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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回 槛内槛外 屠龙师太

那锦春谷危崖外覆,仿佛难通,内里却是泉石独胜,春来满山花树灿如锦云。谷当中有一高崖,崖腰以上突然上削,现出一片平衍,嘉木疏秀,高矗排空,占地约有数十亩。向阳一座极宽大的石洞,洞内隐居着一个麻面道姑,名叫碧城仙子崔芜,便是谢山为二女所寻的人。

刚由空中往洞前雪地上飞落,崔芜便走了出来。初出颇似含有敌意,及朝来人细看了看,忽改笑容问道:“何方道友,有何见教?”谢山便把自己来历渊源告知,欲烦她代为抚养数年,自己也常来探望,视若亲女,传以道法,为她异日成道之基。“冒昧奉托,明知不情,但与二女夙缘深厚,此外又无人可托,如蒙俯允,必有以报。”

崔芜先时颇有难色,末了把谢山请进洞内,打开包来一看,二女生得一般相貌,首先触目便是那一双又黑又亮神光湛然的眸子,再衬上浅疏疏一丛秀发,两道细长秀眉和琼鼻红樱,端的是在粉滴酥搓,不知天公费了多少心力捏就这么一对旷世仙娃!别的相貌相同,独独颊上各有一个酒涡,一是在左,一是在右。好似天公恐人分辨不出次序,特地为她打出来的记号。尤妙在是仙根仙骨,智慧有生俱来,见人丝毫不惊,反各睁着一双乌光灼灼的眸子,摇着粉团一般的双手向人索抱,梨涡呈露,一笑嫣然,越添了好些天真美丽,由不得爱怜已极,立时接抱过去引逗起来。

谢山刚问:“道友,你看此二女可还使人怜爱么?”崔芜道:“如此佳儿,我便为她迟转一劫也所甘心!只是贫道法力浅薄,大劫不远,仇人三年以内必至,不能始终其事。二女在我这里受了仇人侵害,岂非罪过?”谢山笑道:“这个无妨,到日必效微力助道友避去此劫便了。”

崔芜原因早年误入旁门,后虽改参玄门正宗,无如功夫驳而不纯,元婴不能出窍,只有兵解。偏生对方是生平仇敌,每一念及仇人势强,吉凶莫卜,便自忧急。一听谢山肯为出力,知他道法高深,不特仇人非其对手,还可相助元婴出窍,勉受一刀之厄,不由喜出望外,当时拜谢应诺。

二女形貌相同,只以面上梨涡略分长幼,便以在左的为长,并从己姓,一名谢璎,一名谢琳。因二女托她抚养,唯恐仇敌万一来犯,还赠了她两道灵符和一件遇变告急的法宝才行走去。不久叶缤闻知此事,赶来看望,见二女生得那么灵秀美丽,也是爱极。如非谢山告以二女和自己的夙世渊源和异日的归宿,竟直恨不能带回小南极去代为抚养。由此二人无事便来看望,二女生具仙根仙骨,灵慧绝伦,又得谢叶崔三人时以灵丹仙果为饵,周岁便解修持,第三年上仇人寻来声势十分猛恶,谢叶二人为使崔芜应此一劫以灭前孽,故意迟来,于万分危急之际飞临,合力将小妖人杀死,永除后患。

由当年起便教二女正经修炼,二女用功也极勤奋,进境神速,年才十岁便练到了飞行绝迹,出入青冥地步,貌相更出落得和紫府仙娃一般,冰肌玉映,美秀入骨。只是天真烂漫,性好嬉戏,崔芜珍爱太过,不忍稍加苛责,未免放纵了些,益发惯得憨跳无忌。日常用功之外,尽情淘气,花样百出。始而只在山中捉弄猿鹿之类作耍,日久则生厌,渐去附近各寺观中去寻那些庸俗僧道作闹。

仙都离城市甚近,为道家有名胜地,寺观甚多。锦春谷地介僻险,虽然游踪不至,但不时仍有樵采之迹,春秋一季时有采药人往来其间。二女有时作剧太恶,竟被对方跟踪寻上门来,仗着大人怜爱,每出生事,照例一人上前,事情若犯,总把小脸一板,叫人去认。二女形貌衣着无不相似,不到憨笑时现出面上酒涡,谁也分辨不出谁长谁幼,一经认错便不肯受罚。

崔芜无法,唯恐日久传扬生出事来,自己功行又将阛满,坐化期近,想使二女学点防身本领,便去告知谢山。谢山本因二女将有大成,意欲使其循序渐进,静候机缘之来。除三岁以前给她多服灵药仙果使其骨坚神凝外,二父四岁,传授都是扎根基的功夫,此外仅传些隐身遁形以及御气飞行之法,别的均未传授。崔芜因谢山外温内肃,怜爱二女,恐受诃责,从未告诉。二女又是心高志大,见了义父叶姑总是守在身侧专心请益,恨不得当时便把所有道法一齐学会,所以淘气的事一点也不知道。及听崔芜一说,刚把面色微沉,二女妙目微晕,泪珠晶莹,装着十分害怕,倒在谢山怀里,同喊:“爹爹,女儿下次不敢了!”

谢山本是假怒,心方一软,嘱令下次改过。那知二女一副急泪也是半真半假,谢山刚一低头,二女也在怀中偷眼看他,早“嘻”的一声,一人玉颊上现出一个浅涡,笑将起来。谢山慈父威严竟无所施。决计把锦春谷封锁,并将各种贵药产地行法移植到谷外平坦之处,以防断了药户的生路。一面传授二女一些应用法术,免得崔芜去后,难于自立。上来二女觉着学习法术新鲜,每日用功,连洞口外都不走出一步,转瞬经年,因崔芜坐化在即,以后无人照看,谢山传授颇勤,叶缤更恐二女将来受欺遇险,又赐了两件防身法宝。于是二女本领大进,是浅近一点的法术全都学会。

不久,崔芜坐化有了准日,二女从小便受崔芜抚养,忽然永诀,自是伤心。自听说起便守在旁边随进随出,寸步不离。崔芜本就钟爱二女,见如此依恋,越发感动。一算日期还有十天,便对二女凄然道:“我爱抚你姐妹十几年,今将远别,再生相遇尚属难知,意欲乘这几天余闲择你们能用能行的法术,一一传授,永留纪念。”

崔芜先取两件法宝来,那两件法宝一名“洞灵筝”,长才数寸,乃汉仙人樵公伏魔之宝,专制山精海怪,如法弹奏,怪物闻声立如痴醉,周身棉软,任凭诛戮,更能裂石开山,通行绝海。一名“五星神钺”,专能破旁门五遁邪法。崔芜将两宝赠与一女,又传了不少法术。

不多久,崔芜坐化,谢山将二女带往武夷山仙府住了些日,才减去了哀思。由此谢山为二女订下日课,仍令在锦春谷中修炼。每隔半年前往探看一次,每隔三年许往武夷省亲住上十天半月,但须有人来接,不许亲往。二女再三请求长在武夷随侍,谢山只是不允。屡请不获,日久也就不再提起。二女除却每三年作一次武夷之游外,一步不能走出,没奈何只得静心修炼,不再外骛。

一晃百年,二女自忖根基早固,每见谢山必要强求另传道法,谢山总是说:“女儿将来与我路径不同,此时多加传授,反而误你。”二女无奈,又请传授法宝,谢山吃她纠缠不清,方始允诺宝物。谢山见二女功力与日俱进,道心坚纯,根基尤固,不忍拂意,身边没有那多法宝,便随时物色,得暇现炼些来传授,遂成惯例。年月一久,二女得了不少法宝,忻喜非常,只苦无法试用罢了。

这年武夷归省,恰值叶缤来访,与谢山谈起峨眉开府盛事。二女听了忻羡非常,恨不能当时飞往才对心思。但谢山坚不答应,二女力求未允,又气又急,回山筹计了好些日,忽然想起崔芜所赐洞灵筝来,暗忖何不就用此宝裂石穿山逃往峨眉赴会?父亲叶姑都爱自己,当着那多外人,绝无诃责之理!

二女虽然修炼多年,从未与外交接谈说,外边的事一点不知,童心稚气犹是幼时,想到便做。

二女先取洞灵筝走向谷口一试,那知禁法神妙,筝上神弦响处,禁法反应,遍处金光红霞,只管地动山摇,停手仍是原样未动,封禁依然,休想走出。二女急得跳脚,几乎哭出声来,连试几次均是如此。二女已心灰气沮,回到洞内,忽想起禁制俱在洞外,洞倚崇山,父亲行法时决想不到会由后洞攻穿十来里路的山腹逃将出来,也许可以一试!重又对着后洞如法施为,果然生效,随着神弦弹处,山石倏地逐渐裂开。渐渐朝前裂去,约有个把时辰,径将原有一座石山裂成一条峡谷,直通过去,脱出禁制以外!

二女祗庆脱身,洞虽毁坏也不顾惜,知父亲来有定日,叶姑却是难说,来得又勤,平日唯恐其不来,这时却恐走来遇上!匆匆回洞将平日衣物觅地藏好,所有法宝全带身上,立即破空飞起。只知峨眉是在西方,不知途径,心想专往西飞,见了高山美景就留心查看,遇上人就打听,没有寻不到的!

谁知误打误撞,将西崆峒老妖座下,毒手天君,摩什尊者的大咎山妖宫,当作峨眉仙府,若不是李琼英、周轻云、易静三人加以援手,当时便无幸理。二女在大咎山脱险之后,仍往西飞,因为逃时匆忙,将方向走偏了些,中途又值阴天,没有看出方向,不觉竟由峨眉侧面飞过,到了川藏边界的大雪山界内。

二女看看景象不对,大是起疑,谢琳道:“听说峨眉灵山胜域,每年朝山的人甚多,极具林泉之胜,就说后山仙府一带素无人迹,风景应该格外灵秀雄奇才对!我们飞行了这些时,按说早该飞到,为何所过之地全与爹爹平日所说不似?这时率性飞到这满布冰雪的乱山中来了!我看此山少说方圆也有雨三千里,峨眉在四川省内,书上载着天府之国,人民富庶,绝不会当中夹着这大一片冰山雪海之理!莫非我们把路走错,走到西藏大雪山来了吧?”

谢璎答道:“你说得对,我也正在疑心,此山俱是万年不化的冰雪,怎得会是峨眉?最奇怪是我到了这里,心中老动,仿佛往日叶姑带我们去见爹爹一样!所以老想和你说往回飞另寻峨眉下落,总是恋恋想到那山顶上去,你说怪不?”

谢琳道:“谁说不是!我也是从初见这雪山起便心动,活似有个极爱我们的人在那里等我一样。不然早喊姐姐回头了。”说时二女遁光已然停住,谢璎道:“这事真奇,停下来,我心更勤,直恨不能飞将过去。难得到此,何妨上去一次,不管有人无人,好歹也开一回跟界。”话未说完,忽听遥空一声清盘,竟似由对面高出云天的雪山之上传来。二人闻声双双走字都未说,不约而同,朝前飞去。

越往前,冰雪之势越发雄奇。因山太高,须迎着罡风向前斜飞,沿途俯视,只见到处冰崖千仞,万沓杂峰。是那么阴沉沉的,日月无光,青苍若失,一望数千里俱是愁云漠漠,惨雾冥冥。只管四外雪光强烈,眩人双目,并不觉出一点光明景象。加上悲风怒号,雪阵排空,酒成一片荒寒,休说人兽之迹,连雀都没见有一只飞过!

二女绕山飞行,忽上忽下,正在寻找人迹,谢琳忽然惊喜道:“姐姐你闻见香么?”说时谢璎也闻到一股旃檀香味。姐妹二人一样心急,不顾再说,抢着往前飞去。前面这山本已林木森秀,及至飞越过去,忽然眼前一亮,大出意外。原来山的对面还有一座较小的山峦,四外高山环绕如城,此山独居其中,宛如宗主。那景物的灵奇清丽直是从来未见,主山四外平原如绣,芳草连绵,处处疏林,不是绿阴如幄,便是繁花满树,嫣红万紫,俪白妃黄,多不知名。天气更是清淑温和,宛如仙都暮春光景。

二女按下遁光,向前走去,不一会,看到一大块平石,忙飞到石上一看,紧靠崖壁搭有一座极空敞的茅棚。如此灵境,断定篷内必有高僧驻锡,不顾再看景物,忙往篷中走进。还未进门,便看出篷内空空,只当中蒲团上端坐着一个未落发的妙年女尼。身侧地上插着一根树丫叉,上悬一盘,面前有一小木桩,放着一个木鱼、一个香炉和几本经卷,此外更无长物。除几根木架外,无什遮拦,当中正门却横着一根木头,离地约有三尺,说是门限,又觉太高,防人进去,上下又是空的,不知要它何用?

二女自上来心更跳得厉害,再定睛一看,见那女尼生相竟和自己相似,正在闭目入定,神仪内莹,宝相外宣,气象体态,虽然庄严已极,面上却流露出无限慈爱的容光,由不得又敬又爱。始而为她威仪容止所慑,肃然起敬,后来越看越像素识,直似本来极熟的亲人多年未见,倏地重逢,无形之中真情流露,自然感动难于遏制,直恨不能当时扑向怀抱中去!

二女先在横木之外立望了一会,由敬生爱,不约而同双双跪倒在门外,口称:“弟子等巧涉灵山,许是注就福缘,望乞大师指点迷途,加以造就。”话还未毕,忽见女尼头上现出一圈佛光,一闪即隐,随即静开一双神光莹莹的妙目向二女微笑道:“你姐妹此来原非偶然,不过此时还是槛外人,难进我门槛内来,不必多礼,可各起立听我先说一个大概。”

二女听女尼口音好似以前听过,十分耳熟,心中早已敬服到了极处,闻命拜了几拜,忙起身立侍于侧恭听。女尼道:“我在此闭关已三百年,如论修行岁月尚不止此。因在我佛座前发下宏愿,誓参上乘功果,立无边善功而不杀一生物。即遇极恶穷凶,也以慈悲智慧坚忍恒毅之力渡化,虽具降龙伏虎无上法力,只用以为救世之用,从未以之伤害一命。苦行多年,忽然大彻大悟,本早功行圆满,只为当初佛前发愿之时偶然动一尘念,我佛不打诳语,有因有果,念即是因,有此一因,必须实践始得解脱。为了此一段世缘,虽迟我百余年功果,但我佛法渡人功德胜于渡世,说解脱便解脱,何论迟早!这些话也不必多说,休看你姐妹学道多年,生具灵根慧质,不到那自在境地时候,任多饶舌也是不得明白!”

二女听了,似明非明,只觉敬爱孺慕之意,有增无已。

女尼又道:“我为你姐妹已可算是破戒,这个报应由我自去身受,其实我仍是我,受不受没什相干。至于我的来历,你回去对你义父说小寒山有一女尼,他未必能够得知,如说他的青梅旧友就知道了。你那叶姑却是我俗家第一良友,虽然彼此出家,一则道路不同,她又远居海外,自闻我当年噩耗,屡经苦心寻访无着,以为历劫多生难于寻觅,峨眉会后可邀同来此一晤。”

二女越听越是不明,只盼女尼再讲多些,女尼忽又改口道:“毒手摩什正在找寻你们,是我用佛法将本山真形隐去一半,未被看出。否则他必追来此地,我虽不怕,因我不开杀戒,他又紧记杀徒之恨,难免纠缠不清,我正闭关,无缘渡化。等明日再往峨眉,那里自然有人接应,中途妖人追来,我再赐你姐妹灵符神香,足可从容赶到,绝无疏虞了。”

二女一听神尼佛法如此高深,忽然福至心灵,重又跪倒拜请收录,并示法号。

女尼笑道:“我俗家姓孙,自从出世以来便是独身修道,禅功佛法均由静中参悟,佛即我师,并非寻常师徒授受例有赐名,哪有名号?你本我门中人,又有好深因缘,拜我为师与拜佛一般,原无不可。只是正式收你尚还不是时候,这个时候,说早就早,说晚就晚,全在于你,且等峨眉归来再说罢!”

二女见那神尼笑语温温,由不得起一种依恋之思,虽只片时之聚,竟觉似慈母当前,亲爱已极!无奈中间隔着一根横木,不能进去。始因初见敬畏心盛,不敢违逆,勉强侍立在外,心中老嫌不能亲近。谈得时候一久,觉着神尼双目莹莹不时看定自己两姐妹,好似含蓄着无限的慈爱,越发感动,不禁把平日纠缠谢山的孺慕稚气使将出来,双双手扶横木。跪地哀恳道:“好师父,弟子等不知怎的,敬爱师父,老想到篷里去挨着师父侍立一会,好在师父又没入定,不怕弟子惊扰,请开恩允许弟子进内吧!”

神尼见二女情切依恋之状,微笑道:“痴儿痴儿,这条门槛古今来拦住了多少英贤豪杰,你不到时候跳得出么?”

二女情急入内,也没细辨神尼为何把“跳进”说成“跳出”,便道:“这么一根木,只师父不见怪,弟子不论上跳下穿,或是取下,都能够去。”神尼笑道:“休看一根横木,过去却难过呢!不信你就试试。”二女闻言,心想师父小看人,也许有什么禁法。当着师父不好跳迸,且钻过去。随同把头一低,意欲钻过,暗中偷觑神尼双手和口角神情,看在暗中阻止没有。那知那神尼神色自如,手和口全未动,身子明明钻在空处,却似有万千的阻力挡住,休想得进。

二女自觉不好意思,不由犯了好胜的童心,又想这样好好过去大概不行,反正师父答应的,不如冷不防来一个硬冲。想到这里,随驾剑飞起,意欲由横木上飞过去。不料来软的还好,这一硬冲,竟被潜力震弹出老远!当时又惊又愧,跑至篷前,手扶横木,望着神尼眼泪汪汪撒起娇来,埋怨道:“师父不念弟子真诚,有心见拒,却不明说,只在暗中使法!”

神尼微笑道:“这本是三教中最难过的一关,自我设此木起便没动过,我也何尝不愿你姐妹过来!”说时二女泪珠点点全都滴在横木之上,还待求说,神尼面上忽然一惊,微叹道:“我本意只完前因,不再入世,只在门槛外看你们,时至再行接引。不料世缘一起,便有许多牵累,仍是难免不得!至少又须多迟我一甲子功果。门横一旦木已为至性至情所动,可知圣贤仙佛、英雄豪杰,都不免为情字所累!情之所至,防闭无用,如今门木已解,只是虚搁在两旁框子上,你二人进来吧!”

二女未见神尼有什动作,还不甚信,只轻轻抬,竟是随手而下,心中高兴,立即破涕为笑,抢着扑进身去,双双倒在怀里。猛想起这是初见面的师父,不应如此冒昧,唯恐忤犯,神尼已一手一个抱紧,一边为二女拭着眼泪,叹道:“乖儿,你们已历三生,怎还如此厚的天性,致我所设大关均为你破!我本打算见面谈上几句,传了你们退敌之法仍即入定,即已迟了数十年功果,率性同你们聚到明日再分手吧。”

二女见师父不但没有见怪,反倒搂紧抚慰,心中正在舒服,闻言忽然醒道:“弟子初见恩师便似见了极亲爱的尊长一样,一切声音笑貌均似极亲极熟的人,只想不起那里见过。恩师成道已数百年,弟子姐妹出生才只百年,听恩师这等说法,莫非弟子姐妹前三生是恩师心爱的女儿吧!”神尼微把面色一沉道:“今生便是今生,前生的事说他作甚?你两个也修道多年,以后还要在我门中,那有这许多的世情烦恼!”二女见神尼忽见有了不快之容,同时在口气里已明白了大半,不禁悲喜交集。

二女因恐神尼真个不快,仍使故技倒在怀里,仰面向上,却把一双秀目虚合,试探着娇声说道:“恩师不要见怪,弟子怕看恩师生气的脸,还是带笑的脸好,女儿再也不敢乱说了!”一边说,却在暗中偷觑神色

神尼忍不住微笑道:“痴儿,隔了三生还是这等顽皮。今日初见,峨眉归来正经拜师之后,须以苦行修持,却不可如此呢,那等称呼尤其不可。”二女道:“弟子也是孺慕太深,不知如何是好,到了修行之时自然是要规行矩步。还有弟子实不舍离开恩师,既非玄门中人,峨眉不去也罢。”神尼道:“这又不对了,难道你义父教养之恩,与叶姑照拂关切之厚,以后别远会稀,都不禀告一声?”二女连忙认错不迭,由此师徒三人越谈越亲切。

一直相聚到次日,神尼算准时辰将至,才由香炉内取了两把香灰,拿在手里一搓,立变成一捧豆粒大小的舍利子,金光闪闪,耀眼生辉,分给二女,传了用法。又在二女双手各画灵符一道,吩咐道:“妖人追近时由一人将手一扬,同时另一手发出舍利,便可将他惊退老远,并还稍受创伤。有这四次阻挡足可从容赶到。此宝一发即与魔光并尽,固然发出越多敌人受伤越重,须防后难为继。如多与你,白白糟塌,此行小心为妙。”

二女平日心高胆大,独对神尼比谢山还要信服,领命拜辞,一路上便有了戒心。二女一离雪山,毒手摩什便自知觉,立时追赶,妖遁迅速,二女飞出不远,便被追上。厉声起处,妖光烟云由远而近潮涌追来。谢琳心想峨眉群仙毕集,自己却被妖人赶上门去,仗人家接应才得无事,到底面上无光。师父曾说这佛香神砂专破妖光魔火,发得越多妖人受伤越重,此时离峨眉尚远,何不把自己这一份匀做三回却敌,姐姐这一份等快到峨眉妖人追上之时,给他一个狠的。主意打定,也没和姐姐说,刚把手中神砂取了三分之一在手,未容再想,那乌金的光云已然首尾相衔。不敢怠慢,慌不迭将手一扬发将出去,立时便有万点金星朝后飞去。

妖人骤不及防,颇受了一点创伤,妖光也被神砂炸毁了些。可是神尼原经算定用法多少,如按四次发放,妖人每中一次必要遁退老远,等神砂在空中与当前妖光相撞爆灭,重整残余始能再进,逃到峨眉足可从容。这一分少减去好些威力,妖人受创不重,又看出法宝只能使用一次,第二次神砂发出,妖光逃遁更速,一沾即退。第三次更糟,竟连妖光都未损灭一点,神砂飞出,吃妖人放出一片绿黄色的火星迎在头里,一撞全消,晃眼又追来!

尚幸最后一次,谢琳将神砂全部发出,毒手摩什猝不及防,受了重创,再盛怒追来,又饱受二女奚落,对方一个有名人物也未出现,竟为几个无名小辈所伤,末了还是自残肢体,才得借着本门血光遁法逃去,如何不恨切心骨!由此便与二女诸人结下深仇,立誓报仇不提。

各人听二女略说前事,又见二女一双仙容玉貌,俱都佩极爱极。双方正谈得投机,岩下面“蒲”的一声冒起一道白光,其急如矢,直向亭中射来,势甚突兀。金石二人慧眼神目,一见便认出是本门家数,忙说:“不是外人。”

白光敛处乃是一个貌相奇丑的小尼姑,众人俱不认得。见那小尼姑满头上疤痕重迭,蜂窝也似,一张紫酱色的橘皮扁脸,浓眉如刷,又宽又密,底下却随缝着一双细长眼睛。扁鼻掀孔,配上一张又辟又大的凹嘴,未语先笑,却配着一口细密整齐得发亮的牙齿和一双厚而红润的垂轮双耳,身更矮胖,与仙都二女并立一处,越显一丑一美各到极处。

仙都二女刚刚出世不久,才到峨眉便见着金蝉、石生、秦紫玲、廉红药这几个极秀美的少年男女,以为峨眉门下俱是这等人物,休说还要参与开府盛典,便见到这些人也是高兴。方自忻慰,忽然平地冒起这么一个丑怪物来,金蝉不说是自家人还好,这一说是自家人,由卿不得多看两眼,越看越忍不住,几乎笑出声来。小女尼不等众人询问,便先向金石二人笑嘻嘻道:“你两个想必就是金蝉石生两小师兄了。”说时见众人都在笑她,也不理睬,随伸左手用食指指自己扁而且掀的鼻子对众笑道:“小贫尼癞姑,乃落凤山屠龙师太善法大师的小徒弟,这两位师姐呢?”

金石秦廉四人虽未见过屠龙师徒,却早听玉清大师和诸先进同门说起,知道此人当初原是本派前辈,只为嫉恶如仇,屡次妄启杀机,致犯教规,师长屡戒不改,将她逐出门墙。赌气出门,益发躁切,到处搜寻异派妖恶之徒为难,一被她遇上便无幸免。此时人性刚强,谁说的话也不听,同道中落落寡合,只妙一夫人和她至好。东海三仙始终关念旧日同门,未断往还,知她这样下去,杀孽日多,树敌太众,早晚必有祸患。这四人劝她虽还能勉强听从,也只当时,见了恶人,依然故态复萌。

这年长眉真人飞升,她虽然气愤师父薄情,处罚太过,出门以后不再参谒,也不略露悔意托人求说,毕竟师门恩厚永世难忘,到日前往拜送。因是弃徒,不敢再齿于众弟子之列,只在洞前伏跪遥拜。

哪知只听传说,时日说得不对,连跪伏了三日夜,终不见真人仙云飞起。心想自离师门,便未见过,此后更是白云在天,去德日远,越想越觉依恋。又见连日旧同门和师门一些知交俱都陆续到来,飞升之事一定无讹,决计无论再跪多少天,也候到师父飞升才罢。立心诚敬,明知同道身前走过,只把双目垂帘,虔心相候,既不招呼,也不采询。似这样跪到第六天上,真人方始飞升,拜送之后,妙一夫人忽持真人柬帖和一件法宝赶来,告以真人因她不知悔过,一意孤行,这多年来师徒之分已绝,师徒之情尚在。此次飞升,众同门徒弟子各有法宝遗赐,白柬一纸,到时现出形迹,自有应验,外附戒刀一柄,以备异日之用。

屠龙师太此时原是道装,名叫沈琼。听完心中难过已极,知道宝物不过留念,那张白纸关系他年成败必不在小。感激涕零,方要回山,三仙等一干旧同门和许多平辈道友相续走来看她,并约入洞少聚。屠龙师太知道晓月禅师尚在洞内,平素不投,犯规被逐一半由他而起。这次师父将道统传给妙一真人,心正气忿,自己偏和三仙诸人情厚,进去难免受他讥嘲,看些冷脸。此时也实无颜进洞,便自谢绝。三仙诸人知她与晓月不和,也就不再相强。那晓月禅师,本是长眉真人首徒,因长眉真人将峨眉道统,传于妙一真人,心中妒恨,一怒之下,倒行逆施起来,勾结妖邪,后文自有详叙不提。

屠龙师太回山不久,以前所树诸强敌便自联合寻上门来,苦斗了三日夜。末了敌人请来轩辕法王和九烈神君等师徒多人,将她困在妖阵以内。偏生三仙妙一夫人等几个至交不曾来援,眼看和弟子眇姑要为阴雷魔火炼化,同归于尽,一时情急无计,想到真人所赐无字素柬。

刚由怀中取出,未及细看,便见纸上朱篆突现,如走龙蛇,霹雳一声,冲破千重魔火妖光破天飞去。这时屠龙师徒护身神光已快炼尽,再有个把时辰便无幸理。心念此柬必是一道求救灵符,正盘算来人是谁,烟氛汹涌中,一幢祥光紫焰忽自天空降落直罩头上,护身的神光竟被压散!方拿不定吉凶,同时平地突涌起三丈许大一朵金莲将身托住,与那祥光上下一合,将师徒二人一齐包没,腾空而起。慧目外望,满空四外的阴雷魔光如狂涛怒奔般纷纷消散,一干妖人更是手忙脚乱四散飞逃。祥光金莲其去如电,只望着一眼,已飞出数百里外!

一会落下一看,身在一个海岛之上,景甚荒寒。祥光敛处,对面山石上坐定一个衰年老尼,短发如雪,面容黑瘦,牙已全落,双目却是神光炯炯。猛想起逐下山以前,曾闻师言东海尽头居罗岛神尼心如,新近岛上相遇,说她想收一个女弟子。因在荒岛坐禅多年,无暇到中土来,托他代为物色。并说她以前便是最恶的人,忽然悟道,所收弟子只要资质好些,放下屠刀立即是佛,不问以前善恶,自能渡化。这人如已在佛道两门修炼多年的尤妙。听那口气好似把师父门人要一个去更对心思。今日灵符才得升空,便被接引来此,两下印证,分明预先有约!久闻神尼以前所习乃是专一伏魔功夫,近始参修上乘功果,佛法无边,不可思议,如蒙收录,岂非幸事!立即跪伏谢恩,并请收录。

神尼先问:“戒刀带来也未?”屠龙师太闻言立即将刀献上,神尼即用戒刀为之披剃,再述前因。果然长眉真人因她杀孽太重,非得神尼这等法力宏深之人为师,终不免祸。并算出她与佛门因缘,前次逐出实是有心玉成!拜师之后,在岛上苦修了十年,神尼便自飞升。因曾在东海一日之内连杀了二十三条修炼千余年的毒龙,因此人都称她“屠龙师太”。

屠龙师太除眇姑外,还收有一假患癞疮痲疯眼看要死的一个贫家弃女。师徒三人虽都癞得一般出奇,但道法却极高强。尤其是这位癞姑,炼就穿山行地之能,如鱼游水,比起南海双童还强得多!当时各人立时改容致谢,互通完了名姓,正要给仙都二女引见,癞姑道:“我知她是仙都二女,刚被那臭巴掌妖人赶了来,人家看不起我,犯不上巴结,我正经话还没说呢!”

这话一说,仙都二女被人揭了短处,自是客不便发作,嘟着两张小嘴直生气,暗骂:“丑秃子!”金石二人也觉发僵,癞姑全不在意,随对众道:“我路过二十六天梯,过时觉着危崖顶上有点异样,下去查看,才一落地,便现出一个和我丑得差不多,只头上没长癞疮的女道友,自称是米明娘,知我是客,见面便催请快走,后被我逗得发急,她见事变快到,才说是妖鬼徐完要来惹厌。妖鬼说来就来,连我也跟着打了一面鬼架,又赶着来这里趁热闹,因天空已被禁制横亘,齐师叔仙法神妙,竟随着人往上长,到哪里都拦住,我飞不过来,只得改做穿山甲到此!”

金蝉见她嘻着一张大嘴,词色神情无不滑稽,强忍着笑告以经过。癞姑笑道:“原来篷里还埋伏着古神鸠,又有矮老前辈暗中布置,这就莫怪了。不过这些鬼东西太气人,多除他几个省得留在世上害人,你们除却真个奉命不能离开的,谁敢跟我打鬼去?上空飞不到,我会带他做穿山甲,到了那里,却是各顾各!”

仙都二女知道此言明是为己而发,不禁玉容微嗔道:“要去我们自己会去,哪个要你来领!四位哥哥姐姐们奉命延宾,不能离开,做你的穿山甲去,不管我们怎走,准定奉陪就是。”

癞姑笑道:“二位女檀越生气了,我只当笑才现酒涡呢,嘟嘴也现,真好看。以后我只见到你两姐妹,不叫你笑,就叫你生气!”二女嗔道:“我们没有那大功夫和你生气,偏不现出你看!”癞姑笑道:“这又现了不是?”

二女气道:“少说闲话,你不走,我们先走了。倒看看你这不被人赶上门的有多大本领。”癞姑笑道:“我小癞子没什本领,实不相瞒,方才由地底钻出便是那鬼玩意赶了来的。不过我和人动手照例没完没了,死缠,当时打不过,绕个弯又去。到此一打转,再回去打时,好说并非真败,只为打到中间忽然想起这里有两个妙人儿,特意抽空跑来看酒涡来的,省得妖鬼说我!”这几句话一出口,休说金石廉三人听了好笑,连秦紫玲那么老成的人也忍不住笑出声来,仙都二女更是笑不可抑,怒气全消。癞姑反绷着丑脸只望着二女面上酒涡,一言不发。众人见状又是一场大笑,这才知是有心作耍,本无芥蒂,二女也猜嫌悉泯,反觉癞姑有趣,紫玲再一重为引见,更各亲近起来。

二女见只说笑不走,重又催促,癞姑道:“我是逗着玩,要去现在时候还早呢。”紫玲也说:“米刘诸人无妨,朱师伯另有安排,须俟妖鬼全军出动,始可前往。纵不全灭,也须去他一半,不必着忙。”于是众人便在亭中说笑,候到子初,司徒平忽出传令:“师尊闭洞前留有仙示,命金石等人一交子正,速往二十六天梯各用新得法宝分四面截戮妖魂,阵中已有神鸠,无须近前,来客如愿相助,悉听自便!”

癞姑首先喊声再见,一道白光往地下穿去。仙都二女随了金石四人同行,到二十六天梯上空自用法宝裂地开山入阵不提。且说颜姑未到前,米、刘、沙诸人在茅棚中守望,忽听破空之声,一道白光飞落岭上。米明娘看出是本门中人,出去问明来历以后,怎么劝说癞姑也是不走。明娘出身异派,觉出妖鬼快来,入门日浅,不知来人根柢,再说恐其不快,只得使眼色,米刘二人方将来人一齐隐去,便听空中啾啾呜呜鬼声如潮,忙将禁制展开。

刚把禁制展开,便觉眼前阴风飙飙,一阵旋沙起处,岭头上平空现出两个面容惨白瘦骨瞵峋的妖人。都是身着麻衣,鬓垂两挂纸钱,一手执着一柄上面黑烟缭绕的铁叉,一手持着一面上绘妖符血污狼藉长约二尺的麻旛。身子凌虚而立,若隐若现,正当四山云起月黑天阴的子夜,那神情说不出的阴森凄厉。二妖人才一现身,便睁着鬼火般一闪一闪的碧绿眼珠,不住东张西望,忽然同声喝道:“我二人奉冥圣徐教主法旨,来寻那日在白阳山古尸陵墓中毁去教祖阴符敕令的贱人。”

二妖人言还未了,忽听有一女子粗声莽气笑骂道:“不要脸的无知游魂妖鬼,人在面前都看不出,还敢吹大气呢。妙一真人如把你们当玩意,也不会只派几个再传弟子收拾你们了。他们奉有师命,不到时候不会收网,我来做客却可随便,我也会吹气冒泡,却是真吹,不在口说,且先试试你是什么玩意!”

这女子说时身并未现,二妖徒闻声只在近侧,不由犯了凶横气焰,自恃真阴元灵炼就的形体可分可合,能聚能散,又善玄功变化,不畏暗算,没等对方说完,勃然暴怒,双双厉啸,将手中妖旛连连晃动,朝着发声之处乱指。由旛上飞起一片碧萤般的鬼火,立时阴风滚滚,鬼影幢幢,每一点碧萤之上托着一个狰狞鬼头,其大如箕,千形百态,猛恶非常,各张着血口獠牙,发出各种极惨厉的鬼啸,怒涛一般飞舞上前!

明娘虽然在暗处未被发觉,因立较近,也觉阴寒之气侵肌,由不得机伶伶打了一个寒战,忙即暗中遁到茅棚下面去与米刘诸人会合。

正待合力下手,癞姑话也说完,自破隐形法,突然现身上前,手指妖徒笑嘻嘻骂道:“你这恶鬼都没用处,这些鬼脑壳有什相干?还是让我吹口气试试吧!”二妖徒见那上千凶魂厉魄炼就的恶鬼,枉自口喷碧焰阴火,磨牙吮舌,只在四外环绕,不能近她的身,出现的敌人偏生得又丑又矮,一点看不出有什奇处,越发愤怒,刚把手中妖叉一摇,待化血焰飞出,癞姑口已先张,只见一团赤红如火的光华电射飞出!

二妖人一见癞姑忽然喷出一团火光,知是佛家降魔真火,和少阳神君师徒所炼内火一样,恰是自己克星,不禁鬼胆全消。忙欲遁逃时,已自无及,那火来势如电,眼未及瞬,忽自分散化为一片火雨,将二妖徒全身围住再行爆散。只听一片轻雷之声,密如贯珠,连妖徒带所持旛叉全散消灭,连烟都未起一缕,那些恶鬼失了凭依,纷纷悲啸欲逃,米刘诸人早把禁制发动,太乙神雷上下四外一齐合围,晃眼间全都了帐。

明娘这才知癞姑真个法力高强,好生敬服,正要致谢,癞姑道:“实不相瞒,我因你一见投缘,同丑相怜,意欲助你一臂,不惜损耗元气除了两个为首妖魂,此事可一而不可再,妖鬼徐完见妖徒元命灯一灭,立即赶到,我能敌与否尚难断定。我在此现身诱敌,你们仍照原定,可不要管我。”说时米刘诸人早把阵法重新布置,以为妖鬼远在北邙山,连癞姑也觉几句话的功夫未必就到。

不料话还未完,二人便觉阴风扑面,肌栗毛戴。同时千万枝灰碧色的箭光夹着一股极烈的血腥当头撒下,眼前一花,一个面如白灰,身穿白麻道装,头戴麻冠,貌相阴冷狞厉的妖道,带着二十多个和前两妖徒同样打扮的男女妖魂忽然出现。想是恨极,身还未落,先下毒手。阴风才到,癞姑手一指,先放出一道白光、一片金霞,挡在前面。明娘也放起一片青光,不约而同互相将身护住遁退一旁,准备看清来敌再行应战。

篷下面,米刘诸人见徐完已到,便不再等明娘退回,先自发动。妖鬼徐完因在妖富看见妖徒本命神灯一灭,知遭惨死,不由暴怒,立即赶来猛下毒手。及见幽灵鬼箭未将敌人打中一,随将收敛万千凶魂厉魄炼就妖术邪法全数施展出来。恨毒之下看出敌人共只几个无名小卒一,越发愤怒。看出对方所恃是暗藏太乙神雷的玄门“生灭两相禁制大法”。此法虽然玄妙,一却奈何自己不得,就杀眼前几人太不消恨,决计施展全力一拼,至少也将敌人门徒杀死一半一才可。暗用鬼语密令手下的妖徒在自己所放血沙旗紫焰护身之下,率领万千恶鬼冒着雷火宝一光乘虚摄取敌人真魂,还打算独自冲破禁制赶往敌人洞府,乘首要诸人无暇迎敌,将门下男一女弟子一网打净!

谁知阵中禁制虽阻不住他,如想前进,却被一重佛光阻住,无论飞左飞右飞得多高,只一往峨眉一面便被阻住。这才省悟敌人埋伏以外,还另约有佛法高深的能手用佛家“须弥神光”将前路阻住!不敢硬撞,急怒交加瞥见阵中雷火乱发如雨,打得那些恶鬼欲前又却,无法连攻,同时手下妖徒又吃小癞尼暗算了一个,受伤退下,当时恨到极处,便朝癞姑扑去!

原来阵中诸人多出身左道,识得厉害,互相合在一齐,只把雷火连连发放,以待时机,只守不攻,又在法宝仙法护持之下,妖鬼无隙可乘,简直奈何不得。只癞姑一人自恃具有降魔法力,不畏污邪,不时在自用法宝神光护身之下乘机出没,伤害妖徒恶鬼,正兴头上,忽见妖鬼徐完,由隐复现,知他动作如电,便留了神。

眼看白影一晃,先飞起一团灰白色的冷焰,紧跟着右手一扬,又是千条惨碧绿光同时射到。这是徐完多年心血炼就的“阿鼻元珠”与“碧血灭魂梭”,不遇大敌轻易不用,癞姑身外宝光只被碧焰扫着一点芒尾,立即机伶伶打了一个寒噤,知道不妙,立时穿地逃走。徐完正指二宝下击,癞姑忽然不见,徐完知那地面有玄门禁制,鬼都难入,竟会被她遁走!怒不可止,便寻米刘诸人发泄。

诸人法力虽然不济,太乙神雷威力极大,彼此俱难伤害,相持了一阵,妖鬼觉着区区小辈都不能胜,反伤了上千妖鬼和心爱门人,气得暴跳如雷,忽然发狠,竟将准备抵御三仙二老诸人的碧磷砂发将出去。米刘诸人正用神雷抵御之际,忽见妖鬼取下身佩葫芦朝外一尼,猛飞起百丈绿火,碧萤如雨,当头压下。太乙神雷只管连发,却只稍为一挡,不能打退,反倒一分即合,越聚越多,潮涌压来。离身还在十丈以外,已觉阴寒刺骨,直打冷战。心正忧急,沙米二小同了神鸠伏身篷内观战,早就跃跃欲试。

那只古神鸠已有多年不啖魂,也恨不能早飞出去。一人再往外一看,米刘诸人已渐败退,便将号令发动,古神鸠呼的一声飞起,直上高空。身子立即暴长十余丈,飞将出来一声厉啸,飞扑上前,张开丈许大小的尖钩铁欧,喷出笔也似直一股紫焰,长虹吸水,首先射向前面萤涛之中,只一吸便把那极污至秽、频年聚敛无数腐尸毒气、污血阴秽、以及万千凶魂厉魄合炼合成的碧磷砂全数吸了进去,跟着伸开那大约丈许的钢爪便向徐完师徒抓去!

说也奇怪,众妖徒多是生魂炼成的形体,能分能合,寻常的飞剑法宝俱不能伤。只被神鸠那带着灰光黑气的利爪一抓便被裹住,再张开铁啄一吸,立化黑烟进了肚内。当前两妖徒骤不及防,首先了帐。徐完以前虽曾闻说白阳山古妖尸鸠后无华父子所豢神鸠,生前便具啖鬼之能,又在陵墓地底潜修了数千年,越发成了恶鬼的克星。但一想到自己师徒道法高强,此鸟连几个峨眉后辈俱敌不过,无什可畏。这时正在凶焰高张,自料转眼得手之际,猛瞥见对阵两个仙风道骨通身佛光绕护各指着一道朱虹的道童突然出现,才知敌人身后还有一层埋伏,斗了半日竟未觉察,方自愧忿。

篷内飞出一个大雕般的奇形怪鸟,才现身便暴长了十余丈,周身俱有五色烟光围绕,尤怪是五色烟光之外由胃腹到嘴边还隐隐盘着一圈佛光,瞪着一双奇芒四射宛如明灯海碗大的怪眼,爪喙齐施,势疾如电,照面先把千重碧焰吸进了肚,紧跟着两个爱徒又自送终,声势猛恶从来未见!妖鬼做梦也未想到古神鸠有此厉害,不由惊急毒恨,一时俱集。又见门下妖徒恶鬼纷纷伤亡,敌人的神雷法宝飞剑连珠飞来,后出现的两童所用更是佛家降魔之宝,稍差一点的妖徒遇上便被朱虹斩断,真气一散,匆迫中不及遁回凝合成形,吃神鸠所喷紫焰飞来卷住往回一吸,立被吞入腹内,晃眼又断送了好几个!情知遇见克星,万难讨好,把心一横,一面暗发号令命众妖徒收转恶鬼,速用本门遁形之法随着自己往来路冲出阵外遁回山去,一面拼着损耗数十年苦炼之功,运用玄功取神鸠的性命,如能除去此鸟,再与敌一拼!

说时迟、那时快,心念一定,立率妖徒恶鬼往外飞遁,那逃得稍慢一点的做了神鸠口中下食,一任妖鬼逃得多快,也伤亡了不少。刚将妖徒恶鬼冲出阵外,神鸠已然追来。把满口鬼牙一挫,重又回身迎着古神鸠猛将口一张,喷出一团鸡卵般大小的暗绿光华,照准神鸠打去。这是妖鬼运用玄阴真气炼就的内丹,能发能收,可分可合,比起九烈神君的阴雷还要厉害得多!

  1. 跳得出者,都已成正果。

  2. 前面曾提及,原作者在这一段的人物关系上,用笔最是曲折隐晦。谢氏二女,看起来当然是神尼忍大师的女儿,忍大师和谢山又是青梅竹马的好友,连叶缤算在内,其中一定还有一段极其曲折的“三角恋爱”故事。而忍大师又有“当年曾传噩耗”之言。可是原作者始终未加评述,也未见在原作者其他作品中提及,所以这几个人的关系,都只好在疑真疑幻之间,由得读者自己去体会了。

  3. 这一段,借忍大师之口,宣扬佛法,和世俗对佛义的粗浅了解,大不相同,是真正的大乘佛法,心即是佛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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