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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苏敬掏出一个小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蓝色的国民党党徽,特别通行证五个字也是深蓝色。武伯英接过来,抽出信封里的牛皮纸折子,打开看了看。印红格子里竖排手写两行小楷——特许零号学员外出公干,放行为迄。批准人一栏缀着葛寿芝的签名,加盖培训基地的大印,有效日期栏里盖着的蓝色日期就是今天。

武伯英把特别通行证还给苏敬:“苏老师果然有面子。”

“哪里是我的面子吆,是你的面子。校长不但特许,还派了吉普车,拉我们去南京城,送去送来。”

武伯英知道葛寿芝是变相监视,讪笑一下:“这个待遇,让我有些不安。”

特别通行证果然畅通无阻,沿途的明卡暗哨一律放行,连二人的证件都不验看。吉普车驶离山谷,苏敬立刻变得兴高采烈,如同一个弹簧。培训基地是个笼子,武伯英不过是短期身陷其中,而苏敬判了无期徒刑,偶有的自由等同于放风。

二人到达酒肆,老板招呼伙计安排司机在厅堂里就座,亲自带着他们上了二楼。噔噔噔踩着木楼梯,来到一个包厢门口,推开雕花木门,吴卫华已经在里面恭候,一身素雅的浅色旗袍,如同从包厢墙上所挂的画里走出来的人物。

苏敬给二人做了介绍,宾主落座。吴卫华背对秦淮河而坐,武伯英坐在右手,苏敬想与吴卫华共坐一条长凳,吴卫华却把随身的小包从桌面上拉下来,飞快地占据了身旁的空位。苏敬带着几分尴尬,在左手边坐了下来。

这间房子看起来是个包厢,内有乾坤,实则是间水榭。水榭伸进了秦淮河,三面悬空通透,河面上的景色一览无余。沿着水榭边缘是圈木雕栏,雕栏连着木板搭成的长凳,中间摆着一张八仙桌。朝向内门的一面空出来,以便添酒上菜。酒客围桌夜话,既可谈世事,又可观风月,设计可谓匠心独具。

自打武伯英进门,吴卫华的眼睛几乎就没离开他,不停打量。武伯英被盯得有几分不自然,回眼看了看她。吴卫华果然不同凡响,高挑的身材,纤细的四肢,五官也是细长的,极像明清画作里的白描仕女。这种长相的女人,是中国男人心目中根深蒂固的绝色佳人。而吴卫华却在这种纤弱美中处处透着力量,薄薄的嘴唇棱角分明,细细的眉毛如同刀裁,细长的胳膊倒酒时稳定精确。特别是那双眼睛,其中的光芒如同针刺,似乎能刺入任何目光所及的坚硬东西。

苏敬左右看看秦淮河面,有几分惊奇:“那些歌女怎么不见了?”

吴卫华不屑地说:“被我们抗日反满同盟取缔了。”

苏敬带着几分遗憾,却不好评说,招呼二人喝酒吃菜。

武伯英捏着酒杯,沉吟道:“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吴卫华眼睛里有了几分温柔,用酒杯碰了一下武伯英的杯子:“就是,歌女对国民思想的腐糜,也就这两句诗可以形容。”

吴卫华说完一口饮下杯中之酒,武伯英看着她,就着杯沿吸干了酒液:“但是不知你想过没有,那些歌女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今后何以为生?”

吴卫华有些惊讶,看着他笑了:“有人说过没有,你们兄弟两个很像?”

武伯英轻轻一笑:“我们俩是双生兄弟。”

吴卫华突然严肃起来:“不,我指举止表情,乃至思维方式。”

武伯英也收起了笑容:“那是因为,我俩都在你的眼中。”

此番对话一过,水榭里突然静了下来,没有了话题,似乎被二人的试探打了一个绳结。苏敬及时调节了气氛,插科打诨,左右逢源,才不至于冷场。武伯英和吴卫华也随着他,聊一些最近社会上的奇闻逸事。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水榭里的菜品已经上齐,酒肆老板和伙计也不再来打搅,三个人也都带了几分酒意。

“你知道我和你弟弟怎么认识的吗?”酒不醉人人自醉,吴卫华被美酒沁浸了神经,去掉了身上的棱角,眼神有几分蒙眬,表情有几分迷离,看着武伯英,“就和绣本小说一样,英雄救美。虽然我自小生长在日本,但是日本的同学都看不起我,知道我是中国人,经常遭人欺辱。我能怎么办,只有奋起反抗。没有一个女人生来就是男人婆,也许正是这样的环境,造就了我今天的性格。我自己看自己,看得很清楚,我是个没有女人味的女人。”

苏敬显然比武伯英更好奇:“哪里吆,吴小姐风情万种,风华绝代。快说,怎么个英雄救美?”

“我在日本的女校读高中,班级里有个仇视中国的小团体,处处与我为敌。小女孩子哪里有那个坏心肠,都是大人教唆的结果。我因为自小家教,所以上学很早,也很快,所以女同学都要比我大两三岁。身体上吃亏,我总是斗不过她们,经常被打,但是我从来不告诉家里。有一次放学,我被她们截在半路,推推搡搡,一拳难敌四手,眼看就要吃亏。”吴卫华说着,眼中流露出憧憬,似乎换了一个人,“这时有个青年路过,他不像路人一样冷漠观望,?是上来好言相劝。虽然他的日本话很流利,但是我一眼就知道他是中国人,因为他身上有种小日本没有的气度。但是那些女生都很狂妄,根本不听他的劝解,口口声声要打死支那猪。他立刻火冒三丈,几下就制伏了那三个女生,我们那时节都穿校服,系带皮鞋,不知他怎么搞的,把她们双手反剪了起来,用鞋带捆得结结实实,动弹不得。”

苏敬有些让人好笑,表情自负地判断:“他就是武仲明,肯定是。”

武伯英不是听他讲,吴卫华也不是讲给他听,都没理睬他。“后来,他又陪着我上了几次学,那几个日本女生再也不敢骚扰我了。如同老鼠见了猫,远远看见就躲开了,直到我高中毕业,再也没人敢欺负我。”

苏敬意犹未尽:“再后来呢?”

“后来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就离开了日本,跟我连个招呼都没有打。我还哭着跑到特高课的培训学校去找他,被扣下来关了起来,还是我那个父亲,通过人说情,才把我放了出来。”

苏敬自作聪明:“他偷特高课的资料,被驱逐出境了。”

“我当时恨死他了,因为他不辞而别,一点都不在意我。”吴卫华说着,眼睛里有了一点泪光,“现在才明白,我当时幼稚得可笑,他那是怕连累我。现在阴阳两隔,再也没有见面的机会了。从此以后,在这世上,我就再也没有牵挂,断绝了那些儿女情长,一切以国家为念。”

武伯英一直垂着眼帘静听,这时突然抬起头来:“特高课扣了你多久?”

“两个月。”吴卫华听罢此言泪水不减,但心里立刻竖起了盾牌,像是要引开话题,又像是思念情人心切,“你是他最后日子里,唯一接近他的人,在你面前,他就从来没有提起过我吗?”

武伯英缓缓摇了摇头。

吴卫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任泪水流下面颊,最后一点安慰都不复存在。武伯英掏出手绢递给她,她没有接。苏敬却把手绢接了过去,自作主张要给她拭泪。吴卫华突然抬眼看了他一下,满含幽怨,吓得他赶紧缩手。吴卫华伸手从旗袍侧兜里抽出一方白丝手帕,轻轻揩着面颊和眼眶里的泪水。武伯英眼神中带着点怜惜,看着她动作,发现丝帕上绣着一枝绿色的梅花,精美异常。

吴卫华终于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谁都没有想到,他是给共产党窃取情报,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佩服他,为结识他而自豪。不知他对我是一种什么情感,或许当作妹妹的成分多一点,而我这些年来,为他所受的苦,都是无法诉说的,是心里面的苦。我们有过一段甜蜜的光阴,正因为如此,才更加苦涩。”

武伯英不愿看她再凄切下去:“他不是个绝情的人,只不过太倔犟执拗,我也奇怪,他为什么后来不联系你了。他给我说过,这辈子被人出卖过两次,龙华监狱这次自不必说,而在日本特高课,正是因为朋友出卖,他才被关押驱逐。这人是他非常信任的朋友,于是他缺少防备,或者根本就没有防备,而恰恰是他最信任的人,出卖了他。吴小姐可知道他这样一位朋友?”

“不知道。”吴卫华答完摇头,不再言语,拿起酒壶自斟了一满杯,仰头一口喝下,似乎要冲淡心里的悲伤。

因为提起了武仲明,随后的饭吃得晦涩,三人默默喝酒,没有了纵谈横论的兴致。吴卫华喝酒最多,一杯接一杯,似乎和酒有着深仇大恨,又有着不解渊源。苏敬和武伯英不好劝她,也不知从何劝起,默默地陪酒。于是三人都巴不得酒席赶紧结束,好离开这充满了武仲明阴影的水榭。

吉普车先送吴卫华回寓所,苏敬和司机并排,吴卫华和武伯英坐在后面,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她精神恍惚,时不时看看武伯英的侧影,然后没来由地笑一下。她真的醉了,心中的疙瘩虽未解开,但见过酷似武仲明的武伯英,纠结的绳子总算松缓了一点,被捆绑的心灵不再那般难受。随着吉普车一下剧烈摇晃,她趁势朝左一倒,小鸟依人般将头靠在武伯英右肩上。见他没有拒绝,吴卫华更加得寸进尺,将上身完全附在武伯英身上,像株散架塌窝的美人蕉。

武伯英不忍心推开她,竭力保持身体平衡,正襟危坐坐怀不乱。

车子在苏敬指点下,驶进了吴卫华租住的寓所,一个带独院的两层小楼,停在了楼门前。吴卫华妩媚一笑,趴在武伯英耳畔轻声说:“你的量很大。”

至于所指酒量还是肚量,武伯英没有深想,打开自己这边的车门。苏敬已经忙不迭跳下车来,拉开车右侧后门,要搀扶吴卫华下车。吴卫华挡开他的手臂,嘴里嘟囔着下了车,拨开苏敬独自行走,腿虽有些发虚,脚步却很坚定。苏敬嘴里照应着,双臂虚张。紧跟着吴家老妈子听见声响,连忙迎出来把小姐扶住。吴卫华转过身来,隔着车对武伯英说了句醉话:“我今天很高兴,这是我八年来最痛快的一个夜晚,最痛快。”

武伯英没有搭腔,钻出车来,隔车看着她踉跄的背影。吴卫华在佣人搀扶下朝楼里走,临进门又回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了武伯英一眼。苏敬给司机做了个等待的手势,也跟着进了楼门。

武伯英无事可做,靠着吉普车的帆布棚子,点燃一根纸烟,若有所思若有所想。

对于吴卫华宴请的动机,武伯英有所怀疑,最近试探自己的“局”已经设过不少。如今的局面,让他不相信任何人,故而在酒桌上进行试?。基本可以肯定,吴卫华和党调处有不一般的关系,无疑受了党调处的指使,但是否只是一个棋子,自己也判断不清。吴卫华被特高课关押的经历,更让武伯英怀疑她的真实角色,但旋即就释疑了。因为一个真正的特工,不但会控制自己的感情,更不会流露自己的感情,就算难以控制情绪,也会立刻戴上一个假面,把观察者带入歧路。而吴卫华的感情波动,都是硬生生收了回去,更像一个多情的女子不愿回忆悲伤的往事。

两根烟的工夫,苏敬终于出来了,轻快地跳上吉普车,带着兴奋催促司机快走。回基地的路上,苏敬不顾司机在旁,一直在夸赞吴卫华的美貌智慧:“吴小姐可真真是个奇女子,反正我见的女人里面,没有一个能赶上她的。说她干练,却带着点销魂蚀骨的温柔。说她豪爽,却有着十足的女人味。千面观音,时而高贵,时而淳朴,时而精明,时而娇憨。让人琢磨不透,也就让人牵肠挂肚。”

武伯英笑笑:“我看你们俩倒是很般配。”

苏敬既高兴又丧气,表情很怪地苦笑:“可望而不可及,她根本瞧不上我。你那个弟弟,武仲明,已经占据了她的全部芳心。我连一个很小的,可以说,立锥之地,立锥之地都没有。”

回到基地,武伯英径直回了单间宿舍,苏敬跟着司机去向葛寿芝销假。苏敬平日对葛寿芝有着几分惧怕,今日有酒壮胆,压抑的情绪释放了出来,报告都没打,大咧咧推开他的书房木门,又大咧咧坐在椅子上,喘着粗气。

葛寿芝从翠玉灯罩的台灯下抬起头来,看着苏敬:“吴卫华怎么说?”

“不知道。”

葛寿芝立刻有些愠怒:“什么叫不知道?”

“她说不知道,不是我说的。我跟她进了家里,武伯英在外面。没有旁人,我问她,她就这么回答我的。不信你可以打电话问她。”

葛寿芝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你去休息吧。”

苏敬有点摇晃地出门走了,葛寿芝抓起电话给吴卫华打了一个。她完全没有了刚才的醉态,口齿清楚,态度并不友好:“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没有什么特别的含义。”

“总该有一点含义吧。”

“亏你们想得出来,用我来当试金石,就算我有了答案,也是无可奉告。”

“呵呵,此事关系重大,吴小姐不要意气用事。”

“我就意气用事了,你们把我怎么样?”

“吴小姐不要误解,我们完全没有威胁你的意思。你是陈部长的座上宾,我们也不敢。毕竟你和武仲明相处过一段时间,近距离接触过他,实在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你又绝顶聪明,想着你应该能从蛛丝马迹中,看出一点什么。”

“这还差不多。我也看不出来,他到底是不是武仲明。我似乎抓到了一点什么,却又手心空空。他似乎很像武仲明,貌似神似,却又完全是另外一个陌生人。所以,只能给你们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因为我们党调处所干的事情,关乎核心机密,最忌讳奸细隐藏其中。双面间谍就是我们的钻心虫,哪怕只有一条,整个苹果就烂掉了。而且武伯英这个人,我们准备重用,只希望吴小姐开动判断力,给我们一个稍微明确的答案。”

“这个……”吴卫华沉吟了一下,坚定回答,“不是。”

葛寿芝长舒了一口气:“谢谢吴小姐,打扰了,你休息吧。”

“以后这种事情,不要再找我了。”

等吴卫华挂上电话,葛寿芝没有放下听筒,直接拨了特工总部的总机,女接线员温柔得暧昧的声音一出现,他立刻吩咐:“我是基地葛主任,给我接西安,要齐主任办公室。”

苏敬属于酒后兴奋型体质,不愿回自己宿舍,拐了一个大弯,来到武伯英的房前。夜深人静,学员们都已经安睡,只有武伯英的灯还亮着。苏敬蹑手蹑脚,带着几分鬼鬼祟祟,轻轻敲了敲房门。

武伯英打开门,酒意已经全无,刚才冲了个凉,头发还是湿漉漉的。他把苏敬让进来,给他倒了杯茶,又递给他一把扇子。二人坐在桌边,喝着茶扇着风流着汗,感觉倒是畅快。苏敬话题不改,一直在说吴卫华,见武伯英不感兴趣,他也索然无味。苏敬突然起身过去关了房门,又带着神秘兮兮的表情走回桌边,压低了嗓子。

“你如今在齐北手下做事,他的差使,可不好当啊。”

武伯英答得冠冕堂皇:“我在为党国做事。”

苏敬嗤之以鼻:“党国是什么,就是你的上司。门关起来,上司比党国大。我们都在为党国做事,可我的党国就是葛寿芝,你的党国就是齐北。”

武伯英笑笑,表示认同他的道理。

“齐北这个人,可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而且阴险狡诈,不露声色。伴君如伴虎,今后你就别想有好日子过了。”

“不至于这么严重吧,齐巡官这个人城府是很深,不过不至于对我不利,毕竟我是他的手下。”

苏敬看着武伯英,带着一脸酒笑,思谋了一下:“他为什么在总部很有权威,靠什么,还是因为他有过人之处。就算他有一万个所长,别人也都能占上三四成,但他最大的长处,就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哼,别说一个手下,亲娘老子也照样下手。”

武伯英听完没有回应,似乎不愿意多听,更激起了苏敬的倾诉欲望,略微考虑了一下,禁不住又说了下去。

“你还别不相信。前几年老头子围剿中央苏区,前几次都失败了,总结其中一条败因,就是情报工作没有跟上军事行动。于是责成党调处开展一次大行动,向井冈山派遣和发展特工,刺探一切情报。这个行动当时非常保密,由齐北一手策划实施,因为他是老头子最信任的老牌特工。别看齐北在总部挂着个主任的虚职,却在老头子那里是不挂名的顾问,所谓智囊。情报方面的事情,老头子经常找他去研究,除了戴老板和徐老板,有这个资格的全国不超过三个人。”

武伯英流露出饶有兴致的表情,苏敬看看他,更加带劲,和盘托出。

“共产党也不是吃素的,他们不光间谍工作好,因为人员纯洁度高,不像国民党的没有信仰,三教九流,所以反间谍更是一流。齐北派遣打入共产党的一个分组长,因为走得太高钻得太深,没多久?暴露了。摆在齐北面前的只有两个选择,要么整个计划失败,要么剜疮保肉,处理了这个分组长和他周围几个密切上下线。他选择了后者,但是如果让潜伏人员来做此事,势必又有所暴露,把缰绳交到了共产党手中,万一再牵扯出来一些人,拆了东墙补西墙,得不偿失。齐北的性格,一定要斩草除根,弄得干干净净。于是他组织了一个暗杀小组进入苏区,趁共产党放长线钓大鱼的当口,剪断鱼线。表面看刺杀了几个共产党干部,实际是肃清了暴露人员。”

武伯英有些不相信:“这么机密的事情,你怎么会知道?”

“你也太小看我了。”苏敬有些着急,“当时咱老弟投诚不久,进入培训科也不久,不被信任,不受重用。但是咱的照相技术可是远名在外,我们家有个照相馆,在上海滩是一流中的一流,很多大员都指名要去那里照标准照的。早些年家父送我去法国,就是学习照相技术,回来好继承家业,也就是在那边加入的中共。齐北审问过我,知道我的照相技术,于是我就和这件绝密事情扯上了关系。”

武伯英若有所思:“派去的刺杀小组,不认识那些目标。”

“着啊,武老兄果然是聪明人。齐北需要有照片交给杀手,辨认之后下手。而他的做法,徐老板不同意,徐老板还是有一点善心的,总想把那几个人接出来。于是齐北就绕过他,把行动转入秘密进行,按我们照相的来说,属于暗箱操作,不敢见光的,自然不敢在特工总部技术科放大照片。齐北审问过我,知道我有一手照相绝活,自然想到了我,一天夜里把我叫到一家照相馆暗房,给了我五份标着绝密的人事档案。档案袋子用火漆封死,每个上面挖了一个小洞,只露出里面的小照片,要求我立刻翻拍放大。我不到两个小时就搞定了,他很满意,告诫我保密,然后拿走了照片。”

武伯英眉毛拧成了疙瘩,故意激他:“我还是不相信,没必要的嘛!”

“哼,齐北这个人你还是不了解,太阴险了。这招就叫挖肉疗疮,除掉这五个人,保住了整个情报网,尽管这五个人没有死的必要。你以后和他打交道,可得小心提防,他没有人性的。果然后来有消息说,瑞金有五个共产党的干部,被国民党特务暗杀了,哈哈,反倒成了共产党烈士。当然,这是共产党的表面说法,党调处这边还以为是共产党秘密清除内奸,谁都没想到齐北在里面捣鬼,你说绝不绝?”不等武伯英搭腔,苏敬又说,“还有更绝的,那两个派去杀人的,没多久,也从总部消失了,去了哪里,只有鬼知道,鬼知道哟!”

武伯英曲舌舔着槽牙,斜眼盯着苏敬,一副震惊的表情。

“后来,齐北还巧妙试探过我,我不傻,假装忘了放大照片这件事情。于是他也就作罢了,要不然,恐怕也成了地狱里的冤鬼。在阴间见了你弟弟秦武,我可是没有颜面的,一起去的法场,死了他,活了我。”

武伯英突然间怒了,似乎气恼他又提起二弟,烦躁地大声说:“行了,行了,别说醉话了,时间不早了,快回去休息!”

苏敬被呵斥得有些发愣,见武伯英有怕惹火上身的意思,他直到此时才突然后怕:“醉话,醉话。我说的都是醉话。”

苏敬摇晃着走后,武伯英立刻关了电灯,静静躺在床上,侧耳倾听,刚才外面那异样的轻微响动却再也没有了。那声响虽然细微,却很异样,他还是听到了,也许该拜莲湖监狱禁闭式关押所赐,任何轻微的声音都逃不过他的耳朵。武伯英所住的宿舍楼是二层砖木结构,他住一层,窗后有一些没有清理的杂草,而那个声音就是杂草被踩压后发出的惨叫。尽管没有脚步声,但那绝对不是夜猫走动,因为里面还夹杂着一些高大杂草的摆动,一只矮小的野猫没有这么大的影响。

那个声响再也没有出现,估计已经随着苏敬离开的嘈杂声,悄然离开了。武伯英虽不知他是何人,但很明确他的目的,这栋宿舍楼住着的二十个人,起码有五个已经是葛寿芝的暗探。这种深夜密谈,正是暗探监视的重点,想必从苏敬进门起他就伏在了楼后,只是听不清聊天内容,于是想靠近窗前,反倒引起了武伯英警觉。

武伯英想就此睡去,却怎么也睡不着,脑海里全是齐北的面孔,冷得人在伏天里都起鸡皮疙瘩。他辗转反侧了半个小时,实在难以入睡,伸手摸到系在床头的灯绳,索性拉开了电灯,干脆坐了起来。他伸手拽过椅子上的长裤,一个手拎着皮带,另一只手从裤兜里掏出一件物什。

那是一方白丝手帕,吴卫华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枝绿色的梅花。刚才下车,武伯英发现后座有一件白色的东西,拾起来,正是吴卫华在酒桌上拭泪的丝巾。武伯英知她假醉,真醉的只有苏敬,却不知她有意还是无意,将随身的物件落在了车上。武伯英没有告诉苏敬,悄然把丝帕塞进了裤兜。

午夜时分,用电的人少,原本奄奄一息、极不稳定的电灯,光线变得十分耀眼。那枝梅花在白底映衬下,分外青翠欲滴,似乎有了灵性,沾上了主人忧伤的泪水,也被暗恨所感染,透露出一种十分的哀伤情绪。

第二天早饭,苏敬端着饭菜主动坐到了武伯英身边,笑呵呵地说:“我昨天喝多了,没说什么醉话吧?”

武伯英没有回答,直勾勾看着附近桌上的一个同窗,苏敬也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个同窗也在暗中不停观察他们,发现二人都在看自己,神色有些慌张。他犹豫了一下,端起饭菜走到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还不停朝这边回望。

武伯英这才搭腔:“没说什么。”

苏敬这才放下心来:“没说就好,祸从口出嘛。”

武伯英明白他的意思,轻轻笑了一下低声说:“是不是因为那件事情,齐北才在特工总部待不住了,被派往各地巡视,成了党调处的万能补丁,哪里有洞就被贴在哪里?”

苏敬很吃惊,瞪大眼睛看着武伯英,边摇头边笑,压低了声音:“你这是要抓齐北的把柄,不制人就要受制于人,果然有心计。”

武伯英没有回应,看着他等?下文。

“这算一个把柄,一个大大的把柄。如果此事败露,你以为他还能做补丁,早就没了性命,他如今这个待遇,另有原因。功高盖主,你原先是教国文的,应该很清楚这四个字的意思,徐老板不容他在总部继续待下去。”

武伯英很严肃地盯着他:“所以,这是个组织之外的绝密,关系到齐巡官的性命,你一定要保守这个秘密。”

苏敬更加吃惊,含着饭菜发愣地看着武伯英,良久才回过神来:“你太聪明了,一下子抓住了两个人的把柄。”

武伯英低头吃饭,不再理睬,似乎刚才的话都没有说过。

隔了一天的下午,吴卫华就来了基地,她来找那条丝帕。她坐着特工总部的车子,带着徐恩曾的手谕,一路上暗哨明卡自然统统放行。女人总是容易打开局面,特别是像吴卫华这样的漂亮女子,不是交际花却胜过交际花,在南京政军两界如鱼得水。因为男人都用嬉戏的眼光看她们,以至于连葛寿芝这样的老学究,见面都免不了开几句玩笑:“吴小姐,我看你找手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哦。”

吴卫华嘴里有些嗔怒,脸上却满是微笑:“女人家的私人物件,丢了总是不好的,就怕落在哪个腌臜男人手中。”

“是呀,难免有人当了定情的信物。”

“葛校长一点不像他们说的那样古板,真会开玩笑。”

“谁说我古板?”

“底下人谁敢说?自然是你的上司,还有你上司的上司。”

葛寿芝被暗将了一军,有些尴尬,招呼卫兵去找司机来,然后正色道:“让你辨认武伯英,也是总部的意思。因为我们这些老家伙,都很欣赏他。他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可遇而不可求。就怕他将来到了高位,却原来是个共党分子。我们白栽培都是小事,对党国的事业可是颠覆性的损失,那时就弥补不了了。所以我们想把这个危险,排除在萌芽状态。”

吴卫华灿然一笑:“你们特工运作这些事情,我不懂,而且处处都是秘密,也不会让我知道。只是觉得你们干的都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也很高兴能给你们帮一点小忙。我今天来,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向葛校长当面澄清,武伯英不可能是武仲明。就像你前天在电话里说的,我和武仲明交往过一段时间,我坚信我不会错认,所以你们也就毋庸置疑了。”

说话间,前天那个吉普车司机来了,葛寿芝问他,他如实作答:“见了,是个白颜色的手巾。下车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零号学员把它塞进自己裤子口袋里了,我以为是他的。”

葛寿芝挥手让他走了,然后又说笑起来:“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

吴卫华掩嘴笑了一阵子,故意把这句话夸张成幽默,让葛寿芝也有了几分得色。

“吴小姐,我让人找他过来,看他把你的丝巾如何处置了。”

“不必了,我去找他。”

葛寿芝刚想喊卫兵,听此言犹豫了一下。

“怎么葛校长?怕我刺探你们基地的情报不成?”

“哪里,哪里,我找人陪你。别看我们基地房子不多,地界却很大,就怕吴小姐迷了路。”葛寿芝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一不小心走到了警戒圈,暗哨一声喝问,吴小姐答不上来口令,就怕有那冒失的兵士,开了枪。”

吴卫华笑了:“怪不得,你的学员都像机器,原来都是这么管教出来的。”

今天上午是格斗课里的摔跤实战演练,学员们被搏击教员带到湖边的沙滩上,两两分组,按照教授的摔跤技巧自由操练。沙滩是人工铺造而成的,下过雨后又被暴晒,有些干硬。虽然学员们戴着不少护具,但只护住紧要部位,都受了不少皮肉之苦,个个叫苦不迭。教员原本给武伯英配了个身形相当的对手,经过几下之后,对手不愿意再和他打下去了。“零号,你以前是不是练过?老子的肺都快被你摔出来了。”

武伯英笑笑不说话。

教员也有些成心的意味,把原本落单的一个学员配给了武伯英。这个学员身躯庞大,四肢孔武,生性凶狠,没人愿意和他配对,学员刚好是单数,就把他剩了下来。他已经轻闲了许久,看看武伯英略显单薄的身材,兴高采烈,上来二话不说伸手就抓武伯英。于是二人就扭在了一起,大个子蛮力有余,机巧不足。武伯英聚精会神,全力周旋,二人打了个平手。武伯英借力打力,辗转腾挪,让大个子常常有力使不出,气得哇哇乱叫。学员们都停了下来,兴致勃勃,看着这场并不均衡的角力,吆喝叫好。

几个回合下来,武伯英逐渐落了下风,被大个子抓住了双臂,眼看就要得手,围观者纷纷叫好。大个子得意地看看四周,有些分神。教员是搏击老手,看出一些端倪,提醒道:“小心!”

大家都以为他在提醒武伯英,就在这一转念间,武伯英突然欺进大个子怀中,双臂虽然被缚,却将右腿反别在了大个子身后,同时发力用肩膀猛地一靠,大个子脚下无根,居然飞腾了起来朝后摔去,重重落在沙滩上,疼得叫了起来。

教员笑看武伯英,带头鼓掌,大家也跟着拍手。

武伯英谦逊笑笑,过去拉大个子起来。大个子伸手出来,先竖了个大拇指:“零号,真人不露相,红萝卜调辣椒,吃出看不出。”

大个子说话带着浓重的甘肃口音,武伯英虽不知道他具体来自何处,但基本可以肯定两个地方,不是党调处兰州站,就是党调处天水站。教员见人心散了,大家也累了,就宣布原地休息。

学员们席地坐下,这才注意到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在葛校长卫兵的陪同下远远站着,也不知看了他们多久?学员们自从进入基地,就过着苦行僧的生活,个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那女人,都忘了互相议论和打趣。

武伯英知道吴卫华是来找自己的,却坐在原地不动,一直看着她。吴卫华也早就一眼认出了武伯英,目光锁定,不再偏移。卫兵见休息时间到了,连忙跑过来,趴在教员耳边耳语了几句。教员听完点点头,示意武伯英过去。这个女人的目标一明确,似乎谜底才被揭开,学员们一片哗然。教员略带笑训斥众人道:“党国精英,成何体统!”

武伯英面不改色,表情平平,从容地穿过道道羡慕的眼光,走向吴卫华。

吴卫华笑盈盈地看着走近的武伯英:“是不是你拣了我的手帕?”

武伯英眼神里带着点趣味:“是你的手帕拣了我。”

吴卫华掩嘴一笑,眼睛里有了一点特别的东西。武伯英带着她去取手帕,卫兵一直形影不离,跟着二人到了宿舍楼。吴卫华一直默默跟在武伯英侧方,突然回头来给卫兵交代:“有他陪我,你回去吧。”

卫兵迟疑了一下,想起刚才校长室内宾主言欢的场面,不敢违命,打立正敬礼:“是!”

进了武伯英的宿舍,吴卫华打量了一圈:“挺简陋的,党调处平日铺张,在南京都是出了名的,对你们却要求很严。”

武伯英一边让座一边答:“这些人花天酒地惯了,不这样严管,就要出乱子。”

“那你算不算花天酒地的人?”

“我不算,误打误撞,跌入此门中。”

“呵呵,你的事情,我知道一些。”

“你和党调处的关系不一般。”

“也不是。他们的形象不好,而我们同盟的形象很好,需要我们来做门面。而我们有很多事情办不了,需要他们在里面起作用。就是这样一个关系,相互利用罢了。”

“嗯,互生关系。”

武伯英说着,从写字桌上拿起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她。吴卫华接过来捏在手里,感觉内里柔软,就是折叠的丝帕:“你刚说是它拣的你,我也相信这个神奇,是它将你带到了我的身边,这算是个不大不小的奇迹。”

武伯英不知如何作答,突然想起了黄秀玉,两个女人一个西洋一个东洋,都是那般大胆热情,开放程度自与沈兰不同。

“我一直坚信武仲明没有死,感觉冥冥中他还在世上。这是女人的直觉,我的直觉向来很准,不过这次直觉欺骗了我。果然有一个和他外表一样的人活着,内心却完全不同,对我拒之千里,没有一点怜念。”

武伯英抽了一下鼻子:“吴小姐别把我当作了他。”

吴卫华苦笑了一声:“我明白,你和他身同心异,完全是两个人。他方方正正,生生硬硬,就像一块钢铁。正是情窦初开的女孩子最喜欢的男人样儿。我也明白症结所在,所以对他难以忘怀。如果上天让我这时候遇见他,或许我就不会爱他了。”

武伯英低垂眼帘,默默听着。

“那我会爱上谁呢?”吴卫华挑衅似的看着武伯英,“或许会爱上你,一个成熟稳重的男人。只可惜这个男人的心,已经有所归属,不可能属于我了。也许上天故意要折磨我,总让我迟来一步,难以圆满。”

武伯英认真看看她:“这个世界上男人很多,不止我们兄弟俩。”

吴卫华娇笑起来,抽出丝帕捂住口鼻,笑得浑身颤抖,突然鼻子一酸,把湿热的液体流到了丝帕上:“看把你吓的,我和你开玩笑的,你不会这么没有幽默感吧,你说话不是挺会打趣吗?”

武伯英憨笑起来:“时间不早了,这里离南京还有一段路程……”

吴卫华不等他说完,插嘴反问:“你这是对我下逐客令?”

武伯英保持着憨笑,不好说下去了。

吴卫华也笑了,收起丝帕,带着一点撒娇:“好吧,我走。但是,你要送送我,陪我走到大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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