“我犯了一个错误,不该安排赵思孝监视武伯英。没想到他如此愚蠢,居然被武伯英看了出来。这个人,还有更大的利用价值,可惜了。由此也可见,我看中武伯英,倒不是一个错误。”

“巡座,这小子刚才还给我说了,想见你。”

“不见,把他送回草滩农场,再关一段时间。”

胡汉良很诧异:“再把他关回去,我岂不是言而无信了吗?”

“对他还讲什么信誉,你安排吧,再关一个月,然后让他家里人保出去。他和武伯英不同,武伯英的作用在于明处,他的作用在于暗处,不然,就没有了利用价值。把他好好洗洗,漂白之后,勉强还能使用。用的时候,我再见他。”

“我还真没想到,他有这么大的用场。”胡汉良明白了齐北的用意,由衷敬佩,“我原打算,把他充实到李直的机要科,专门监听张学良那个大功率电报机。”

“大功率电报机,属于核心机密,他不宜参与。这种漂白的人,最好反潜回去,如果能为我用,将起到不可限量的作用。如果他不幸又染上了红色,我们就公布他的投诚经历,共产党对叛变的人,从来都不手软。”

“好,我安排李直去办。”

“看来截获的电报属实。刘鼎今天已经出发去陕北,一定是向共产党中央当面汇报张学良申请加入共产党的事情。张学良肯定意识到那台大功率被监听,还故意让我们截获他的入党电报,有些示威的味道。这件事非同小可,既然属实,你告诉李直,可以向南京发报,完整详细地汇报此事。”

胡汉良点头应允。“属下想不明白,共产党有什么魔力,居然让我们的三军副统帅,都想加入他们的行列。”

“张学良向我们示威,就是向南京示威。目前局势,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南京也拿他没办法。最近是特殊时期,我们要加重监视力度,把能用的人全撒出去。更要联合马志贤,特别把杨虎城做为重点目标,看看他最近几天的反应。各方都有自己的算盘,不过他们俩的算盘珠,因为抗日,倒是串在了一起。如果这根算盘棍儿上再加上杨虎城这颗算珠,那么西安这把算盘就彻底乱了。”

胡汉良若有所思:“南京老头子的算盘,在全国一片抗日的声浪里,是有点显得不那么协调。”

齐北神情严肃:“老头子怎么想,不是我们能讨论的。因为我们是吃他这碗饭的,这就是我们安身立命之所在,所以我们不问对错。”

“关于胡宗南部队里的共产党活动迹象,要不要也报告南京?他们可是老头子眼中的头等红人。”

“报,正因为他是红人,才更要报告。知而不报,是我们的责任。知而不罚,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胡宗南正在研读马列书籍,蒋鼎文效仿共产党的军队政治工作,而且都和共产党的人有秘密接触。对亲共的老同学老战友,他们都很讲情面,怎么都疯了?”

“老头子当校长时,蒋是同乡加队长,胡是同乡加学员。他们都是老头子栽培的树苗,靠老头子才走到今天这个地步,所以不用担心他们。报告时,电文力求客观真实,而张、杨不同,电文可以有倾向,多加推测和判断。”

“要不要把张学良申请加入共产党的消息,透露出去,曝曝光?老头子不是想免掉张、杨嘛,咱们先造造舆论声势,然后罢免他们就顺理成章了。”

“报纸有时候会帮倒忙的。共产党目前虽然苟延残喘,但是把抗日喊得最为响亮,抓住了人心所向。张的事情宣扬出去,只能助长了他们的气焰,把形势搞得更乱。而且,恐怕会引起军界很多人的响应,也许跳出来的就不止一个张学良了,这些鲁莽军汉,哪懂得‘抗日抗日,从长计议’的道理。”

胡汉良狞笑起来,对齐北佩服得五体投地。

武伯英进来时,已经沐浴更衣,但是留在脸上的狱色难以一下子去除,显得越发憔悴。但两个眸子反而更加光亮,如同在炼丹炉里历练了一番的齐天大圣,添了一对火眼金睛。齐北难得流露出一点欣喜之色,这欣喜也是冷冰冰的,用天降大任于斯人的说法安慰武伯英。胡汉良一直带着深深的歉意说话,装出恨不得以头撞墙的愧疚,虚伪得可笑。武伯英不理睬他,偏安于沙发一隅,低头不语。

齐北吩咐胡汉良:“给卢兆麟说,明天各大报纸登一个短消息,题目我都想好了——特务科长为民除害,警察局长大义灭亲。”

胡汉良明白,齐、武二人想单独谈谈,于是立刻站起身来:“好的。”

“慢着,科长改成组长。”武伯英这才抬起头,“不是特务科长,是行动组长。”

胡汉良不明白武伯英的用意,停下了脚步,等待齐北的示下。

武伯英缓缓解释:“科长这个官太大了,改成组长为好。行动组的编制小巧,浮在水面上的人,我想包括我四五个就行了,而潜在水底的人,可以数十乃至上百。而且特务这两个字太难听,让人反感,改成行动二字,不那么刺耳。”

齐北很欣慰,更加满意自己的选择,朝胡汉良挥挥手:“就这样吧。”

胡汉良走后,武伯英才正眼看着齐北,看了很大一会儿。齐北也冷冷回视他,似乎是两个对峙较量的剑客。最后还是齐北败下阵来,先缓和了目光:“武总,不,武组长。你是聪明人,所以我相信,你不会怪我,也不会怪胡汉良。我们都没有坏心,只是事情凑巧,不存在嫁祸于你。党调处和军特处的矛盾,不好在西安公开撕破脸皮,我们只能保持沉默。关键在你,只要你回心转意,这锅水就烧开了。”

武伯英长舒了一口气,既是放松也是叹息。

第六章(7)

“正因为你是个聪明人,所以对形势有准确的估计,知道什么时候是临界点。据我所知,马志贤准备明天秘密处决你,你今天妥协得恰到好处。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你就是一个危险的抢劫杀人犯,他有权力这么做。我喜欢聪明人,但是我没有时间等你,马志贤更没有耐心。你以为还有机会回新运分会吗,你以为还能从后宰门到南院门走着上班吗?”

武伯英带着一点幽怨:“这些都不说了,我心存感激。”

“我不要你感激,只想你不要辜负我的期望,我对你的期望值很高。你也清楚,我们的任务是什么。希望你对付共产党时,不要心慈手软。我承认,共产党的理想很好,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但是理想和危险只差一步,现在中国的形势,不能实现共产主义,所以他们就成了危险。”

“我既然答应了你,就一定会把这个组长干好,绝不会去同情共产党。”

齐北抿紧嘴唇看了他片刻:“你打算怎么干?”

“你怎么指挥,我就怎么干,唯你马首是瞻。”

没有比这个答案更让齐北满意的了,更加坚信自己的选择:“不,来日方长,我想让你离开西安一段时间。毕竟杀了马志贤的三叔,离开一段,给他面子,再回来开展活动,会更容易上手。再一个,军特处的禁闭室关了半个月,你也该休养一段时间。”

“让我去哪里?”

“南京,雨花台,总部培训科的训练基地。既可以学习最新的特工技能,又能熟悉一下总部的人事,也能疗养一下身心。”

武伯英思索了一会儿,低沉着声音问:“什么时候动身?”

“就今晚,我已经安排好了,搭乘胡宗南的一架小飞机。”

武伯英没想到齐北的安排如此紧凑,默默点了下头,垂眼思索。

齐北知道他的心思:“至于你的家人,我会安排照顾,你就暂时不要见了。等你再回到西安,有的是时间相聚。”

“同机的还有谁?”

“除了胡长官送给南京大员们的礼品,就你一个乘客。”齐北面对腐败就有些难以自制,带着点激愤带着点丧气:“他是黄埔学生里爬得最快的,当官已经当成了精。不送金银珠宝,就是一些西安特产的时令菜蔬,既无腐败之名,又是千里送鹅毛,更能打动人心。”

武伯英讪笑一下不予置评。

齐北拉开抽屉,从里面掏出一沓纸币,递给武伯英:“这是两个月的薪水,预支给你的,还有去南京的盘缠。”

武伯英面无表情地接过来,用大拇指篦了一下:“真不少,两个月的薪水,顶我原来两年的薪水,真可谓十倍于前。”

齐北不在乎武伯英话里的讥讽:“不寻常的人才,不寻常的工作,理应得到不寻常的回报。”

武伯英从纸币里分出一半,递回给齐北:“既然是秘密训练基地,估计钱也花不出去,这些你转交给沈兰。”

齐北没有接:“你放心,你家里我另有安排,还有一笔单独的安家费。这三年,你们这个大户人家,过得太拮据了,也该改善一下。这些钱你全部带去南京,培训科是个清水衙门,用得上。你要把这些钱在那边散完,没有人不爱钱的,适当给你的教官一些好处,你就会过得更舒服一点。你比胡汉良有潜力,我要栽培你走得更高更远,现在有必要,交交朋友铺铺路。”

武伯英面带感激之色,自己最终接受任命的原因,除了逼迫之外,不得不说钱财也在里面作怪。他清楚,调查处的经费向来是最多最足的,而且有来源没去处。

齐北盯着他的眼睛,似乎想看穿他的心思:“你不怪我,我很欣慰。我也知道,你想让家人过上安宁富足的生活。但是看看局势,日本人,共产党,中国是再也安宁不了的。跟着我好好干,不要怕艰难险阻,也不要怕秋后算账,将来你们都移居到美国去。美国太强大了,是我们这些人将来最好的安身乐土。”说着拿起电话听筒,递向武伯英,“给家里打个电话。”

武伯英思索着齐北的一番话,摇了摇头拒绝:“到了南京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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