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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武伯英与沈兰在一起时总觉得相聚无所谓,而一离开,难免思念。但是二人的隔阂,总让人难以逾越,每次打电话,武伯英都要犹豫很久,想好要说的话题,想着要热情一点。但是电话一通,所有准备好的话语都没了踪影,只剩淡淡的问候。沈兰也有这样的感觉,盼着武伯英的电话来,来了之后却不知道说什么,通完电话心头虽也轻松不少,但那感觉就像完成了一项艰难的任务,而不是千里寄相思的欣慰。当然,害怕所通之话不保密,也是原因之一。

吴卫华近水楼台先得月,往培训基地跑得很勤,既想寻找心灵上的安慰,也夹杂着对武伯英的好感。似乎古井水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虽溅不起大的浪花,可一圈圈的涟漪绵绵不绝,难以消除。她这种女-人,几可归入强人一列,爱起男人来更具侵略-性-,热情得有些压迫感。沈兰属于绵软类型的女-人,宽容和忍让是她的本-性-,而吴卫华是另一个极端,充满了占有和掠夺。黄秀玉则界乎二者之间,时而坚硬时而温柔,想要又不敢伸手,拒绝又不忍关门,反倒苦的是自己。

培训基地的生活非常枯燥,把这些花天酒地惯了的学员,几乎憋出了毛病,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了吴卫华身上。他们虽然不可一世,却最服气比自己强的人,因为吴卫华的存在,个个都对武伯英佩服得五体投地。

吴卫华的热情让武伯英有些不知所措,远近难以把握,所以若即若离,有几分被动,有几分婉拒。这似乎更激起了吴卫华的占有欲,你越退却她越穷追猛打,紧紧贴靠上来,非要武伯英改变不积极的态度。她很自信,自信没有不喜欢自己的男人,当然她也不想失败。这让武伯英痛苦,也让他快乐,痛苦在左右为难疲于应付,快乐在这个女-人与众不同,对时事有不凡的见地,对人生有理智的真知,二人成了很好的谈话对手。这一点是沈兰和黄秀玉都不具有的,能弥补武伯英心灵上的空虚,所以有了很强的吸引力,让他欲拒还迎。

吴卫华似笑非笑看着武伯英:“你还有不长时间就要回西安了,我也想去西安。”

“为什么?”

“我已经厌烦了南京这些官员的嘴脸,表面为国为民,实则争权夺利。包括我们抗日反满同盟的领导,都错把杭州当汴州,光想着趁机发国难财,没有真心实意抗日的,我在这里实在没有什么意思了。”

“南京毕竟是国都,用武之地比西安要大。”

“哼,东北不是他们的家乡,没有一个人着急的,失了也就失了,雷声大雨点小,做做表面文章罢了。张学良是东北人的希望,他一去西安,所以流亡的东北人,大部分也都跟了过去。他们无家可归,抗日的决心更加坚定,没有一时一刻不想光复失地。我想西安才是我的用武之地。”

随着暑气来临,南京越来越闷热,而且中午常常要下场小雨,半个小时左右,准时来准时走,既不爽约也不拖拉。吃午饭的时候,同饭桌的人说起这个现象,都奇怪不已。武伯英用碗筷和杯子在饭桌上简单摆了一下,解释了锋面雨的道理,江河湖泊产生了大量水汽,被季风吹到基地附近,遇到山峰阻挡而抬升,温度降低而凝结,聚合成水滴落了下来。中午正是锋面活动最强烈的时间,于是就形成了饭前下雨饭后停的奇怪现象。同窗们粗人居多,听得似懂非懂,却都对武伯英的广闻博见更是佩服。

那个大个子学员操着甘肃口音说:“兰州有山有水,水是黄河,山却是秃山。焦黄焦黄,刺得人眼睛疼,就下不了这样的雨。等将来世事平静了,我就潜心下来,研究一下这个下雨的科学,给兰州也借点甘霖。”

同桌另一个人带着讥笑评价道:“下雨的科学,咱们这辈子也没机会研究了,咱们都是杀人的科学。”

此言一出,大家心里都有些沉重,安静下来,似乎才对自己的职业有了几分带着懊悔与遗憾的认识。

过来一会儿,一个平素爱说笑的学员调节了气氛:“咱们的零号和那个吴小姐,也算是锋面雨吧?男人是山,女-人是水,碰到一起就下雨。”

满桌人听了哄堂大笑,暂时抛开了刚才的沉重,都开始打趣武伯英。武伯英微微笑着,既不反驳也不辩解,任由他们过过嘴瘾。

说胡汉良是不速之客有些不恰当,他却真是个不速之客,让武伯英意想不到,他居然来培训基地探望自己。武伯英打报告之后,推开校长办公室的木门,就看见了胡汉良那标志-性-的大脑袋,让他非常惊讶。胡汉良表现得非常热情,上来又是拉手又是拥-抱-,武伯英歪着嘴角笑,似乎不习惯这样,带着几分冷淡。

葛寿芝自知无根无底,对胡汉良这类党调处的一方诸侯都非常客气。包括他每天一个人的谈话交心,也带着这种倾向。本次受训的学员有三个层次,被他分为三等,第一等就是党调处处长级别的,他青睐有加,不管合不合适都另眼相看,赋予暗探的角色。第二等就是武伯英这样的科长级别,他就光是表示亲近。第?等就是党调处各省分支机构派来的一般人员,他就仅仅表示到关心的地步。至于他所说的桃李满天下,几乎都是用这样的方法笼络来的,因他深知,根盘得越大,自己越不容易被风吹倒。

武伯英坐了下来:“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来了?”胡汉良看看葛寿芝,神秘地笑笑,“呵呵,打个官司。”

葛寿芝是聪明人,站起身来推脱说有事,带着卫兵走了,只留下他们二人。胡汉良面带笑容应声,斜眼看着葛寿芝走出去,才转过头来看武伯英。武伯英一直保持着疑惑的表情,盯着胡汉良没有离眼。

“打什么官司?”

见葛寿芝走了,胡汉良立刻恢复了肆无忌惮的本-性-:“和马志贤打官司呀,嘴皮子官司!”说着带上了几分钦佩,“齐北这老家伙,太聪明了,不一箭双雕的事情,他不会做。杀马老三那件事情,既逼你出山,又将了马志贤一军。”突然自觉说漏了嘴,“当然,哈哈,你老弟是自愿出山的,诸葛亮再三推辞,还是提前写好了隆中对。”又回到话题,“将军只是第一步,更厉害的连环杀招在后面,马志贤步步都得葳帅,可给咱们西安党调处出了口恶气。”摇头叹息自愧弗如,“你走之后,他借马老三之死,大造舆论,鼓动学生游行请愿。弄得马志贤里外不是人,无可奈何,只好引咎辞职,离开了西安。李廷芳接替了他的位子,这家伙原来比我还暴躁,现在也学乖了。你不在西安,没见他,在咱们面前变得和猫一样。哈哈哈哈,没有比这个更痛快的了。”

武伯英微微一笑:“李廷芳我见识过,莽汉。到底打什么官司,你还没说。”

胡汉良更加得意:“马志贤不服气,到南京来告状,上下蹿腾,闹得戴老板和徐老板都有些对峙。咱们占了便宜,就卖个乖,应该来汇报一下整个经过,再说也不能由着他告黑状。齐北不来,嫌丢身份,我倒是十分乐意,看看马志贤唱的走麦城。五头对面说清了,当着小陈部长和两位老板的面,双方和解。”想起来就高兴,“哈哈,和解个鸟。就像小孩在外面打架,双方大人都禁端,当着街坊骂自己孩子。可是回了家,打赢的给糖吃,打输的挨巴掌。哈哈,徐老板是打心眼里高兴啊,咱们收拾了马志贤,他就赢了戴老板一招。”拍着桌子笑得岔了气,“你猜马志贤现在干什么?先我一步,已经回了陕西,西安城不敢进,到军特处渭南站当站长。原来是总站长兼警察局长,如今降成了分站小站长,美其名曰戴罪立功,实际就是戴罪扫茅厕。”

武伯英听完也朗声大笑,觉得痛快。

胡汉良有些动真情:“老武,赶紧回来吧。现在形势好得不得了,大是用武之地。半个月前齐北安排我们,四处煽动学生去警察局门口静坐,还念及你了。说要是你在就好了,你在陕西最高学府西北公学当过教员,不但鼓动起来更有力,而且能趁机在学生组织里发展党调处的势力。似乎我们谁都不如你,确实也是如此,我们都是些恶名在外的人,学生都不太信任。”

武伯英叹了一口气:“我也想回去啊,无奈学业缠身。”

“别对我冠冕堂皇,难道你都不想沈兰?”胡汉良又没正经,“都是男人,我理解你老弟。你们这里真够清苦的,老哥我犒劳老弟,请你去城里乐呵乐呵。这次南京的弟兄请我享受,去了孝陵附近的一个有名的暗门子。老鸨子说,最近要从上海过来一个老毛子,带着一群洋妞挂单,都是俄罗斯贵族的小姐太太。我记得路,拉你去,说真的,各种女-人老子都见识过,就是没玩过洋妞。”

“我对这个不感兴趣。”武伯英讪笑一声,“再说校规很严,葛校长不讲情面,我不好出去,出去也不能过夜。”

胡汉良评价葛寿芝:“他算个鸟,别怕他。投诚分子,有这个硬伤,孩子长得再心疼,也是后娘养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到什么庙就得念什么经。”

“呵呵,老武,这是你的优点,也是你的缺点。谦逊有余,自信不足,咱俩刚好相反,将来在西安联手,互为补充,那还得了。哈哈,实话告诉你,这次我在徐老板面前美言,说你是这场局中最关键的棋子。别看是卒子,却拱到了中宫十字,老将就动弹不得了。徐老板对你还有印象,说你是三年前的故人,委托我来探望,代为问候。徐老板还亲自给葛寿芝打了电话,说你是咱们党调处的功臣,那老小子诚惶诚恐的。放心,他还不是一切听我安排。”

武伯英不好直接拒绝这寻花问柳的邀约:“不过,你要先征得葛寿芝同意才行,我不愿意破坏这里的规矩。”

“你就好儿吧。别穿这大兵的衬衣了,回去换身衣服。等你换好了衣服,我就给你请好了假。”胡汉良兴冲冲地站起身来,急匆匆就要出去,“我现在就去找葛寿芝,给你请假。”

武伯英坐着没动,看着胡汉良,有些想笑。等他走了出去,办公室空无一人,似乎葛寿芝的独院也空无一人。他坐在椅子上略微思索,突然灵机一动,走过去拿起葛寿芝的电话,给吴卫华打了一个。说是有个西安的朋友来宁公干,要接待一下,拜托她在上次吃饭的地方订个包间,并屈尊作陪。吴卫华欣?答应,对她来说,能见见武伯英的朋友,似乎也是一种机会。

没等武伯英换好衣服,胡汉良的车已经开到了宿舍楼,张扬地使劲摁汽笛,催促武伯英加快动作。不用问,他已经请好了假。等武伯英一上车,胡汉良就发动车子加速,转弯都不减速,就算在培训基地也是十足霸道。

车子一出基地大门,武伯英随口赞了一句:“这车可真好。”

胡汉良得意地笑了一下:“当然了,徐老板的车。通用公司今年的新货,美国人送给他的,叫什么罗德马斯特。好车太惹眼,比陈部长的车都好,徐老板坐了几天就闲置了起来。这次我来,他交给我用,也算是一种奖赏。”

说话间车子经过第一个明卡,两个警卫没有阻拦,反倒是赶紧出了岗亭直直站好,并排立正敬礼,目送车子经过。

武伯英回头透过后车窗看看卫兵:“他们看我们看得特别严,到湖边散步,都要用枪瞄准。”

胡汉良更加得意:“你们这次培训,徐老板很重视,提前来视察过几次准备工作,基地的人都认得这辆车。”

武伯英感叹了一声:“这就是权力,让人爱不释手、拼死争夺的权力。”

胡汉良笑笑没答他的话,突然反问:“你会开车吗?”

“会。”

胡汉良随口又问:“什么时间学的?”

武伯英苦笑了一声:“几年前,我们家也算是西安城的财东。我父亲这个人喜欢置家当,我们家是第一批装电话的,也是第一批买车的。尽管比我家有钱的人很多,但是都怕露富,比我父亲新派的人没有几个。”

胡汉良感觉话题要扯到武仲明事件上去,于是打岔道:“妈了巴子,好车就是不一样。要不是徐老板的车,咱兄弟俩就轮换着,把它开回西安。前几年有人研制出来那种木炭燃料车,我开过一回,才走了几里地,老子的脸就变包公了。”

武伯英听了哈哈大笑,觉得胡汉良这个人虽然凶狠,实际也是个-性-情中人。

汽车一出山谷,武伯英就说了自己的安排:“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何况是你胡老哥。我在南京一个月,比起你来,已经算是半个主人,理应尽地主之谊,由我来做东吧。吃个饭就得了,聊聊兄弟情分,别尽往脂粉堆里扎。”

胡汉良明显不感兴趣:“没意思,咱俩以诚相待,聊什么情分,还不是三两句话的事情。暗门子里有花酒,饭菜不比大馆子里的差,能吃能喝还能-摸-。”

“我已经托人订好了座,当然不能就咱们俩。我来南京,认识了一个奇女-子。姓吴,吴小姐,是满清贵族的后代。让她作陪,咱俩就不是大眼瞪小眼了。订座的就是这个吴小姐,我觉得你应该见见她,因为你也算是个奇男子。”

胡汉良来了兴致:“哦,奇女-子?是不是南京的交际花?”

“这个吴小姐,现在是抗日反满同盟的宣传部长,在中央党部是红人,在委员长那里都挂了一号。我跟她说了,你胡处长想见她,她也很高兴,如果爽约,就不太好了。”武伯英抬出委员长这样大的人物,胡汉良嗅觉灵敏,就不能不去了。有女贵宾作陪,又是倡导民生女权的新女-性-,差不多要从侧面把胡汉良宿娼的计划挤得流产。

胡汉良不无失望,喃喃道:“你不用多说,这个人我听说过,果然是个奇女-子,呵呵,你老弟总不缺艳遇。”

与此同时,齐北正坐在草滩秘密监狱的审讯室里,背对西窗,死死盯着对面的赵思孝,一言不发。赵思孝带着一脸的惊恐,看着齐北,揣测他的用心。夕阳把齐北照射成一个剪影,看不清脸上的表情,更让赵思孝恐惧。

僵持够了,齐北才开口说话:“你知道我是谁吗?”

赵思孝摇头:“不知道。”

“果然是个糊涂人。”齐北冷笑了一声,“我是留你一条-性-命那个人。”

赵思孝越发恐惧,能留自己一条命也就能取了自己这条命,赶紧讨好似的笑了:“我只知道您是胡处长的长官,比他大得多的官,应该是齐长官吧?”

齐北又是连连冷笑:“上次你要见我,我没见,这次我来见你,你知道为了什么事吗?”

赵思孝又是摇头:“不知道。”

“我想派你到陕北去,都安排好了,到肤施去。如今肤施周围几个县,除了县城,都被共产党控制了。共产党东征西征,忙活了半年,站住了脚,如今国军,只有张学良一个师在肤施把守。肤施成了一座孤岛,我是海边长大的,要钓海鱼,最好去孤岛。潮起潮落,就算一个瞎子来到海滩,也能用手-摸-着,拣一篮子牡蛎。”

赵思孝恐惧到了极点:“我不去,他们会杀了我的。”

“你不去,我现在就杀了你。”

赵思孝看着齐北的冷脸,左右为难,胖胖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齐北缓和了态度:“你原来就在省邮政局工作,现在由他们派你去肤施邮政局,合情合理,不会引起怀疑。你被捕的事情,知道的不过五个人,徐老板、我、胡处长、李科长自然不会说,你们邮政局的局长,是个老国民党员,自然不会说。你被捕的时候,我就交代他保密,他说派你去外地学习了。”齐北突然想起来了,“当然,还有武伯英知道,他如今在南京,已经是自己人了,所以你也不必担心。这次行动更加保密,只有我、你们局长和李直,我们三个人知道。”

赵思孝咬着嘴唇思考了片刻,下定决心说:“我去。但是我去了干什么?”

“听胡汉良说,你是个无线电人才,去的又是邮政局,有电报机,该干什么,就不用我给你交代了,李直会给你详细安排。”

“什么时间行动?”

“你觉得呢?”

“尽快,我一天都不想在这个地方待了。”

齐北看着他:“那就今晚,让你们局长把你保出去,然后到火车站,就说接站,你刚从外地学习回来。关于你的信仰,我不想改变,你尽可以继续信奉共产主义。但是这件事情?不是两党之间的事情,而是关系国家的事情,党不能大过国家,这一点你要明白。我们也不是要置他们于死地,只不过多掌握些情况,以防对国家不利。”

赵思孝狠狠点头:“这些您不用说了,我已经没有了回头的余地。我去了,就积极联系他们,说西安电台被查获,情报线被完全破坏,我幸运地躲过调查,找机会主动要求去陕北,想暗中联系组织,继续为党工作。”

武伯英和胡汉良来到秦淮酒肆,天色已经暗淡了下来,胡汉良把车停在路边,有些文员之流的人下班经过,认出这是一辆好车,于是驻足欣赏赞叹。胡汉良还是那么霸道十足,满脸怒气地吆喝驱赶看车的人,武伯英赶紧轻轻拉着他,一同走进了酒肆。

吴卫华已经在包间里等候,菜碟摆满了桌子,都是些精致的淮扬冷盘。武伯英给二人做了介绍,胡汉良看吴卫华的眸子发亮,都说黄秀玉漂亮,而吴卫华更胜一筹。胜在气质上,黄秀玉的漂亮带着几分娇憨,而吴卫华是那种明艳,那种绝倒人的明艳。三人分宾主落座,还没喝酒,胡汉良的话就多了起来,缠着吴卫华说这说那,把一些上层人物当作谈话的核心。武伯英看看他们二人,又看看四周和房顶,精神不免恍惚,似乎回到了初见吴卫华那天。相同的地点相同的时段相同的吴卫华,就连旗袍都是那件,只是苏敬换成了胡汉良。

喝了几杯酒,胡汉良嘴巴更大了:“既然你提起那件事情,我就说说,也不是什么秘密了。你和徐老板很熟,你也知道,说起那件事情,既是我们党调处的一个大胜仗,也是我们党调处的一个大败仗。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和共产党那一仗,败在徐老板身边那三个人,跑了他们的党中央。所以徐老板如今,对于党调处的用人,特别重视。这个老武知道,他也是经过了几次考验,才进了我们党调处这个圈子。当然不是完败,胜在收拾了顾顺章等一大批共产党员。”

吴卫华有几分不高兴:“收拾的人里面,还包括武仲明。”

胡汉良知道吴卫华的不高兴不是冲自己,但是也有些尴尬,看了看武伯英。武伯英刚才没有明说,这才低沉着嗓子说:“她和二弟,在日本的时候就认识了。”

胡汉良明白过来原委,干笑了一下:“不知者不为怪,我不应该提起吴小姐的伤心事。”说着拿起酒杯,“我自罚一杯。”

“我已经不伤心了。”吴卫华也端起酒杯,“我陪你。”

二人碰杯饮干酒液,吴卫华放下杯子,看看武伯英,转过头来看着胡汉良:“我听说,武家当时差一点救下了仲明,但是后来突生变故,被枪毙了。这件事情,我曾经问过徐老板,他不愿意跟我多说,只让我节哀顺变。据说其中有人捣鬼,胡处长,我现在问你,你知道这个人吗?”

“我怎么会知道?那次事件之后,钱壮飞、胡底、李克农,伤透了徐老板的心,徐老板下定决心对党调处内部进行清查,撤掉了差不多一半人。我就是那个时候来的,把我从军方充实过来,派往西安,给了个副处长,处长撤了,以副代正。”胡汉良大而化之一笑,“至于捣鬼的人,也不是一定有的,大雨倾盆,淋--湿--万物,那是天意,不是谁在半空中腾云驾雾,拿个喷壶洒水。”

武伯英听到这里,默默拿起自己的酒杯,一饮而尽。

吴卫华看着武伯英的动作,又看问胡汉良:“如果我那时候回国,你觉得,能不能救下武仲明?”

“一定能。”胡汉良的假话没有成本,自然带着几分恭维,转头笑看着武伯英,“你比他强,他只知道使钱。”

武伯英讪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吴卫华似乎要解除武伯英的尴尬,主动端起杯子向他敬酒:“感谢你,感谢你对仲明的情谊。”

武伯英更加难受,越发惭愧:“我是他的哥哥,反倒要你来感谢。”

二人说完,碰杯饮干,胡汉良在一旁看着笑道:“都是过去的事了,不要再提了。”

话虽这么说,可是武仲明这件事似乎怎么也绕不过去,幸亏胡汉良不是苏敬,又说又笑,才不至于酒桌像上次一样冷场。胡汉良说话,武伯英就转过头去倾听,转过头来,就发现吴卫华在盯着自己呆呆地看。吴卫华见武伯英转头过来,连忙把眼神转向胡汉良,却是怎么迅速也来不及的。胡汉良边说话边看着二人,觉得特别有意思。

“胡处长,如果我去西安,你欢不欢迎?”吴卫华又提起了去西安的话题。

“当然欢迎,蓬荜生辉的事情。”

“可是有人就不欢迎我。”吴卫华说着看看武伯英。

胡汉良看看武伯英,笑着说:“那你就别管他,尽管来,我照顾你。”

武伯英听到这里,忍不住要笑,在酒的鼓动下,再也控制不住,干脆大声朗笑了出来。胡汉良也跟着大笑,边笑边用手指掸着他。吴卫华受到感染,也不由自主笑出声来。停歇了笑声,看着武伯英不由动了真情:“胡处长,我和伯英虽说交往时间不长,却能感觉出他太文气。他和你们党调处那些人都不相同,恐怕难以适应,所以我有事相求,回到西安,还拜托你多照顾他。”

酒宴结束,先送吴卫华回家,她的酒意比上次还要浓烈,一个人坐在车后,嘴里哼着小调。武伯英坐在副驾座位上,阴沉着脸不说话,他能听得出来,那小调都是一些日本的民歌,感觉吴卫华是故意的。这些人怎么如此可笑,如此想象力丰富?故意什么,难道她也觉得自己就是武仲明?

到了吴家门口,武伯英跟着她下来,想要搀扶,却不知道该将手放在何处,于是只好托着她的一只胳膊肘。那只胳膊光滑无比,透着凉意,在炎热的空气中特别明显,让武伯英甫一接触就是心头一震。他红着脸庞,心跳加速,幸亏有酒遮挡,没有什么明显的特别之处。

吴卫华歪歪扭扭俯身-下来,非要向胡汉良道再见,胡汉良笑着回了个挥手。武伯英怕她跌倒,手上连忙加重了力道,谁知她借力歪在自己身上,还是要倒的样子。武伯英连忙伸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身。吴卫华放松了全身的筋骨肌-肉-,任由武伯英揽着托着,朝楼门走去。

武伯英一直把她送到家中,由老妈子接了过去。武伯英站在客厅中左右环顾,别看吴卫华在日本长大,屋里却全是欧陆风格的装饰,家具吊灯小摆设,还有一个做样子的壁炉。老妈子把她扶到沙发上坐下,然后去给武伯英沏咖啡。吴卫华一直盯着武伯英看,突然妩媚一笑:“你的胳膊很有力。”

武伯英这才意识到她刚才故意,摇着头笑了一下,然后走到那面橡木雕花落地镜框前。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酒红的脸带着一点微汗,呆呆地有些狼狈。吴卫华在他侧后方,看不见镜子里的自己,武伯英却一览无余。吴卫华盯着他的后背,慢慢站起来,慢慢靠近,慢慢伸出手臂,手指慢慢-摸-向武伯英。武伯英突然转过头来,惊了吴卫华一跳,连忙收手。

“我的家怎么样?”

“很漂亮。”

“就是缺了一个人。”

武伯英知道她指谁:“我要走了。”

吴卫华似乎突然从美好的感觉中惊醒,抬起刚才那只手指着外面,大声咆哮:“你走,你快走,走得越远越好!”

老妈子端着咖啡刚过来,听见歇斯底里的吼叫,不知所措站住,手里的咖啡盘和咖啡杯抖动起来,磕碰着脆响。武伯英没有管她们,似乎要逃离什么似的,快步走出屋门,小碎步下了门前的台阶。

吴卫华还在后面高声号叫,带着哭腔:“你已经不是第一次这样了!你就惩罚我吧!你就不辞而别吧!我再也不会找你了!”

她的声音很大,胡汉良隔着院子都听见了,问刚上车的武伯英:“她怎么了?”

“喝多了。”

武伯英不愿多说,头靠车座,闭着眼睛假寐。胡汉良看看他,也不好说话,专心开车。武伯英的脑子却一刻都没停下来,随着车轮飞转。吴卫华又一次认错了人,自己真的和二弟那么相像,他也有这种强烈的感觉,两位一体的感觉。特别是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这个皮囊,到底是武伯英的,还是属于武仲明。加入党调处,就等于走上了一条不归之路,不但要判断是与非,还要被善与恶纠缠。想着想着,他的脑子更加错乱。

汽车急拐弯,武伯英感觉到了强烈的离心力,睁眼提醒:“这不是回基地的路,该回去了。”

胡汉良坏笑着答:“不回去了,我已经给葛寿芝说了,西安缺人,让你提前结业。给你个惊喜,故意没告诉你,你的培训结束了。”

武伯英有些讶异,旋即明白:“我的东西还没有收拾。”

“收拾什么?你空人来的,空人走,有什么收拾的。红楼梦里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哈哈。我安排好了,明天上午的飞机,两个多小时就到了西安。”燕京大学毕业的胡汉良,总喜欢调文来显示自己的内涵。

武伯英思索了片刻,回味这突来的变故:“现在去哪里?”

胡汉良如释重负般出了口气:“先找个姑娘睡一觉,明天搭乘陆军总部的飞机,今晚先到云里去一趟,明天再到云里去一趟,哈哈。”

武伯英的阻拦无济于事,胡汉良色迷了心窍,车子还是停在了他下午提到过的暗娼家门口。那是一座带前庭院与后花园的四合院,门口的两个石狮子,彰显着前任主人的不凡。武伯英也想起了红楼梦里一句话,只有门口这两个石狮子是干净的。这种高级暗门子,吃的是回头熟客,门前没有翘首勾人的姑娘,门内也没有迷人心智的红灯,反倒和平常人家一样,普普通通,规规矩矩。

大门虚掩着,龟公站在门内看见胡汉良,做的就是这份差事,长的就是这份本事,自然还记得,连忙拉开门扇打招呼:“胡老爷,您老赏光。”

胡汉良不理他,径直朝里走去。武伯英紧紧跟随,带着几分拘谨。龟公连忙伸手拉了门后一根细麻绳,绳子连着厅堂里的铃铛。大门里暗有乾坤,二人一到庭院,一股浓郁的芳香扑面而来,一种莺莺燕燕的娇声涌动,叫人不由得心旌动摇。老鸨子嗅觉灵敏,听见铃铛响连忙迎了出来,未曾谋面笑先闻:“哟,我当是谁呢,胡老爷大驾光临。”

胡汉良一脸严肃,如查夜办案一般绷着脸皮,径直走进厅堂。厅堂里聚集着几个没被摘牌子的姑娘,聚在一起窃窃私语,看见两位客人进来,拿眼瞄着指指点点。武伯英手足无措,学着胡汉良,在另一张雕花玫瑰圈椅上坐下来。大茶壶连忙捧上香茶,置于二人间的高几之上。胡汉良伸手捏起盖碗的盖子,篦了一下碗口,随口问:“生意如何?”

老鸨子连忙近身答话:“生意惨淡,要不是你胡老爷来,我们就要喝西北风了。”

“别废话了,这是我的好兄弟,找几个姑娘来,老子挑挑。”

“那老爷吃不吃花酒。”

“你没长鼻子,都没长眼睛,看不出老子是喝过酒来的。”

老鸨子被抢白得变了一下脸色,能在天子脚下开妓院,肯定有不平常的背景,但是遇见胡汉良这种狠角色的客人,也只好忍了,旋即换上富余的笑容:“胡老爷总是这么干脆。”

几个姑娘见有生意上门,忙不迭围了过来,-搔-首弄姿。胡汉良粗粗看了一遍,没有中意的,嫌恶地挥手:“都一边去。”

老鸨见状连忙对大茶壶耳语几句,大茶壶会意,赶忙到后院去找来七八个姑娘,鱼贯而入,站成一排等候挑选。胡汉良看都不看,又把姑娘们赶走了。老鸨无奈,朝大茶壶使了个眼色,他又领来四五个。胡汉良还是不满意:“你的姑娘,越来越不成器,看都看不得。”

老鸨笑容中带着埋怨:“胡老爷可真会说反话,我这最后一波姑娘,那可是绝等的货色。上次你来还夸奖来着,江南女-子,水质兰心。”

胡汉良见老鸨还不开窍,就明说了目的:“上次我来,你说有大白鹅。”

“您老不早说,这么折腾人。”老鸨用扇子遮着嘴笑了一气,“大白鹅有,就是不在这里住,得稍等片刻。我立刻让人去叫,不过这鹅-肉-的价码,比鸡-肉-可是贵多了。”

胡汉良哈哈大笑,看看武伯英:“莫说白鹅,就算是天鹅,就算是孔雀凤凰,我兄弟俩,也能吃得起。”

武伯英不好扫他的兴,只好阴沉着脸不言语。老鸨虽不知道胡汉良的真实身份,但看气度做派,不是巨贾就是高官。自知他们能吃得起,不过拿话炝锅,免得付账不爽利。她婉转一笑,用扇子一拍大茶壶:“还不快去,你个呆子!”

胡、武二人被龟公领到后院一间大房歇息,免得有认识的人来,互不方便。大房隔成三间,中间是客厅,两边各有一个房子,起居用具一应俱全。龟公放下茶就退了出去,只留下二人斜躺在罗汉床-上抽烟说话。

胡汉良斜眼瞄了一下武伯英,看着他不开心的样子,反倒更加开心。似将一匹烈马套进了车辕,怪不得齐北那么醉心于策反共党特工,原来感觉如此奇妙。身在花丛之中,自不必说那些军国之事,提起的只有风月:“老武,我能看出来,那个吴小姐,对你有情有意,可不是一般的上心。你小子艳福不浅,总有美人儿投怀送-抱-。”

武伯英苦笑不答。

胡汉良有些得意忘形:“伯英,呵呵,她叫你伯英。既然你有了这个吴小姐,就高抬贵手,把黄秀玉让给我吧。”

“她本来就不是我的。”

胡汉良来了劲头,兴奋地坐起来,跳下罗汉床欺到武伯英跟前:“我就等你这句话,干脆就明说了吧,我还寻思怎么给你说呢。既然你不要黄秀玉,我就不客气了。呵呵,老实告诉你,我先斩后奏,已经把她睡过了,还是个-处-女呢!”

武伯英听言非常震惊,一把抓住胡汉良的衣领,猛一拉扯,将他拉得趴在罗汉床-上。然后翻身拾起,顺势卡住他的脖子,怒目圆睁,声音颤-抖:“你把她怎么了?”

胡汉良这才从突然变故中反应过来,挣扎着吼叫:“你不是说,和她没有关系吗!”

武伯英听了此话,手上的力道一松。胡汉良的脖子有了一点自由,不愿如此被动,努力抬伸,想从床-上起来。武伯英禁锢住他,动弹不得。胡汉良努力了一下没有成功,干脆不再用力,嘴上却不饶人:“你妈了巴子,已经是第二次这样对老子了!”说着右手伸向腰间想要掏枪,“凡事有个再一,没个再二!”

武伯英快了一步,将他的配枪掏出来,娴熟地打开保险,用枪口抵住胡汉良的脑袋:“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走火了!”胡汉良口气不减愤怒,言语却先自软了,“你是柳下惠,能坐怀不乱,我他妈不是!有投怀送-抱-的女-人,你能赶走,老子却下不了这狠心!是她黄秀玉,主动找我的!”

听了这话,武伯英的手不由自主松了一点:“她是个好姑娘,你要对不起她,我就一枪崩了你。”

胡汉良感觉出他已过了劲头,不会开枪了,于是口气也软了一点:“我他妈对着电灯说话,会全力对她好,竭尽全力!”

这时候老鸨子和龟公听见响动,连忙跑了进来,也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们不敢近前,隔着一段距离,惊恐地看着枪,用同来同去之类的话劝慰。武伯英不看他们,一直盯着胡汉良的眼睛,缓缓关上了枪机保险。胡汉良这才松了口气,用既仇恨又无奈的眼神盯着他,非常复杂。接着几个妓-女也跑了过来,大呼小叫。接着大茶壶也领着两个金发碧眼的洋女-人来了,一进房门,都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一些嫖客也被从温柔乡中惊起,过来站在门外,一边看景一边窃窃议论。

胡汉良保持平躺的姿势,侧头看了眼门口唧唧喳喳的人群,厌烦地摆摆手:“我们俩闹着玩,去去去,都滚!”

武伯英发作完毕,长舒了一口闷气,把枪从胡汉良的大脑袋上拿开,站了起来,然后将握枪的手垂在身侧,嘟嘴站在罗汉床前。

老鸨见形势缓和,回头驱赶看热闹的人群,把闲杂人都哄了出去。然后关上房门,抬手暗中使劲,推了一把两个洋女-人。两个洋妞知趣地逡巡着上来,怯怯看着武伯英的右手,一个去扶胡汉良,另一个去扶武伯英。胡汉良趁势坐起身来,洋妞边扶他边劝慰,一口地道的中国话,略带上海口音:“二位大爷,都是找乐子来的,不要伤了和气。”

扶武伯英的洋妞,忌惮他手中的短枪,不敢说话,只是用身\_体磨蹭。

胡汉良惊讶地看着洋妞,回避武伯英的目光,转头冲老鸨喊:“你个马婆六,从哪儿弄来的假洋婆子,还糊弄我说是俄罗斯贵族!”

老鸨趁机走上前来:“借我个胆,我也不敢骗您哪!真的是俄罗斯贵族,起码她爷爷是贵族,她们是到上海避难的贵族,从小在租界长大,中国话溜着呢!您要找真的白俄贵族,我可没有,找列宁去要!”

这句笑话说得恰到好处,胡汉良哈哈大笑,收声之后看看武伯英,犹豫了一下,伸手向他要枪。

武伯英没有理会,随手把枪别在后腰。

胡汉良只好作罢,撑着床垫起身。他的洋妞身材壮实,顺势抬起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脖颈。胡汉良借力圈住她,伸嘴亲了那粉嫩的脸蛋一口,别有意味看了武伯英一眼:“老武,你有时候,有股那个劲儿,像变了个人,虽然我没见过你二弟,可我觉得,你变的就是他。”说完不等武伯英反应,-搂-着洋妞朝左边那间合欢房走去,哈哈大笑,“老子今天,也算开回洋荤!”

武伯英在细瘦些的洋妞和老鸨劝说之下,加上拉拽推搡,无奈地进了另一间合欢屋。老鸨拉上屋门出去了,又合上了房门。洋妞拉开床铺上的卧具,不敢上来骚扰,坐在床边静静等候。武伯英坐在床边官帽椅上,一言不发,看着地面,想着心事。洋妞百无聊赖,尝试着没话找话,用些细碎话尝试沟通。武伯英全然不理,如同入定的高僧。

洋妞见此悄悄起身走近屋门,想要出去。她的手刚伸向门滑子,听见“砰砰”两声硬物敲击之声,连忙回头。只见武伯英掏出手枪,敲着床边的镂花木棂子,声音低沉徐缓,却不容拒绝:

“陪我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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